第四章 照見五蘊皆空
第四節
鐮首定下神來，回想剛才的幾下交手。不論速度和應變，鐵爪都在他之上。他只有力量一項能夠勝過對手。
鐵爪偏身閃過了雙腿。
他完全窒息了。
可是鐮首的身姿卻是何等自然。鐵爪無法確定應否進攻。
狄斌緊張地準備下命令。
「你那木杖，在這種地方不好使。用它，三哥會保佑你。」
鐮首雙臂竟就這樣被鐵爪一隻手封住了。他立時反應，腰肢急挺，右膝頂向鐵爪的下陰！
鐮首卻不動容。
「對不起。」鐮首冷冷地說。「今天能夠替兄弟報仇的人，是我。」
兩人纏成一堆跌在地板上。
鐵爪如一條昆蟲般在地上痛苦掙扎，勉力想用雙腿站立。可是就在他跪起身子時，鐮首已在面前。
鐮首拔出「殺草」，把鐵爪的屍體往後踢翻，然後用刀尖割開他的腹部，左手五指伸入仍熱暖的臟腑內掏挖。終於在破裂的胃囊里，摸到了金屬。
但鐮首根本不是踢擊。
然後，彭仕龍已在藤州向南軍主力投降的消息傳來。眾將商議了一會兒已有決定：燒掉原來勤王的討檄文，換成歌頌陸英風元帥勝利的賀文。
狄斌瞧著鐮首一會兒，最後還是點點頭。他從腰間拔出「殺草」。
走廊里充滿著一股難以形容的臭味，來自鐵爪的身體。他身上那許多箭傷都沒有治療過，全在結膿發臭，或變成了紫黑色，有的更有蛆蟲在爬行。
他把母子倆一同抱進懷中。
鐵爪得意地微笑。
鐮首和狄斌奔下那地牢的階梯，就看見鐵爪盤膝坐在地牢狹窄的走廊中央。
這種程度的變招完全在鐵爪的估計之內，那隻魔爪早等在鐮首劈來那手臂的肘部位置。鐮首這刀不單給消擋，肘外側更被撕去一片皮肉。
鐵爪興奮地看著掉落的「殺草」。
鐮首左臂猛地拔出，手裡多了一把沾滿血的鑰匙。
寧小語那已經凹陷得像骷髏的臉，卻仍然帶著一股難言的美麗。那雙眼睛因為消瘦而顯得更大，眼瞳里彷彿還有生氣。
寧小語已經變得這麼輕。
鐮首把木杖拋落地上，接過「殺草」，一步步朝鐵爪逼近。
鐮首不閃不避。石磚擊在他胸膛上，破裂粉碎，卻絲毫沒有阻慢他的沖勢。
鐮首的嘴巴張得很大，卻喊不出一點聲音。
鐵爪額上滲出冷汗。
鐮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瞧了義弟一眼，才把鑰匙交到他掌中。
鐮首只是單足站立，卻仍然發出狂暴的力量，硬生生把左手從鐵爪的手指間拉脫。當然左腕不免又血花四濺。
鐮首握著鑰匙欲插|進門鎖里。可是手臂無法控制地顫抖，鑰匙無論怎樣也插不準。他越是焦急，越是抖得厲害。那顫抖更漸漸蔓延全身。
可是鐮首知道，這雙眼睛永遠再也不會看他。
鐮首渾如未覺，空出來的左掌拍壓著鐵爪的獨臂，右手刀再次反砍而出！
鐮首的右腿伸直，膝擊化為前蹬！
鐮首迴轉「殺草」，在自己臉前揮過。
他伸出右爪抓往牆壁，輕輕鬆鬆就挖去一塊石磚。他的手指在那洞里掏了一把濕冷的泥土，https://read.99csw.com裏面還有一條蚯蚓在爬。他伸指把泥土送進嘴巴里，連泥土帶蟲都一口氣吞下。
「小語，我來了！我要開門了！你等著！」鐵門上滿是他的血手印。
鐮首腰肢在空中猛地挺直。
就在鐮首衝到六步內之前，鐵爪又再抓出壁上一塊石磚，近距離狠狠朝鐮首擲去！
鐮首卻把狄斌的手掌撥開了。
——鐮首不在乎受傷，他只想在最短時間內擊殺鐵爪。
鐵爪縮起腹部，鐮首的膝尖僅僅未及。
鐵爪想移動全身以卸去那強大壓力，但已太遲。
他伸出指頭，觸摸她那已經龜裂的嘴唇。
南藩大軍由寧王世子率領，軍容整齊地操進大開的明崇門，在鎮德大道耀武揚威地前赴皇宮。數以萬計的首都百姓夾道歡迎，揮舞著各種自製的小旗幟。
那手印指節異常長大，就像鳥爪。
狄斌想：這個人真的已經徹底瘋了。
「殺草」橫貫在鐵爪的太陽穴里。
——她還在裏面等他。
鐵爪那隻手卻敏感異常，馬上翻轉反擒住鐮首的左腕，往上猛地一拉，剛好用鐮首的左臂交叉擋著握刀的右臂！
鐵爪穿的仍是當夜那件已然破爛染血的白袍，長發散亂黏結成一團團。
很冰冷。
鐮首把木杖支在地上。
但其實京畿一帶的情勢早已完全平靜。北來救援首都的那些邊戍將領，赫然發現難攻不落的首都已經被陸英風閃電攻陷，現在變成了「裂髑軍」固守的要塞，無不震駭。要反攻陸英風本就極困難，加上眾將沒有統一的指揮，誰也不肯也不敢率先出兵。
——上次htｔｐｓ://rｅaｄ•９9cｓｗ.ｃｏm那個刀手，失去它之後，就死了……
——他竟敢閉目？
「殺草」離手墜落，插|進石板地上。
鐵爪咬牙，他決定了。手爪一把準確擒住了鐮首的右腕，猛地往外扭動。鐮首的手指無法發力，鬆開了刀柄。
他全身的重量與力量，全部集中壓逼在鐵爪被鎖的手肘與肩膊關節上！
鐮首左臉頰多了四道鮮烈凄慘的血痕。
鐮首躍起來，整個下半身凌空踢向鐵爪。
——就去一處別人永遠也找不到我們的地方吧……你不用再殺人、也沒有人認得我……到很遠的地方去。看得見海的地方。你說你喜歡海啊……要遠得那兒的人說著我們聽不懂的話，我們的話也沒有人聽得懂……我們要在那樣的地方變成老人……
鐮首把「殺草」直刺而出。非常平凡的動作，不快也不慢。
然而門內沒有任何回答。
狄斌則整個人跪了下來。
「我來了！」鐮首朝鐵門那邊呼喊了一聲，同時偏身成一直線，「殺草」全力猛刺鐵爪的心胸！
鐮首知道不能焦急。他把呼息壓下去，臉容恢復平緩。
「五哥，我來！」狄斌已站到他身後，伸出手掌。
鐵爪雙眼翻白，舌頭不受控制地長長伸了出來。
這時他好像看見了：鐮首額上那顆黑點，發出了一點亮光……
寧王世子的坐騎經過大道的同時，一個看來表情痴獃的白衣「飛天」教徒到了吉興坊，送了一封信給鐮首。
「沒必要。」他指向後面隨來的部下。「他們有帶弩箭。在這麼窄的地方，他死定了。五哥不要冒險。」
輕得讓鐮首覺九-九-藏-書悟了，自己的人生原來什麼也沒有握到手。
——哪兒都可以，只要你喜歡。
鐮首無聲地流淚。
鐮首當然認得。
仍是遲了一點。鐵爪的手已經帶著指甲縫上的皮肉收回，「殺草」只斬了個空。
在寧小語懷間那個初生嬰兒，至死仍把嘴巴湊在母親干縮的乳|房上。嬰兒沒有睜開眼，也不知道這一生是否曾經睜開眼。
鐮首仍然閉目，前進了一步，「殺草」再次刺出。一樣的動作。
狄斌憂心地站在後面觀看。他已暗中吩咐身後的部下聽他的號令，五哥一有什麼閃失就放弩箭。
鐵爪的右手化為掌形，在胸前自左至右劃了半個圓弧。那極巧妙的幾何軌跡，牽帶著鐮首的手臂，把其強猛的力量消弭于無形。
「她在哪兒？」他直視鐵爪那瘋狂的眼睛。
有的民眾激動地哭泣，當然其中不乏偽哭的人。但也有人是真心期待，新政能一洗倫笑、何泰極所製造的種種腐敗頹風。
鐮首的右臂給帶到了左側，於是順勢把刺擊化為反手劈刀，「殺草」斜斬鐵爪右頸！
「讓我自己解決。」
鐵爪愕然。從來沒有敵人敢在他面前多眨一眼——因為一次眨眼之後，頭顱就可能脫離了身體。
鐮首悠然合上眼睛。
為表向新政權效忠，他們更自願解除部隊的武裝，把軍械全部送入首都，然後遠遠停駐在二十裡外，等候南藩諸王的發落。
狄斌從來沒有見過五哥這樣子。他心裏不停在默念著願望，把鎖匙插|進去，扭動了三圈。
兩個關節同時發出骨頭與筋脈斷裂的可怖爆響。
鐮首放開鐵爪那條已經完全軟癱的手臂，read.99csw.com身體朝後翻滾半圈跪定，反手把「殺草」從石板拔出。
他左手迅速把鐵爪的手掌壓住，將之困在雙手之間。鐵爪的獨臂無法收回來。
——以後你要帶我到哪兒去？
鐵爪卻始終未放開鐮首的左腕，此際猛地再往下拉扯，鐮首頓失平衡，那一腿被無形化解了。
信里就只有歪歪斜斜的字體，寫著一個地點，還有一個血紅的手印。
鐮首仍然握著「殺草」，但雙臂自然下垂，胸腹大開，似在邀請那隻魔爪攻過來，這違反一切格鬥常識的架式。
他撫摸著她已然乾枯的頭髮。
鐮首看見牢室里的情景。
他拖著腳步慢慢走入牢房裡，在地上的寧小語跟前蹲了下來。
鐵爪指一指自己的後頭。「在那道鐵門後面。」他又撫撫自己的肚腹。「鐵門的鎖匙，給我吞進肚子里。要拿出來，只有一個方法。」
十五天之後，南藩「勤王師」主力的先頭部隊進入了首都。
鐮首放下「殺草」，急奔到那面鐵門跟前，猛力拍打。
鐮首踏前了一步，卻被狄斌扳住肩頭。
鐮首整個人在半空橫成水平，右腿后彎勾在鐵爪的頭頸上；左腿則穿越鐵爪腋下，壓在其胸前；雙手仍然力擒鐵爪的手腕，挾在雙腿之間，襠部剛好抵在肘彎外側。
擒鎖的動作已完成，被擒的手臂完全伸直。無可脫逃。
鐵爪感覺鐮首身體發出的氣息突然不同了。
鐵爪沒有放過這機會，手爪順著鐮首的拉勢伸前，襲向鐮首的臉龐。
鐮首的熱淚滴落在寧小語臉上。
鐵爪看見「殺草」的寒光，整個人一下子像清醒了。他站起來迎向鐮首。
卻逼使鐵爪退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