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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無上咒 第一節

第一章 無上咒

第一節

哈哥點點頭。
果然沒有看錯,是人。而且只有一個人。徒步。
漢子從口袋掏出一個小小的油布包,他以紋滿了彎彎曲曲刺青的手指把布包打開。裏面是兩塊小小的火石,和三根手指般長的紙卷。
小毛子把紙卷奪過來,瞧了一瞧。反正什麼也劫不到,這東西,不抽白不抽。他狠狠吸了一大口。
這漢子把手掌伸進斗篷側的大口袋裡時,小毛子和哈哥不禁後退了一步。
漢子站了起來。小毛子和哈哥僅及他胸口,他的眼睛平靜地俯視兩人。
從竹篋里跌出來的全是書。大都已很殘舊,有線裝的,也有繞著繩子的卷宗,還有幾部的封皮用不明動物的皮革製造。
那漢子把竹篋的蓋子合上,然後走到小毛子跟前,拿過他手上的紙卷,也抽了一口。那漢子站得這麼近,可小毛子已沒有半點警戒心。
「我什麼都沒有,所以就搶別人的。」
漢子在斗篷里沒有穿衣服,只有下體用一塊破布包成「丁」字,全身裸|露在火熱的陽光底下,身體的膚色跟臉一樣黝黑。出人意表的是,那高大的身軀消瘦得不像話,兩排肋骨有如只包著皮的鳥籠。胸腹、背項和手腿的筋肉雖然幼細卻仍很結實,優美的紋理形狀清晰可見,可以想象這副身軀曾經多麼壯碩健美。全身沒有多少完好的皮膚,不是舊創疤就是已經模糊的刺青。肚臍刺的那個圖案好像是隻眼睛……
眼睛里的怨怒頓時消失了。
栓在井旁那兩匹馬顯得比人還要乏力。它們要是倒下來,他們就死定了。
小毛子蹲下來摸索脫落地上的斗篷,裏面沒有再收藏什麼。他喪氣地嘆息。
那漢子遙望大地與天空,然後沉重地說:「你們沒有想過改變這裏嗎?大家都不搶,也就可以一起好好活下去。」
「書,當然是用來看的。」漢子仰首瞧向空中的煙霧,不經意地說。聲九九藏書音中帶著滄桑的沙啞。
那漢子慢慢掏出大口袋裡僅有的東西:一個剩下小半的羊皮水囊,還有用紙包著的半塊硬餅,也都放在地上。
兩人把刀子拔|出|來,同時用刀背拍了拍馬臀,朝著右前方那黑影的所在急馳。
「哈哈……」小毛子笑著又抽了一口,然後用刀指著那漢子。「你還想背著這堆東西嗎?書有這麼好嗎?」
在空茫廣闊的黃土地上,兩騎猶如螻蟻般,卑微地朝著食物可能出現的方向慢慢爬行。
他跟哈哥相視了一眼。
一雙滿布厚繭、手背爬滿了蚯蚓般筋脈的枯瘦手掌輕輕合上,朝著土地神拜了三拜。
「什麼?」小毛子瞪著眼睛。他被漢子瞧得心裏發毛。
「要命就給我站住!」小毛子在到達幾十尺距離時,才舉起反射著陽光的砍刀吶喊。此時,他看見了對方的身姿。
小毛子正想再命令,那人卻蹲下了身子,輕輕把竹篋卸到地上。
祂在看什麼?面前那參拜者的虔誠臉容?岩石旁那口一年有五個月都枯竭的水井?那片每十尺方圓只養得活一株野草的黃土?已經三十八天沒有下過一滴雨的碧藍天空?……
小毛子躍下馬鞍,刀尖仍然指著那人。
那漢子拾起地上的斗篷,慢慢地穿上,然後又把散落的書卷收回竹篋內。
哈哥卻似完全看不見小毛子的怒容,仍然傻笑著把紙卷遞給他。
「也許吧。」漢子把竹篋背起來。「那麼剩下的就給你們吧,還有水和餅。」
「小毛子……這個……是好東西……」
哈哥見那人沒有反抗,這才上前來,也躍下了馬,左手同時牽著兩匹馬的韁繩,右手的刀子遙遙威嚇著對方。
「我說,干你娘!」年輕人邊嚷著邊走過來。他身上也沒比中年男人長了多少肉,那張臉就像飢餓的狼。「什麼年頭了?還拜什麼神?」
小毛子沒https://read.99csw.com再答理他,一躍就跨上了馬鞍。男人知道不該再說什麼,也跟隨著上馬。
早已因風化而脆弱不堪的神像頸項斷折,頭像飛到乾枯龜裂的土地上,帶著煙塵滾出十多尺外,才給一塊石頭擱停了。
「口袋裡還有什麼?」刀子停在那漢子的頸項一尺前。
漢子說完后,就踏著赤足,以平均而有力的步履繼續往東方走。
小毛子和哈哥愕然地瞧著漢子。
男人的眼睛仍瞧著失去頭顱的土地神,卻不敢反抗,雙腿也開始退後走。
那人仍站在原地,並沒有任何反應,彷彿在輕鬆地迎接小毛子和哈哥到來。
「在你死時,會遇上一個額頭上有鐮刀的男人。」漢子把斗篷的頭笠拉上。「那個時候,如果你答應那個男人一生都不再作賊,你就可以活下去。」
小毛子也不多想了,繼續策馬向前。兩人不約而同都把速度放慢了,還是讓馬兒多省點力氣好。
那柄砍刀甚是殘舊,柄端和刀鍔多處都已生鏽,握柄處纏著破布條,連刀鞘都沒有,只用兩條木片夾著刀刃,再以麻繩繞纏。
「為什麼要作賊?」
哈哥舉起紙卷。「我說,你抽這東西太多了。」
那人卻慢條斯理地盤坐到地上,他把斗篷的頭笠撥了下來。
小毛子的眼睛突然瞪大了。
漢子把紙卷傳給了哈哥,然後瞧著小毛子那張年輕的臉。
「脫|光!統統脫|光!」小毛子把砍刀在空氣中揮舞了一下。
小毛子想了一想,才會意對方是在回答自己。他氣沖衝上前,劈手把漢子手指間的紙卷打飛。
小毛子怒瞪著哈哥,「做事」時說出名字是大忌——雖然鄰近這幾個鎮沒有不知道他的。
那件古怪的大斗篷用不同顏色的絲線織滿了花紋,卻因長期日晒淋雨而褪色,已經看不清楚織的是什麼圖案。背上是一個有半個人高的竹編篋子。
九九藏書人依言後退了幾步。
漢子乖乖地解開了斗篷的扣子,斗篷驀然褪落地上。
兩人結夥已經好一段日子,這時甚有默契,先由小毛子上前試探,哈哥在後戒備。
「我告訴你:你快要死了。」漢子正要舉步時,突然停下來凝視著小毛子。
哈哥則被那根掉落的紙卷吸引了。他撿了起來,嗅嗅點燃那頭冒出的煙霧,然後學那漢子吸啜了一口。
——果然是個瘋子。
小毛子退後了一步,再次用刀尖指著漢子的胸口。「別裝蒜!站起來。」
兩人目送那漢子再次變成地平線上一個小黑影。
年輕人越想越惱怒,步行變成了奔跑,掛在背後那柄砍刀在劇烈晃動。他伸出穿著破爛草鞋的毛腿,一腳踹在土地神的頭上。
「要吃飯,就不要拜神!」年輕人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液,狠狠地盯著中年男人。「靠這個!」他另一隻手拍拍背後的刀柄。
小毛子像夢遊般點點頭。
漢子拈起其中一根紙卷,放在鼻前嗅了幾下,然後把紙卷的一頭含在嘴巴,用打火石點燃另一頭。紙卷著火后他便用力吸啜了一下,然後滿足地吐出一股帶著香甜氣味的青色煙霧。
「媽的,你背著這許多書幹嘛?」小毛子暴怒戟刀指向那人。
「褻瀆!」中年男人驚呼,狼狽地站起來,往頭像掉落的方向追過去。年輕人卻一把拉住他的后領。
又長又亂的頭髮與鬍子,把半張臉都掩蓋了,但仍然可以看出極分明堅實的輪廓。臉色曬得甚黝黑,顴骨因為消瘦而高高突出。左邊臉頰有四道時日已久的傷疤,似乎像給什麼猛獸抓過。一雙眼睛大而明亮,卻透著一股濃重的倦意。
——見鬼……
小毛子和哈哥因為這具突然裸裎眼前的詭異身軀而屏住氣息,視線完全被吸引了,好一陣子才定下神來。
那人連鞋子都沒有穿。
那人的臉藏在斗篷陰影之下,看read.99csw•com不出是什麼表情。
「放下來!」小毛子用刀尖指向竹篋。
小毛子上前一腳把竹篋踢翻,然後才伸手解開篋蓋的扣子。他蹲了下來,左手把整個沉重的竹篋倒掀。
他坐下來,把砍刀放在一旁,然後拍拍土地。「我在這裏活了二十年,二十年來這裏就是這樣。人們口裡罵賊,心裏還是希望自己就是賊。呸,一群沒膽子的孬種。」
在因為熱氣而浮遊不定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小點黑影。
「世上要是有什麼東西能夠保佑我們,就只有它。」
小毛子又大笑了幾聲,刀子指向大片的黃土。「你看!在這種地方,需要明白多少事情?」他又揮揮手上的砍刀。「明白這個就夠了。在這裏,最不值錢的東西就是書。」
到了枯井前,年輕人往夥伴的馬鞍旁解下另一柄同樣殘舊的刀子,遞到中年男人胸前。男人及時把刀抱著。
小毛子策騎到了那人跟前。這才看清,那人的身材真的高大得嚇人,高度幾乎到馬鞍上的小毛子喉結。小毛子不禁有點心虛,雖然那人兩手空空。
赤石雕鑿成的神像只有兩尺來高,躲在一座花崗岩的陰影底下,身上披著一塊已經被沙塵染黃的破布。神的五官因為長年風化而崩缺模糊,只隱約可見已變成凹洞的兩隻眼睛。
越是接近,那黑影就變得越大。
從地上的足印可見,那人自正西方徒步而來,每個足印都清楚看得到五隻足趾。
——保佑今天吃得飽……
「你也可以搶別人呀。」小毛子搖搖頭,「沒膽子去搶,就只好等別人來搶,怨不得人。」
「讀了書,明白的事情就多了。」漢子一邊執拾時回答。
小毛子心裏還是驚疑不定,搶過哈哥手上的紙卷,又猛抽了一口。
哈哥從前也抽過煙桿,可是抽這東西的感覺完全不同,身體好像忽然變輕了,饑渴的感覺也像變淡了。他竟不自覺微笑起九_九_藏_書來。
他伸手指往東面。「我沒弄錯的話,那頭是有人家的地方吧?」
小毛子失笑,這是他聽過最愚蠢的問題。
「你搶了別人的,別人豈不是很痛苦?」
——在這樣的天下、這樣的地上用腳走?
他們不敢把馬兒催得太急,只是半踱步地往東南而去,那兒是籽鎮的所在。他們當然不敢入鎮,但是只要接近城鎮,遇上旅人的機會就會增加。
已經到了那人百碼之內,那人顯然因為聽見馬蹄聲而停住了腳步。
一個年輕的聲音自水井那頭傳來。拜神的中年男人閉起眼睛,假裝沒有聽見,也希望神明沒有聽見。高瘦的身子仍然跪著,朝土地神叩了一個頭,口中喃喃念著願望。
年輕人的聲音中夾雜著疲倦與憤怒。花了一整個早上找到這口井,往下瞧去還是滴水不存。井底的那道裂縫就像一張嘲笑他的嘴巴。
「干你娘。」
小毛子帶著絕望的表情,不停翻弄那堆書卷,希望發現當中夾藏了些什麼。只有一頁接一頁的文字。小毛子不識字,卻也辨得出,其中一些彎彎曲曲的文字來自異國。
他們用布巾覆著頭臉,遮擋那毒熱的太陽。在布巾的陰影底下,小毛子一雙眼睛眯著,不住搜索遠方地平線有沒有獵物的身影;那個叫哈哥的中年男人則不住在舔著乾裂的嘴唇,手掌不時摸向馬鞍旁邊的水囊,可是他不敢拿水喝。在找到新的水源之前,喝光這最後一壺水是極危險的事情。
他拉著中年男人,往馬兒那邊拖過去。「給我上馬!」
沒有人知道。
「官比賊搶得還要凶呢。」哈哥在另一頭吐著煙霧說。「對,這裏就是這樣。」
「小毛子,我明白……」中年男人低著頭。「可你也不用那樣……我怕我們會有報應……」
「還有力氣嗎?」
「退後!」
高大得異乎尋常的身軀,從頭到腳包覆在一件大斗篷之下,背著一個好像箱子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