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斌仰頭。

有二十幾名「大樹堂」騎士在鞍上搭箭拉弓，他們都是許久以前就從關外招募回來的好手。

兩片刀刃成十字形交鋒。火星彈射。

黑子一離開水面踏到堤岸的泥土上，已有五柄長矛朝他招呼。他雙手舉刀橫掃，把四根矛桿清脆斬斷。黑子閃身躲過第五柄，順勢以腋窩挾著矛桿，身子一擰就把那矛兵摔飛進後面的河水裡。

卻遲疑著沒有砍下來。

黑子單手把長刀在頭頂旋了三圈，示意部下不要理會後面的混戰，全力向前突擊。

下了河的騎兵也接連紛紛落馬。人和馬都發出受傷的悲叫——河底里不單布了網，還撒了大堆蒺藜尖釘。

黑子在水裡奔跑的速度出乎守備官軍的意料。穿著這樣子的重鐵甲，在滿布陷阱的及腰河水裡，他像奔牛一樣沖向對岸，倒轉的刀刃把繩網的粗索一一割斷。

黑子與僅約一千騎，跟後面仍在渡河的大量部下完全被隔絕了。

那些步兵的軍容不似官軍般整齊，也沒有什麼陣形。士兵的戰甲和手上的兵刃也各自不同。是「大樹堂」的民兵。「三界軍」騎兵因隊列拉得很長，雖然面對緩慢得多的步兵有很充裕的時間，卻無法有組織地改變方向迎向來敵。

兩軍已接近至一百步的距離。

黑子還沒來得及完全轉過坐騎，以左側半身面對那刀鋒。

長刀降下來。

他發出減速的手勢信號，然後走近細看：那些部下全部摔進了一個布滿尖木倒刺的坑洞里。

「殺草」卻已無法收回來。

黑子雙目卻反而露出興奮之色，盯著遠方寨門前那白甲將軍。

卻沒有眼淚流出來。

後續而來的「三界軍」騎兵不知就裡，也衝進了河中。被困在水裡的人與馬越積越多。

雙方一接觸就形成白刃混戰，這對於步兵更為有利。身在騎隊前段的黑子還來不及回頭指揮，已被「大樹堂」戰士從中切斷了隊陣。

狄斌盤膝坐下，竭力扶起黑子的上半身。他突然想起從前在漂城，在老大的家裡，抱著這孩子那情景。那身體比起現在是多麼瘦小。

臉龐染滿熱血的狄斌，心裏卻比冰雪還要冷。

京畿的土地在馬蹄下滾過。黑子這才想起來：雖然在首都住了這麼多年，都城以外的郊野都幾乎沒有去過。

他這才站了起來，走到黑子的屍身旁邊。

五天之後，「京畿鎮守軍」的使者把小玄王的遺體送回經河城的荊王府。

「殺草」那銳利無比的霜刃，斬斷了長刀，繼續向前行進，斜斜割破hｔtpｓ://reａｄ•９９csw•coｍ了鐵面具，切入黑子頸側的動脈。

——以後二百年、三百年……人們都會記得我、談論我……

狄斌跑過去拾刀。

他始終沒有哭泣。

突然他覺得，那個馬鞍上的矮小身影有點眼熟……

那最後一刀耗盡了他的氣力。他跪倒，雙手支在地上。「殺草」早已掉落，果然是好刀，刃身沒沾一滴血。

——現在，我帶著這個世界回來了……

在空地上衝鋒時，黑子忽然看見：走在他前頭的部下，有十數騎突然平空消失了。

他回身瞧過去，「大樹堂」的追兵來勢洶湧。

他心裏也是滿腹疑問：為何這小玄王臨陣脫走？……

這坑洞陣造成的真正折損其實並不多，但對士氣和心理卻帶來甚大的打擊。接連的設伏，令小玄王的親兵前所未有地虛怯起來。

而那黑甲的巨大的身體開始站了起來。

狄斌的坐騎比一般戰馬要小，卻更強壯而靈活。兩隻前蹄翻過來，重新踏上土地時，已再對準了敵人的方向，隨即又發力奔前。

再有三名「三界軍」騎士中箭墮馬。

「大樹堂」部隊卻似乎早有準備，被分裂成左右之後仍沒有失去組織力，從兩邊向騎隊展開混戰；「三界軍」騎隊的沖勢一衰弱下來，發現失去了小玄王的蹤影，頓時變得混亂，無法再次組起陣勢來。

狄斌脫去黑子的戰盔，把他的頭肩擱在自己腿上。狄斌一隻手抱著他，另一手來回輕撫他的烏黑長發。

毫無指示之下，黑子猛地把馬首撥向左面，倒提長刀轉往南面脫走！

在顛簸的馬鞍上，黑子透過面具的洞孔，看見敵方的八霧濱大本營，感覺就像看見即將記載的歷史。

——敵人早有準備……

在這時刻，黑子的心裏異常地平靜。

槍尖瞄準了黑子的后心。

黑子咬著牙，把長刀垂直向下插在水中，以他那驚人的力量對抗著水底的阻力向前奔跑。穿著鐵甲戰靴的雙足，所過之處把水底的鐵釘都踢開或踏平了。

黑子緊盯著對面領在最前頭的白甲將軍，預備在第一回交鋒就把對方的頭顱斬下來。

黑子身先士卒率領在那尖錐的最前頭，當先殺入敵陣。他左右斬撥掉三根迎來的長槍，戰馬同時穿過了尖木柵欄間的縫隙，撞飛了一名官軍步兵。其他守兵也都被這股氣勢嚇得退開。

破裂的臉在苦笑。

圍繞整個營寨挖坑，在這麼短時間內是辦不到的。然而把坑洞偽裝得好，只要不規則地挖，不必很多ｈttｐｓ://reａｄ•99ｃsw.coｍ就足以逼使騎兵放慢速度，無法展開衝刺。

破裂的鐵面具跌落。

他沒法抬起頭，看一眼自己心裏早已知道的事實。

陰沉的天空之下，昭河東岸的景色在前方出現了。黑子的心在狂亂跳動。

敵軍傍著昭河這屏障來結寨，他就偏要從東面渡河偷襲。冬天的昭河水位下降不少，雖然有堤岸的阻礙，但以這支騎兵的機動能力，黑子相信絕對能越得過。

全身白甲的狄斌見己方正處於優勢，馬上就領著近百騎突出混戰圈，向南往敵方主將追擊過去。

他只要離開這兒。

可是那柄單刀已經脫手，跌在十多步外。

眼睛不可置信地睜大。

——為什麼會是他？……

——這不是辦法……

——既然你自己打開寨門，我也就不客氣了！

卻不是斬向狄斌，而是垂直擋架向「殺草」。

黑子一登上平地，攻防頓時逆轉。斷矛拋飛，破裂的動脈，流瀉的臟腑。黑子的人與刀彷彿結合成一股不斷滾動翻湧的金屬旋風，把一切眼前的阻礙物輾平、絞碎。那副面具上沾滿了點點血花。

「她這個早上在幹什麼呢？跟丈夫還睡在床上？在喂孩子吃早飯？她這一刻開心嗎？有沒有偶爾想起過我？還是仍在想念阿狗？現在的她是什麼樣子呢？胖了？老了？還是一樣的美麗？還是跟從前一樣喜歡笑嗎？笑容還是一樣嗎？……」

單刀成水平狀，乘著馬兒的衝力向前斬擊。

「小王爺！」後面的部下猛喊。「我們要回去！兄弟們還在後面作戰！」

一名身穿漆白戰甲的將領，帶著半數騎士半數步戰手的另一支「大樹堂」部隊，從這門出寨迎擊。

附近其他矛兵擋在黑子跟前圍成半圓，全力阻止他登岸。但黑子雙腿又長又靈活，左右跳了三步閃過刺來的矛尖，已經踏上昭河西岸的土地。

他突然撥轉馬首，回頭越過跟來的部下，往追兵衝殺過去。

那具在戰場上創造過無數傳說的巨大身軀終於崩倒了。

——只要殺到營寨就行了……官軍的主力都已出去迎擊毛人傑的大軍，寨里的守備必定很有限……

——這時他明白了：當天扼著阿狗喉嚨時，為什麼阿狗還在微笑……

黑子身後只余孤伶伶的七騎。

黑子這驚人的一擊阻嚇了「大樹堂」的追兵，令他們勒止了下來。

終於，接連有數騎被「大樹堂」的騎士追及，他們雖都是馬賊出身，慣擅馬上作戰，但對方人數實在太多，不一會兒就ｒeａd.9９ｃsw.ｃoｍ被斬下馬。

「別碰他！」

全身朝黑色的盔甲撲過去。

千鈞一髮之間，他聳起左肩擋在頸項前。刀鋒硬斬在堅實的肩甲上。

黑子卻充耳不聞。

黑子懷著沉痛的心情，飛快策馬跨過部下的屍體前進。

黑子才剛下了河，就感到不對勁。馬兒的四蹄像被什麼纏著了無法提起。四條腿絆在一起，戰馬失去平衡仆倒。

黑子嘆息了一聲，再次撥轉戰馬。

——對方有個厲害的將領……

黑子的孤軍，突然就陷入了被前後夾擊的困境。

「大樹堂」民兵因早就知道空地上坑洞的位置，加上散陣前進十分靈活，成功在對方還沒準備好時就抵達。

「鎮守軍」又在這恰到好處的時機，打開了面朝敵騎的東寨門。

連同屍體送交荊王的，還有一個穿掛在繩子上、刻紋因為年月久遠已經模糊、木色因為長期佩戴吸收汗水已變成深褐的小佛像。

黑子在那一刻及時躍離馬鞍，跳到了河中心。他這才發現，河底下布了一張粗眼的繩網。馬蹄就是給這個絆倒的。

黑子此刻卻渾忘了他遺留的部下。

「大樹堂」的部下這時馳了過來。有幾個提起矛槍，想在黑子身上再補幾個洞孔。

——不能讓他看見我……不能讓他們知道，阿狗是我殺的……

又圓又大的純真眼睛。

而「鎮守軍」的主營寨已近在不足五百馬步之處。騎兵把堤岸完全控制之後，一名部下把小玄王的坐騎牽來。它身上只有數處被鐵釘刺傷了皮肉，仍然步履矯健。黑子拍拍它的頸，重新躍上馬鞍。騎兵在堤岸的空地上已集結有二、三千騎。由於黑子只開出一條狹小的通道，渡河甚是緩慢，大部分騎兵都還在對岸等著，或是小心地開闢其他河中通路。

熱血噴洒。

騎兵已繞道馳過了近百里地。雖說是偷襲，但如此龐大的軍勢，黑子早就預計會被敵方的巡哨兵發現。關鍵是要令對方來不及反應布防，所以他一刻也沒有讓部下休息。更何況，毛人傑的主力軍已經從正面北路開始進發，若慢下來就會延誤了配合的時機。

——來不及——

強烈的衝擊，令兩人都墮馬。

黑子等人的坐騎經過這多番折騰，已見有些疲乏。追兵開始拉近了距離。

黑子知道若騎隊持續被困河裡，將陷於極度危險。機動力是這支急襲軍最大的武器。馬兒要爬上對面堤岸本就不容易，在長矛和弩箭之下，更幾乎像是不會動的稻草人……

槍尖將及時，長刀自下向上斜ｒｅaｄ.99ｃsw.cｏm撩，把兩尺長的一截槍桿削斷。

——怎麼會這樣？……不行……不能碰上他……

騎兵在黑子兩旁滾滾馳過，奔赴敵寨。

黑子等不及了，他下令向營寨展開攻勢。

因為連環的陷阱和埋伏，中間開出的安全通道十分狹窄，黑子麾下的騎隊陣形被拉得很長。

黑子不是沒有想過：只要攻入首都，總要面對養母和義父。可是這一刻，突然湧上心頭的罪疚感，淹沒了他。

緊隨他之後的親兵早有準備。在長槍騎兵的掩護下，二、三十名騎士撒出一根根連著長索的鐵鉤，把柵欄勾住了。他們驅馬往兩邊一分，把柵欄硬生生扯倒，擴大了敵陣的缺口。隨之而來的刀槍騎兵源源從這缺口沖了進去。

巨大的黑影投在他頭上。像死神。

卻有一騎突陣而出。

狄斌單手提著一管矛槍，把槍桿緊挾在腋下，驅馬追殺黑甲的敵將。

在火花照亮的剎那間，狄斌近距離看清了鐵面具那兩個洞孔里的眼睛。

「三界軍」騎兵大半還沒有抵達，河岸上的官軍守備線已經完全崩潰。黑子領著三十多騎，馬蹄躍下冰冷的河水中，在僅僅淹及馬腹的河中向對岸賓士。

五十步。

黑子乘余勢再斬掉對方兩個提刀的騎士，又斜向脫出，敵人連他的影子也踏不著。

兩騎擦身而過。

同時黑子已到了敵陣中央，策馬來回左右衝殺，眨眼間已有十多名敵兵成了長刀下的亡魂。那種速度、力量與氣勢，簡直有如地府爬出來的魔神，跟當年自內攻殺首都南崇門的父親不遑多讓。

「鎮守軍」營寨的北門忽然打了開來。大批步兵一涌而出，轉過營寨的角落，奔跑著朝「三界軍」騎隊的右側翼中央攔腰衝殺過來。

狄斌勒得馬兒人立，他同時拋掉斷桿，拔出腰間佩刀。

在河岸上守備的官軍也發現了這大支騎兵的來臨，正忙亂地在各種欄柵工事之間準備迎擊。黑子一眼瞧過去，敵人在岸旁的防守兵力果然很薄弱。他高舉長刀，下令騎兵採取尖錐陣形，全速衝鋒。

「不！」那名親隨伸手拉著黑子的馬轡。「小王爺不能在真正的決戰前出事！讓部下們先把陷阱都探出來！」他另一手揮舞砍刀，發出再次衝刺的號令。

狄斌的臉容帶著當年葛小哥的肅殺。

這時，對面的堤岸樹叢間出現了大量人影。整排的矛兵居高站立，八尺尖銳長矛朝下齊指向被困河心的騎兵，形成一道森然的屏障。矛兵之間又夾雜著弩兵，開始射擊被困河中的騎士。河水被染紅了。

雖然只九-九-藏-書有約一千騎，但「三界軍」部隊仍然勇猛，一下子就貫穿了「大樹堂」的隊陣中央。

雙手握持的長刀高舉過頂。

手掌才剛摸到刀柄，一隻漆黑的鐵甲靴轟然踏在刀刃上。

剛才的馬戰揚起了大股沙塵，遠處的「大樹堂」騎士都看不清楚兩將交鋒的情形。

「好！回復全速，我在最前頭！」

他就是這樣以一人之力，硬生生在昭河西堤開出一道缺口。部下騎兵也沿著他開出的通道一一登岸，然後再次展開馬蹄，把「鎮守軍」在沿岸的防禦士兵都殺退了。由於同袍還沒有完全集結，他們放棄追擊那些亡命奔逃的矛兵與弩兵。

黑子的騎隊，只有接近他那十數騎來得及跟隨。其餘騎士因沒有看見指示，仍然向前衝殺。雙方激撞在一起。

就像當年擁抱著將死的齊楚一樣。

狄斌在地上翻滾卸去墮馬的衝擊力。他仗著比黑子矮小，早一步爬起了身子。

長刀過處，弓裂、弦斷、血濺、肉飛。

「小王爺！」一名親隨勸說：「不能慢下來！那正是敵人的希望！陷阱不會太多，我們全體衝過去，雖然會折損一些兄弟，但勝過失了先機！」

那些騎射手本來還在準備再發第二輪箭矢，敵將突然殺回來，全部措手不及。

「跟著我！」他一邊前沖一邊命令後頭的部下。

——三哥……

很熟悉，他二十六年前就見過了。

黑子恨恨地咬牙。過去每戰均大捷，他的親兵在「三界軍」里，一向是陣亡率最低的一支部隊。他不甘心，可是沒有辦法，沒有速度的衝鋒，等於向敵陣送死。

眼睛最後一次凝視久違了的義父。

——「大樹堂」的仇人，都得死！

狄斌的吼聲震撼每個人的心坎。

「殺草」橫斬向黑子的頭頸。

偶爾有同袍慘叫著，連人帶馬在眼前消失，也有的為了閃躲坑洞而亂撞到一團。

他看見了白色戰盔底下的那張臉。

——終於露面了……就是你嗎？第一次讓我陷入苦戰的敵人……

黑子倒提著長刀領在最前頭，與四萬精銳鐵騎離開主寨出擊，但卻非直接揮兵北上，而是一開始就繞道向東。

——出來以後才知道，世界原來這麼大……

官軍射出那陣稀疏的箭矢，對猛衝而來的四萬「三界軍」騎兵簡直有如搔癢，沖勢一點也沒有給阻緩下來。

迎著寒風策馬急馳的冷意，跟戰甲底下因昂揚戰意而上升的體溫互相抵消。

但這一刻狄斌卻希望，自己一生從來沒有拿起過這柄刀。

狄斌有如無意識般，左手反握拔出腰帶上的「殺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