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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心法

第二章 心法

「那畢竟還是招式。我說的是心。」
「沒有秘訣。就是不斷嘗試去做,直至變成了習慣。」他說。「這原本就不是什麼獨門奧秘,青城派必然也有一套。你進了『歸元堂』后,本來應該就是開始學這個層次的功夫……」
「功」就是「功力」,包括了身體的基礎力量(爆發力和耐力)、速度、協調性、平衡能力等;還有腦袋神經的功力,包括神經反應的速度、空間感、時機感等。另外亦有一些輔助的功法,例如眼目的視力鍛煉(尤其是動態視力和距離判斷),聽風辨位的能力,皮膚觸覺等。
「這東西不順手!」他羞怒地說。「要是用真劍,我必定更快!」
轟然雷鳴。
一記相交,兩刀又再迅速分開,各自擺出架式,在晦暗不明的天空底下,相隔四步,互相遙指。
眼前這場激烈的比試,讓虎玲蘭完全入迷了。她渾忘一身衣衫被雨水淋濕,只是注視著兩柄沉厚木刀的動向。
怎知荊裂還是察覺了,右腿適時往上提膝屈縮,燕橫的木劍只在他的草鞋底下掠過。同時荊裂藉著單足站立的姿勢,身體向前傾跌,順勢單手一刀斜砍出去。燕橫的「破澤」去勢甚盡,無法再回身閃躲,荊裂的木刀又停在他腦門頂上兩寸處。
燕橫凝視荊裂這個舉刀的姿勢。木刀很自然是正手,從燕橫的左側襲來。是要砍頭頸嗎?可是燕橫又覺得,荊裂的真正目標好像是腰;下一刻,他又察覺荊裂腿膝似乎有要蹲下之勢。是要突然低身砍向膝頭嗎?……
「荊大哥……我們的銅錢也花得差不多了……眼下還要進城子里,吃的花的更貴啦……怎麼辦?」
「我要怎麼做才練得成呢?」燕橫上前問他。
他畢竟也是潛心學劍已經六、七年的行家,自然一點就明白:
「是什麼?」
「高手臨陣對敵,他的心就像海浪里的浮舟一樣,令對手難以捉摸猜度。」
那一刻的畫面,永遠刻印在她的記憶之中。
己方保持變化越多,對手就越要花時間去猜測,反應的餘裕就越少。就像剛才荊裂那記慢刀,自己卻因為心思被分散,擋架時竟有點匆促的感覺。
因此沒有看見:木刀並沒有劈在弟弟又五郎的頭頂,而是偏斜落在左肩。
荊裂提著木刀,俯視坐在地上的燕橫。他赤著碩厚的九_九_藏_書上身,呈現背上那神猴刺青,皮膚在冬日空氣下冒著絲絲白煙。
金釵彈動。釵上的彩色串珠亂顫。
電閃的瞬間。她很清楚看見那個赤著上半身的壯碩背影。電光閃照下,那身體肌肉紋理的陰影,有如老虎的斑紋。
荊裂想了想,然後朝他狡黠地一笑。
「形」就是「外形」,也即是一切動作招式。武者欲打出高水準的招式,別無捷徑,就只有長年不斷重複練習和修正動作,直至能夠做到不用思考,隨時準確完美的出招,所謂「拳打千遍,身法自然」。

就在第七刀。又五郎手中刀,終於抵受不住同一部位被連續重擊而折裂。
荊裂把木刀垂下。他遠眺這空地對面的一片樹林。林木枯葉落盡,只有光禿禿的枝杈,在陽光下一片寧靜死寂。
在那個異國來的男人面前。
「對不起。」燕橫走過來,也把「龍虎劍」和包袱背上。「我沒想過……」
「他們……會在成都嗎?」
她的弟弟。那個號稱「鹿兒島第一男兒」,繼承了祖先高壯身材的島津又五郎。只有舉刀招架的份兒。
掩蓋了兩柄木刀交鋒的爆音。
「法」為「心法」,包含上述兩者以外,一切心理、思想與精神層面的鍛煉。
他背上斬殺過錫昭屏的那柄長倭刀,提起行囊和船槳,遠遠望向成都的方向。「剛才說起武當……我忘了一件事情,得明說在先。」
因為練武花耗了時間和精力,這幾天的腳程都慢了下來。不過大概明天就會到達省府成都。
燕橫僵直,沮喪地緩緩收劍。
燕橫聽得入神,默默揣摸著荊裂的教導。
木刀繼續降下。
心法分為兩類,第一類即是戰術策略,比如虛招佯攻,走位游斗,故意露出空隙誘敵,又或直接連環進擊正面硬碰;在應付不同身材、兵器、習性的敵人時,選擇以長擊短,或是以短入長;還有捉摸對手心理,虛實互變,從而迷惑甚至控制對方,種種策略,不一九_九_藏_書而足。正如精通兵法的將領能夠以少勝多,武者即使招式和體力速度不如對手,如果擅用戰術心法,以己之強,攻彼之弱,往往也能掌握克敵制勝的機會。
前文說過武道境界有「氣」、「意」、「神」三大階段,而同時武者鍛煉的方向和範圍亦有三種,是為「形」、「功」、「法」。
濕滑的右肩上,那個太陽圖案的刺青,隨著呼吸喘息而起伏。
模糊的眼睛,瞧著那個仍然站立的身影。
父親站在帳幕陰影之下。明亮的眼睛凝視兩個劍士,完全無意中止比試。
虎玲蘭睜開眼睛后,錯以為弟弟已然頭顱中刀氣絕。
「你是想儘快學會使那對『雌雄龍虎劍』嗎?」荊裂搖搖頭。「暫時別想那個了。」
最後也伸出手,跟荊裂擊掌一記。
荊裂微笑拍拍他的肩頭:「不打緊,從今天開始,我會逐步幫助你修練這個心法,接著還有其他的法門。只要練通了其中最基本的幾種,你的武功必有大進。」
——一切,只為了再見他。
眼淚流下,與臉上早被雨水融化的胭脂混和。
「你的心思,太早就專註在你想擊中的目標上。雖然你的眼睛沒有去看目標,但只要是好手,還是能夠感應察覺得出,你想打哪個方位。現在你猜猜我,要砍你哪兒?」
她看見:弟弟欲把那柄相當於野太刀長度的木刀高舉過頂,擺出最擅長的大上段架式。但對方似已知曉,先一步舉刀向上,以更高昂的刀勢壓制著又五郎的架式。
荊裂取下白頭巾,散開一頭辮子長發。
他從行囊里拿出一個紙包,拈起一個干硬的米餅,大大咬了一口。「如果有錢,更加不用吃這麼糟糕的東西。」
果不然,對方的木刀在下一瞬間,再次垂直劈下。
「你要是不答應,我們就在這兒分手。」
江水的倒影中,她彷彿再次看見那個背影。
然而要發九*九*藏*書生的始終發生。
虎玲蘭心中一陣激動,反握著金釵猛地插在欄杆的木頭上。
荊裂黝黑的臉沉了下來。他當然知道燕橫在想什麼。
燕橫瞧著荊裂,好像想再說些什麼。最後嘆了一口氣,俯身把木劍拾起來。
雖然只是輕緩的一刀,燕橫卻感受到稍許招架不及的壓力。只要這一刀再快一些……
「你知道為什麼沒有一招打得中我嗎?」
——回想起來,燕橫這些年住在青城山,是飯來張口,衣食不缺,竟沒有考慮過走江湖時,銀兩有多重要。
「你看見了嗎?感覺得到嗎?」荊裂收刀,又把木刀輕輕點向燕橫左側的頭部、腰部、膝部。「我的架式,令你無法確定,我到底是要砍你的頭還是腰?腰還是腿?不到最後出擊發勁的時刻,我的意念都盡量不貫注下去,令你越遲察覺我要砍哪兒就越好。頭、腰、肩、腿……讓你要猜的部位,也是越多越好。」
虎玲蘭焦急地回頭,瞧向坐在帳幕里的父親。
「可是……」
「荊大哥……」燕橫搔搔頭髮。「你會雙刀或者雙劍嗎?可以也教給我嗎?」
沒有雨水。沒有電閃雷鳴。午後的冬陽曬在甲板上。溯江而上的渡船行得甚緩慢,很少顛簸搖晃。
「假如哪一天,我遇上了兇險,你不要來救我。」荊裂很認真地說。「要是我應付不了,你來參一腳也只會送命。」
虎玲蘭驚醒。
荊裂的木刀只用半速輕輕斬出。到了半途,燕橫才確定是砍向肩頭。他急舉木劍撩架。
荊裂走到放著行囊兵器的樹底下,取衣服穿上。
「那麼你把『龍棘』拔|出|來,再攻我。」荊裂淡淡說。「我保證,照樣躲得過。」
「我能夠輕鬆地躲過你的劍,是因為你的攻擊太單純了。」
燕橫咬咬牙。他凝神對著荊裂,突然身子晃了一晃,作個假動作,然後腳步瞬發,斜向三角踏出,木劍從下往上反撩,低空削往荊裂的右小腿。這式斜步偏身反削,是青城劍招「破澤」,長距離以奇異角度取勝,甚難提防。
交擊之下,附在木刀上的水珠,如箭四射飛濺。
又五郎只能再次舉刀橫向,成「一文字受」,迎接那猛烈的劈擊。
——對手的反應變遲,相對而言,就等於自己的攻擊變快了。
他伸出手掌。
日本武士道經典讀本《九-九-藏-書葉隱》,開宗明義就說:「武士道者,死之謂也。」武道一如兵法,乃是死生之道,視死如歸,死中求生,非尋常人所能,卻是武者必要越過的關口。
「可是要在生死間發的對決里,保持那種心,必得經過『意』的修練。」
燕橫心頭一陣哀傷。
「心法?」
虎玲蘭不忍,閉目。
他把木刀指向南方:「我們明天就進成都了。武當的人八成也會在那兒出現。我不是每次也能夠及時出現救你的。」
——又來了。
燕橫抗議:「可是剛才我明明用了虛晃的身法來掩飾……」
——太美了……
她擦擦眼睛,放開一直在睡夢中抱著的野太刀,用刀鞘作支撐坐起了身子。
「你可別弄混了。」荊裂的神情嚴厲起來。「現在你首要做的,是在最短日子內盡量提升自己的戰力,發揮你已經學過並且最擅長的技藝,至少面對武當派一個中級弟子時能夠自保。我早說過:先得活下去,其他的什麼也不用說。」
荊裂舉刀到腦後,擺出欲橫砍的姿勢。
以樹枝草草削成的木劍,挾著破風聲高速刺出。
「只要在城裡,就有辦法。」
荊烈搖搖頭。「我們之間真正的差距,並不如你想的那麼大。」他揮揮木刀,在頭頂上旋了幾圈。「以肢體筋骨來說,對,我比你快,也比你壯。但純粹說動手的速度,我沒有快出你那麼多。」
她目睹了:自己的弟弟又五郎,五次都只能招架。
「我們不是要報仇的嗎?」荊裂雙眼直視燕橫:「命都丟了,還報個屁?忘了我剛剛才說過一次的話嗎?首先得活下去。不管失去了哪一個。我也是一樣,要是你遇險了,而我又毫無把握,我是絕對不會拚命救你的。你懂嗎?」
虎玲蘭的指甲掐入了掌心。
燕橫感到慚愧,垂首不語。
虎玲蘭的眼睛里,有一種複雜而激烈的感情。
燕橫好奇地站了起來。
「再來。」荊裂收刀后說。他只垂下木刀,沒有擺任何防範的架式。
「你說的對。」燕橫沒精打采地承認——一個好的練武者,首要是對自己坦白。他用木劍支撐,就在這片大空地上坐下來,左手不禁撫摸右肋。
虎玲蘭掛起野太刀,走到船欄前,遠眺岷江岸旁的山林風景。極目往上游望去,成都還未在望。
才只過了幾天,那被武當拳士錫昭屏read.99csw.com打傷的肋骨,當然不可能完全痊癒。但武者的身體機能格外活躍,加上荊裂隨身所帶的傷葯,腫脹已消退大半,痛楚也減緩了許多。燕橫平日與青城同門用木劍作「亂對劍」互搏,打撲受傷是家常便飯,加上各種嚴格的鍛煉,一年裡大半的日子都負著大大小小的勞損創傷,當然不可能因此就休息不練習,負傷修練是習以為常的事情。因此燕橫一感到好起來,就開始跟荊裂練習了。
荊裂卻像有預知能力一樣,輕鬆地一側首,就閃過了燕橫這招滿有信心的「星追月」。荊裂手上木刀順著這側閃之勢斜斜撩出,無聲無息就停在燕橫的右肩前。
燕橫咬著嘴唇,皺眉深思了好一會兒。
荊裂用木刀輕輕拍向自己心胸。「你欠了的,是心法。」
燕橫氣極把木劍拋去。
江風徐徐送來,吹亂了她的髮髻。她索性把金釵拔下,散落一頭如雲烏髮。甲板上其他乘客,看見這異國女子如此豪放的舉止,皆瞧得呆住了。
燕橫一向以為,所謂「快」,就只是個人肢體動作的速度。但是經荊裂這一提點,他開始了解:在戰鬥里,兩方互為作用,快慢勝敗往往是相對的,更有心思意念這個因素存在。

大道陣劍堂講義·其之八

「我就是怕他們已經上了峨嵋山挑戰。我可不想錯過看戲。」荊裂嘆息。「我們出發已經比他們遲了。還多虧你,把我的銀兩都拿光了,要弄匹馬來騎也沒錢啦。」
她垂頭,看著帆船破浪的水色。浪花讓她回想幾個月前,那漫長的渡海旅程。
燕橫瞥見了武道上一片從前未知的領域。
虎玲蘭心裏默禱。
「怎麼可以……」
第二類心法,是鍛煉臨敵時的心理精神狀態。正如現代運動競技,甚為重視和講究「運動心理學」,乃因運動員心態,能夠大幅影響出場的水準表現。武者冒著傷殘甚至死亡的危險與人決鬥,心理壓力更百倍于運動員,如何頂著這種壓力,保持冷靜自如,是武道上必要的修練。是故武林有諺:「一膽二力三功夫」,正是此理。
對方的劈擊實在太沉重。又五郎沒能從擋架轉換成反擊,第二刀劈擊又至。第三刀。
饒是如此,骨頭碎裂之痛,還是令又五郎的身體崩倒了。
燕橫嘆息著回答:「我當然知道啦。因為你比我強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