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是青城派的劍俠！」蔡昆豎起大拇指。「難怪稍一出手，就從那虎口救出我兒來！」蔡天壽在另一邊，也不斷說著如何仰慕青城派。說著兩父子就帶燕橫穿過中庭花園，進入一座內廳。

他看看虎玲蘭。她也是一樣，怒容突然消失了。

事緣兩年前，荊裂流浪到達日本南部鹿兒島的薩摩國，為了學習倭人武士的刀劍術，他不斷挑起比試，連戰連勝，在當地聲名大噪。荊裂的野心越來越大，更連薩摩國統治者島津氏的武士也要挑戰，惹得現任守護的幼子，有「鹿兒島第一男兒」美稱的島津又五郎大怒，要在父親座前跟這個「明國浪人」比試。

結果，又五郎在其父兄和姐姐眼前，慘敗給荊裂。

那廳堂陳設樸素雅緻，看來是專門招呼客人的地方，正面一排八個大窗戶，卻都閉上了。廳內果然已排開一桌宴席，擺了各種小吃果品，還有暖在盆中的酒壺。廳里幾個侍從，卻並不是家僕打扮，倒像是飯館里的堂倌小二。

「這是怎麼回事？」荊裂用日本語說。「你這麼遠來找我幹嘛？」

到了第六刀，其速度與力量已經連荊裂也有點吃不消，不可能再繼續只守不攻了。

正在苦惱思索之間，荊裂突然沉默下來，變得木無表情。

「他是因為你而死的。」虎玲蘭冷冷說。

鄒泰確定有危險時已經遲了。屋瓦爆破。

再看看四周牆壁。雖然漆成白色，但細看原來全是石砌磚牆，而且建得甚高，那上方屋頂橫樑，幾乎有兩丈高。

正像貓一般隱伏在房間屋頂上的鄒泰，聽到下面兩人的激烈對話，剛才突然停頓了一陣子，已經感到不妙。

燕橫仗劍而起的同一刻，紙窗外出現成排的人影。

蔡天壽出去時，回身把門帶上。

「已經沒有分別了。」荊裂說，從高處俯視黑暗中客棧的四角。「他的同伴來了。而且已然包圍這裏。」

「不，我不會喝。」燕橫急忙揮手說。

不過剛才的對話里，他還是聽見那女的提及「物丹」——極可能就是在說「武當」的事情。

坐了片刻，蔡昆也顯得焦急，起立說：「我再著人去催促。恩公稍坐，蔡某出去，很快就回來。」一拱手步出廳房。

「我知道。就是要挑戰『物丹』吧？」虎玲蘭回答。「我登陸明國之地，正是你家鄉的港口。我打探到你的虎尊流派發生了什麼事情，也猜到你是要追蹤『物丹』復讎——ｒeａｄ•99csw•cｏｍ不然你以為，我是怎麼找到你的？」

蔡昆才出去一會兒，蔡天壽突然拍拍額頭。「對啊！還有那王阿勇來打我時，在街上看見的證人，也都該一併請來！恩公！我過去告訴爹。」他起立后又向堂倌吩咐。「好好招呼恩公！」然後也匆匆出門。

他以平生最高速度發動武當「梯雲縱」輕功，飛躍而出。他不理會那穿破瓦面出來的是誰，或者是什麼。沒有回頭看一眼的時間。

是那關門聲。蔡天壽關門手勢雖輕，但以武者的敏銳聽力，燕橫還是聽出異樣。

「那不是武者的死法。」荊裂搖搖頭。「又五郎兄太傻了。」

「如今我只有兩個選擇。」島津虎玲蘭沒有把他的歉意聽進耳朵。「一是在決鬥中殺死你，為又五郎復讎；一是嫁給你。不管選哪一個，首要就是找到你。」她祭起野太刀指著荊裂。「現在，我找到了。」

虎玲蘭又連續斬出幾刀，招招快疾。她一介女流，卻能把這五尺多長的野太刀施展自如，不單是因為身材高大，也因為她每一招都盡用了全身上下肌肉的協調發力，相當於中土武道的「氣勁」原理。此外虎玲蘭又善於充分利用刀身的重量，還有長刀遠距離揮動的離心力，每招的動作之間沒有停滯，令連環的刀招不斷加速。

「輕功」其實不外乎步法與身法的修練，追求移步衝刺的速度、距離、靈活性，再輔以跳躍力（包括距離和高度），說穿了都是發揮雙腿肌肉力量和身體協調的功夫，基本原理與現代運動的跑步跳躍無異。世上並沒有如傳說中能令身體變輕，甚至越空飛行的那種奇功存在。

就是這一瞬間，燕橫耳朵發覺有異。

「找到你了。」

「我走的時候，沒有想過會給你這麼多麻煩……」荊裂垂頭。「我以為，連你的指頭我也沒碰過，我走了，頂多不過婚事告吹而已……更何況，你因為又五郎兄的事情對我恨之入骨，我以為自己走了，反而對你是好事……」

果然，長長的野太刀刃鋒，弧形自荊裂身前數分處掠過，直斬到板牆右下方。刀刃順勢收回牆后不見了。

個別武者因為個人體質和門派的技術習慣不同，對「輕功」的重視程度當然亦有分別。例如身材細小，又或者專長用短兵器的，往往需要依靠步法速度和距離變化制勝，自然較重視「輕功」鍛煉；相反身高read.99csw.com力雄的人，或者像擅用長兵器的峨嵋派武者，他們的戰術往往是立穩陣地，以攻止攻，步法跳躍上的要求就比較低了，反而追求步勢沉穩，坐馬發力。

虎玲蘭一樣感應得到。她把短刀拔出鄒泰的大腿，一躍跳開躲過噴洒的鮮血。鄒泰昏倒了。

鄒泰的大耳朵非常靈敏，再聽見此刻，荊裂說話吐氣有些異樣。

又看看那排閉上的紙窗。

「是不是……你追蹤的人？他們倒過來找到你了？」

荊裂的眼睛稍向上方瞄了一下，然後又看她。虎玲蘭微微點頭。

他不吃不喝，倒不是因為提防他們下毒，而是此事情一直悶在他胸口，雖然飢餓，卻吃不下咽。他只望那些見證的人快快到來，好讓事情得個水落石出。

虎玲蘭的呼息這才變得平靜。連續斬了這個苦苦追尋的男人好幾刀，她心裏的怒氣稍為發泄。

黑影映在燕橫眼瞳中，有如一陣黑色的死亡之雨。

虎玲蘭沒回答，又是一刀迎頭劈向荊裂。

荊裂站在月下的屋頂上，把船槳和倭刀擱在兩邊肩頭。他仰起頭，鼻子微微翕動。

他右手握船槳，左手握倭刀，把兩柄長長的兵器向身體左右分開，展露胸膛。

武道技擊講求全面的功力與技術，武者當然都不會專門去練「輕功」——就正如沒有足球員會一味只練跑步一樣。例外的是像鄒泰這些專責刺探跟蹤的武當派「首蛇道」弟子。因為前掌門公孫清最初設「首蛇道」，目的就不是為了用於武鬥，部分弟子為此目的而犧牲，偏向于鍛煉「輕功」，其他技藝功力不免有所荒廢。因為這種犧牲，他們武功上雖不如其他同門，在武當派內卻仍受到很大的尊重。

「不愧是『獵人』。非常警覺。」客棧東面的暗處，傳來江雲瀾的聲音。「可是太遲了，對不起。我們不可冒險給他們通知你，讓你跑掉。抓人也不是我們的專長。只有這樣了。」

「確是我欠了你。可是……我倆根本還沒有圓婚，你又何必……」

蔡氏父子引著燕橫，走在馬牌幫本部內的廊道上。走著時蔡昆一邊問：「未請教恩公大姓？」

「我……先不吃。」燕橫搖頭。

虎玲蘭乘這刀鋒相碰反彈之力，拉起太刀，扭步轉身，又反向回斬荊裂腰身。這陰流的「猿回」之技，荊裂早就在薩摩國偷學到，幾乎看也不用看，就以倭刀接下這橫斬。

荊裂手捧著倭刀，瞧著這九九藏書東瀛島國來的美女，嘆息搖頭。

她盯著荊裂，呼息很急促。當然不是因為疲倦。

機簧彈動聲。破風聲。

若是正常的比試，荊裂絕不會拒絕。但他不想跟這麼出色的女劍豪，因為錯誤的仇恨而白刃相向。

虎玲蘭從房間步出。她伸腿踏著正痛苦呻|吟的鄒泰胸口，一手握住那短刀柄，仰頭向上問：「要不要審問他？還是拔|出|來？」

「我沒有猜錯的話……」荊裂說著時，已經在暗暗調整氣息。「他是跟著你才找到這兒來。」

燕橫心想：難不成他們藉機逃走？可是夜間城門已閉，他們要跑也跑不到哪裡去。就算跑得了人，跑不了屋子，難道就這樣留下馬牌幫的家業一走了之嗎？何況他們若是立心逃亡，兩個時辰前早就走得了，何必等到現在我已臨門的時候才冒險？……

「住手！」荊裂喊叫。他可不想出刀反擊。

攻擊靜止下來后，方才看得清：幽暗的房間內里，桌椅傢具已被刀鋒掃得破爛爆飛，情景有如颶風過後，滿目瘡痍。

荊裂迎受破牆而出的斬擊，竟然站在原地，不閃不避，手還是繼續拿起床上的倭刀。

「你以為你一走了之，就什麼事情也可以當作沒有發生嗎？」虎玲蘭揮一揮刀刃。「父親大人並不是普通人啊。他可是堂堂薩摩國守護！在他眼中，我是個已經嫁出的棄婦！你看見嗎？」她摸一摸頭髮。「這已經不是未嫁少女的髮式！」

虎玲蘭乃是薩摩守的庶出女兒，自幼跟弟弟又五郎一同學劍。她馬上央求父親，准許她與荊裂比試，為弟弟挽回名聲。但薩摩守又怎會把家族的榮譽，寄托在一個側室的女兒身上？更何況他目睹強悍的兒子被擊敗，不單不記恨，反而對荊裂生起愛材之心，欲挽留他為自己麾下猛將——島津氏正與當地其他家族，為爭奪琉球的利益而戰得不可開交。薩摩守遂決定，把虎玲蘭許配予荊裂，招攬他成為島津家的一員。

「你們知道嗎？我每殺一個武當人，就在這把船槳上刻一道紋。」荊裂笑著說，扯去身上的斗篷。

接著又是刷刷兩刀，再加上一條長腿蹬擊，那板壁向前碎破。荊裂這時才側身閃過飛散的木片。

荊裂知道她這次不會收刀，馬上把倭刀舉起拔出尺許，僅僅擋住這野太刀的攻擊。

「我馬牌幫飲食粗淺，因心想恩公今晚也許會光臨，特別雇了城裡有名的『萬花春』廚子和堂倌來設宴。恩公愛九_九_藏_書吃什麼，隨便吩咐下人拿來。」蔡天壽說著就引燕橫坐到首席。

鄒泰原本在對面的屋頂一直監視著，卻見房內打鬥停止了，還有對話的聲音，因此冒險以輕功潛過來偷聽。一聽才知，兩人對話全是他聽不懂的語言，不禁暗暗罵自己笨——竟然忘了那女人是倭國人。

她的意思是：如果不要審問這探子，就把短刀拔|出|來。刀刃一拔離那深深的傷口，鄒泰即會大量失血，不死也得昏過去。

就在鄒泰正想越過露天院子的半空時，一柄日本短刀從下面的房間門口，呼嘯著迴旋飛出，準確命中鄒泰的左大腿。

鄒泰有如一隻折翼大鳥，重重摔下院子中央的花圃旁。

移動的速度距離，本來就是技擊的必要基礎條件，故「輕功」可說是每個武者的必修課——例如本書前文里，八卦門杜焱風所使的八卦步法，或者荊裂踏牆登上屋頂，都屬「輕功」範疇。

「青城派，燕橫。」

「門外的人與我無關！」荊裂大聲呼叫。他指的是沙南通和那個原本負責帶路的岷江幫漢子。「放過他們！」

因為他認得這一柄野太刀。

燕橫心想，此事無關武當派，也沒有隱瞞的必要。

荊裂點點頭，帶著敬佩的神色看著虎玲蘭。這女子的智慧和毅力都很驚人。遠從鹿兒島到這四川來，很難想象她這麼一個異國女人，遇上過多少困難。還有她的武藝。虎玲蘭要挑戰荊裂，並不是說笑的——剛才接過那幾刀，荊裂已經確定，她的造詣更在其弟弟之上。

這一刀過後，虎玲蘭沒再發力，那野太刀在她頭上轉了一圈，消緩了速度，才在身旁垂下來，刀尖斜斜垂地。

「父親大人應該派我跟你決鬥！」她有如雌虎的神情，反令那張臉更美得動人。「而不是把我許配給你！」

武術上有所謂「輕功」，其實並不是如坊間想象的一種獨立武功，而只是武道鍛煉功法的其中一環。

——他在調息！

「我有自己要乾的事情。」荊裂卻還是說。「比這重要得多的事。」

「你們裏面，誰想自己的刻紋排在錫昭屏之後，請先上來。」

憤怒容易影響判斷。所以在戰鬥時應付憤怒的最好方法，就是把這怒hｔtps://ｒｅａｄ•99ｃsｗ•ｃom意還給對手。

剛才破瓦而出的荊裂站在屋頂上，俯視下面無助的鄒泰。他剛才穿出頂，就是迫使鄒泰躍到毫無掩蔽的空中，由虎玲蘭截殺。兩人不用說一句話，首次聯手就卻配合無間——若是遲得一分，以鄒泰的輕身功夫，早就越過院子逃逸了。

也認得這一式斬擊的刀法：日本陰流劍術「燕飛」——這招他也懂。

「我們繼續說話，不要讓他生疑。」荊裂仍然用日本話說，同時暗中用很輕緩的動作，撿起跌在地上的船槳。

更重要的是，他雖感受到那股戰氣，卻判斷出當中不含殺意。

「恩公，謝你救命之恩，先飲為敬！」蔡天壽拿起酒杯，一仰頭就幹了。

「那先吃一點東西吧。」蔡昆拿起筷子。

島津虎玲蘭又高大又充滿曲線的身軀，越過板壁的破洞，躍過睡床進入房間。

荊裂本來打算，打贏了第一高手島津又五郎之後，就能完滿離開薩摩——他已在海上流浪了八年多，早就想回中土一趟。但這種情況下，他已斷難拒絕島津家的親事而平安離去。於是荊裂假意答應親事，並利用這身份偷偷取得了出海的符印，在成婚前乘船逃離薩摩。

荊裂聽著，面上一向長掛的豪邁神情消失了，代之是慚愧之色。

「我是不會跟你決鬥的。」荊裂第一次罕有地主動拒絕比試。「尤其在聽了你的理由之後。又五郎兄根本不是我殺死的。」

「你一天不跟我決鬥，我是不會離開明國的。」虎玲蘭一雙明眸充滿了決心和意志。荊裂看見，知道這種意志，不是他所能動搖。

島津又五郎因為敗給荊裂，加上受傷失去武功，不知要多久才能複原。他年紀太輕，成名太早，受不了這挫折，竟就在一夜自盡了。也因又五郎之死，荊裂和虎玲蘭的婚事拖延，荊裂才有足夠機會在成婚前偷偷逃走。

燕橫雖坐下來，仍是劍不離手。蔡昆看了看，並不以為意。蔡天壽則在替他倒酒。

是鐵門。

一股極強烈的不祥感，籠罩著燕橫。

——更加十足肯定，下面的男人就是「獵人」！

鐵門上閂的聲音，證實了他的預感。

戰鬥還沒有正式開始，已經有兩個人因他而死——荊裂很感憤怒。

荊裂的神色有些尷尬。這晚其實是兩人第一次對話。在薩摩國時，荊裂只見過虎玲蘭一次，就是在他跟又五郎以木刀比試那一天。在訂婚期間他們更是從沒有見面。

一整團小黑影，快似疾風，穿窗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