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橫側過頭，看見幾乎滿身都包著布帶的荊裂，正坐在他旁邊的另一張床上。

這句話終於令童靜動容。但不一會兒，她又咬了咬下唇，眼睛恢復堅定。

「荊大哥……你猜孫前輩等人這次戰死，會令峨嵋派的余掌門改變心意，奮起跟武當對抗嗎？」

「可是你也用不著……」燕橫搖搖頭。

荊裂又繼續描述那夜的死斗。講到四位峨嵋武者如何壯烈犧牲時，燕橫聯想起青城山上被武當屠殺的同門，不禁扼腕嘆息。

燕橫正專心思考剛才那句話，沒有提防，無念無想之下，卻自然伸出了左手，把荊裂的拳頭擋住。荊裂只是試招，那拳頭上其實並未貫勁。

好一陣子之後，她才終於開口：「我已經回不去了。」她轉過頭，直視荊裂。「除非，帶著你的頭顱。」

——不知何故，燕橫第一眼看見她的背影，就覺得她跟荊裂有點相像……

想起王大媽那哀哭的聲音。想起蔡昆父子說謊時的表情。想起自己被箭射、被火燒、被網羅，像頭野獸般給圍捕獵殺的情景……

「兩位有所不知。我爹既是岷江幫幫主，我一生也有這江湖幫會後人的身份，世上沒有一個名門大派會願意收我作弟子的。」童靜的雙眼閃出堅決的意志。「這次有緣遇上你們，我是決不會放過這機會的！」

荊裂向燕橫述說，當夜與武當派四個高手惡鬥的經過。說到虎玲蘭時，荊裂朝船首的方向一指。

還有，孫無月臨死抱著江雲瀾，而他們兩人都無法斬下去的心情。

他心痛。假如就是這樣，連一個武當派的人也沒有打倒過就死去的話，倒不如當天就在青城山，跟同門一起死好了……

「是在臨出城前，王大媽托我轉交給你的，感謝你為她報了大仇。她說自己家貧，無以為報，只有把她這親手繡的汗巾送給你留念。」童靜說著時有點哀傷。「我想這汗巾，她原本是為兒子阿勇繡的。」

因為這三道刻紋，是要獻給那幾位跟他同生共死並肩戰鬥的峨嵋武者。

「童小姐，請儘管說。」燕橫有些意外。

「我不是說這個。」荊裂全無責備之意。「你錯在不夠江湖經驗。你去馬牌幫之前，應該自己先去苦主住的那條街，問問他們的鄰里，把事情真相打探個明白，那就不會被馬牌幫那對混蛋父子騙了。」九九藏書

荊裂心想：這小子很幸運。第一次殺的，是這種極惡的人。這種殺了也不會有罪咎感的人。

燕橫遠遠望去，看見島津虎玲蘭正背向他們站在船頭，腰后仍然懸著那柄巨大的野太刀，一身朱紅衣裳被風吹得飛揚。她手腿上也有許多處包紮著。

——想不到這女孩，竟是個小武痴……

「有沒有天分這回事，得要練過才知道。」童靜說時的表情像個小男孩。

兩天之後，葉辰淵率領武當遠征軍，登上峨嵋山。

他遠眺江面上的波紋。

荊裂咬著牙，用力把小刀切進堅實的槳身上。

虎玲蘭還是站在船首，默默地吹著江風。

「武者一旦棄守自己的驕傲與尊嚴，就再難重拾鬥志。」

「你已經昏死了三天。」荊裂說。「那毒藥也算猛烈。幸好你中毒的分量很少。」

他只感到身體像變得很輕，彷彿在空氣中緩緩飄動。

燕橫這時才漸漸回憶起，在馬牌幫本部里身中那鐵窗廳堂的陷阱，還有殺出囚籠的經歷。現在細想起來，燕橫不禁額上滲汗。確實是兇險萬分。

那夜他和虎玲蘭被岷江幫的人救走時，他們還替他撿回了所有失落的兵器。

荊裂明白他在想什麼。「這是你第一次殺人？」

「是岷江幫運貨的大船。我們已經離開成都了，現在正駛在江上。」

「我……怎麼……」燕橫結結巴巴。「我哪有資格當人家的師父？別說笑了……」

「我還有一件事情要說。」童靜的臉顯得很嚴肅。「應該說，有一件事請求兩位。」

「你獨闖馬牌幫的事情，那位童大小姐都告訴我了。」荊裂又說。

燕橫不知如何是好，瞧著荊裂，希望由他出口拒絕。

荊裂聽到不禁又笑起來。他朝燕橫說：「她有點像你呢。」

「武當派峨嵋道場」。

走在甲板上時，那些正在幹活的岷江幫船員，全都停下了工作，向燕橫恭敬作揖。他們都知道這位青城劍俠獨破馬牌幫，殺了那對豬狗不如的蔡氏父子的事迹。

——雖然，聽完荊裂與武當「兵鴉道」刺客戰鬥的描述，燕橫知道自己跟武當派的距離還很遠。

荊裂用船槳支撐站起來，另一隻手伸出，抓住燕橫的手。

「你的確錯了。」荊裂微笑。

「你就算昏迷了，還是死也不肯放開劍。」那聲音又說。「他們怕你睡夢中會傷到自己，九*九*藏*書用布包著劍刃。」

「燕俠士，你醒來了！」童靜已沒有初次見面那種驕蠻的表情，代之是恭敬。她比燕橫還小，當然不能叫燕橫作「少俠」。「身子覺得如何？」

但這三道橫紋，並非跟舊有的一起排列，而是另外找個空位刻上。

他進入大殿的廳心，高舉代表武當掌門的木令牌。

童靜興奮不已，笑容燦爛，猛地點頭。

燕橫看看自己的手。那夜的戰鬥里，他後來雖然已經意識不清，但現在隱隱記得，當時自己不知不覺之間，竟然就模仿師父何自聖，使出「雌雄龍虎劍」的招式來——過去他連握雙兵器比試也沒有試過一次，實在想不透何以自己能夠做到。

身後的「兵鴉道」弟子，隨即把一物拋出。

「你得知道……」荊裂向童靜說：「我們此後將要穿州過省，四處漂泊。你要跟我們學，就得跟著我們走。」

荊裂和燕橫並肩站在船邊，呼吸那清冽的江風，瞧著沿江的秀麗景色。燕橫想起自己近來連續兩次出生入死，看見這平靜的江邊風景，有不知人間何世的感覺。

「我們出去再談。吹吹江上的風。你在這兒睡了幾天，我看你睡得快要發霉了。」

荊裂卻沒回答他，拿起船槳轉身就走。

除了乘轎，乘船也是燕橫平生首次。幸好這艘掛著岷江幫旗幟的帆船甚大，今天江上風浪又不急，燕橫雖然身體狀況不佳，也未感暈眩。

如此的孤零。師父、師叔、師兄們，一個也看不見。

「戰鬥，需要同伴。」荊裂說著就離去。「即使是像你和我這種人。」

「難受嗎？」

他回頭一笑：「我們還年輕呢。叫聲大哥就行了。」

「不，我不會就這樣死的……」燕橫喃喃自語。

「太遲了……余青麟說要跟武當結盟，骨子裡不過是害怕武當。」

「可惜我沒能跟他們相識……」燕橫難過地說。

這兒是船艙。

「進步了。」荊裂收拳笑說。「我之前說的心法，你經過這一戰，已經入門了。」

回到船艙的房間，荊裂盤膝坐在床上，從枕頭旁拿出狩獵用小刀，把船槳橫放腿上，開始在槳上雕刻橫紋。

他又看著荊裂問：「荊大哥……我怎麼……」

「荊大哥，你不是認真的吧？」燕橫愕然地問。

這是燕橫不久前才認識的聲音。此刻卻有一股無比溫暖的親切九*九*藏*書感。

他搖搖頭。

「荊大哥，你那夜發生了什麼事情？」

荊裂不以為意地微笑。「可是經過那一晚……即使現在我答應跟你決鬥，你也再斬不下手了吧？」

——江雲瀾沒有隨行。他那一夜回到成都的客棧，就宣告除去自己「兵鴉道」的資格，次天獨自一人啟程返回武當山。

距離「天下無敵」，又接近了一步。

「還有答應一件事。」荊裂走著又說：「別叫我們師父。」

複雜的情感湧上虎玲蘭心頭，有如此際拍打船身的江潮。

「請求讓我跟你們學武！」

「要我們教你，就得答應一件事。」荊裂正色說：「即使只是教了一天，我們要是覺得你沒有這種天分，就會叫你走。我們叫你走，你一句話也不得再說，就得走。」

燕橫細心想想。

「對的……身負大仇，我還去管這種事情，幾乎丟了性命……」

荊裂拿起放在床邊的船槳，來回撫摸著。

「起來吧。」一把聲音傳入耳朵。「小孩子，還要賴床賴到什麼時候？」

荊裂瞧了瞧燕橫的神情，微微一笑，突然一記右拳朝燕橫頭上打去。

「此外你也應該曉得，我們兩個都是武當派的仇敵。跟著我們，兇險非常。」

「這船……是怎麼回事？……」燕橫這時才終於放開劍柄，卻發現手掌跟劍柄被黏住了。是數天的汗水和積存的血跡乾結著。他很狼狽才把兩柄劍都脫離手掌。

他身後一個兵器架子上，橫放著一柄鍍金大鐵槍，正是已滅亡的青城派前代掌門呂存忠送贈峨嵋之物，象徵峨嵋派具有與「巴蜀無雙」青城派無分輊軒的地位。

荊裂丟下他們，往船頭那邊走過去。

荊裂搖搖頭。

他終於睜開眼。

童靜突然就在甲板上，朝燕橫和荊裂跪了下來。

「我知道。」童靜用力地點頭。

燕橫點頭。

一口氣在船槳上刻三道紋，這可是首次。

燕橫接過那汗巾，以指頭撫摸那刺繡的鳥兒圖案。

他不知不覺，流下了無聲的眼淚。

「你也殺了武當派的人。」荊裂說。「你一天留在中土，一天都有危險。」

那物事在地上骨碌碌地滾過。當最後靜止下來，全場峨嵋師長弟子都看清那是什麼的時候，「鐵峰樓」的空氣像結了冰。

「是的……」荊裂的臉容也變得沉重。他沉默了好一https://read.99csw.com陣子，才再說：「葉辰淵找不到我們，此刻必定已經向峨嵋山進發。」

孫無月的人頭。

葉辰淵也沒有說一句話。

燕橫一臉慚愧：「都是我自己的錯……荊大哥……」

荊裂撫撫下巴的短胡。他指一指燕橫。

「就是她嗎？……」燕橫看著虎玲蘭那優美英挺的站姿，不覺被吸引了。

一天之後，「鐵峰樓」的牌匾被拆下燒毀，改掛上一個新的名字：

在「鐵峰樓」大殿的主座上，峨嵋當代掌門「神龍八槍」余青麟緊張地正襟危坐。

他當然沒有向荊裂說出這個想法。

這時一人走了過來，正是岷江幫的大小姐童靜。她已沒再穿那套華麗的武服，改為一身素藍，髮髻衣飾也多了點少女氣質。身上亦沒佩劍。

燕橫細味著荊裂這句話。他同意點點頭。

又想起兩年前那個在大雨晚上，閃電照亮的背影。

「你還犯了第二個錯誤。」荊裂說著，把船槳撐到地上，身子坐在床邊。「你應該找我一起去嘛。」他苦笑一聲又說：「不過也算你走運。要是你回客棧找我，比一個人去馬牌幫還要危險一百倍。恐怕保不了命。」

「好多了……」燕橫抱抱拳。他回想起那夜，童靜死守正身陷捕獸網的自己，心裏十分感動。再看童靜那英氣的美麗眼睛，正仰慕地瞧著自己，又不禁臉紅。

燕橫左右看看，終於知道自己為什麼感覺在飄蕩。

燕橫和童靜一聽見，臉頰再次漲紅起來。

童靜的臉也紅了。她想起那天燕橫倒下時，她不得已一把抱住他的身軀。當時剛脫險境，沒有覺得一點尷尬，但現在回想卻有些難為情。

那種突然武功躍進的興奮感覺，令他心跳加速。

童靜想起一件事情。她從腰間布囊取出一物，遞給燕橫。那是一塊摺疊得整齊的青色汗巾，布質很普通，上面刺繡著一隻飛鳥。

青城派只修武道，從來不講鬼神信仰。燕橫也不知道，死後的陰間，是否就是現在這個模樣。

荊裂聽著童靜說話，感到很有趣。

燕橫慌忙上前扶起童靜，卻又想到不好意思碰她，手伸出一半就停住。倒是荊裂很自然地伸手托著她的上臂。瘦小的童靜，被他輕鬆一托就起來了。

「還有一件事情你未必知道：要習得像他這樣的劍技，不是你願意學就行。要具有『先天真力』的天分。你以前學不好，也許不九-九-藏-書是你的師父差勁，而只是你沒天分。」

虎玲蘭仍然沉默。兩人無言站在船頭。

燕橫檢視一下自己的身體。肩頭的箭傷和幾處輕微灼傷都包紮了，臉上被毒箭劃過的地方也塗了藥膏。左邊身子還是有些軟麻，但總算活動無礙。

虎玲蘭看著荊裂步去。

「你有什麼打算？」荊裂站在她旁邊問：「要回去薩摩嗎？」

看見一片很低矮的木板天花。

兩人同時想起，那夜兩人背對背躲在暗巷時的情景。

荊裂心裏由衷感激岷江幫的人：當時雖然迫使了江雲瀾撤退，但夜裡出不了城門，武當派的遠征軍還是可能找到他和虎玲蘭。幸好有岷江幫平日走私貨物的秘密通道（當然也要買通守城的衛兵），當夜就把他們跟燕橫都送出了城牆外，日出后馬上乘船離開。

但結果一句也沒有機會說出口。

——誠如荊裂所說：榮譽和驕傲就是守護武者之心的城牆。一旦退讓了半寸，就如城牆出現了無可修補的裂痕，只有邁向崩潰一途。

燕橫深深呼吸，才能聚集力氣撐起上半身。這時才發現，自己雙手仍然緊握著「雌雄龍虎劍」，只是劍身都用厚布包裹了。

說到蔡昆父子，燕橫不禁看看放在床上的雙劍，又看看自己的雙手。手掌上還積著血痂。

葉辰淵一行人，直到步入峨嵋派總本山「鐵峰樓」的正堂大殿，一路之上，無人攔阻。

武當派至此完全征服四川一省武林。

「我也知道。」

虎玲蘭不置可否。但等於已默認了。

「儘管叫他們來找我好了。」虎玲蘭右手撫在刀柄上。

燕橫這才想起，眼見荊裂一身都是傷，自己竟然到現在都沒有慰問他半句，不禁慚愧。

余青麟心裏早就預備了一大堆要與武當派結盟，共同稱雄武林的說辭。

看著它，燕橫只覺身上所受的一切傷痛都值得。

——不知道他那時候，是不是真的已經全無知覺呢？……

燕橫的意識終於回復，但還未張開眼睛。

「我自小就愛刀劍，跟過許多師父習武。有幫會裡的好手，也有爹替我聘回來的武師，少說也有二三十個。」童靜懇切地說。「我自以為集了這許多家數，已經略有所成。但當晚在馬牌幫里看見燕俠士的劍法，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劍。在這正宗武功的面前，我以前學的那些，連小孩玩意兒都比不上，全是浪費光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