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兩位趕去西安府，又是何故？」荊裂問。此刻他也不知如何打算。

秘宗門武術可謂綜合了中原北方武技之精華，身法和步法講究閃轉騰挪，竄蹦跳躍，甚重視腿功踢蹴，擅長離身長手遠擊，迅快連擊制敵。以拳法為基礎，又演變多種兵械用法，如劍、單刀、長槍等，同樣走輕靈巧勝的風格。另外亦有修練飛鏢暗器。

燕橫瞧著荊裂，以眼神向他詢問。戴、李二人察覺，這位青城少俠，似要聽一個不知名小門派的奇怪男人指揮，甚感奇怪。

「謝謝了。」燕橫急忙回答。青城的尊長還沒有教過他怎樣說江湖的客套對答，自從那次「五里亭武鬥」，每次與人對話，他都覺得自己口舌笨拙。

「我記得你說過：你的那位宋德海師兄，是青城派公認近幾代的逸才，將來的掌門人選，是嗎？他父親就是你師叔宋貞，那麼他必定從幾歲就開始學武吧？」

那聲音雄渾響亮，已聽出不是普通的旅人。

著名武技：八卦沉雷掌、八卦游身掌、龍爪十纏、八卦破身刀

他們雙雙在荊裂三人馬前十尺處就停定——未相識者不可驅馬太近，這是江湖的規矩。

他又回想起來：自己成為青城派「道傳弟子」的第一天，師父何自聖第一件事不是傳授他什麼新的武功劍法，而是派他去教授剛入門的師弟。

荊裂三人雖然把兵器用布囊掩藏，但衣飾打扮和氣度，也都暴露了武者的身份。

「我們先回鏢行去。」李文瓊催促說。

五騎在大道上成了隊列，繼續馳向西安府城。

這是自由的感覺。

戴、李二人聽見略皺了皺眉，但也馬上陪笑，一起都上了馬。

「讓它跑，不要想著每一刻都控制它。」虎玲蘭撫一撫燕橫座騎的鬃毛。「放鬆身子，讓它帶著你。只要給它提示，讓它知道你要走多快，走哪一邊。這是匹好馬，別擔心。」

燕橫大腿再夾，又催得馬兒加快。不知不覺間，他很自然地身子俯前，屁股微微離開馬鞍。座騎終於真的全速跑起來了。

他們連續航行了許多天，中途沒有停歇過，燕橫在甲板上早就感到腳下虛浮，一踏上碼頭的土地，他馬上鬆了一口氣，有一種很踏實的安全感。可是接著又看見一匹通體毛色深棕、身軀高駿的馬兒就在面前，燕橫不禁緊張得胃囊都縮了起來。

「沒辦法了。」荊裂摸摸下巴的鬍子。「這樣子我們趕不了路。你還是坐我背後吧。」他指一指虎玲蘭又說：「還是，你想坐她背後呀？」

三騎漸漸奔入了河南省地界，朝著入武關的方向進發。

荊裂只恨，沒來得及上華山親眼看看那一戰。其中必定展現出許多兩派精妙的招術吧？

荊裂拍一拍他掛在背後的「龍棘」。

戴魁和李文瓊不是第一次來西安，自然是由他們領著三人在大道上前進。

「是顏師兄著你們在城門等候嗎？」戴魁微笑。

燕橫在生自己的氣，從虎玲蘭手上接過韁繩。

大鬍子拱起手說：「在下乃山西心意門弟子戴魁，這位是我師弟李文瓊。未請教幾位？」

——我總不能夠事事都依靠別人的啊。

「要重溫自己學過的東西，一個最有效果的方法，就是去教別人。學生就如老師的一面鏡子，讓你察覺出自己偏差的地方。」荊裂笑一笑，又說：「你現在明白，我為什麼叫你去教童大小姐吧？」

「當然。」荊裂說：「也許明天就上華山去看看。」

荊裂嘆氣搖搖頭：「你再這樣子下去，我們一個月也到不了關中。」

兩鏢師一聽「青城派」，反應比先前戴魁和李文瓊更強烈，馬上也把燕橫的馬兒牽過去，垂頭低得把髮髻都向著他：「燕少俠，失迎！失迎！」兩人比燕橫都至少大了二十年，教他有些不自在。

◇心意門◇

發祥于有「武術之鄉」稱譽的河北省滄州府（明代屬北直隸省）一帶。相傳「秘宗拳」最早出現於唐代，乃模仿猿猴相鬥的動作而創，故有「猊宗拳」、「猊猔拳」、「獼宗拳」等名稱，後世以音近而改稱「秘宗拳」，以形容其靈動跳躍、變化難測的風格。據記載有宋朝拳師周侗最精此藝，並傳予梁山好漢「玉麒麟」盧俊義，再傳浪子燕青，史未可考。

就在這時，東面一條支道有兩騎急馳而來，就在荊裂三人後方數十尺外。雙方保持距離，一同向西安府的方向走了一段路。那兩騎其中一人這時向他們高喊：「前面的朋友請留步！」

在店裡，他們只喚店小二拿幾樣普通吃食來，準備簡單吃過就去睡。

在老河口下船，他們三人便得開始走陸路，打算從武關過秦嶺進入陝西。三人還沒有下船，「岷江幫」的人早就在老河口的碼頭上，備齊了馬匹和遠行各種所需物品，還有通過各地關卡的許可文引，十分周到。

——就是我教過童靜的劍招。

——燕橫懂得騎馬之後，只感覺對荊裂的仰慕和欣羡更加強烈，很想學他一般，再多去看看這個世界。

那兩名心意門弟子，一聽「青城派」三字，表情又是驚訝，又是恭敬。兩人即時下了馬，向燕橫拱拳頓首。燕橫吃了一驚，也笨拙地下鞍，向兩人還禮。

就在這時有兩個漢子匆匆從后跑來，雖無兵器，也是一身武師裝束。

「那不是更好嗎？」燕橫嘴裏說：「我們是來干正經事情的，沒空跟她胡鬧……」

「我師兄顏清桐，他開的『鎮西鏢行』總行就在城東，離此不遠。」戴魁邊走邊說。「顏師兄很是好客，如今在他處作客的武林同道必已有不少。待會兒大家又可以多交幾個朋友了。」

「姚蓮舟以一人之力，挑翻了整個華山派。」戴魁雖然不是第一天知道此事，但述說時也感汗毛倒豎。「這已經是十幾天之前的事情。真不敢相信。」

「是嗎？」燕橫收斂心神，凝視手上的韁繩。

他的身體開始放鬆了一些。之前每當馬兒開跑時，他一味本能地跟那顛簸對抗，但越是死命坐穩，越是硬受那搖蕩之力，因此才會給摔下來；如今身體放鬆，吸收了那搖晃顛簸的力量，反而感覺重心更穩定。經虎玲蘭的提點和自己仔細思考，他漸漸開始掌握騎馬的要訣，心裏很是興奮，卻也不敢大意，仍舊全神貫注。

燕橫有點訝異地看著自己的手掌。

燕橫愕然，連忙揮手：「我怎麼可以……」

西安府即長安，遠自西周開始，有逾千年時間都是歷朝王都，尤其唐代最為繁榮，其盛景即連後來的元朝大都，或是本朝的南北京城都無法比擬。

交手三十幾招后，荊裂打個刀花，躍開收刀。燕橫的劍亦停了。

八卦門兵器以刀劍短兵為主，又有雙匕首之法，以刃代掌施用。另有五尺開外的巨型「八卦大刀」，本來只是門內練功用的重器械，但偶爾也有實戰里能使得動的高手。

在碼頭時，燕橫看著荊裂瀟洒地跨上馬背的姿態，很是羡慕；但更令他意外的，是虎玲蘭的騎術，似乎比荊裂還要嫻熟。

「再讓我試！」燕橫眼睛充滿決心地說，手指緊緊捏著馬韁。

「我可沒所謂。」虎玲蘭清脆地笑著說，令燕橫一陣臉紅。

燕橫點點頭：「我怕……自己還沒有資格代表青城派……」

燕橫有時不免想：要不是青城派蒙難，他恐怕一生都留在青城山，沒有機會親眼看見如巫峽或西安府這等壯麗風光……

「拳出少林，劍歸華山」。華山派的武林地位，比青城派還要高。

武林中的「九大派」，又稱作「六山三門」：「六山」為少林派、武當派、華山派、峨嵋派、青城派及崆峒派；「三門」則為八卦門、心意門及秘宗門。

「心意拳」為一種極古的武術，來源不詳，有說是少林武功外流而形成；另有說法乃是宋朝抗金名將岳飛，以槍法為基礎所創，恐為假託。心意門以山西祁縣為根據地，傳人遠布河南、河北、陝西等地，流傳甚廣。

時候已不早，這客棧的飯館里就只余他們這一桌。店小二匆匆跑過來，苦著臉朝荊裂哀求：「俠士，請不要在小店……」

——女孩子都會的事情，我也學得懂吧？……

他只肯定了一件事：自己跟武當派的差距，遠遠比自己所想象的還要大……當天站在青城派的墓場里所深深感受的無力感，又再回來了。

「心意拳」功法古樸，練者往往集中於「五行母拳」和「十二大形」單式重複演練，而無繁複連綿的套招。戰術講究以全身整體發雄渾之勁，一步直佔中門（所謂「打人如走路」），以壓迫的打法，不予對手空間，硬進硬打，不招不架。

燕橫也急急跨上了馬。他盡量保持姿勢自然，不讓兩個新相識的前輩看出他是騎馬的新手。

憑著武者過人的反應，他的身體在著地前一瞬間，像貓兒般翻成面朝地上，以雙足先著地，卸去了大部分的力量，這才往旁翻滾出去。燕橫生怕被馬蹄踏中，還順勢滾開了幾尺才停定。但他實在反應過敏，那棕色的駿馬早就奔開十幾步，然後慢慢停了下來。

荊裂等三人既是武者，體力過人，兩天日間都長時間策騎，亦未疲倦，倒是胯|下的馬兒倦了。

他們三人離了四川已有七天。「岷江幫」的船員，果然是航行的好手，貨船自出了巫峽，沿大江東入湖廣荊州，從荊州府轉駛進支流漢水，往西北溯河而上，經襄陽ｈｔtｐs://read.99cｓw•ｃｏm府到達老河口，航速甚快，竟花了不夠十日。

燕橫馬上閉嘴，心裏卻在偷笑：荊大哥，你不也剛剛當了傻瓜嗎？……

虎玲蘭也是看得出神。這中土的山城關塞，氣勢遠在她家薩摩國的城池之上。看著那城壁，虎玲蘭一時懷想起家鄉，有點黯然。

「相信自己是天才的人，不一定就是真正的天才；可是真正的天才，必然相信自己是天才。」

——吃飽就行了。吃東西，還要花這麼多心思幹嘛？

燕橫已經是第三次從馬背上摔下來。

「可是畢竟她還是個孩子。」虎玲蘭嘆了口氣：「她父親的意思。沒辦法的。」

次日，荊裂等三騎一清早就出了商州，循官道西行，未過午已經越過藍田山一帶。古都西安府已快在望。

「八卦拳」為出現於安徽、江蘇一帶的武術，源流無從考證，最初可能與道家思想有關，但發展至後世之八卦門，已經完全是俗家武術，並無宗教內容，所謂「八卦」，僅是借卦象的方位為代號，演示步法的行進路線而已。八卦門總館在安徽（明代南直隸省）南部徽州府。

「別擔心。我們只玩幾手，不會弄壞這裏的東西。」荊裂微笑說著就把刀連著鞘和布囊指向燕橫：「來。」那店小二看見，馬上惶恐地遠遠退避到一角。

「去華山的大道也得經西安。」荊裂收起地圖。「何況過了這麼多天，武當掌門在不在華山也很難說。我們先去西安府，打聽一下消息。」他沉默了一陣子，又補充說：「我猜想不少武林人士，也都已經聚集在西安城內。」

「我們心意門有一位顏師兄，本是陝西人，藝成后回來西安府，開了家鏢行，我們早已跟他約定在城裡相聚。他在關中經營多年，江湖人脈深厚，應該打聽到不少消息，正好向他問問。」戴魁回答。「更何況，武當掌門入關中此一消息，廣被流傳，據知已有各門派的同道到來，我們此去也正好跟他們聚頭。」

荊裂的臉上卻現出興奮的神色。連這樣驚人的消息，也沒有撼動他的自信。

「是啊……那又怎樣？」

三人在沉默里吃完了這頓飯。

「好吧。」荊裂說完便撥轉馬頭。

戴魁卻未有再介紹荊裂和虎玲蘭。荊裂也不以為意。

「要怎樣才算有資格呢？」

「你有沒有想過，自己是個天才？」

不過「三門」各在發祥地還是設有總本館，集合本門最精銳的弟子深造磨鍊。像戴魁和李文瓊，就是山西祁縣心意門總館的人馬。三家總館的門人，武技水平可並不一定輸給「六山」的弟子。

「不。」那鏢師急忙解釋。「因為到來關中的各派英雄太多，鏢行里不好招呼，大當家索性就包下了城南的『麟門客棧』招待他們。此刻大當家也在那邊，吩咐我們要帶兩位去吃接風酒。」

過了一段路，燕橫騎得更順暢了。他畢竟是受過嚴格訓練的武者，整天都跟身體操作的方法打交道，只要一抓到訣竅，身軀很快就能夠學習和保持正確的姿勢。馬兒也感到騎者開始適應，蹄步也漸漸加快了。燕橫有些害怕，但他知道既然必要趕快去關中，早晚要習慣更快的跑速，強忍著沒有勒韁，集中精神努力在騎。

見到虎玲蘭的騎姿，燕橫更不好意思說自己不能騎馬，只好硬著頭皮嘗試。

「算是練過一點點吧。」荊裂朗笑回答。

「直接去客棧，那就更好了。」李文瓊向燕橫拱拱拳：「幾位也一塊兒去，吃一杯吧，如何？」

這時虎玲蘭替他把馬兒牽了回來。她把野太刀掛在馬鞍旁邊，背上卻掛了一把長長的角弓和箭囊。這是在老河口整備行裝時，她特意叫「岷江幫」的人找來的。

一想到明天可能會碰上其他門派的武者，當中也許有輩份遠比他高的武林前輩，燕橫心裏就緊張起來。

燕橫沮喪地起立，一邊拍拍衣服上的黃土。

兩個鏢師急忙接過戴、李二人手上韁繩。「大當家知道兩位同門這幾天必會到達，吩咐我們每天都在城門附近守候……」那說話的鏢師看一看荊裂等三人。「這幾位，也都是心意門的俠士嗎？」

「荊大哥！你看見嗎？我會騎了！」燕橫興奮高叫，像個小孩子。

「記不記得武當那個錫昭屏？」荊裂又說：「把你的宋師兄打成殘廢的那傢伙。可是你曾經一劍刺穿他的下巴啊。」

其實青城弟子滿師而離開青城山的，歷來寥寥可數。不過為防備緊急需要，青城派年資較長的「道傳弟子」，都會學習騎術。燕橫真正當上青城「道傳弟子」只不過一天而已，當然半點騎術都沒有學過。被何自聖帶上青城山之前，他不過是個貧農小孩，騎馬更加是比造夢還遙遠的事情。

八卦門武術以精絕的「八卦步法」聞名於世，鍛煉時以繞圈走轉為基本，九九藏書實戰時擅長游身繞擊敵人側面甚至後方，甚難防禦。其拳法實際上多用掌（所以也稱「八卦掌」），剛柔並濟；開掌除了發勁打擊，也為了施展多採的擒拿錯骨技法，再配合下路步法的絆足踢掃，又可變化成摔投招式。「八卦拳」不論離身長攻和貼身短打皆有獨到之處。

燕橫又回想自己被「馬牌幫」欺騙的經歷，深深體會到輕信別人會有何後果。他向荊裂用力地點點頭。

「這個時候，就有必要複習一遍過去學過的東西，重新喚起記憶和修正基本的動作。『溫故知新』這老掉牙的說話，你不是沒聽說過吧？

◇秘宗門◇

荊裂率先收韁勒馬。虎玲蘭和燕橫也停了下來。

「為什麼？」燕橫不解。

荊裂把「岷江幫」為他們預備的通關文引，出示予守關的武官，然後帶著兩人牽馬入關。

荊裂和虎玲蘭不時回頭看看燕橫，看見他終於也能夠保持在鞍上，不約而同微笑。

馬兒停步后，還回過身來，瞧向墮下的騎者，可見這馬性情溫馴，並非它把燕橫顛下來。

「請問是我們顏大當家的同門，戴俠士和李俠士嗎？」其中一個漢子恭敬地問。戴魁一聽，就知道是「鎮西鏢行」的鏢師。

鼎鼎大名的心意門，乃當今「九大門派」之一，在中原弟子眾多，尤其在發源地山西省更是第一名門。看這兩人的從容氣度，又聲稱是從山西來，在門派內的地位必然不低。

燕橫不明所以，但也照吩咐拿起布袋包著的「龍棘」，站起走到荊裂跟前。

從成都到巫山的那段旅途里，不管是在船上由船員打火做飯，還是下船光顧江邊的市鎮飯館，童靜對每一頓吃些什麼都很挑剔，左挑右選的，還要每頓都不一樣，燕橫每次等她點菜就等得心煩。

匆匆吃過飯，換了馬，三人又繼續上路。越往西進，越是走上險奇的山路，不久終於到達了那雄偉的武關城塞。

「對啊。」燕橫吃著這陝西一帶流行的羊肉泡饃，一邊也笑著說：「要是那傢伙在，我們到現在還沒有決定要吃什麼菜呢……」然後就沉默了下來，笑容亦消失了。

可是現在她不在了。回想童靜點菜時的活潑動靜，還有吃到好東西時那興奮的表情，又覺得好笑……

「不必了。」李文瓊嘆息說：「我倆乃是從潼關入來的，正好就途經華陰……從那兒已經聽到消息……」

「傻瓜！」荊裂回頭喊：「騎馬別說話！會咬到舌頭！」

三人過了關，也不停留，在陝西省境繼續西進，當天入夜前就到了商州，正式進入關中盆地。

——尤其是在用到「風火劍」前面那幾招的時候。

入得城東長樂門以後，五人牽馬在城中行走。燕橫見那西安府城裡的縱橫大道廣闊筆直，規劃整齊，更覺驚異。比較偏處四川的成都，西安的古都氣派，蘊含一種更壯實剛健的味道，令燕橫精神一振。

「原來少俠是青城派的劍士！失敬！失敬！」戴魁忙說。

那一夜，燕橫睡不好。因為明天要到西安府，令他感到緊張。

燕橫聽見，心裏不禁想：荊大哥那份不凡的氣概，必也是長年在大海風光中培養出來的吧？……

「兩位知不知道：姚蓮舟戰勝華山派后，是否已經離開關中呢？」荊裂問。

「可是宋德海也要到二十歲，才成為青城派的『道傳弟子』啊。我沒有記錯的話，你今年十七歲。」

虎玲蘭已經很久沒有騎馬，上了馬鞍后很是喜悅，俯下身來抱著馬頸，手掌來回撫摸著鬃毛。

「南海虎尊派」跟「影派」這兩個門派名字，戴魁和李文瓊聽都沒有聽過，兩人沒甚反應，只是禮貌地點了點頭。

燕橫也坐回飯桌來。他吃著，一邊回想童靜練武時的樣子，不禁點點頭。

雖然還未算很熟練，但是燕橫已經漸漸感受得到騎馬的痛快：四蹄帶著自己，飛快越過道路。遠眺那黃色的遠山與廣闊的大地，從前用腳走很遙遠，現在卻好像覺得，往哪兒都一蹴即至。道路變短了，可及的世界變得更廣大了。

「我們人生地不熟。這主意好得不得了。」荊裂笑說。「快走，我餓得要命。」

燕橫完全無從想象，那是怎樣的一戰？武當掌門姚蓮舟的武功是何等境界？

心意門以拳法的發勁之理為根本，所創的兵器術亦是用重兵刃為主，其雙手長刀及大槍最是著名。

虎玲蘭策馬開步，但刻意走慢一點兒，引領著燕橫的馬。

「武者在不斷向前進步，修習更高級技法的時候，往往就很容易忽視了以往學過最基本的東西。」荊裂解釋說。「當然也不是把基本都統統忘記，只是當中一些細節卻容易忽略了。又或者在進步的過程里，不經意地養成了一些微細的壞習慣，沒有從頭修正。最初也許不會察覺這些問題，但再下去，這些基礎的小ｒｅａd•9９cｓｗ.coｍ缺失，就會成為繼續向上進步的障礙。就好像建屋子，最底下的泥土有了幾個小洞孔，那屋子就不可能建得高。

燕橫想起來：荊裂曾經說過，武者對敵，要心如浮舟。他細想，這也許跟騎馬之道是相通的。

但是他的樣子明顯有點落寞。

荊裂認真地瞧著燕橫。眼神和表情，與那一天的何自聖很相像。

荊裂看著燕橫那躊躇的表情，知道他再次緊張起來，笑笑搭著他肩頭問：「怎麼了？害怕要跟其他門派的人聚會嗎？」

「我們不是要上華山嗎？」燕橫問。

不知何故，他感受到自己的劍招，似乎比從前更順暢更不費力，變化起來也更加隨心所欲。雖然不能說是大躍進，但是很明顯察覺到改變。

他驀然回想起來：當天師父何自聖在「歸元堂」撫摸他的頭時，那期許的表情……

戴魁與李文瓊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燕橫。李文瓊接著開口：「燕少俠，相請不如偶遇，我們何不同行入西安，好讓我顏師兄為幾位來客接風，也跟到來關中的各派同道，一敘武林之誼？」

「我告訴你。」虎玲蘭在鞍上側身，向燕橫湊近過來。燕橫嗅到她發上傳來的淡香。「騎馬，不要太緊張。」

燕橫好像有些明白了，點點頭。

——「你有了遠投的兵器。」虎玲蘭當時微笑，指一指荊裂帶著的鴛鴦鉞鏢刀。「我也要弄一套啊。否則會輸給你。」

「怎麼樣？」荊裂把刀擱在肩上微笑。

燕橫漸漸在學習，何謂「江湖」。

「你覺得她只是鬧著玩嗎？」荊裂又說，把擱在身邊那柄套在布囊里的雁翎刀提起來，走到飯桌旁。「來。拿起『龍棘』。」

「這個倒沒有打聽出來。」李文瓊回答。「不過聽說，姚蓮舟下了華山，乃是往西而行。」

荊裂如此直接承認，倒令燕橫覺得自己好像很小家子氣。

那大鬍子呆了一呆。荊裂的說話，雖不算冒犯，但卻欠了點武林的禮數。又看他垂在頭巾以下的那把辮子，看不出是何來路。

武林「九大門派」列表（下）：

「要不是趕路，我們一定想辦法上城樓看看。從那關頂往下瞧，景色必定非常好看。」荊裂微笑，瞧著燕橫又說：「欣賞這等風景，能夠增長氣概，也是修練之一。」

他們進了商州縣城，時已近晚。荊裂也不多花時間了，就掏出銀兩來，吩咐守在城門的小卒，帶他們到「這兒最好的客店」。那小卒見了銀子，當然欣然帶路。「岷江幫」給他們的盤川很充足，行事起來自然方便。

著名武技：五行母拳、十二大形、心意三合刀、六合大槍

燕橫聽了，全身一震。

另一名漢子，右邊臉頰上有一大片赤色胎記。他瞧見荊裂的馬鞍旁，掛著大大一條船槳，眉頭不禁揚了一下。

燕橫知道，青城派慘被武當滅門的恥辱，早已廣為傳揚。他在想，自報青城派的名號，會否被人輕蔑呢？可也總不成刻意隱藏自己的門派吧？這對死去的師長大大不敬。

「荊大哥……原來你讓童靜跟著我們，不是為了錢……」他瞧著荊裂的眼神，又敬佩又感動：「一直以來，是為了幫助我……」想到荊裂跟師父的教導方法原來一模一樣，燕橫心裏就特別感到溫暖——好像跟著荊裂，相當於跟著自己一位同門師兄一般。

左面那個滿臉鬍鬚的精悍漢子率先拱手說：「看三位打扮，又同是趕去西安府，必然是武林同道了。」近距離再聽他聲音，更覺其運氣發聲渾厚充足，肯定修為不淺。

「幾位到來關中，想必是為了……」戴魁猶疑了一下。「……那姓姚的事情……」他們既知燕橫是青城弟子，心裏早已肯定九成。

兩名鏢師也就領著五人前行。這時荊裂把馬韁交給虎玲蘭，拉著燕橫在後面，悄悄向他說：「不要向人說我救過你。還有我打倒過武當派門人的事情，也別告訴他們。」

「今夜在這兒休息。」荊裂說著，拿起「岷江幫」給他的地圖：「明天我們就可以到達西安府了。」

「巴蜀無雙」青城劍派雖已消失，但原有的名堂和地位高於心意門，戴、李二人對燕橫仍然敬重有加。他們都也知道青城派被滅的事情，但初次見面自然不好細問，就沒有再怎麼詳細向燕橫打探。兩人只是奇怪：名門正派青城派的劍士，怎麼會跟兩個古怪的男女走在一塊兒？

「待會兒恐怕人很多。裏面不是每一個都信得過的。還記得我在成都被人襲擊嗎？看不清來路的人，跟他說三分話就好了。」

「謙遜是好事，可以讓人看清自己。但是過份謙遜，就是低估自己，會損害練武和比斗時的信心。」

結果每次一坐上那陌生動物的背上，就緊張地覺得整個人都失控。雖然已經牢記了荊大哥教他的基本騎功，但他越要死命坐穩，就越是感到快要跌下來。最後也真是read.99csw.com跌了下來。

而武當掌門，一人一劍，把它徹底擊敗了。

著名武技：半披風拳、裡外戰、明堂快刀

「是嗎？……」荊裂把一塊烤餅塞進嘴巴里。「我倒是很挂念她呢。」

「對呢……」虎玲蘭又苦笑：「現在我們吃飯，也比以前靜了。」

——一想及此，他又有點愧疚：難道我應該為這閱歷而高興嗎？……

漸漸馳近之際，燕橫從鞍上眺視，漸漸看見西安府的高大城牆。今存之城牆，其實是在本朝開國洪武年間，依唐代長安皇城重新修建，仍然展現出一派古代王家氣象，尤其城都坐鎮關中腹地，群山圍繞，氣勢非凡，無怪乎有「秦中自古帝王州」的稱譽。

於是他硬著頭皮拱手說：「青城派弟子，燕橫。」

燕橫想起那宿命的一天。手掌不禁摸一摸「龍棘」。

然後四人都把目光落在燕橫身上。

「南海虎尊派，荊裂。」他說著，又向虎玲蘭揚一揚手：「這位是……」他想一想才說：「『影派』的虎玲蘭。」因為「陰流」的日本語發音難讀，他就索性將之草草譯成「影派」。

燕橫想一想，一時又很難具體答得出來，只是說：「我雖然是『道傳弟子』，可是資歷實在太淺了……」

他瞧著燕橫，神情肅穆的又說：「經過這麼多大事，如今大家都必已明白：武當派的動靜，關係到整個武林。我想各門派是時候好好商議一下了。」

三人吃飯時，虎玲蘭忽然微笑著說：「我們這幾天，吃飯都快了許多呢。」

燕橫爬上了馬鞍。旁邊的虎玲蘭伸手拉他，幫助他坐定。

◇八卦門◇

她八歲時就瞞著父親薩摩守，跟著島津家的幾個兄長，第一次坐上馬背，比她開始修練劍術還要早。父親後來得悉，要再阻止也來不及了。那時候他就知道，這個繼承了島津家高大身材的庶出女兒，不會長成一個普普通通的千金小姐，索性就讓她自由學習各種弓馬刀劍的武藝。

也因為童靜，教他思潮起伏。

——面前那座山越是高聳，他攀登的慾望就越是強烈。

荊裂留意到：戴魁和李文瓊兩人不論剛才躍下和現在跨上馬背的動作，步履腰身沉穩，不論在地上或馬鞍，一著落就紋絲不動。心意門向來以全身整體發勁的功夫而著稱，兩人功力果然不假。

這武關號稱「秦州四關」之一，自古就是兵家必爭之地，那要塞牆壁之高昂堅厚，又遠勝燕橫先前見過的成都城牆，教他大開眼界。

荊裂和虎玲蘭一起撥轉馬首踱回來，看看燕橫有沒有受傷。

燕橫臉容一緊。

燕橫恍然大悟。

——我可不能丟了青城派的面子。

事實是，燕橫平生沒有騎上過馬背——青城派有戒條，除了藝成滿師下山者，不得乘騎車馬。

「是路上認識的武林朋友。」戴魁自豪地介紹：「這位燕少俠，乃是遠從四川來的青城派劍士！」

「有一半是為了你啦。」荊裂把刀放回飯桌坐下來，又吃著烤餅：「也是因為，她並不是鬧著玩的。她確實很喜歡練武，很想變強。我沒有拒絕她的理由。」

「什麼消息？」燕橫焦急問。

那兩名騎士馳近，只見都是三十余歲的中年人，身穿式樣相近的淡黃色衣袍，登著快靴，打著護腕束袖，頭戴幘巾，都不是儒士或商人身份。背帶長布包，更一眼就看出內藏兵器。

「六山」顧名思義，門派傳人皆隱居深山的根據地，潛心修練武道；「三門」則武藝廣傳於世，甚至在各地衍生支系，故稱「門」而不稱派。「三門」的弟子，數目雖然遠比「六山」為眾，但一則不是集中一地，二則水準參差，不似「六山」的弟子般，在隔絕的山中專精修練，故在世人眼中，「三門」地位比之「六山」稍遜。

「不會是又順道去了找崆洞派吧？」戴魁苦笑。崆峒山就在西面鄰省甘肅，隴東平涼府境內。

燕橫不知道荊裂為何突然就要對練。不過反正也有好一段日子沒跟荊大哥比試了，這幾天在趕路，更是連練功的時間都沒有，燕橫的手也早就癢起來，於是欣然舉起布包的「龍棘」，先來一招「雷落山」，連著鞘迎頭劈向荊裂頭頂。

荊裂舉刀橫架著「龍棘」。兩人一發動，就進入連環的來往攻防，一刀一劍未發全力，速度卻也不慢。那店小二和坐在遠處的掌柜，根本看不清這些快招，眼也花了。

荊裂也拱起拳頭。

「謝謝。」燕橫說著馬上放開虎玲蘭的手掌。跟這美麗的姐姐手拉手，令他很尷尬。

到了河南西峽口，早有當地「南陽幫」的人等候，預備了馬匹給他們換乘。「岷江幫」勢力雖只限於四川一省內，但因經營河運，與鄰近省份的幫會都有聯繫（因此貨船入了湖廣省，一樣通行無阻）。「南陽幫」與「岷江幫」有生意關係，早就得飛鴿傳書，在西峽口接待荊裂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