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紅葉的劍刺到一半，眼目已捕捉到圓性那套半身銅甲舉臂時，腹下處有少許空隙，手上的狹長劍刃足以刺入，馬上將劍尖半途變換方向，斜沉而下，腕上已貫滿勁力，要從腋窩直穿心臟。

「後面——」武當派里一人疾呼提醒。

尚四郎閉起眼睛，呼了一口氣。握刀的手腕放鬆下來。

桂丹雷等早已知道，「天下武宗」少林派，將是武當稱霸的最大障礙，這一戰意義重大。他們見圓性年紀頗輕，心想以尚四郎的「太極拳」甚有勝算，尤其看見圓性被控制摔翻之時，更想勝券在握，哪知頃刻間就逆轉落敗。

「趙昆，帶路！」桂丹雷決斷地下令，就要帶同伴趕去城東。

圓性不慌不忙，就用棍子中央擋住這掌。

出手的當然就是荊裂。他剛才飛出的正是以峨嵋派前輩孫無月的烏鐵槍頭改造的鏈子鏢，隔遠把焦紅葉逼離圓性；擲出槍頭的同時他也向前奔出，右手先將手上船槳扔給圓性，緊接拔出腰間的雁翎單刀，躍起追砍向焦紅葉！

桂丹雷等四個武當人所站之方向，正好對著圓性的臉。他們見圓性這般表情，好像甘心就戮，以為同門尚四郎已然勝利。

尚四郎未想過自己的「太極」竟一下子被破，微一錯愕。

焦紅葉的劍招被荊裂輕易擋住，心中一懍。

那器物相碰后火速往原路飛回，一條身影緊接就朝焦紅葉躍過去，手中寒芒如一彎朔月斬出。

「用短勁！」荊裂向圓性高呼。

「兵鴉道」弟子焦紅葉一見尚四郎被擊得倒退，二話不說，「嗆」地就拔出腰間武當長劍，雙腿斜走蛇步，以「武當行劍」急襲向圓性！

圓性濃密的眉稍豎起。

李侗的槍桿一搭上雁翎刀背，順勢就使個月形半圈將刀壓下，以「武當鎖喉槍」一式「蒼龍吐水」，銳利的槍尖直指荊裂咽喉！

李侗和圓性槍槳交鋒一記，各自為戰友解了圍，也都收招後退將兵器守在身前。荊裂左手收回鐵鏈，將槍頭當作短刀般握持，雙手兵刃交叉在胸前，與圓性並肩站著。

荊裂和圓性相視一眼。圓性本來已陷敗局，全靠荊裂一語提醒才戰勝尚四郎。他取下半邊夜叉銅面罩，滿布鬍鬚的嘴巴朝荊裂笑起來，微一點頭致謝。

——今日不斃了這禿驢，有損武當威名！

尚四郎不慌不忙地退步躲過這一腿，同時左手成勾狀搭住圓性那右虎爪的手腕，乘退後之勢把圓性的手臂向下帶。

他勉力側步轉移，心中也沒有把握能否閃過這一刀。

——從一開始擲出槍頭到現在，荊裂左右手都在接連交錯做出截然不同的動作招式，彷彿雙手各屬一人，但又配合無間，令人驚嘆。

「我並不是因為聽到你家掌門的消息，才離開少林寺的。」圓性說。「兩個月前我就已經下山了。」

好鬥的荊裂本已摩拳擦掌，準備跟這些武當弟子打上一大架。但一想到燕橫必在城東那邊，而童靜久久未返客店，恐怕也跟燕橫在一起。荊裂一來不放心他們兩人，二來亦不想錯過看看姚蓮舟的武功，心也已飛往大差市那頭。

他知道如此久守，最終必有閃失，一咬牙揮個「纏頭刀」護身，就向圓性中央衝殺進去，刀光一過，一隻左掌伸出，近身擊向圓性的心胸！

焦紅葉得同門提醒及時轉身，向後方揮砍一劍，硬將那鐵槍頭擊開。但這時荊裂刺來的刀鋒，變成直指他背項。

荊裂看著尚四郎的「太極拳」，又聯想起數月前在青城山上，目睹葉辰淵所使的「太極劍」。這些日子，他經常都在琢磨苦思破解「太極」之法，此刻看得血脈沸騰，更彷彿代入了圓性，雙手在空中比擬著。

桂丹雷一雙厚厚的大手互相捏|弄著關節。那就是答案。

焦九_九_藏_書紅葉眼界銳利，只瞥見那飛襲來的黑影就橫劍擋過去。怎知一碰之下，那飛來的器物竟意想不到的沉重。金鐵交鳴聲中，武當長劍反震彈動，刃尖險些就彈回焦紅葉的臉上。

焦紅葉再次矮身低頭閃躲，鐵鏈從他頭頂掠過。

圓性雙手不斷運橋發招，急於脫離尚四郎「太極」的拑制，但始終揮之不去，還好幾次險被摔倒，全憑馬步沉穩抵住那摔力，但身子也是東歪西倒。武當「太極拳」以靜制動，圓性要耗許多精力才能抵抗，即使他有深厚的少林功底，氣力充實，但長此下去，還是必露破綻，更難保下次被摔翻，還能不能夠化解。

圓性的腰身緩緩伸直。屈沉的兩腿也開始逐分逐分站直起來。

尚四郎的「太極刀」本來並未精純，否則剛才不必先測量圓性的棍勁才有把握使出；現在這等近距的急密亂戰中，更無法再用，只是單純不斷揮刀，架開兩側攻來的棍頭。

「我們的事情待會兒才了結！」跑著時桂丹雷又回頭朝荊裂等人拋下了一句。

外間常以「易筋經」為少林最高深的內功秘法，實乃誤傳。「易筋經」乃是最基礎的鍛煉，每名少林武僧入門必修。根據考究「易筋經」衍生自天竺（印度）的瑜伽術，是以伸展肢體的式子，配合深長呼吸，令身體筋骨柔軟放鬆，一如其名，是「改易筋骨」的法門。

怎料尚四郎這是佯攻，他本來就是想伸掌尋這棍子。手掌一搭上棍身就變成擒握，同時右手竟毅然拋掉鬼頭刀搶上來，手背搭在圓性戴著護甲的左臂上。

尚四郎的手，仍粘搭在圓性的左手臂甲上。

——明明只跟荊裂一人打鬥，焦紅葉卻感覺彷彿同時與前後兩人對敵！

武當派自四齣征伐各門各派開始，這數年來除了被「武當獵人」伏擊殺掉了數人外，正面交戰未嘗敗績。如今在多個門派的武林人士眼前，于光天化日的大街上輸了一大仗，各人皆憤怒莫名。

尚四郎右手輕輕搭上那轟來的拳臂。

桂丹雷看看尚四郎。尚四郎連站著都似乎很吃力，嘴角仍在淌血，當然已不可能跟著四人跑去城東。

尚四郎急揮鬼頭刀，把每棍及時都擋下了。但圓性氣力充沛得驚人，那連環掃打棍如雨下，一刻不容喘息，尚四郎左右架刀，又再陷於守勢。

少林武功因為是護寺之用，未學打人，先求自保，故亦講究抗打硬功的練習，其中最著名的一種就是「鐵布衫」功夫。

尹英川這時也帶著八卦門眾人，走到荊裂和圓性身後助陣。他直視對面還沒有出過手的桂丹雷。

然後圓性感覺，拳上的勁力如入泥沼。

這招「子午黑虎手」，正是天下武林共知的少林派拳技之母，最少具有八百年歷史的古傳拳法「少林五拳」。

卻又有另一件兵器把那纓槍挑開。

——這是什麼力量……

焦紅葉后心幾乎就要穿個洞，還未看清形勢，立時舞個劍花護身，慌忙就躍出戰圈數步，這才喘得一口氣，回身再次擺出戒備的架式。

尚四郎雖已修練「太極」一段時間，但功夫還未精純：聽勁化勁、引進落空的功力已頗深厚，但從化勁轉接到發勁打擊方面掌握較差，否則剛才「太極刀」緊接那招抹刀再順暢多一點點，圓性恐怕已經擋不下了。因此在武當山上，尚四郎所穿的「兵鴉道」黑制服，胸口上只有半邊白身黑眼的太極陰魚標記。

刀鋒臨頸的瞬間，圓性心裏一片明澄，自然浮現出一個形相。

圓性未答理他，步伐加速變成奔跑，沿著陽光燦爛的街道，離開這不久前還是戰場的橋梓口遠去。

「別以為這就折服了我！」尚四郎呼叫：「將來武當派攻打少室山，我是第九-九-藏-書一個先鋒！」

這正中尚四郎下懷。他左勾手瞬間就從后帶變成推擠，借用圓性的拉力，將他向後送！

——暗器！

相傳少林武道，乃是肇始於天竺達摩祖師東傳來的強身鍛煉功法，其中又以「易筋經」為「百法之源」。

圓性重新戴起那半邊面罩，將手上船槳交還荊裂。荊裂接過，看一看尚四郎，又瞧瞧圓性。

「首蛇道」弟子趙昆本就是武當暗中派駐在西安府的線眼，回頭一看就認出那是鎮西鏢行的鏢師，馬上朝桂丹雷點點頭。

「待會兒再見。」荊裂微微一笑就跟著群豪的方向走了。路過先前那巷口時，還順手把釘在牆上的鴛鴦鉞鏢刀拔下來。

因為「鐵布衫」之名，外間常有許多神奇想象。其實「鐵布衫」練法並不神秘，就是長期以硬物敲打身體各部位的「排打」功法（當然亦要配合特殊的呼吸方式，更高級者則再結合「借相」，提升身體硬度）。

「笨蛋！」尹英川切齒。

他每一下呼吸都在疼痛，但仍暗自積蓄著氣力，心中盤算必要時怎樣拉一、兩個人陪葬。

是少林和尚圓性。他一見荊裂以一對二，馬上就振起手中沉重的船槳上前助陣，將槳當棍棒使用，以「緊那羅王棍法」架住李侗的槍桿。

尹英川等眾人盯著仍站在原地的尚四郎。尚四郎盡量挺起受創的胸膛，直視這百名敵人，臉上並無一絲恐懼。

圓性一扯落空反被推按，本就要往後翻倒。但少林派的鐵般馬步確實不同凡響，他硬生生就用雙腿之力止住跌勢，緊接以穿戴著銅甲的沉重左拳，反擊尚四郎胸膛，正是最尋常、簡單卻也最直接的一招「黑虎偷心」！

「他是我的。」圓性這時卻指著尚四郎說：「你們先行一步。」

獨留下臉色沮喪的尚四郎，眺視著圓性那半邊身子發亮的背影。

——這閃身同時反擊，乃「避青入紅」之法，武當快劍的真髓。

「我下山只有一個念頭。」圓性繼續說：「打死一個武當弟子。或者給一個武當弟子殺死。」

尚四郎也知道自己武功的長短，因此專註把這化勁功夫融入擒拿摔投的招式中，自成一格，也是甚具威力，尤其對著圓性這大開大合的打法，更是佔盡上風。

「那麼你們今天要在此地解決這事情嗎？」荊裂說著，緩緩把鐵槍頭連同鐵鏈掛在腰間，左手接著拔出右腰的鳥首短刀，已經準備再次戰鬥。

那正是顏清桐派來報信的鏢師——他早受大當家暗中命令，中途故意拖延了一段時間，此刻才來報告。他跑得更近時，才看見前面的人形勢有異，似乎正在對峙，登時停下了呼喊，但也已太遲。

圓性半空中頭下腳上，以他身形加上沉重的「銅人甲」，眼看就要狠狠摔個半死。他卻藉這倒摔翻轉之力，右腿大幅踢出，穿著僧鞋的腳竟越過自己頭頂，比頭顱先一步著落在地上。利用這條腿支撐，他身體折腹翻轉，另一隻腳也順勢落地，結果全身翻了完整一圈立定，毫髮無傷。

群豪中有幾個小門派的武人，本來在盤算怎樣撿這現成便宜——誅殺武當高手，可是足以大振門派名聲的功績。但現在少林武僧已有言在先，他們都不敢造次。

圓性一時未適應對方改用徒手，只略一猶疑，尚四郎右手已施展纏絲擒拿，配合左手擒棍扯奪，圓性左腕雖有銅甲保護，但關節角度被挫，五指就不由自主脫離了棍身。

荊裂一貫輕鬆的微笑，九_九_藏_書卻也沒有否認。

焦紅葉斜步沉身，躲過了那橫斬而來的雁翎刀，閃避同時「武當行劍」快速反擊，自下而上撩向荊裂腰腹！

荊裂右手沉刀擋劍的同時，左手又揮起那連著鐵槍頭的鎖鏈，「呼」地如鞭子橫掃焦紅葉的右臉！

「現在還不是時候。」圓性說了這句，就將齊眉棍擱到肩頭，大踏步朝東走去。

桂丹雷仍恨恨地盯著荊裂。但他心裏知道什麼事更要緊。

圓性左手運了半圈，使個「少林五拳」中的「龍爪橋」，欲反壓尚四郎的手腕。但尚四郎「太極」化勁巧妙，那手掌不丟不頂仍搭在甲片上，還化作一記擒拿拉扯，幾乎再次把圓性拉倒。

圓性雖安然著地，危機還是未除。

生死關頭。無念無想。

「少林五拳」為「龍、虎、豹、蛇、鶴」五形，其中「豹形練力」，正是專門鍛煉發出各種力勁。

尚四郎仍能勉強自己站著，伸手捂著已裂的胸骨，下巴都是吐出的血，呼吸甚淺，顯然受了沉重的內傷。

在那各派群豪之間，本來只有尹英川和圓性這兩個名門大派的高手，吸引著武當武者留意，衣飾古怪的荊裂反而一點兒也不起眼；但剛才荊裂一聲呼喊提示，就令圓性反敗為勝，頓使桂丹雷注意起來；此刻搶過來救助圓性，擲鏢、奔跑、拋槳、拔刀、躍起、斬擊，連串複雜的動作協調完美，有如已經排演過許多次，一呼吸間刀鋒已逼在焦紅葉眉睫，迅疾如風。

圓性剛剛才發出十成勁力的猛招打倒尚四郎，眨眼間焦紅葉的快劍又攻過來。他經過一輪格鬥后耗力不少，手中又無兵器，勉強舉起左臂，以「銅人甲」硬格那劍。

尚四郎也放了棍，騰出左手來，一個橫肘在面前格下那虎爪。

一抹鮮紅橫里射來，正是剛才開聲示警的李侗，他已按捺不住，踏前將手中六尺纓槍刺出，及時在焦紅葉背項前架住了荊裂的刀！

他臉容一變，雙眼剎那暴瞪，恢復先前勇猛之貌，大喝一聲吐氣，雙臂發全身之勁，齊眉棍就將壓在上面的鬼頭刀反彈過去！

——以武者最光榮的死法。

原來荊裂這一「鞭」只是前奏，他左臂接連把鐵鏈猛拉，那沉重的峨嵋鐵槍頭倒收回來，自焦紅葉的後方朝他後腦飛卷襲至！

人身一切的動作，皆是依靠肌肉從放鬆到收縮產生的動能。武術上所講究的「勁」（即近世運動學所說的「爆發力」），就是肌肉能夠在極短的瞬間，從極鬆柔收縮至極緊實。所以少林武功雖走剛硬一路，但最初階時還是得先鍛煉「易筋經」的柔功，此後才能發得出猛烈的勁力。

只見圓性雙臂彷彿一震，純用肩、肘、腕三節發出非常短促的抖勁。尚四郎的聽勁功力雖好，但還未到達如楚蘭天的那種境地，抓不到這麼快又這麼小幅的發勁動作，雙拳就被震離了圓性的手臂。

他說著就強忍痛楚，走到鬼頭刀跌下之處，慢慢地俯身把它撿起來。圓性並沒有阻止他。

——他不知道，荊裂傳達給他的破「太極」之法，實是來自何自聖。這位青城劍豪，死後也借少林向武當派討回了一仗。

可是就算天下間最強勁的拳頭，武當派有一種功夫都能夠對付。

圓性撿起跌在大街一旁的齊眉棍，然後站到尚四郎跟前。

——你要比拳法，也行！

只是尚四郎本人感覺到，那橫架在刀下的齊眉棍，好像跟圓性的手臂身體一起，突然變成一整塊鋼鐵，他手中的鬼頭刀難再壓下分毫。

圓性這五尺余長的齊眉棍乃是雙頭棍，用法不同於峨嵋派那種單頭長桿槍棒，既可握棍子一端長攻，又可持棍身中間以兩頭短打；造詣較高的，更能雙手在棍上不斷「滑把」，于招式間改換握法，忽長忽短，陰陽把手互變，打擊角度和方式令敵人難測難防。九_九_藏_書

兩人一手各握著棍相持。尚四郎並未停滯，右手一收一放，近距離又再一掌印向圓性心胸。

圓性索性右手也放棄了棍，雙臂同時發力遞出：左手橫在胸前，以臂甲抵擋那印掌，同時右手換成虎爪，直撲尚四郎面門。

桂丹雷卻沒看尹英川，一雙大眼只盯著荊裂。

——尚四郎在兵器對戰中途，突然冒險棄刀徒手攻上，一向擅長奇招取勝的荊裂看見也十分佩服。

圓性被這一勾帶，加上踢腿時單足立地，身子就要失衡向前仆倒，他左足馬上踏實在地上，全力欲把那右臂扯回來。

「請動手快一點。」尚四郎冷冷說：「還有，我死了之後別替我念經超度。三界也好，輪迴也好，我們武當派，早已不相信這一套。」

「你不是第一次面對武當劍法。」桂丹雷容貌肅殺地瞧著荊裂說：「更不是第一次看見『太極』。」

武僧在「易筋」之後，才開始真正學習發勁出招的方法，即少林拳術之母「少林五拳」，五拳皆是象形，分別為「龍、虎、豹、蛇、鶴」五種。

「不用管我！」尚四郎卻主動說：「掌門要緊！」他一激動吶喊，心胸中拳處又劇痛，那張平時像木頭般平板的臉緊皺成一團。

尹英川當然看出，這個中年的武當門人才是對方陣里的第一高手，氣勢非同小可。他招招手，身後的弟子把那巨大的八卦刀遞前來。

弟子被「獵人」襲擊身亡，乃是本派一大恥辱，武當派當然不會自行宣揚，外間武林自然無從得知此事；圓性、尹英川和群豪聽見，這個來自什麼「南海派」、外貌打扮有如異族蠻民的男人，竟然有跟武當弟子對抗的經歷，而且足以令武當派如此重視，均感大奇。可是剛才他們已經見識過荊裂的身手，此事看來絕對不假。

剎那間，尚四郎臉上露出微笑——他本來就擅長拳術多於刀法。

雙方其餘眾人也都默默架起兵器。

在場所有人——包括尚四郎——都料想不到，身材魁梧又武功剛硬的圓性，在這危急之際，身體筋骨竟展現出如此驚人的柔軟功力！

「我沒有猜錯……」桂丹雷繼續說：「你就是襲擊我派弟子的那個『獵人』。」

——原來竟是這樣的高手！

四個武當人都看著尚四郎。五雙眼睛間，流露出比血親更親密的情誼。

尚四郎控住反彈回來的刀身，圓性卻已同時反擊，雙手握棍身中段，以兩端棍頭連環砸打尚四郎身體兩側！

但荊裂似早知這劍路，單刀好像早就等在那兒，很輕鬆就架住這撩劍！

「排打」的作用有三方面：一是養成自然反應，在被敵人擊打時收緊肌肉及運氣相抗；二是習慣了打擊，減低神經的痛覺；三是令骨骼變厚——因為人體骨頭在長期磨擦或敲擊的刺|激下，會造成骨質增生（骨刺病症的產生也是同一原理）。

焦紅葉年紀比尚四郎小了幾乎十年，與圓性相仿。但「兵鴉道」沒有僥倖晉身的門路，每個人都是憑實力穿上那黑制服的。焦紅葉也不例外，他天生眼快手快，劍術天分頗高，尤其入了「兵鴉道」之後，得到劍路相近的江雲瀾親自指點，這兩年進步更快。

他卻聽到一股奇異又急激的破風聲音，從右上方往他頭臉襲來。

兩人四手相交。圓性戰意充盈，一沉身子，左足帶著沉重的甲片踢出，橫掃尚四郎read.99csw.com前鋒右腿！

尚四郎登時五臟翻震，「哇」的吐了一口血，身體向後飛退七、八步，後面的李侗及時將他扶住。

其餘武當武者俱極訝異，一下子神情變得更凶厲，都在盯視荊裂。甚至受著重傷的尚四郎，亦對荊裂咬牙切齒，似欲殺之後快。

尚四郎以「太極拳」的化勁卸去這「黑虎偷心」，同時左手擒拿圓性腰間衣衫。他雙腿和腰胯一轉，雙手就把圓性整個人倒摔出空中！

「已經找到姚蓮舟了！在城東大差市的『盈花館』……」

尚四郎並不意外。假如少林真的有心來討伐武當掌門，就不會只派這麼一個年輕和尚。

尚四郎似乎無力把重甸甸的鬼頭刀舉起，刀尖垂到石板地上。但其實手腕在暗中貫勁。

——這一招，圓性四歲開始習練，二十年來在少林寺的練拳木樁上留下的深深凹印，就是那剛猛拳勁的證明。

圓性停止了嚎叫。原本憤怒的臉容一變為安詳。

「我們快去！」尹英川一揮手，示意鏢師帶路，就跟八卦門人和眾武者拔步往東面開跑。

——對一種武功越有信心，當它被破解時造成的空隙就越致命。

尹英川和其他觀看的群豪，第一次目睹「太極拳」的妙技，不禁輕呼。只有荊裂仍然冷靜沉默地看著。

尹英川帶著這麼多門人遠來西安，是為了挽回八卦門的名聲，當然最想會一會那武當拳門。他可不想只在城西這邊牽制著武當弟子，而讓那邊的心意門和秘宗門搶去了大功，也心急要趕過去會合。

「我在一場公平決鬥中打輸了。」尚四郎又說：「本來就應該死。」

桂丹雷默默向尚四郎點頭，也就一邊戒備著面前的敵人，一邊向後退。其餘三人也都跟隨。當四人退到了十幾步外后，再次以敬重的神情看了尚四郎一眼，便轉身向東面全速奔跑。

——這傢伙，不是第一次對抗武當劍法！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突然有一人從西大街東面遠處跑來，一看見前頭的大堆武人，馬上放聲大叫：

「可是四郎他……」李侗猶疑說。

——是他只有幾歲大的時候，就在少林寺「羅漢堂」里見過的靜坐羅漢。

荊裂左手拉扯鐵鏈，右手雁翎刀也從正面刺出，等於跟飛回來的槍頭，前後夾攻焦紅葉。一人雙手施展招式，竟可同時前後攻敵，這樣詭奇的立體戰法，不僅是手上的功夫，更是腦袋的功夫，在場所有人前所未見！

圓性的戰鬥本能極敏銳，哪會放過這難得的機會？他沉馬橫身，雙臂向兩側猛力展開，一招強橫的「十字分金」，反射著銅甲光芒的左拳背，如鐵鎚狠狠劈打在尚四郎胸膛！

何自聖以「雌雄龍虎劍」的「抖鱗」破葉辰淵「太極劍」那一幕，驀然閃現他心頭。

圓性一聽這句，直如醍醐灌頂。他兩手相對，臂肘成圓形向外鼓起，姿勢就如抱著一個大鍾。雙拳的四指只屈曲第一、第二關節，拇指平壓在虎口，正是「少林五拳」里的「豹形手」。

就是這樣奇妙的形勢下，原本已經一觸即發的戰鬥，突然就冷了下來。

這「少林五拳」除了是拳術招式，同時也是身體各層次的勁力鍛煉，拳經有云：「龍形練神，虎形練骨，豹形練力，蛇形練氣、鶴形練精」，在修習拳腿技法的同時，也在增長力勁和耐力。

——這柔功不是別的，正是少林武道的源頭，九百余年前達摩祖師東來傳下的至寶，每名少林武僧入門必修的「易筋經」。

四人都住了手，二對二相隔五步對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