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濱特搜隊East Bay Vice
雷戈馬上把那鈔票搶過來。「好呀。我先拿了。」
「我這是好貨。」雷戈堅持。
雷戈和阮南泰下來后,在接近正門處佔了一張小桌子,並且向一個穿迷你短裙的女侍應叫了兩杯威士忌蘇打。
雷戈終於抓起放在地板一角的運動袋,從裏面拿出那疊檔案,坐在床上,亮了床頭燈,開始翻看起來。
阮南泰只是敷衍地回答:「在外面找到工作。」幸好對方都沒有多追問。
黑崎警部就這時走過來。
雷戈在桌底暗暗拉高褲管,拔出藏在小腿槍袋的「S&W」點三八左輪手槍。
「先去他的屋子。快一點。消息也許已經開始漏出了。」王燊掛了線。他回頭,瞧瞧那仍然打開的保險箱。
雷戈聳聳肩。
低頻的節拍一記接一記擂打著他胸膛。他站在聳動的人群中央,閉起眼睛。
「我明白了。」雷戈一邊翻看檔案一邊說。「巴布沙在警隊里的保護消失了。也就是說,局裡有人跟他割斷了關係。連續掃蕩他的貨源是要搞掉他,捧另一個毒販接管巴布沙的銷售網。把掃蕩行動分散給其他部門,是不想這個舉動太顯眼。」
他再次瞧瞧雷戈的警章。「就像你,選擇為了這種狗屎的工作,出賣自己認識十幾年的老朋友!」
王燊身旁那個頭髮染成間雜紫色的女孩看見這些葯,只是一邊眉目揚了一揚,沒有露出很驚訝的表情。她整一整小背心的肩帶,那雙豐|滿的乳|房在底下聳動。袒露的胸口灑著金粉化妝。
她開始發出輕微的鼾聲。
「讓我來。」王燊說。
雷戈左手掌包著右拳,捏得關節接連響起來,又繼續說:「我是個有話就直接說的人。老實說,什麼前輩、後輩那他媽的一套,我才不管。我告訴你,我在梨山市那一年刑偵不是白當的。我不是菜鳥。我跟你一樣,是個合格的警探。假如你說只是不喜歡我的樣子,我倒比較容易接受。但是別告訴我你嫌我太嫩。」
「你知道我已經習慣……」王燊皺眉。
I was born over the concrete
——最後一次,好像是大學籃球隊打地區半準決賽前的那一晚……
「很懷念呢……」雷戈說著,按阮南泰的指示往右轉了個彎角。「假如當年我們也有車子就好了……可以釣到很多女孩子。」
女人把煙捺熄了。「嗨。」不論動作或說話都懶洋洋的。
高瘦的于爾根·鮑亞這時走過來。手上提著收藏了狙擊步槍的長型箱子。
他瞧向那個沾著武英鮮血的保險箱。
雷戈又作出考慮的樣子。「把你的電話給我。」
阮南泰笑起來。「怎麼不記得?那次打架我還替你擋了一棒……」他拍拍雷戈的肩。「要不是我,你那神準的跳投可能早就報廢了。」
王燊整理著肩上的輕機槍肩帶時,放在屏幕頂上的手機,因為震動信號而微微彈跳起來。
瑪莉亞跟楊彥生已經走出來,逐一把三個沒有受傷的嫌犯用膠索把雙手反扣在背後。
雷戈露出失望的表情,伸手進桌底,拿回阮南泰手裡那小包古柯鹼,收進口袋裡。
趁母親不在,阮南泰悄聲問雷戈:「是你把我弄出來的?」
「髮型設計師。」女孩更正,一邊在嚼著口香糖。她朝雷戈點了點頭,上下打量了他幾眼,口中在喃喃說著什麼。場內的音樂太吵了,他聽不清楚。
他摘下用長項鏈掛在胸口那個刻鑄著「EBPD」字樣的警章,塞進西服的口袋裡。
「這個碰不得。」他裝作有點慌張的樣子,左手掩著胸口的佛牌,右手張開舉起來。「對不起,是我不知道規矩。我把錢都給你好了吧?」他站著時盡量縮小身子,以免顯露出以他的身高來說寬得有點過份的肩頭。
王燊用手機的攝影鏡頭拍下照片里那男人的頭像,再馬上發送出去。他緊接撥了電話。
王燊沒有馬上回答他,只是聳聳肩,然後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他瞧瞧辦公廳四周。這是警局裡比較安靜的時間:值夜班的探員都已出勤了,拘捕犯人回局的高峰時段又還沒有來臨。辦公廳里只是疏疏落落地坐著四、五個人。這「南管區總局」才不過十多年的建築,但卻已經呈現一片烏沉沉的殘舊氣氛。主要是因為設計糟糕,缺乏窗戶兼照明不足,內部又用上廉價的物料,不到幾年就到處變色破損。
「我跟他們說好了。他們早就干厭了搶劫那種瑣碎工作,對毒品生意很有興趣。『你們看,這樣子的酒吧,你們干三年都買不了。我的老大卻只是拿來充門面裝飾。』我這樣告訴他們。」
在後面距離七、八輛車處,坐在助手席的相田瞧著膝上的手提電腦。有關巴布沙的資料都在裏面。
「假如在警察局裡你只能夠信任一個人,就是黑崎鐵山。」王燊神色凝重地回答。「他本來是內務部的。就是專門調查警察的警察。五年前,當他把第四個同僚——他自己的上司——送進監牢后,上頭再也忍受不了他。這就是他們特別開一支新隊伍給他的原因。
緊接而下的是王燊。雙腿雖然是半奔跑,卻把上半身的晃動減至最少。護目鏡底下的銳利眼睛迅速掃視屋前狀況。他上身略偏向左,槍口掩護著雷戈的左前方。他就像雷戈的影子一樣,緊貼著前進。
——信賴。
屏幕的畫面沒有多少動靜,幾乎讓人錯覺那是電影里的凝鏡。綠光反映在王燊的鏡片上。他近乎無意識地撫摸下巴,手指在那層薄薄的胡碴子上摩擦。視線片刻也不離開屏幕。
王燊取下嘴巴里的雪茄。
石子投入海中。
——可是預算不足這回事,並不是我能控制的……
資料不大統一,很明顯都是從局裡不同管道收集的。王燊可真有一手。材料這麼豐富,不可能是從今天突入行動之後的幾小時才開始收集的情報。大概自從一收到掃毒組的請求,他就已經嗅到那股臭味……
「心急是沒有用的。」王燊拍拍雷戈的肩頭。「我們不是擁有幾十人的刑偵隊,就算不斷四處跑也沒有效果。今天丟了那批貨后,巴布沙一定已經躲起來。他大概正在考慮是不是要落跑。但是就算他已經決定離開東濱市,也不是馬上就走。至少也得拿錢。我估計,他會先躲個一、兩天,看看有沒有什麼風吹草動。」
「這次收穫很不錯。」黑崎托一托那副粗框眼鏡。「難得緝毒組竟然把這麼好的情報讓給我們。他們說抽不出人手。」
「把你的錢包給我。」
雷戈回頭看看王燊,又看看其餘三個同僚。
在酒吧外頭,瑪莉亞和楊彥生已經分別監視著前後門。
「我剛才在局裡,就是在查這件事情。」王燊打開檔案。「今天檢的那批貨,屬於一個名叫巴布沙的毒販。是個低層的批發戶。主要控制土麻區和灣區之間的兩個貧民公共屋村,也供貨給門谷區的幾條酒吧街。」
「我昨晚就跟你說。」王燊淡淡說。「你不要留下來的話,我明天就替你寫推薦信。值不值得,是你自己決定的。」
他按著附在左邊臉側的無線通話耳機。
王燊看著雷戈走向樓梯,並沒有反對由他打前鋒——畢竟他曾經進過辦公室,知道裏面的布置和狀況。王燊緊跟在他後頭。
——看來已經確定了。
雷戈的拇指跟食指捏起來,輕輕磨擦了幾下。
——讀一會兒,也許會開始覺得困……
「更早。」相田冷靜地說。「要計劃怎樣偽裝成自殺,還有安排人手……最少也得幾小時吧?也許是在我們把阮南泰弄出拘留所的時候,他們已經決定了,從卡拉諾夫把線索割斷。」
「這傢伙最近在走霉運呢。在今天之前,這一個半月里他已經有四批貨給充公了。兩次是掃毒組自己的行動。另外兩次各交給組織犯罪課和門谷區南分局的違禁物課——就像今天這次交給我們去做一樣。這四次的被捕犯人名單,我用電腦查過,裏面全部都有巴布沙已知的手下——我就是靠這些名單,才查出五次行動都有關係。」
06
「丟掉——」雷戈的喊聲。
王燊整理好身上的白襯衫,一邊掛上黑領帶,眼睛一邊在搜索雷戈的所在。
我在混凝土上出生
「快到了。」阮南泰輕輕拍了拍雷戈的大腿。「到了那兒,你可以盡情喝。」
05
——直至胖子回頭,匆匆結了帳,跟同伴悻悻然逃出餐廳為止。
沒有人回答他。
雷戈向王燊展示染著血漬的手肘和腋下——是馬尾頭的鼻血。「對不起,這件外套看來報銷了。」
雷戈有點不快地站在助手席那邊的車門前。剛才聽完王燊解釋特搜隊的工作,還有這宗案件的內情,他感覺胸膛里像有一股亢奮的血氣。他很想快點做些實質的工作。
「麥納漢,是這兒的經理。」阮南泰解釋。「不要太緊張嘛。他們都是同鄉。」他指一指拿霰彈槍那個。「他是武英。還有他的兩個兄弟。他們兩年前才下船的,你當然沒有見過。」他又朝那個武英介紹雷戈。「這就是我說的那個老朋友,雷戈·帕日喃。大家都是『舶區』出身的自己人。」
馬尾頭並沒有帶雷戈進男廁,而是走進了洗手間入口旁,一條通往倉庫的走廊。
但似乎沒有這必要。阮南泰根本沒有留意有沒有跟蹤者。
阮南泰跟酒保和看守的打手都點頭打了招呼。「嗯。我們常來這邊開會。」
「我們要儘快動搖巴布沙。」雷戈把手槍收回后腰,蹲下身來替已經被手榴彈震醒的麥納漢解除嘴巴的布條。「他被捕的消息,很快就會從門谷南分局傳到掃毒組那邊。」
其實不止四年。之前他們已經很少見面——自從阮南泰開始跟「那些人」廝混之後……
他喝了一口酒。「跟你見面后我就想:這是機會了。雷戈,我們的父母那一輩,坐著爛船到東濱市來,只是想找一個屬於自己的地方。可那根本是個騙人的夢想。在這城市——在任何一個城市——沒有錢,什麼也不屬於你。」
「沒辦法。人家是在工作以外額外幫忙的,不能要求太高嘛。」王燊擺擺雙手。「我只是說,特搜里沒有官僚主義,可不代表外面的官僚主義不會影響我們。在線報出現之前,只能夠等待。偵查就是這麼一回事。尤其在人手不足的特搜隊。」
雷戈沉默不語。
「什麼事……」站近舞台那頭的那個魁梧打手這時才發現有異,正要走過來——
「對不起。」她撫摸著沒有戴耳環的耳朵。「這麼晚要你過來。可是我又睡不著了。」
「本來是沒有什麼風險的。」阮南泰搖搖頭。「我跟的那個老大,有很好的……『關係』……可是最近……唉,像你說的,壞運氣。你回來幹麼?」
雷戈看見阮南泰那有點悲涼的眼神,沉默了下來。
黑崎頓了一頓,托一托那副粗框眼鏡又說:
王燊的笑意更濃,展示著眼睛兩角深深的魚尾紋,繼續說:
雷戈這時也在打量著王燊的模樣:雖然有點不修邊幅(那層胡碴子又長了一點兒),但卻沒有給人不幹凈的感覺;那寬厚的肩膊跟胸膛,把襯衫穿得非常好看,看來身體維持鍛煉得很好——局裡其他跟他同期的傢伙,通常都已經培養出大量腹部脂肪來;擁有一雙很容易吸引女人的深邃眼睛——大概在外面混得不錯吧……
「『我們』?」雷戈的怒意消失了。
雷戈踏著車廂側的輔助踏板,卻不爬上車,而是摸著車頂。「這車子……」他說話有點猶疑。「好棒呢。」
「你沒駕車子來?」雷戈一邊解開手煞車一邊問。「別告訴我,你幹了這行,連車子都買不起。」
——但不管經過多少次,開槍把一個活生生的人射倒,對於擁有正常腦袋的人來說,都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情……
人影倒地。
雷戈知道現在不是能夠得到諒解的時候。他伸手抓一抓鐵窗。「不管發生什麼,挺下去。我的兄弟。」
突兀的是屋子正面卻裝置了一道簇新的厚實木門;假如監視鏡頭再往近聚焦,可以看見正門右上角的牆壁上,還裝置了閉路電視攝影機,鏡頭正對準著門前的街道。
「好吧,好吧……」雷戈垂下頭來,順從地跟著馬尾頭,往洗手間那邊走。Hip-hop男一直緊貼在雷戈背後。
「南泰,記不記得我們從前泡門谷的日子?」
這眼神只出現了很短促的瞬間。雷戈當然沒有讓阮南泰看見。
「好。」王燊把車子加速,在相隔兩條車道之外越過了雷戈的「豐田」。雷戈沒有看一眼。他知道王燊正準備幹什麼。他也記得巴布沙在這區的生意分佈。
「別動。」後面的王燊說,用槍管壓得阮南泰伏在桌上。阮南泰后腰的「Glock」在外套底下浮現了,下一秒就給王燊拔去。
——放鬆。不要給他們動手的理由……可是也不要恐慌或顯得軟弱……
站在幾步外的Hip-hop男這時才有反應:他看了一看瞬間倒地的同伴,再看一眼雷戈。光線不足之下,他判斷不出雷戈是不是使用了什麼武器。他轉身拔足就逃。
——特別是那些已經死掉或在坐牢的。他們走路的姿勢。說話的神情……
在藍色霓虹的包圍下,他凝視百葉窗隙外的街景好一陣子。
雷戈背著槍,獨自先走出「Bang!」酒吧。
——那好像隨時能夠吞噬人的暗街……
假如是別的人——阮南泰不敢想。也不想去想。現在他的頭很疼。在那他媽的拘留所里,沒有一天睡好吃好的。他只想快點找個地方好好睡一覺……
「下次吧。對不起,我有工作。」雷戈輕輕摟抱了阮老媽一下。「我會再來的。」
雷戈想起今天來幫忙的狙擊手鮑亞。
車子沿著米歇爾大道前行。雷戈看著兩邊的街景。星期六晚上的門谷區異常熱鬧擁擠,充溢著一股躁動不安的氣息。彷彿整個東濱市的年輕人都涌了進來,令整個門谷區的氣溫也上升了幾度。
This is the Street
阮南泰的電話在三個多小時后就打來——比預期還要快。
「嗨。」王燊點點頭。他朝櫃檯那邊招招手。「黑咖啡。」站在櫃檯后的老闆舉起手,示意聽到了。
雷戈的手指摸到口袋裡那個棕色的藥瓶。
「謝謝。」他伸出手掌,于爾根伸手跟他一握。
在王燊下車的同時,負責駕駛貨車的相田吾郎也躍出了駕駛座,把一柄「M16A2」步槍架在車頭蓋子上,低頭瞄準了屋門,預防在這時刻有人突然出來。
「巴布沙和兩個手下投降了。他們看見巷子前後的警車,知道沒有機會。」
雷戈沒有理會走過來的王燊,只瞧著地上的馬尾頭。
他無法原諒這樣的事情。
「綠燈。」黑崎的說話方式急促但清晰。「你們準備好了嗎?」
——可是我能怎麼想呢?難道希望今天中槍倒下的不是那笨傢伙,而是王燊嗎……
「我不是為了這個當警察的。」雷戈冷冷地說。
王燊瞧著那手推車。臉上沒有喜悅的表情。
「把他押下去。」王燊向楊彥生說,一邊掏出手機。巴布沙被押出房門時仍然在抗議呼叫,但在壯碩的楊彥生手上,就像被抓的小雞般毫無反抗餘地。相田同時進來房間。
「Bingo!」雷戈興奮呼叫。
王燊沒有眨一下眼睛,繼續盯著胖子。
雷戈沒有追過去,冷冷瞧著Hip-hop男逃出走廊。這時他才發現,走廊入口的轉角處躲著一個人。王燊。
「好吧。」王燊一邊駕車,一邊打開無線對講機。「瑪莉亞,把車開進十三街接手跟蹤。我跟相田先去目的地。通知黑崎,叫他向門谷南分局請求支援。可是叫他們絕對不要太接近。至少在一條街外。」
這時耳機又傳來雷戈的說話。
「當刑偵真辛苦啊。」于爾根微笑著揮揮手。
「好吧……」王燊把雪茄捺熄,稍微收拾一下辦公桌上的文件,然後提起掛在椅背上的西服外套。「我告訴你。不過去別的地方。這兒不方便說。」
霰彈槍再次舉起來。
王燊無言抽著只餘一小截的雪茄。
引擎轉動。漆著「四方急遞」商標的貨車,從一幢破舊貨倉旁的巷子里開行。
「你們要怎麼引你的老大上來?」他向阮南泰問。「下面的人可能會通知他,這裡有幾個人在等他。幾個他沒有預期要在這裏出現的人。」
王燊這時才有空看一眼沙發那頭的情景:倒地的那個年輕黑人,胸口染了大片血污。一柄「UZI」輕機槍此刻已經被踏在雷戈的運動鞋底下。
「她是洛詩。」王燊向雷戈介紹。「是理髮師。」
——Nice Play。王燊聽到時不禁暗暗喝采。
看著這街景,雷戈有點兒懷念起來。
「在東濱市裡,要當一個像樣的警察,就要常常接受這種挫敗。」王燊的眼睛也在凝視遠方的都城。「以後也是一樣。」
王燊把錢包收進西服內袋。他一把抓起桌上那堆毒品,另一隻手抓起雷戈的手掌。
到了門旁。雷戈把手榴彈交給王燊,然後伸手嘗試那門把。上鎖了。看來那三人已經決定死守在裏面——至少暫時是。
「第二年我給那個混帳教練從正選名單刷下來了。他說因為我太矮小。一堆狗屁廢話。第一年就平均每場拿十八點七分了,對方的後衛全都拿我的快攻和切入沒辦法。實情是:跟我爭正選位置的那個傢伙,是市議
https://read.99csw.com員的小兒子。媽的,我當場就退隊了。
王燊再次搖了搖鑰匙。
阮南泰打開了二樓的門。他先讓雷戈進去。
在下面的舞台前,王燊已經下了決定。不能再讓雷戈冒險了。假如巴布沙出現,不知道會變成怎樣的混亂局面。
「要查查他是誰。」
Just Another Day
「大概就在我們去酒吧的時候下手。」雷戈壓抑著憤怒說。「情報是在那時候泄漏的嗎?」
在指縫之間可見,打火機身上刻紋著「陸戰隊」的字樣。
雷戈沒有浪費半秒鐘,以低矮的姿勢竄進房間。雖然剛才掩著耳朵,但因為距離太近,耳朵還是充塞著鳴音。
——你們找得到再說吧……
他想起剛才駕車送他回來的相田吾郎。跟他差不多的身高,理著平頭,一張平凡得沉悶的撲克臉。兩人途中幾乎完全沒有交談。可是很奇怪,相田是那種你長時間對著不說話也不會感到不自然的人。王燊深夜一通電話就能叫他來,顯示他對王燊非常信任。有機會得多點了解他……還有瑪莉亞和楊彥生。他們是夥伴。
「走吧。」王燊發動「Hummer」的引擎。現在只有等待。
「他們太輕視黑崎了。也太輕視我們的能力和人脈。警隊里還是有不少認真執法的警察。他們在自己的部門受到重重製肘,於是就開始把自知處理不來的情報暗中交給我們,或者做出各種的協助。」
屋子正門上的閉路攝影機被射破。
是我的街頭
雷戈當然不用憑那股煙霧才知道王燊坐在哪兒。他自己的座位就在左邊隔兩個。
緊隨突入的王燊給了他肩頭一槍。「黑星」隨著慘叫聲墮地。
「才剛認識不到一個鐘頭的女孩子而已。怎也比不上自己的搭檔重要。」
「那柄槍送給你。」他朝武英說,然後轉身去開門。
王燊又走到已出來的酒保那邊,拿出另一副手銬。在櫃檯后雷戈提著那柄霰彈槍,迅速把裏面的五發霰彈退光,把槍放到後面酒櫃的高處。王燊同時上完酒保的手銬,把從阮南泰身上繳回的「Glock」拋給雷戈。雷戈把左輪插回小腿槍袋,再檢查一度失去的佩槍。
「向後退!」雷戈再下令。酒保舉著雙手,依言後退了兩步。雷戈到了櫃檯前,空著的左手按著檯面,一下子很輕鬆就跨越了櫃檯,期間手槍的槍管依舊沒有離開過酒保。他看見了擱在櫃檯後面的那管霰彈槍。
計程車司機當然死也不肯駛進「舶區」。即使是在大白天。最後那段路阮南泰要用腿走。他拉低了「東濱Bulldogs」的橘色球帽,盡量低下頭,不想給人認出來。不過還是有兩箇舊鄰居看見了他。
雷戈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個塑膠小包。裏面是少許白色粉末。阮南泰迅速收過來藏進手掌中。
恢宏的東濱市超高樓叢共同散發的光芒,把周圍剛入夜的天空映照成一種深沉的藍。
「看見了。」
——似乎有其他的事情正佔據著他的腦袋……
——雷戈有點感觸:他們已經許多年沒有做這個兄弟之間的手勢了。
在旅店房間里,雷戈掛了線。他不用複述。王燊等人已經透過接駁電話的耳機聽到全部內容。
雷戈接過檔案看。那幀被捕照片已經是六年前的。裏面是個高瘦的光頭黑人,一雙像沒有睡醒的眼睛,下巴拉得長長的,一臉不屑的表情。
雷戈以非常熟練的手法,也伸出右手來,拇指和食指迅速把那個只有指頭大小的藥瓶塞進男人的掌心,無名指跟尾指緊接把鈔票挾去。
「你聯絡你的老大時,有告訴他要帶一個生意朋友來吧?」雷戈攤開雙手。「可是只有你一個人下去迎接他,卻把這個朋友獨自留在辦公室,這不是很奇怪嗎?」
「這些都賣給你啦。」他用腳把散在地板上的毒品都掃到馬尾頭身邊。馬尾頭還是站不起來。
「拜託。」男人搖頭失笑。「當我笨蛋還是什麼?」
能同時容納兩百人而馳名東濱市的「N.W.O.」巨大舞池,彷彿一具塞滿了人體的沸騰熱鍋。人群的動作比之前更狂亂了——雷戈知道這不單是音樂催生的效果。場里一半以上的人都嗑了葯。他從空氣中那股蒸發的汗味就嗅得出來。
「所有人,行動。」王燊向包圍在一條街外支援的分局警察下了命令,然後往雷戈這邊走過來。相田則走往酒吧後面那條通向洗手間和後門的走廊。
——我要不是天生有一點兒運動神經,說不定今天也會跟南泰一起坐在這囚車裡吧……
男人似乎考慮了一會兒,終於嘴巴用了最小限度的移動說:「『K』。我要三十。」
「我在梨山市那邊找到了一個很好的機會。是個新的供應商。關係都搭好了。需要的人手也齊全了。就只需要一個投資者。」
公寓外壁有個大霓虹招牌,就在雷戈房間窗戶的下方,晚上沒有開燈時,霓光就透過百葉窗隙,把整個房間映成一片藍色。窗外的街道隱隱傳來夜行貨車的聲音。樓下街頭通宵便利商店聚集的青年,發出醉酒的叫囂。
「好兄弟。」阮南泰興奮地說。「一切都安排好了。」
「是我……對不起……是的,還是睡不著……有要緊的事情……」
「不,聽我說……」雷戈擺著雙手說。
同時雷戈在櫃檯前舉起手槍,瞄準了酒保的臉。
「我現在就向檢察官申請搜索令。」黑崎說。「一拿到就跟你們會合。」
「五分鐘內。」王燊回答后合上手機。
我從生鏽的管道里喝水
「你要什麼?」雷戈沒有直視他,裝作正在偷瞄舞池裡的女孩。
「特搜既然一開始就是個額外的編製,也就沒有納入複雜的層級指揮鏈里。他們想放逐我們,反而給了我們自由。人數不多,活動起來反倒更緊密靈活。我們就像警局裡一個獨立的小警局。」
登上計程車前他才決定:還是回老家。
「可是……」王燊拈開嘴角的雪茄。「最後你也申請調回來了。為什麼?」
「去喝一杯?」于爾根問。
一坐下來,連第一杯酒也沒有喝完,王燊就要他去買這堆東西。然後回來時又看見,王燊身旁已經坐了個剛認識的女孩……
「沒有什麼好可惜的。」
這次連一向沒有表情的相田都笑了。
王燊伸出手,示意雷戈等一陣子。他再次探身進車子里,從後座拿出一疊檔案文件來。
王燊垂下頭,瞧瞧鋼製的潛水手錶上的夜光指針。六時十分。他的指頭有點焦急地點打著手錶的鏡面。
「當然,我們剛才在『N.W.O.』浪費了許多時間。」
「不用。」黑崎說。「我認得。掃毒組B隊的隊長。伊凡·卡拉諾夫。除了照片還有其他證據嗎?」
他沒有瞧向王燊那一邊。他知道王燊剛才幾乎就要攻入樓上的辦公室。現在當然順著事情的發展行事。
雷戈雙手舉到胸口的高度。「什麼……」他看看馬尾頭男人,又轉頭瞧瞧右後側的另一個——穿Hip-hop裝束的黃種人。
相田拿著啤酒杯走過來。
「絕對不要讓他離開我們的保護。」黑崎托一托粗框眼鏡。「我寧願讓調查失敗。為了這樣的案件,不值得失去一個同僚。」他瞧著王燊。「這些事情不用我說你也明白吧?」
他返身,手握到門把上時,心裏暗自鬆了一口氣。
男人搖搖頭,把拈著鈔票的手伸過來。
阮南泰嘆氣。「上次被逮時給當作證物,充公了。」
——我們在打一場孤獨的仗……
「私人的事情。」王燊好像恢復了過來。「對不起。我有要事,不能送你回家。我會通知相田過來接你。」
這些都不是令雷戈無法入睡的原因——自出生就活在都市混凝土地上的他,早已習慣了這些東西。
「唔……不錯……」
雷戈再把兩根大麻煙脫手之後,終於也引起注意了。他早就有了這樣的預備。雖然沒想到這麼快。
三根豎起的拇指回應了他。
雷戈那滿布汗珠的臉轉向地上的黑人。看見那炸開的胸膛,誰都知道這人已經不用救護員。雷戈緩緩移開踏在「UZI」上的左腳,把槍撿了起來。
「是的。」雷戈忍著笑說。「很可惜呢。」
「別再說廢話。其他探員要來了,我們沒有多少時間。」雷戈上前一步,把手支在保險箱頂上。「開還是不開,說一句。」
街上轉動閃爍的紅藍燈光灑在他身上。他看見打開了門的押送囚車,阮南泰跟酒保、打手和沒有受傷的那個「舶人」,全部雙手反銬擠在車廂里。
馬尾頭的右手仍藏在褲袋裡。他瞧瞧雷戈胸前的金佛牌。
「我有點渴。」雷戈不經意地說。
「All Clear!」
「在聽什麼?」王燊靠前,拈起雷戈摘下來的耳機,塞進自己耳朵里。強猛的Gangsta Rap節奏,歌詞一句也沒聽懂,但他知道是泰語。
王燊拈起桌上一個玻璃酒杯,喝了一口被冰水混淡了的波邦威士忌。
雷戈眯起眼睛,露出「終於有人問我看法」的表情。
那是「Cops on Fire」實境電視節目的宣傳海報,中央印著本季的新星、「麒麟部隊」D隊隊長方義宏的頭像照片。
「裏面到底有多少?」瑪莉亞問。
「是哪方面的幫助?」
「那份獎學金還在。可是我許多年都沒有好好讀書。根本在浪費時間嘛。」
王燊也微笑,朝著剛好從屋門進來的制服警員揚一揚下巴。「現在太遲了點兒吧?」
「恐怕沒有這個時間。」阮南泰進入酒吧之後就開始顯得緊張。「快走吧。」他跟那個像職業摔角手的酒吧打手耳語了幾句,然後帶著雷戈,開始步向通往二樓的階梯。那是一條外露式的金屬樓梯,頂處是一道附有玻璃小窗的木門,顯然是辦公室之類。
後面傳來警笛聲。阮南泰緊張起來。直至看見那警車呼嘯著經過而去,他才鬆了一口氣。
王燊隨著黑崎走回貨車旁。
「你有讀過我的檔案吧?當時我就知道,籃球是我逃出東濱市的唯一希望。中學時我可是個明星呢。入選過全市中學明星三隊。假如我那支校隊成績再好一點,大概應該可以當選二隊。
兩人伏貼在地上時,王燊才看見其中一個的后腰插著一柄「黑星」手槍。他迅速上前踏著那人的背項,騰出左手把「黑星」抽出來,拋到廚房的洗碗盆里。輕機槍的槍口始終沒有離開兩人。
馬尾頭那高大的身體像軟泥般伏倒。
04
「還在工作?」
「你知道為什麼特搜的職權這麼廣泛?就是要讓我們忙著。上頭希望我們平日只是抓抓皮條客,破一些小賭攤,最多也是拘捕一些街頭賣毒品的混混。別的刑偵部門都有了默契,從來不跟我們交換線報。他們以為我們只有幾個人,又沒有其他部門支援,查不了什麼大案。
「你是說法律交易?」巴布沙冷哼。「沒這麼早談這個吧?我的律師、檢察廳的傢伙……我統統還沒有見……」顯然他對這種情況非常熟悉。
「你剛才為什麼不就在裏面一槍做掉我?」阮南泰苦澀地笑著問。「有什麼分別呢?進了監獄,我也鐵定要死在巴布沙的人手上。你已經殺死了我。」
——果然有這東西……
「還沒有確定。但機會很大。」王燊把隨身碟撿起拋給相田,並重複一次卡拉諾夫的名字和職位。相田會意了,馬上離開房間。電腦還在樓下街外的車子上。除了查看這個隨身碟,相田也會同時找出卡拉諾夫的住址和工作編班資料。
雷戈故意有點神秘地微笑點頭。
「你那些朋友還在樓上?」他問阮南泰。「這麼久了。而且麥納漢也沒下來。」
兩人壓逼得雷戈背貼牆壁。然後那個Hip-hop男稍為後退,走到接近走廊出口處,防止其他人進來。
「去見你的老大?」雷戈問,盡量顯得輕鬆。
狹小陰暗的飯廳里,飯桌上已經堆滿了各種家鄉食物:牛肉湯粉、炸成金黃的春卷、灑滿了碎花生和蔥葉的半透明水晶粉卷……飯桌對面坐著一個年輕男人。
王燊馬上上前打開保險箱。他沒有看那成堆的鈔票一眼。旁邊放著兩本帳簿,下面還壓著一個公文紙袋。他把它抽出來打開。
「為什麼現在不再拍呢?太可惜了。」胖子笑得咧起兩排黃色牙齒。他這時才發覺,王燊正狠狠盯著自己。笑容僵住了。王燊的眼神里有一股令人畏縮的逼力。
雷戈乘勢大踏步上前,左手按著馬尾頭的右臂,防止他忍痛拔刀;右肘像斧刃橫掃而過,馬尾頭高高的鼻樑骨折斷歪斜。
雷戈當然不討厭跳舞場。不過要釣女孩子的話,通常他都會去比較細小而「乾淨」的場子——他可沒有胃口跟個腦袋被藥丸或「冰」糊成一團的女孩上床。
雷戈當然聽出男人在說大話,不過也沒有反駁。「放心,是好東西。有了它,待會兒保證你釣到漂亮的女孩。」他再次掃視四周,沒有瞧男人一眼。「我今晚還會在這裏。還需要其他東西的話,再來找我。」
「你不是說想離開這兒的嗎?……」
王燊利用木門作反彈板,把解除了保險的震眩手榴彈拋進房間。兩人隨即別過頭,掩耳閉目。
「看不出原來你連裁縫工作都懂。」雷戈笑著說,測試竊聽的收音狀況。
他走到王燊那一邊,但並不是要打招呼,而是冷冷地凝視堆在飯桌上那幾個裝滿了白色粉末的塑膠袋。
「黑崎……」雷戈想著那個又大又圓的肚子,還有那張永遠不笑的方形臉。「他是一個怎樣的警察?」
「快走吧。」王燊指一指外頭。「剛才那傢伙大概去找了幫手。」
餐廳里有十幾桌客人。他掃視了一眼。沒有看見可疑的傢伙,這才坐了下來。叫了一杯咖啡之後,他馬上掏出手機,叫一輛計程車來接他。
他探身到後座,拿回他的運動袋,把一直拿在手上的那疊檔案塞了進去,然後跳出車廂。
——黑崎沒有看錯……
「你在局裡時問我:『為什麼要當警察?』」雷戈轉過身來,叉著腰面對王燊。「最初我當警察的目的就只是這麼單純:想留在梨山那邊,想要一份合適的工作……可是在我開始巡邏生涯時,想法漸漸改變了。看見那邊的貧民區,我無法不想起東濱市來。說實在是有些懷念,可是也不是這麼簡單……」
「還以為『舶人』里終於也出了個職業球星呢……」阮南泰嘆氣搖搖頭。「發生了什麼事?……」
這是街頭
「老家」就是在港灣北面土麻區里的「舶區」——許多年前開始從東南亞各地蜂湧偷渡進入東濱市的「舶人」,一直就聚居在這兒。那座落在灣區魚市場旁、廣闊巨大的簡陋屋群到今天都沒有什麼改變。
「他們?」阮南泰笑了。「聽說沒有來東濱市之前是干海盜的。不過是幾個只懂耍狠的傢伙。沒什麼腦筋,很容易控制的。」
終於有女侍應看見手槍,尖呼起來。
她雙手按著廂座的長椅,身體往靠窗的里側挪移了半個身位,然後拍拍旁邊的坐位。
「南泰……」
照片有點粗糙,看來是從影片擷取的。拍攝的是巴布沙跟一個男人談話的情景。
那個拿「黑星」的走上前去。雷戈放開了握著槍柄的手。那傢伙從他后腰拔出了那柄「Glock 19」手槍,又扒開雷戈的襯衫,看看裏面有沒有藏著竊聽器。
「我要知道你是不是一個人來?」馬尾頭的藍眼睛閃出狼般的凶厲。他完全不把比自己矮小一個頭的雷戈放在眼裡。「還有,你的貨是跟誰拿的?」
「剛才在局裡,已經拜託熟朋友去查了。大概後天有消息。」
王燊收聽著,一邊繼續假裝觀看脫衣秀。那黑人女孩的乳|房在搖動。
「不過是又一天的工作而已……」
雷戈把食指伸進嘴角,勾著拉長了一下,然後放開說:「你看見我的嘴巴很大嗎?我像會隨便跟一個剛見面的人說,自己以前跟誰合作過嗎?」
「是什麼?」阮南泰的聲音更輕了。
「他幹得很好。」相田罕有地先發言。
特搜隊的四個人都沒有說話。
王燊點點頭。最初他有點擔心。雷戈在沒有支援下獨自進入「舶區」實在有些危險。可是那小子堅持。
「記得緊急的暗語嗎?」王燊問。
男人急忙把葯收進口袋。「你最好別騙我。我認識這裏的人。」
長大的地方。認識過的人。有朋友。也有每天都碰面但永遠只是點點頭招呼的人。許多。
王燊把雪茄放到煙灰皿上,身體往後靠著椅背,交疊雙臂打量著雷戈。
「還是帶著這一個?」她再抽了一口煙之後說。
「怎麼這麼久都不回來?」他們問。
「別得寸進尺。」雷戈上前揪著他那套名牌西服。「今天已經是你的幸運日。」
在監控屏幕上頭的車廂牆壁,張貼著這幢屋子九_九_藏_書的建築藍圖。兩睡房間隔的圖則,畫滿了示意行進方向的箭頭和各種符號及文字標示。
「雙手放在頭上!」雷戈喝令那酒保繞過櫃檯走出去。同時他瞥見王燊已經命令阮南泰伏到地上,並且開始給他上手銬。
巴布沙在扭動密碼轉盤時,楊彥生拔出手槍,指著他的後腦。保險箱里有可能藏著武器。
「在我說可以之前,沒有人可以離開這個房間。」武英冷冷說。
這次行動里,于爾根是唯一不屬於「特別搜查隊」(Vice)的一個。他是「麒麟部隊」的成員,靠著王燊的交情才能特別借用過來。
「總共買了多少錢?」
貨車急轉進街角。屋子已然在望。
「要等雷戈確定巴布沙在上面。」王燊說。「隨時準備。」他說著時,眼角瞥見雷戈跟阮南泰已經登上階梯。
雷戈就在屋子旁的花園跟前,仍然穿著一身裝備,坐在一個生鏽的汽油桶上。黑崎鐵山警部站在他旁邊,挺著圓鼓鼓的肚子,雙手插在褲袋裡,正在跟他交談。
雷戈揮揮手表示「沒問題」,然後把車門關上。
雷戈回頭指一指那個保險箱。「你們才要小心一點。打死了那位老大,開不了這保險箱,大家都白乾一場。」
王燊摘下嘴邊的雪茄,從堆滿檔案文件的辦公桌抬起頭來。
阮南泰跳進雷戈那輛租貸的「豐田」,跟雷戈碰了碰拳頭。
——看來有點輕佻的樣子。無法判斷是不是一個值得學習的前輩……
「你還好吧?」他抽著雪茄問。
「你的樣子不難看。」王燊回答時,伸手指一指遠處牆壁上的海報。
——更何況是一起長大的老朋友……
在遠方高處的音響廂里,DJ有如主持神秘宗教祭典的祭司般,雙手十指操弄黑色的碟片,巧妙無縫地接上另一段更急激的電子Trance節奏。射燈顏色同時變成強勁的蒼藍。
雷戈這一連串動作只花了三秒。
「七百三十塊。」雷戈怕王燊聽不清楚,同時也用手指示意。「怎麼樣?什麼時候把錢還我?這些東西可是你要我買的。還是要回去報銷?我可沒和那些傢伙拿發票啊。」
辦公廳里禁煙已經是七、八年前開始的法令。但除了在局長或副局長坐鎮的時段,沒有什麼人會遵守。
雷戈背向他們閉著眼睛。他心裏在嘆氣。
「我們去抓這他媽的混球吧。」他重重合上箱門。
「你還想……」王燊繼續說:「要證明給這兒的人看:『舶人』不只是有罪犯。你是個例外。」
雷戈眺視街景的眼瞳反射著藍光。
「喂,死不了吧?」他輕踢了馬尾頭的屁股一記。呻|吟的聲音。
「那麼我們還在等什麼?」雷戈捏著拳頭。「快點把巴布沙挖出來,要他供出在掃毒組的關係不就行了?」
「上面的傢伙比較危險。」雷戈說著走到瑪莉亞身旁,從她的戰術背心拿出一個震眩手榴彈。「而且裏面還有個被打暈的經理。別給他們時間考慮拿他當人質。」
「沒事吧?……」雷戈試探地問。「剛才是誰?」
雷戈不時瞧瞧後照鏡。王燊的車子還在後頭——他當然沒有駕著顯眼的「Hummer」,而是用相田的那輛「三菱」房車。雷戈知道,瑪莉亞和楊彥生的另一輛車,正隔在一條街外平行前進,預備隨時交換跟蹤。
「怎麼樣?誰要拿點零用錢?」他從裏面抽出一疊用橡皮圈縛著的鈔票,向兩個同僚揚了幾下。「沒有人會知道的啊。」
雷戈睜開眼睛時,他的眼神和姿態都改變了。他解開襯衫的兩顆鈕扣,露出健美的胸膛和弔掛胸前的金佛牌。他穿越人群,身體融進了「N.W.O.」舞廳的暗角處。
王燊從車頭跳下來。他走到車門旁,把上半身伸進車裡,打亮了車頭的一排四盞霧燈。雷戈因為無法適應那強烈的照射閉起眼睛,伸手擋在臉前。
檔案接下來列出幾宗破獲毒品案件的被捕者。另有一份王燊整理的名單,是被捕者中已肯定是巴布沙手下的八人,旁邊還附註了每個人跟巴布沙的關係,或者估計他們在販毒組織內的職級。
「小阮說,你在梨山那邊有生意,你跟誰工作過?」
瑪莉亞·普妮娃提著「G36C」輕機槍自正門突入。
她抓起放在餐桌一角的煙盒,叼了另一根薄荷煙。
「我問你是誰?聽不懂嗎?」
這支舞才剛開始,那個像蛇般纏繞著銀色柱子的黑人女孩,剛解除了紅色胸罩後面的扣鈕,半卸下的罩子僅僅露出少許乳暈。
「雷戈,來吧,這事情很簡單嘛。」阮南泰拉著他的手臂,又指一指武英坐著的那個保險箱。「我的老大今晚會來。我們要他打開這玩意兒,拿了錢,五個人今夜就去梨山市。怎麼樣?很簡單吧?」
到了樓下,他們看見警員正在逐一盤查顧客和員工。一堆制服警察正圍在一起,一邊瞧著那些穿得太少的舞娘和女侍應,一邊在開玩笑。
他放下檔案爬離了床,從冰箱拿出一瓶礦泉水,大大灌了兩口。他拿著水瓶走到窗前。
幾乎是同時,放在屏幕旁那台傳真機開始「達達」發響,逐行吐出一頁附有法官簽名的手令。
「看來是這裏了。」他指一指屏幕。「第十三街八十八號。巴布沙在這邊唯一的生意,是一家叫『Bang!』的脫衣舞酒吧。」
王燊按亮了潛水表的照明燈。「現在快要三點了。」
「沒有……我一個人來……只是想看看在這邊賣不賣得到好價錢……我都說了對不起啦。就算我倒霉,把錢和剩下的貨都給你,放我走,怎麼樣?」雷戈說著,把剛才賣貨拿回來的三百幾塊跟剩下的毒品都掏出來,雙手捧在胸前。
「他……行嗎?」黑崎雙手插在褲袋裡,隔著玻璃瞧房裡的雷戈。「會不會太早干這種工作?」
武英瞧著雷戈打量了一會兒,然後向身邊拿「黑星」的那手下用越南語說:「搜搜他。」
一個在右側的沙發后。
他走上前,用拳頭敲敲那個保險箱的門。
雷戈的站姿有點不安。被人看穿自己的心理不是一件好受的事情。
王燊略呆了呆。卻看見雷戈把鈔票扔回保險箱里。
雷戈花了很大的努力都無法入睡,結果還是放棄,在床上坐了起來。
巴布沙明白了。他失笑。
「什麼呢?」阮南泰放聲說:「那些什麼狗屁的證人保護計劃嗎?躲到第二個城市嗎?」
破門槌把整個門鎖轟飛進屋子裡,順帶也把木門撞開。
「值得嗎?」雷戈冷笑聳聳肩,環視一下四個同僚。「值得這樣幹下去嗎?」
大廳里有四條人影。
「統合了市場之後,向供應商可以壓低價錢。」雷戈神情凝重。「零售那一邊則可以提高。」
聽不見在談什麼。王燊注視雷戈的表情。出動前那副躍躍欲試的神情已經沒有了。顯得有些落寞,但還不至於獃滯或憂傷。
雷戈上前把「黑星」踢到一角之後,頓時感覺身體里的腎上腺素像氣體般泄走了。接著湧來的是那股熟悉的輕微氣促與疲倦。
「在梨山那邊找到工作嗎?」阮南泰邊吃邊問。
「而且今天你也證明了你的身手。」王燊拈起煙灰皿上的雪茄,抽了一口。「再努力一陣子,說不定下一個給『Cops on Fire』發掘的明星就是你。」
雷戈趁這一刻,把手上的東西一股腦兒撒到馬尾頭臉上。
王燊發動引擎,忽然又說:「對了。那個搶了你正選位置的混蛋,後來怎麼了?有進職業隊嗎?」
沒有猶豫的餘地。握著「Glock」的手,食指連續擠扣兩次。
「再出去。」他把毒品塞進雷戈的掌心。「把它們賣出去。最少拿八百塊回來。」
收起電話后,王燊關掉車廂里的閱讀燈。他雙臂擱在方向盤頂上,下巴停在上面,透過擋風玻璃,眺視灣岸對面的燈光,似乎有點出神。
「查到了。暫時只有長相。已經發送了給你。」
雷戈說著,把手上的石子用力拋進黑暗的海水中。海面的燈光倒影被波紋攪成一團。
四部警車包圍在那屋子旁,轉動的紅藍警燈把四周映照得像小型的露天演唱會場。三個活著和一個死掉的嫌犯都已給帶走了。屋子窗戶里閃亮著搜證人員攝影機的鎂光燈。
胖子回頭看看同伴,見到他仍坐在圓凳上,倚著櫃檯,正在笑著看戲。胖子再瞧瞧王燊。王燊的個子雖然也不小,但胖子跟同伴都比他要高大許多。而且有兩個人。胖子的膽量回來了。
「這小子……很不賴。」黑崎說。「你也是時候配一個搭檔吧?」
「警察!所有人趴下!」瑪莉亞以輕機槍控制整個酒吧的局面。「所有人!」槍口指向仍然呆立的打手。那打手雖然笨,也知道這種情況不可能反抗,乖乖降下了身體。
霰彈槍口舉起來指著他。雷戈的槍沒有拔|出|來。
他交疊雙臂,斜倚在一根鑲滿閃亮銀片的柱子旁,眼睛往四周掃視。
王燊半邊屁股坐在辦公桌邊上,直視著雷戈。
「畢業后,『梨山市立大學』就給我運動員獎學金。『梨山市立』的球隊很強,只要表現得好,進入職業隊絕不是作夢。我還想象過,將來當了職業球員,作客時回來東濱市的『Bulldog Stadium』比賽的情景呢……
「哦?」雷戈雙手叉著腰肢,故意裝出好像感到意外的表情。「你怎麼在這裏?那個……」他又故作回憶的樣子。「……洛詩,對,洛詩呢?你不理會她?」
「共三個人。一個拿霰彈槍,一個『黑星』,第三個只有刀子。」雷戈說著時用最輕的步履登上階梯,槍口同時穩定地指向上方的門口。
王燊不必回頭看就知道,瑪莉亞已經在他身後。瑪莉亞·普妮娃的一頭長金髮束成了馬尾,頂上包著黑色頭巾,輪廓剛強的臉容顯出不遜於男同僚的冷澈。戰鬥背心兩邊露出像職業網球手的發達肩頭,在斜照的陽光下映出汗水。她手上拿著的是清掃房間用的「SPAS-12」半自動霰彈槍,高大的身材跟那粗壯的槍身很匹配。
王燊朝楊彥生點頭。楊彥生掏出鑰匙把手銬解開了。
手指的彈動停止。
「我、瑪莉亞、『大石』、相田——我們幾個都是因為相近的原因給調來特搜。當然期間還有其他人。但是能夠留到現在的就只有我們幾個。
強勁的電子混音里,夾著一首七十年代的騷靈老歌。歌者的聲音,在如潮的電音里格外顯得滄桑。
——這些業餘的傢伙,連搜身都不懂……
「警察!」王燊向上叫喊。「投降吧!你們沒有其他機會!」沒有回應。
「而且卡拉諾夫給弄死了,至少也證明一件事情。」雷戈繼續說。「『他們』害怕我們。」王燊瞧著這個年輕的新搭檔,一時無法說話。
「隊里每一個人?」雷戈追問。「每一個都是這樣想?」
——這種自以為很厲害的門外漢最危險:過分自信,行動又無從預測。更可怕的是,這種人不知道什麼時候應該放棄……
雷戈的手掌從外套口袋伸出來,在小圓桌的上方張開。手裡的東西撒落在酒杯、啤酒瓶和煙灰皿之間。
他回過神來,嘴巴叼著雪茄,把戰術背心和防彈衣脫下來,拋進貨車廂里。
——能夠加入這隊伍,真幸運。
這時王燊和雷戈才在屋裡第一次眼神相接。當中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但卻有一種超越語言的理解。
「媽的!」阮南泰興奮得幾乎像吼叫。他急步走上前。那男人也站了起來。
「我沒有認錯!是你呢。」胖子又走前一步。餐廳老闆想勸止他,但他完全不理會。「我好喜歡你呢。看過你好幾支錄影帶啦。你的屁股,呼……」胖子吹起口哨來。
他回過頭來瞧著雷戈:「警察先生,除非你想盤問我,我沒有辦法拒絕……」他的表情鐵青著:「此外,我不想再跟你說話,不想再看見你。滾他媽的老遠吧。」
「等一等,我有五十。二百八十塊,全給你。怎麼樣?是個好價錢。」說這話時雷戈暗自感到有點興奮。以前他沒有干過卧底或者喬裝的工作,可是這些話就像從嘴巴自動溜出來一樣。
雷戈搖搖頭。「假如這樣可以令你安心一點。」
王燊回頭,瞧向跟他一同藏在這貨車廂里的三位同僚。
燈光閃動的karaoke以高音量播放著少女組合的廉價舞曲。戲院掛著Dragon King(金雲龍)的新片「龍虎戰士4」的巨型廣告,身穿金色空手道服、梳爆炸頭的主角擺出戰鬥架式怒目瞪視,彷彿在俯看下面排隊買票的人龍。兩旁大廈的二、三樓都被樓上咖啡廳和各種特色商店佔據了。街道欄杆坐著一整列穿著蘿莉塔服的少女,正用手機互相拍照……
「這兩天也不是全遇上壞事。」雷戈打了個哈欠,抓抓那頭短髮。「至少我聽到一句很好的話。是阮南泰說的。」
03
上面的名字:阮南泰。
「臭舶仔,這兒是你來賣東西的地方嗎?」聽得出帶著東歐口音。他伸手想抓著佛牌。
「這麼有趣的工作,我死也不走。」雷戈的潔白牙齒露出來了。「不過如果發覺我的搭檔太討厭的話,倒會再考慮考慮。」
阮南泰的臉漲紅著。「閉嘴,臭老頭!操你的,別跟我開玩笑了!像巴布沙這種人,你以為他有這個地位,沒有干過跟我一樣的事情嗎?」
阮南泰把手機遞過去。雷戈輸入了自己的號碼。「不管行不行,通知我。我先等你回復。」他交回手機,又拍拍阮南泰的肩膊。「看在以前的交情上。」
武英瞧著雷戈好一陣子。然後他拿起那柄「Glock」。
一個站在中央的房間走廊里——
「我知道。」阮南泰說。他早就知道這是個關口。之前他把武英這夥人帶來時,跟麥納漢說是替巴布沙找來的幫手。那個看門的打手也聽到了。假如巴布沙來時給他們談話的機會就糟了。「所以我會去下面接他,一直跟他說話,讓他沒有機會跟下面的人說話。」
手指好像無意識般,把半截雪茄伸到嘴巴前,深深吸啜了一口,吐出濃濁的煙霧。
雷戈聽得有點興奮了。可是他又皺起眉來。「可是我們不聽使喚……上頭看見不對勁,不是隨時可能把我們解散?或者把你和黑崎調走……」
「大概以後也是。」
這是街頭
雷戈左手扣著運動袋子搭在肩上,把頭伸到王燊的座位上方,右手敲敲辦公桌旁的間隔圍板。
雷戈點點頭。他朝阮南泰豎起拇指。阮南泰只略點點頭,卻已經在看著手機的屏幕,考慮著要打給誰。
「好吧。」阮南泰走上前,替雷戈扣好襯衫鈕扣。「雷戈,剛才的事情別介意。這事情對我來說太重要了。是個機會。就像當年你上大學打球一樣。」說完他走到武英那邊,接過那柄「Glock」手槍,塞到后腰帶里,再用外套蓋著。「我先保管著你的槍。不介意吧?」
洗手間前頭聚著十幾個人,還有男女不斷進出。有男的硬拉著已經因為嗑藥陷入半失神的女孩進男洗手間里;有個上身只穿比基尼的女孩正蹲在女廁門前,友人用紙巾不斷替她抹鼻孔流出來的血——大概是因為吸得太凶弄破了鼻孔里的黏膜;三個男的——兩個梳爆炸鬈髮、一個光頭上有一大堆刺青——倚著門外的牆壁閑聊,一隻手拿著啤酒,另一手把一根大麻煙傳來傳去。
阮南泰笑了。「怎麼啦,這麼快就醉了?……」
那光亮的城都遠隔在低矮的貨群與港灣之外。王燊眯著眼睛,眺視這帶點虛幻不實的風景,陷入了短暫的沉思。
在第八街的巨大十字路口,每次行人號誌燈轉成綠色,就有近一千人如魚群般,在巨大電視屏幕下方穿梭而過。市內最大的百貨公司「極樂之門」正門前的廣闊階梯聚集了百多人,或站或坐地等待約定的朋友。
離去之前,雷戈再次瞧了瞧阮老媽,露出憐憫的眼神。
「你帶著傢伙來幹麼?」
「真有趣……真有趣……」他搖著頭說。
「兄弟,小心點兒。」巴布沙回頭看看槍管。
「搭檔」這個詞,令他的眼睛亮了起來。
事情就是這樣:在警察與罪犯的世界里,你沒有太多選擇。或者說,你很早以前就作了選擇。然後這樣的事情就註定要發生。從小就活在『舶人』社區的雷戈,當然非常明白這個道理。
「我們多少年沒見了?四年?」阮南泰問。
雷戈搖搖頭。「沒有這麼偉大的程度啦。只要能夠改變一點兒也不錯。」
凌晨三時四十分。天空最黑暗的時候。
「舶區」長大的雷戈當然聽得懂。他馬上伸手握住了插在後腰的槍柄。
「擁有可以信賴的夥伴,的確是很棒的感覺。」阮南泰笑https://read•99csw.com著再次跟雷戈碰杯。
「一點兒也不好。」雷戈垂下頭,「兩天里,我殺了兩個才剛見面的人,把自己小時候認識的老朋友關進監牢——或者更糟的處境。結果就只是這樣?兩條屍體?」
由於木門只有右側有牆壁掩護,王燊改成左手握槍,這樣身體大部分還能夠藏在牆后。他把手槍自斜上方對準了門鎖,連開兩發,馬上又閃回牆壁后。
從前看見老媽那張滿布皺紋的臉,阮南泰只會感到煩厭。今天卻有點感動了。他以為要等到上法庭那天才有機會看見她。
王燊肯定,影片就儲存在那隨身碟里。
率先躍出的雷戈雖然只有中等身材,還負著十幾公斤的裝備,但仍然矯捷如獵豹。「G36C」輕機槍的短槍管指向屋子正門。穿著氣墊跑步鞋的雙足在搶佔距離。
「還有,」王燊補上一句。「別暴露了身分啊。」
巴布沙嘆著氣,從那串鑰匙里挑出一枚,插|進保險箱的匙孔中。「這可是我辛苦存下來的……媽的……」
武英咬著牙齒,那隻金牙反射著燈光。看來想發作的樣子。
「確認。全狀況正常。各單位維持監視。」
「警察!舉手!」雷戈保持著舉槍的姿勢繼續前進。本來坐在櫃檯的兩個客人看見了,嚇得往後倒退。
男人會意了。他微微點了一次頭,拿著酒杯開始走過來。
劇烈的巨響與強光。
她抓著他握打火機的手,點燃了煙。深深抽了一口之後,她的顫震才完全消失。
「你好歹也是在東濱出生的。」王燊把抽完的雪茄彈到老遠。「不會不知道這個城市的警察有多爛吧?我可以告訴你:今天我們查到那些古柯鹼,至少有一半在幾個月後又會悄悄流回市場里。東濱市警察就是爛到這個程度。你以為你可以改變些什麼呢?」
02
這所市郊大屋的白色牆壁,反射著警車和救護車的警號燈光。黑崎鐵山警部站在屋子的門前小徑,像平時般雙手插在褲袋裡,挺著鼓起的肚子,正跟剛剛到來的內務部探員談話。
雷戈報以微笑,心裏卻有些苦澀。儘管知道眼前的是個罪犯,但欺騙別人的感覺絕不好受。
「特搜是五年前才有的。」王燊說。「是上頭那些人,為了安置黑崎警部才成立的。最初什麼也沒有。就只有他一個人。我在半年後也給調過來了。」
「一個半月里失去五批貨……這不可能是巧合。也不會是卧底吧?否則他早就在拘留所了。」
只餘下外面後巷。還有樓上那辦公室。
「在外面逮他。」王燊下了命令。本來的計劃是等巴布沙進來,確認了是他本人才行動的。可是現在多了樓上那伙人,要是讓巴布沙進來,情況將變得太過複雜危險。
「很可惜呢。」王燊笑著準備開車。
特搜隊的另外四人也都走過來雷戈這邊。王燊拿著雪茄沒有點燃。身體靠在雷戈身邊的車門上。
雷戈只感到憤怒:他跟同伴冒著生命危險出動,甚至要開槍奪取不認識者的性命……竟然只是肥了某個(更可能是某群)臟警察的口袋……
「那麼你是為了什麼而當警察?」
雷戈和王燊迅速佔據了屋門的左右。瑪莉亞舉著霰彈槍在雷戈身後戒備。
「什麼都沒有。」那傢伙拿著雷戈的手槍,回頭朝武英用越南語說。
他自從出來混那一天,就想象過有這樣的一幕。後面出現的人不是黑社會就是警察。一秒鐘之後,他發覺自己還活著,就知道不是前者。
這次雷戈心裏有氣了。
「確實隨時有這個可能。」王燊苦笑。「但在那個之前,我們還是堅持做我們要做的事情。怎麼樣?一支隨時被判死刑的隊伍,你還要留下來嗎?不要的話,我明天就替你寫推薦信,讓你調到你想去的部門……」
王燊朝著無線耳機:「綠燈。開車。」
雷戈在回想過去。
王燊當然希望不只用聽的,而是在這裏多放幾個監控屏幕,親眼看看屋子後門和左右的情況。
「你知道他把錢藏在哪兒嗎?」
黑崎鐵山的手指在桌面上彈動。「你肯定?」
雷戈微笑。
「臭傢伙,什麼時候回來的?」阮南泰捶一捶雷戈的胸口。「身子還不錯嘛!可是好像沒有你打球的消息了……」
果然,裏面的武英反射作用般朝木門開了一槍。木門中央被散射的彈珠轟出了一堆蜂窩般的密集洞孔。
他發現:王燊聽著這通電話,一向顯得輕鬆的臉露出了沒有見過的表情。
「聽著……」巴布沙撫著手腕說。「我的條件是:一天牢都不要坐。我甚至不要跟你們回警局。」
「我還有其他。」雷戈趁這時候繼續推銷。「要嗎?」
雷戈的手肘掃過後馬上伸展,手臂反方向撥出,撈住了馬尾頭的後頸,把他的頭卷夾到右腋底下。左手同時緊抓著馬尾頭的右臂衣袖,把他拉得低俯,然後一記右膝撞,插|進馬尾頭的腹部。
「這是什麼?」雷戈壓抑著突然而至的緊張。「他們怎麼看都不是你的老大吧?」他又指一指地上被縛的中年胖漢。「他又是誰?」
雷戈和王燊連眼神也沒有相接,配合無間地交叉突入門內。
「別這樣嘛。」阮南泰擠著笑臉,伸手按低武英手上的槍管。「以後還得合作。」
王燊的視界右側周邊瞥見了:沙發后那個人有所動作。
「等一等!」阮南泰焦急地說。在東濱市的生意恐怕已經到盡頭了。梨山,聽起來是個不錯的機會。「我也許有辦法的!給我一點兒時間……」
「你看誰回來了?」阮老媽打開門,往屋裡一招。
「不會吧……」他匆忙再翻看檔案的其他頁面,尋找剛才那名字。
「朋友呢?自小一起長大的那些?」
王燊從衣袋掏出一個防風打火機,「鏗」的打開蓋子,打著了火。
看見雷戈從樓上那房門出現,王燊心裏也是一樣。
雷戈走近一點,隔著鐵窗格子輕聲說:「我會想點辦法。如果你肯合作,說不定——」
「開車吧。」阮南泰卻沒有解釋,只看著前面的街道。「我告訴你怎麼走。」
男人猶疑了一陣子。最後點點頭,從口袋掏出一小疊鈔票出來數算。
——這是信號。
——假如他們逃走,反倒比較容易處理……
「你坐過來,好嗎?」
雷戈坐在車頭上。身後是那座漂亮得跟警察身分不相稱的白色大屋。他眺望著對面遠方,東濱市中心那片仍然發亮的天空。
王燊收起笑容。他感覺到雷戈真的惱怒。
——很好,說得很漂亮。先離開那鬼地方再說,現在這狀況太混亂了……
武英的身體倒在保險箱后。後方牆壁上有一大灘混著腦漿的鮮血。
兩人伸出拳頭碰了一下。
在餐廳里喝著咖啡等待時,阮南泰想:到底是誰花錢保釋我出來的?來保釋的是一個律師,跟一個看來像私家偵探的擔保公司職員。不管是對警方還是阮南泰,他們都沒有透露是代表誰來。那個擔保公司的職員是個大塊頭,只告誡阮南泰不要棄保逃走,否則除了警察,他們公司也會派人找他……
相田沒有回答他,很專心地拿著耳機,調整著收音儀器。
王燊坐進廂座。女人的對面。
「我知道,瑪莉亞跟『大石』是搭檔。」「大石」是楊彥生的外號。「而相田是管裝備和後勤的,一個人工作。那就只剩下你。還有我。」雷戈把臉湊近王燊一點兒。「我沒有弄錯的話,我就是你的新搭檔。身為搭檔,你也該告訴我一些心裏的想法吧?」
王燊瞧著他,心裏還是有少許顧慮。畢竟這是雷戈第一次跟他們執行突入。而且將是帶頭的前鋒手。
王燊眼前那兩個人都蹲下了,四隻手不停往上揮。「別開槍!別開槍!」
「讓阮南泰先回到自己感到安全的地方,比較容易說服他。」
「重複確認是必要的。」王燊沒有笑。他很凝重地說:「這不是比賽。輸的不是一個廉價的獎盃。」
——是個考驗。
「要常常來啊!」阮老媽瞧一瞧兒子。「你來,他才會多回來。」
王燊點點頭。「這傢伙已經快完了。就算我們不抓他,他的生意競爭者也會開始行動——販毒的經濟生態是很激烈的。」
雷戈點頭。「我一回來就先找你,卻給我打聽到你在……怎麼這樣不小心呀?」
「你剛才沒說錯。我可買不起這樣的車。」王燊握著包覆了皮革的方向盤。「是從一個毒販手上充公的東西,本來是要拍賣作庫房收入的。黑崎用『給卧底探員使用』的理由,從財務部那邊借過來。我們再在文件上弄點手腳,已經用了一年多都不用歸還。假如正式申請車子,恐怕再過一年也還沒有批准呢。」他把頭伸過去雷戈那邊。「以後你也需要車子。像這輛,夠快又耐撞的。過一陣子,我們會用同樣方法替你弄一輛。」
這時王燊看見,瑪莉亞、楊彥生跟相田吾郎都走到雷戈那一邊了。瑪莉亞伸出手臂搭在雷戈的肩上。楊彥生那啤酒杯般大的拳頭輕輕捶了他胸口一下。雷戈展露出笑容。
確實幹得不錯。雖然聽得不清楚,但阮南泰似乎完全相信了雷戈,也對建議生起了興趣。問題是他是否真的找得著巴布沙。
「狙擊手,開火。」王燊朝耳機下令。
雷戈繼續裝作不經意地左右察看,瞧瞧有沒有引起其他人注意。
「剛才你不是說,別的刑偵部門不會給我們線報的嗎?」雷戈收斂起笑容。「可是我沒記錯的話,今天的行動,情報是掃毒組那邊給的……」
「你真的回來了!」阮老媽高興地抱著兒子的手臂。「他說你今天就會回來!」
耳機里逐一傳來各監視單位的回應。全部都說狀況正常。
王燊斜倚著走廊牆壁,微笑瞧著他。
「結果就退學?然後申請了梨山市警學校?」
王燊點頭。「簡單的經濟學。」
「別以為我查不出來。」武英冷冷說。「我們在梨山也有朋友。」
當巴布沙被推進辦公室時,麥納漢和兩個活著的「舶人」早已被押走。可是頭顱破裂的武英還躺在原地。房間里充溢著震眩手榴彈爆破后殘留的硝煙氣息。還有血腥氣味。
老闆把咖啡默默端來。王燊用了最小的幅度點頭,好像生怕太大動作會驚動她。
雷戈這才回身,朝著王燊揚一揚手上的鈔票。
下面傳來支援的警察進入酒吧的聲音。
楊彥生下一秒到達。王燊後退了兩步,讓他背貼在大門右旁的牆上。
他抓起桌上的紙餐巾,又再朝她說:「替我簽個名好嗎?好歹我也是你的影迷啊,而且很多次幻想過跟你——」
「讓我來。」瑪莉亞把輕機槍交給雷戈,然後帶那些女孩去更衣室。有的警員正想出言阻止,但王燊站到他們面前。警員聳聳肩頭走開了。
他跳下車子,用力踢走一個不知道誰遺下的咖啡紙杯。
「裏面有窗子嗎?」王燊輕聲問。雷戈搖頭。
他說完伸出拳頭來。王燊也伸出拳頭,在上面碰了一下。
車尾的廂門往兩邊打開。
「出賣?」車裡那個酒保「嗤」的笑了出來。「我是不是聽見你說,『出賣』?」
「碰」的一聲。一柄黑色的「Glock 19」手槍重重落在咖啡杯子旁。
「有的。」王燊的表情卻異常認真。「以一個現役警探的身分,再回答一次。」
王燊穿上外套,認真地點點頭。
I breathe lust under every bridge
「沒有休息的必要。」雷戈摸摸右耳,撕下黏在耳珠上的黑色膠帶,露出一隻細小的金耳環。「讓我繼續工作比較好。」
雷戈側移躲開了那隻手掌。
馬尾頭像被踩中了尾巴的貓般尖叫。右褲管漫出一灘血紅。
雷戈手中的杯子滑了下來。威士忌沿著桌面流下,滴到他的下身。
餐廳老闆已經回到櫃檯后,收拾那兩個貨車司機吃剩的杯盤。他撿起桌上的鈔票和零錢。混蛋,一塊錢小費也沒有給。
黑崎警部與王燊站在房間的玻璃窗間隔外,瞧著裏面相田吾郎正在替雷戈裝竊聽線路的情形。
「你信任那幾個傢伙嗎?」雷戈指一指樓上。
「你有什麼?」男人來到就馬上問。年紀大概二十七、八歲,從衣著看來是個低階的上班族。
「你不玩花樣就沒有事。」楊彥生冷冷說。
房裡的三人(除了仍被縛在地上的麥納漢)果然都躲在房間角落。武英躲在那個保險箱後面。被強烈聲光震撼的他正在猛搖著頭,半邊臉自保險箱后露出。他雙手高舉霰彈槍過頭,無法肯定是不是想射擊。但槍口確實指向房門。雷戈知道他是最危險的一個。甚至可能不顧同伴的死活亂開槍……
雷戈冷冷瞧著王燊。現在他當然明白了。
The End
——所有反應都在雷戈的預計之內。
另外兩個比較年輕也比較矮小的,一個拿著中國制的「黑星」手槍,另一個則握著柄像農具多於武器的長刀。
「剛才懷疑你……」雷戈擦著鼻子說。正想說「對不起」時,王燊衣袋裡的電話響起來。
王燊那一雙魚尾紋很深刻的眼睛,透過淺黃色的射擊護目鏡,凝視著那面發出綠色熒光的監控屏幕。
雷戈爬進車座,瞧著搭檔聽電話的樣子。
他掀去薄被,只穿著三角內褲的健美身軀坐在床邊,那藍光映得他的肌肉條紋更深刻。公寓房間很細小。放了床鋪和兼作飯桌的書桌之後,僅剩的空間也給一組健身啞鈴霸佔了。床頭貼著大幅的電影宣傳海報,是Dragon King的功夫片經典「龍虎之復讎Ⅲ」。
「快到了。」阮南泰伸手指向前方的右街角,示意雷戈轉彎。是第十三街。
「這是當然的。」阮南泰也坐下來,同意地點頭。「這世界就是這樣子。」他早就餓得凶了,抓起一條春卷就遞進嘴巴。吃著時,他打量著雷戈的衣著:一套看來不便宜的黑西服;絲綢質料的紫色襯衫,領口裡面除了那個戴了好多年的金佛牌外,還掛了三條項鏈;金手錶和幾隻鑲了碎寶石的金戒指……
王燊無言,手掌按著餐桌,轉移去對面的座位。
在門谷,每個年輕人都努力擺出最酷的樣子。有的努力得過了火,裝扮反而變得有點可笑。網民取笑這類人的衣著打扮,冠以一個名稱叫「MG look」……
相田沒有使用傳統那種黏在身上的竊聽線路——太容易被發現了。他有一件自己研製的外套,線路就縫在夾層里,沿著外套的骨線收藏,即使怎樣搜身都不易摸到;微型麥克風縫在衣領前襟的底下;電池片則在偽裝的衣鈕里。相田正讓雷戈試穿,看看哪裡不合身,然後做出一些修改。
「我這幾年球都沒碰。」雷戈聳聳肩頭說。「早就退學了。」
雷戈一入內就知道不妥。一個肥胖禿頭的白種中年男人被綁縛著手腳,嘴巴塞著布條,給擱在辦公桌旁的地板上。額頭有一灘已半乾的血漬。
瞧瞧牆上的掛鐘。已經快四點半了。
「沒那麼快。我們還沒有談條件吧?」巴布沙的身體輕鬆向後靠在椅背。他舉起雙手。「先解開這個行嗎?作為友好的表示。」
楊彥生咧開大嘴巴的兩排牙齒,深吸了一口氣。兩臂隨著腰身的旋轉猛揮。
餐廳旁邊有一家兼作抵押的二手雜貨店。阮南泰把身上的金項鏈跟兩隻戒指押掉了——往後不知道什麼時候要跑路,還是多帶一點現金比較好。雜貨店老闆檢視抵押品的眼睛很老練。他的店開在拘留所對面,像阮南泰這種客人每天都有。
阮南泰微笑,心裏卻有點不是味兒:當年我開始出來混,你不是很鄙視的嗎?
「幹什麼?」巴布沙呼喊著。楊彥生卻沒理會,收起手槍來,伸手抓著巴布沙的後腦壓向牆壁,令他無法回頭看。
她馬上抓起桌上的墨鏡再次戴上。顫震更強烈了。王燊在桌子底下伸出手掌,抓著她的手。她恢復了一點兒。
「我知道那地方……」王燊的說話聲音很輕。「沒問題。我馬上就過來。」
他們就在港灣區的臨海高架公路底下一片石灘上。頭上的天橋偶爾傳來呼嘯而過的高速車聲。石灘的南邊遠處有人生起了一堆火。不知道是露宿者還是流氓。
This is the Street
「那很好。」她這次不再脫墨鏡。頭臉又再倚在王燊的肩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煙。「至少,你有值得懷念的過去。」
王燊一邊把第三個人按到地板上,一邊朝對講機說:「把他帶上來。」
「等一等……」巴布沙揚起眉毛。「你們還沒有把我帶回警局……這是怎麼一回事?……」他左右看看那些木然的臉。
找到了。是被捕后的照片。左邊眼角到顴骨有一道深刻的傷疤。
「那你們儘管去查好了。」雷戈聳聳肩頭,帶點戲謔地又說:「不過我倒奇怪,你們那麼有能耐的話,為什麼不先查清楚我的底細就跟我見面?」
後面的Hip-hop男推了他的肩膊一下。「叫你過去!」是地道的東濱口音,聽不出是哪個族裔的人。
她輕輕把頭靠在他的肩上,左手繞到他的右臂彎,另一隻手摘下了墨鏡。她閉著睫毛很長的眼睛,繼續倚著王燊的肩,好像準備入睡了。
王燊已到了阮南泰身後。阮南泰渾然未覺。
「有古怪。」相田輕聲說,被音響蓋過了,但他知道王燊看口形就了解他說什麼。「假如巴布沙在,九*九*藏*書上面的門前應該有人看守。」
阮老媽拿著湯勺走出來。「什麼?你還沒有喝湯……」
雷戈把耳機扯回來。「還不回家?有很重要的線索嗎?」他瞄了瞄辦公桌上那堆檔案。有兩個的封皮上都寫著掃毒組的字樣。「關於今天的案件?」
瑪莉亞苦笑,瞧著王燊搖搖頭。
「那麼……」王燊把那串鑰匙到巴布沙手上。「夥伴,你還不打開它?遲了,錢都落到市政府的口袋。我可不想我的退休基金,變成公園廁所或者柏油路面。」
他朝同僚們叉著腰,又再擺出卧底時那有點像街頭混混的姿態。
「我剛才已經說過了。」阮南泰嘆氣。「最近我們在走惡運。他恐怕……不容易現身。」
在遠方某處,一根食指擠扣了一下。
兩人緊緊擁抱了一下。
「我昨晚就考驗過他。」王燊摸摸下巴的鬍子。「絕對行。他很輕鬆就融入環境了。他本來就是屬於那種地方嘛。」
車速並不低,貨車廂里顛簸不已。但王燊仍全神注視著那面搖晃的屏幕。
王燊微微點頭。這是很常見的事情:「舶人」社區和其他市內貧民區一樣,沒有父親的家庭佔了三成以上。那些本來應該擔當父親的男人,有的從開始就沒有負責任,也有的坐牢或死掉了。
窗外傳來貨車開動的聲音。
「從前打球時,二十幾種攻防戰術都記得了。」雷戈擦擦鼻子。「別當我傻瓜。」
雷戈收起了表情,認真地瞧著王燊。
王燊走到他跟前。
East Bay Vice
沒有得到任何回應,雷戈皺起眉頭。他把運動袋子放下來。
外頭傳來警笛聲音。
Which is my Street
雷戈笑著輕輕在「大石」胸口打了一肘,掙開那粗壯的手臂。
中、低層販毒涉及的現鈔太多了,不可能全都投入「洗錢」的循環里。巴布沙藏錢的地方,很可能就在這十幾家的其中一處。假如擁有二、三十人的警力,在每家店外監視,等待巴布沙出現就可以了。可是雷戈知道,特搜不能藉助其他隊伍的幫忙,否則風聲一定會傳回掃毒組。假若給掃毒組裡的臟警察知道特搜正在找巴布沙,必然有所提防,甚至動用局裡的影響力阻撓。
何況現在不是來找女人。不是說要談今天搜查的事情嗎?王燊把車子停到「N.W.O.」的對面街時,雷戈還以為他在開玩笑。
「我跟你一起下去迎接他吧。」雷戈繼續說。「而且有我跟他見面寒暄,樓下的其他人更加沒有機會跟你老大說話。」
雷戈直視黑崎警部。
科學搜證組的人還在裏面工作著。但不必他們告知結果,雷戈從血漬的狀況就看得出,大屋的主人大概死了不到三、四個小時。藏在屋裡的大疊現鈔,還有一包古柯鹼(雷戈猜想,大概就是他們昨天突入行動里檢到的其中一包)也都已經找出來了。
「警察!別動!」
雷戈擺出無辜的表情。「這是一場誤會……我不過……」
正在下方用微型耳機聽著的王燊十分緊張。
「現在看來,顯然這次不止是想踢走巴布沙、換另一個毒販這種小規模的事情。」王燊解釋。「這恐怕只是某個大計劃的一小部分。也許是想把整個市場的古柯鹼價錢調低,好讓一個新的供應商更容易插一腿進來東濱市競爭?可能我們以後都不知道。可能以後在調查另一宗案件時會找到關聯……」
王燊聽著,一邊微微點頭。
他打開摺疊式的手機。裏面傳來黑崎警部一貫低沉的聲音。
四個人的體溫,加上大堆運作中的器材,還有未熄火的貨車引擎,貨車廂里本已凝滯的空氣更加悶熱。但沒有任何人發出抱怨。
「我受夠了聽別人的差喚了。」阮南泰說。「雷戈,你不是也一樣嗎?你忘記你說的那個爛教練嗎?到處都是一樣的,不管你是打球還是在街上混。為別人工作的人,到了最後什麼都沒有。只有當自己的老闆才是出路。」
——有三個人。
「黑崎。」裏面回答。
——這小子,街頭的觸覺不錯……是因為在「舶區」長大的關係吧?……
他轉身而去時,回想從前在「舶區」的艱難生活。
一幢座落在北部「新都開發區」破落地帶的單層獨立屋。屋子本身並不怎麼舊,但顯然年久失修,外壁和屋頂處處都是破裂和生鏽的部件。右側細小的院子更長滿高高的雜草。
「南泰……」雷戈搖搖頭。「你的腦袋在想什麼?……」
這一剎那,王燊的腦袋有一股冰冷的感覺。沒有多餘的思考。這是他唯一能夠做的。突入的一刻就是這麼一回事:不管事前計劃如何周詳,裝備如何精良齊全,在那道門裡面會遇見什麼、發生什麼都永遠不可能完全確定。你只有信賴平日訓練養成的反應與習慣。
終於,裏面傳來瑪莉亞的呼喊。
「行動暫停。」下面的王燊用通話機下令。「先等雷戈出來再看情形。」
「對,我選擇了。」阮南泰冷笑。「我選擇了不要像光顧這酒吧的那些傢伙一樣,從早到晚干一份累死人的工作;每個月卻只有餘錢來這種地方三、四次,喝那比尿好一點兒的啤酒,看著女孩子搖晃假胸脯,再到那髒得要命的廁所里打手槍;假如一直都沒遇到像武英那種狠傢伙攔路搶劫的話,大概可以活到六十歲,然後坐在電視機前,後悔自己年輕時什麼都沒有爭取過……對,我就是選擇了,不要當那種笨蛋。」
雷戈好像考慮了一陣子。「是為了生意。要找一些幫助。我在想,認識的舊朋友里,你是最有可能替我拉線的一個,所以第一個找你……」
王燊還是維持交叉雙臂的姿態,沒有對雷戈的看法作任何評語。
雷戈點點頭。「是有點兒衝動……當時我只是想,自己已經習慣了球隊的團體生活,紀律部隊應該也差不多。而且這樣我就可以留在梨山,不用回來東濱……」
不過阮南泰回想:雷戈從小就立志要憑球技出頭。一個十幾年的夢想忽然破滅了,想法出了巨大變化也不是怪事。尤其是本來最克己的人……
阮南泰瞧瞧武英。武英聳聳肩頭,表示不反對。
I drink water from rusted tubes
——還有,反光的「POLICE」六個字母取代了球員號碼。
「幹什麼?」阮南泰走到雷戈身前擋著。「大家他媽的冷靜點,好嗎?要不怎麼談生意?」
「阮媽!我要先走了!」雷戈走到廚房門前。
——已經很久沒有這種興奮得無法入睡的心情了。
雷戈搖頭苦笑:「我們整晚在追逐著鬼魂嗎?」
「回來,又有另一天的工作。」
王燊的道歉,反倒令雷戈覺得自己反應過度。也許王燊不過想開個玩笑而已。
阮南泰考慮著。
王燊穿上西服外套,也走了過去。
「有沒有……」雷戈右邊嘴角牽起來,伸出手指戳一戳那堆古柯鹼。「……給誘惑過?」
終於也回到家門前。阮南泰鬆了一口氣。老家的鑰匙留了在門谷區的公寓房間里。他只好拍門。
貨車在兩秒之後緊急煞停在屋前。時機的配合相當完美。
終於他決定了。拿起放在書桌上的手機。
雷戈走了過去,迎接阮南泰那冷得像冰的眼神。
「南泰,事情都已到了這個地步……」雷戈嘆了口氣。「我只好跟著玩了。何況槍都在你們手裡。我沒有什麼選擇。」
「這個問題我在考警校的時候就答過了。」雷戈不耐煩地說。「沒有必要再回答。」
「這也沒辦法……」雷戈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後用衣袖抹抹嘴巴。「我只好找別人了……還以為有機會跟老朋友合作……」他站了起來。
雷戈跟著阮南泰一踏進「Bang!」的大廳,第一眼就瞥見混在客人里的王燊和相田吾郎。相田坐在較接近正門出口的酒吧櫃檯,跟前放著啤酒;王燊則坐在較深處的大舞台跟前,仰著頭觀看台上的表演。
屏幕里的影像來自遠距拍攝的監視鏡頭。
「到了沒有?」
I sense danger in every corner
「你們還在這兒磨蹭什麼?全部回去休息吧。後天再回來。」
那頭沒有回答。黑崎顯然在查看收到的頭像。
阮南泰在飯桌底下打開小包的封口,熟練地以小指頭挑了一小點粉末,伸進嘴巴里。
阮南泰看一看雷戈胸口掛著警章。
「所有單位,報告。」
王燊把一張折成長條的鈔票,塞進跳舞|女孩的胸罩內側,指頭順道擦過乳|房的柔滑皮膚。女孩專業地微笑,身子繼續俯前了幾秒,讓王燊多看她的乳|溝一會兒,才跳著舞步走向下一個打賞的客人。
這個王燊當然知道——雷戈的檔案他早就讀過。
雷戈把「G36C」輕機槍放回車子後車箱里的武器架子上。
「來。」阮南泰拿起自己那杯,碰一碰雷戈的杯子。「過了今晚,我們就是生意搭檔了。」
「你對特搜隊有什麼了解?」
那兩個男人都比雷戈要高大。他們左右包挾著雷戈,只有一步的距離。
「趴下來!」王燊朝槍口下的兩人下令。「趴下!雙手放頭上!」
就像魚進了水一樣。
「幸運的是你們。」巴布沙撥走雷戈的手,整理一下衣服。「你們也不想別人找到我吧?我落跑也得花錢呀。還有我那兩個手下,也得給錢安撫他們。」他指指自己的腦袋。「用用這兒吧。」
王燊走回車門前。「走吧。回家睡足一點兒。接著可能要開始監視呢。」
王燊這時從衣袋掏出一把東西:是之前楊彥生從巴布沙身上繳到的一大串鑰匙。王燊把鑰匙在空中搖了搖。
他很快就找到酒吧櫃檯那邊的一個男人。那男人也遠遠瞧著他,眼神里有探詢的意味。雷戈朝他略揚一揚下巴,手指裝作不經意地伸到鼻孔前,然後做了一個用力吸嗅的動作。
她的奶白色大衣和寬大的墨鏡在室內還是沒有脫下來。臉很白皙,但那是她天然的膚色,沒有施一點脂粉。夾染著褐色的直長發垂在兩側。修長的手指間夾著幼細的薄荷煙,煙蒂沒有沾一點顏色——她連唇膏也沒有塗。
兩發子彈點放連射的爆響。
「其實我沒有想過要回來東濱市。自從十五歲開始,我就下定決心要離開這個地方。」
樓下整個場面已經完全受控。包括舞台上那個全身赤|裸的女郎在內,全部趴在地板上不動。
「因此你常常穿一身健康的運動裝。」王燊又說。「不是因為你從前是運動員。而是因為你想把自己跟土麻區那些『舶人』的幫會混混劃清界線。你不想人們看見你,就聯想起你那些今天正在街頭混的朋友。」
「可惜啊!」雷戈用誇張捉弄的語氣說。「那女孩胸脯很大呢。」
王燊特別注視最年輕的一個。
「擁有可以信賴的夥伴,的確是很棒的感覺。」
槍聲令下面的人惶恐驚叫。
胖子的眼睛和嘴巴都張得老大。
巴布沙轉動了密碼幾次,最後終於伸手搭在保險箱的扭把上。
「沒關係。」
射殺兩個人的手槍仍握在卡拉諾夫的手裡。妻子跟他自己。兩天之後搜證人員就會證實,那是卡拉諾夫自己的佩槍。
「怎麼樣?」雷戈沒再理會女孩,朝王燊擺擺雙手,指一指桌上那堆毒品,以近乎吵架的聲音叫喊。「滿意了嗎?」
我在每個街角預感到危險
辦公室還擠著另外三個男人。三個都幾乎一眼看得出是「舶人」。最高大的那個笑著,坐在房間角落一個及腰高度的保險箱上,露出正前面上排鑲著的金牙,滿歷風霜的黝黑皮膚令他看來比實際年齡蒼老。手上提著一柄鋸短了槍管和木槍托、看來有點殘舊的「Remington」霰彈獵槍。
「又或者,那些臟警察本來就同時控制著兩個毒販。」王燊說。「現在想把兩邊統一起來。巴布沙是倒霉的那個。」
當保險箱打開一線的同時,楊彥生一把揪著巴布沙的后領,把他拉向後面的牆壁,用自己巨大的身體緊緊壓著他。
「對不起。」王燊又再次說。
——可是那些對巴布沙來說更重要的手下,全都還在拘留所里,為什麼只保釋我?……
雷戈搜搜馬尾頭的身,從后褲袋找到一個皮夾。「迪米特里老兄。」他讀著皮夾里駕駛執照的名字。皮夾很厚。雷戈從那大疊鈔票里掏出五百塊,把皮夾扔回馬尾頭身上。他又撿回剛才拋到地上的三百幾塊。
「什麼?」
「我知道。」雷戈朝黑崎的背項說。「又不是第一次開槍……」
——看來經過這一次,他們已經接納這個新來的傢伙了……很好……
一聽見這名字,她在王燊身旁顫震起來。
巴布沙徑自扶起地上的一把椅子,坐了上去。他已經回復冷靜了。「來,還不快給我讀我的權利?趁我的律師還沒有睡覺,我要打電話叫他們來啊。」
雷戈心裏在笑。
可是現在什麼都太遲了。只要等巴布沙出現……
裝著幾顆白色藥片的透明塑膠袋。兩根小小的捲煙。一塊捏成石子般的銀鉑。一個可疑的半透明棕色細小藥瓶。
雷戈瞧著阮南泰。「你在搞什麼?這不是我要你替我找的『關係』。」他指一指地上那個叫麥納漢的胖子。「我不知道你們在打什麼主意,也不想知道,我只是帶一個生意的建議來,就是這麼簡單。這些流血的事情,我碰都不想碰。我也不管你、這三位先生,還有你的老大之間怎麼樣。我只看錢。你有錢再找我吧。」
其他三人一聽見傳真機的聲音,就知道要出動了。
王燊跟相田都站了起來。王燊第一次正眼瞧向雷戈,手指掃一掃眼眉。
巴布沙一定在車上。他不會笨得把保險箱里的巨款信託給手下。
王燊腦袋裡那股冰冷感此刻才消退。
瑪莉亞與楊彥生,帶著兩柄霰彈槍進入屋內。他們只瞥了那邊倒地的人一眼,並沒有任何意外的反應,按預習的路線,直奔到中央的房間走廊。楊彥生把那第四個人拉倒在地,同時瑪莉亞的槍口則朝走廊深處戒備。
「這兒?」雷戈左右看看警局四周。那幾個坐在遠處的同僚正埋首工作,沒有瞧這邊一眼。「這兒不方便說?」
「後天才有?太慢了。巴布沙可能已經溜了。」雷戈嘆氣搖頭。
看見牆壁上那灘血紅,巴布沙那雙睡眼瞪大了。深黑的皮膚滿布汗珠。
「你做了必須要做的事情而已。」黑崎警部在一旁說。「快點回去記錄口供,然後回家休息兩天。」
——大概裏面握著刀吧?……
「然後幹什麼呢?比薩快遞員?在快餐店天天煎漢堡嗎?」
雷戈伸手搭著阮南泰的肩。「待會兒有時間,倒要帶我去後台認識那些女孩子。」
第三個「舶人」早就丟下刀子,恐懼地抱成一團縮在牆邊。
阮南泰在拘留所的大門裡,朝外看了好一陣子,確定外頭並沒有人在等待他,才匆匆走了出去,進入對面街的一家餐廳。
王燊和相田的車子停在魚市場旁。他們無法進入「舶區」里。太明顯了,必定會引起懷疑。相田把收音儀器的功率開到最大。幸好「舶區」內的樓房都很低矮,王燊還是能斷續收聽到雷戈跟阮南泰的對話。
王燊掃視他們一眼。
「你是誰?」站在雷戈左前方的那傢伙,一頭長金髮梳成馬尾,穿著一件帶點反光的絲質襯衫。
「我喜歡這地方。」雷戈雙手插著褲袋,盯著台上的舞娘。「是你老大開的?」
雷戈失笑。「那麼你們又帶著傢伙來幹麼?」
我在每條橋底下呼吸到慾望
「嗯。『梨山獅子隊』。不過是沒有上場機會的萬年大後備。」雷戈微笑朝王燊眨眨眼睛。「這次他老爸也沒有辦法。『獅子隊』的老闆,是連市議員也得低頭的富豪。」
「給我。」王燊伸出手掌,表情很認真。
「看來混得不錯嘛……」阮南泰有點意外。在這群兒時玩伴里,雷戈·帕日喃一向是最潔身自愛的一個。連煙也沒有抽過。只喝啤酒。女孩子當然有,不過也不是玩得很兇那種……
晚上十時三十四分,要在偌大的「南管區總局」辦公廳里找出王燊的所在非常容易:只要看看哪個座位上方冒出濃濃的雪茄煙霧。
雷戈沒有再說一句話。他把毒品塞回外套的口袋裡,轉身再次走進舞池。
雷戈仔細看裏面有關毒販拉席德·巴布沙的資料。毒販都有合法的生意作掩飾,巴布沙當然不例外。雷戈讀著上面列出巴布沙已知的十幾家生意:酒吧和脫衣舞廳這類夜店當然少不了。有一家印度烤雞店;相片沖印店;甚至連花店也有……
「我認識這個男人十幾年了。」
雷戈用低橫掃踢,鞋尖蹴在門的最下角。門鎖被手槍轟壞的木門向內打開了。
那個魁梧的酒吧打手走了過來。
王燊揮揮手,示意他快出去。
「我不想讓太多人看見他們。」阮南泰不耐煩地說。「是老大的吩咐。天曉得老大要給他們幹什麼工作?麥納漢在招呼他們。難道讓他們自己留在老大的房間嗎?」
「有輛車子駛進了後巷。」王燊的耳機里傳來楊彥生的聲音。「車牌號碼吻合。」
「這筆錢,就是我離開這個狗屎城市的車票。」
「他的聲音很緊張。」雷戈回答。「可是也有點興奮。我看是真的。」
瞧著照片上那張無精打採的臉,許多回憶湧進雷戈的腦海……
「壞運氣。」雷戈坐下來,拿筷子挾了一https://read.99csw.com片牛肉塞進嘴巴,一邊咀嚼一邊說:「受了點傷。可是主要是那他媽的教練……總之就成了大後補。他們根本就沒有打算給我們這些人出頭的機會……」
——還有信賴你的同伴。
「就當訓練他吧。」黑崎的語氣像請求多於命令——雖然確實是命令。「你也不一定能夠永遠待在『特搜』的。就當作給我增加一個可用的傢伙吧。」
王燊上前拿走那兩本帳簿,然後把保險箱鎖上,又弄亂了密碼盤。「我們沒有時間看管這些錢。讓市政府自己派人來打開它。我們要走了。把這事情完結吧。」
他小時候認識的朋友,大概有一半在上中學后(或者說,上中學的年紀——因為有的根本就沒有讀書),就開始干這類工作。而且不是在像「N.W.O.」這種華麗的地方,而是在破落的街角,往往捱冷站一整個晚上,跟牙齒都快要掉光的街友打交道……很糟糕的工作……
雖然距離於爾根狙擊那具閉路攝影機還沒有超過七秒,但王燊看見屋子裡的人已經有了反應。
「你是在想……」王燊咬著只余不夠三公分長的雪茄,雙手按著車頭蓋子坐了上去。「假如做這個工作是有意義的話,倒不如回來老家做。為了改變這個地方盡一分力。」
動作繼續。
雷戈也打量著這個王燊剛認識的女孩。她身邊放著個相當於雷戈一個月薪水的名牌提包。他永遠搞不懂:這類女孩子用名牌包包是想得到人家的尊重吧?可是卻又喜歡穿成街頭流鶯的模樣……
男人離開后,雷戈馬上轉移到另一個暗角。剛才角色扮演帶來的一點點興奮感現在已經消退。太容易了。他摸摸口袋裡,還有好幾件「貨物」。多麼瑣碎的工作,他只感到有點煩厭,想快快把手上的東西出清。
「媽的……」他抓起餐巾,退後了椅子俯身到桌子底下,看來是想擦鞋子。
雷戈一副輕鬆的模樣,看來幾個小時前的事情確實沒有怎麼影響他。換穿了熒光橘色的「Nike」運動背心跟洗得一片片發白的牛仔褲。光滑健美的左邊肩頭上展示著彎彎曲曲的符咒刺青。頸上掛著的佛牌項鏈反射出金光。
——最關鍵的十秒。
「已經找到卡拉諾夫的地址。」王燊打開車門。「先去那邊。除非途中收到其他情報。」
「當然了。」王燊瞧著玻璃窗。「我也不想再失去另一個搭檔。」
「……我有找出巴布沙的方法。」
馬尾頭的右手掌還沒有伸出褲袋一半,雷戈已經踢出一記左迴旋蹴。踢腿本來在腰肢的高度水平橫掃,但在最後一剎那雷戈的腰身一扭一沉,掃腿的角度變成四十五度往下斜線,脛骨狠狠壓砍在馬尾頭的右腕上,硬生生把那隻手壓回大腿褲管里。
「我想到一個方法。」
兩個在屋子左邊廚房,那張堆著包裝古柯鹼的飯桌前。
「我只是說不能改變些什麼。不代表什麼都做不了。」他的眼睛回復了日間進行突入行動時那種認真。「我們都很清楚,抓了一個毒販,馬上又會有另一個毒販冒出來填補他。這是一場不會打完的戰爭。但是不代表毫無意義。犯罪就要代價。這就是我們的工作:不讓那些罪犯活得太容易。」
是我的街頭……
「我告訴你……」雷戈的眼神在閃耀。「梨山那邊的市場還有很多空間,競爭沒有東濱這裏厲害。只要這個生意運作起來,錢就自動送進口袋。」他頓一頓。「怎麼樣?可以替我找你的那個老大商量一下嗎?他必定有興趣的。可是我們第一批……」他瞄一瞄廚房那頭。「……最少需要兩百萬。現鈔。」
雷戈雖然感到奇怪,但也沒有再多問。既然王燊也說了是「私人的事情」。
最後下車的是身體最壯碩的楊彥生。手上提著五十磅的戰術破門槌,在最後頭奔跑的姿態就像條猛牛,倒插在背後的霰彈槍隨著每步而搖晃。
「假如拿到錢,我們才不想讓局裡的人看見你。」王燊笑笑搭著巴布沙的肩膊。「你還有兩個手下吧?待會兒我們親自押送你們。在途中,三個嫌犯會變成兩個。只要你能叫那兩個人別多說話。」
「有一個連十四歲的生日都過不到。是給毒販火拚的流彈打中的。」雷戈又彎身撿起一顆石子。「另外幾個當了毒販的跑腿。媽的。」
「今天的搜查,你有什麼看法?」
「過去那邊再說。」馬尾頭打斷了他,伸出左手指往洗手間的方向。另一隻手仍然插在褲袋裡,有點不自然。
雷戈呆住了,沉默下來。
「這是貨品的樣本。」
「更重要的是:像他這個級別的毒販,通常在警隊里都有人。尤其在掃毒組。反過來,掃毒組也不可能沒有人跟他搭關係。」
男人已經準備轉身離開。
他不久就看見同僚的車子在後頭出現。同時傳來瑪莉亞的通話:「看見雷戈和你們了。」
可是王燊不能轉向。他的槍口要控制著飯桌跟前那兩人。
「『他們』是誰?」雷戈問。
雷戈滿肚子悶氣。他擦擦臉上的汗。不只是臉,外套底下也都濕了。身上還沾了八、九種不同香水的氣味。這是在「N.W.O.」舞池的人叢中轉了幾圈的結果。
雷戈正要開門時,武英又在後頭揚一揚槍管。「你們最好乾得漂亮一點。要是給那傢伙察覺了,這家酒吧會變成地獄。」
瑪莉亞和楊彥生互相掩護進入走廊,開始逐一搜查裏面的廁所和兩個房間。
雷戈微笑,露出上排潔白的牙齒,摘下塞在耳朵里的隨身聽耳機。
「確定。」傳來於爾根的冷硬回答。
Which is my Street……
「什麼?」阮南泰皺眉,那雙原本尖細的眼睛顯得更小了。「媽,你在說什麼?」
——跟著這傢伙,我可以學到很多東西。
雷戈點點頭。這在局裡是半公開的秘密:掃毒探員跟毒販通聲氣,一方面當然是為了分一杯羹(包括偶爾把已經充公作證物的毒品偷出來再流入市場),另外也是為了控制毒販,不讓他們發生太多火拚(當然火拚還是無法完全避免的)。為了換取保護,毒販偶爾也漏一些情報給掃毒探員立功。
「這傢伙是誰?」他舉起被上了手銬的雙手,指向地上的屍體。
「大概有……」
「滿意了嗎?」雷戈嚴肅地瞧著王燊。「還有什麼要考驗我嗎?」
「對不起。」王燊這次認真地說。「這兩天你已經證明得夠多了。」
「別擔心。」楊彥生咧開大嘴巴笑著,把雷戈的頭挾在自己腋下。「我們會好好看著你。」
「你笑我天真嗎?那麼請問你又為什麼繼續當警察?為了那份少得可憐的工資嗎?別跟我開玩笑……還是有其他……」雷戈上前指一指車子。「這輛『Hummer』,車子連改裝大概要四十萬吧?只靠你那份工資,供款很吃力吧?……」
王燊卻仍然神色凝重。直至左邊的耳機終於傳來楊彥生那厚重的聲音。
他早就換上王燊放在車子里的替換衣服:棉麻白外套跟深灰色的襯衫——假如還穿著那身運動服,很難進來這個地方。
王燊想:這次可能的話,盡量別讓雷戈的身分暴露。能夠自如進入「舶區」調查的探員實在太少了。
他略垂下槍。「全範圍已控制。可以進來了。把救護車開過來,有嫌犯倒下了。」
雷戈猛地拔起身子,快步往酒吧櫃檯那邊走過去。握槍的手臂一直垂著,沒有讓人看見僅比手掌大一點兒的短管手槍。
現在雷戈大概已經駕著租貸的車子離開。為了避免被跟蹤(雖然可能性不大),他會獨自駛回預先安排好的旅店——當然,瑪莉亞和楊彥生的車子會在後頭跟隨支援。
「還有那傢伙。」雷戈說到這裏頓了一頓,並且沉默了幾秒鐘。王燊當然知道他在說哪個「傢伙」。「沒有道理。他們守在『倉庫』里,只是用來防止敵對幫派或者其他什麼瘋子來找麻煩吧。那傢伙竟然笨得想向警察開火。」
她還沒有放開他的手掌,細看著他手裡的打火機。
阮南泰因為看見雷戈這不明所以的舉動而呆住了一陣子,然後才想站起來,卻感覺一件冰涼的東西抵在自己後腦。
眼睛卻異常銳利。
拿「黑星」的那一個渾然不知已經有夥伴被殺了,仍然閉著眼睛蹲在另一邊牆角,不斷揮舞手槍,呼喊著越南話。
王燊倚在他的車子前頭——一輛通體黑色的「Hummer H3X」四驅越野車,又在抽著雪茄,那點紅光在黑暗裡一明一暗。車頭的照射燈沒有亮著,唯一的照明只有車內的閱讀燈。
雷戈俯下身子,抓著馬尾頭的右肘衣袖,把那隻仍然握著刀子的手掌從褲管拉出來。「以後不要用這種笨方法了。」刀上血量不是很多,沒有割到大動脈。雷戈把刀子踢飛到角落。
在放著咖啡、手槍與煙盒的餐桌跟前,王燊跟她一直靜靜地靠倚坐著。
雷戈作出「我是不是聽錯了」的表情。
相田已經進入那走廊里,以彎角的牆壁作掩護,雙手垂下握住「Glock」手槍,注視著後門。
楊彥生側頭瞧王燊。王燊點頭。
王燊在盤算著怎樣上去。首先要不動聲色制伏樓下那個大個子打手。可是櫃檯那邊的酒保可能會看見——櫃檯底下很可能藏著武器。那幾個女侍應倒是不用顧慮……要不要叫瑪莉亞進來同時制伏那酒保……
雷戈垂著頭走向相田的車子。王燊、瑪莉亞和楊彥生都已在那兒等著。
雷戈的眼睛掃過那八個名字。突然在其中一個上面停住了。
那兩個貨車司機,其中一個卻趁著這時走過來。是個滿臉鬍鬚的大胖子。
「沒什麼。」雷戈回過神來。「我在想,也許你這個決定是對的。你的老大,他當慣了頭兒,過去梨山那邊以後,說不定會考慮把我們的生意吞掉。現在搭檔變成了你,以後倒比較輕鬆。」
——晚上十一時,門谷南區,到米歇爾大道與第三街交界的「麥當勞」門外接他。
「巴布沙,你可說是東濱市這幾個星期里最倒霉的毒販。」王燊說。巴布沙聽到「毒販」好像想抗議,但王燊沒理會他繼續說:「可是現在,你也許成了最幸運的一個。因為現在你還有一個機會。」
瑪莉亞最後一個進來,順道帶上已被轟壞的門。相田則在外面守著。王燊、雷戈、楊彥生掛著無表情的臉,團團包圍著巴布沙。
一張張滲汗的臉異常專註。三個人沒有互相看一眼,也沒有交談。所有需要知道的事情都已牢記了。他們埋首做最後的裝備檢查。
「行的。」巴布沙說。「可是……裏面的錢,你要給我拿回一點。五十萬吧。」
王燊搖搖頭。「還有工作。」
雷戈一拳擂在車身上。「那麼你認為現在這個樣子比較強?不要說成自己很無辜的樣子。你曾經有選擇的機會。」
「姬野朱音,是吧?我有沒有認錯?」胖子半蹲身子,想再看清她的臉。
「Bang!」和巴布沙的其他合法生意一樣,仍然繼續正常營業,顯然是為了掩飾真正的藏錢地點。幾個上身只穿比基尼的女侍應,挺著大得誇張的假胸脯,正托著盤子在桌子之間穿梭。
那打手有點疑惑,搔搔頭髮,但看來還是相信而離開了。顯然不是個腦袋靈光的傢伙——假如是的話,他在巴布沙的組織里就不會只當個看門的。阮南泰在他背後竊笑,然後偷偷朝雷戈做個「OK」的手勢。
「她走了。」
01
「呵呵……我還以為是什麼……」他瞧瞧四人。目光停留在最年輕而且是「舶人」的雷戈臉上。「你們這些警察……全部都是一樣……」
「尤其是媽媽去世之後,我更加想快點逃出去。她是我唯一的家人。她死了,這裏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值得我留戀。」
「待會兒看見保險箱里的鈔票,他們可能會改變想法。」
「一百七十塊。」
「還有一個菜沒弄好……」阮老媽走往廚房。「你們先吃著……」
他完全沒有理會王燊那一邊。也不想知道王燊是黑社會還是警察。不管是哪一種都分別不大。
是巴布沙嗎?正常來說應該只有他。
「其實不多。」雷戈聳聳肩。「只知道調查範圍很廣。賣淫、賭博、毒品……來到之後才知道就只有這幾個人。最初我申請調回來東濱市,就只有兩個部門有空缺:交通部和特搜。我對指揮交通沒興趣。」
「隨便你。」黑崎說。「過一陣子會有聆訊。不用擔心。那批毒品,加上那柄『UZI』,你有充分的開火理由。」他從褲袋伸出左手,朝王燊勾勾指頭,然後走開了。
「你喝太多啤酒了……」老闆拉著胖子的衣衫,但胖子輕鬆一甩就脫開了。
即使身體完全包在大衣下,她還是散發出一種淡淡的雌性誘惑力。王燊走過去時就留意到,坐在櫃檯吃著漢堡的那兩個夜行貨車司機,眼睛不斷在向她偷瞄。
「上車吧。」王燊在那邊喊。
「OK。干吧。」
他們令雷戈回想起今天的行動。這時他猛然醒覺:我今天才剛剛殺了一個人,卻竟然整晚都沒有放在心上……我是不是太冷酷了呢……
馬尾頭閉目、側臉、後退半步,右手欲從褲袋拔出刀子。
「別這樣。」瑪莉亞繞過車頭,伸手捏著雷戈的後頸輕輕按摩,笑著說:「你這兩天已經幹得很好。」
「所以我才叫『大石』帶他上來。」王燊瞧著地上一臉驚惶的那個酒吧經理。他雖然醒了,但現在肯定聽覺還沒有恢復。「用正常的手段說服巴布沙,恐怕要拖很長。」
而且巴布沙現在的情況也很不利,大概自己已經躲了起來,沒有閑工夫和閑錢幹這種事情。
瑪莉亞雖然還穿著戰鬥背心,但掩蓋不了那曲線的身段。巴布沙打量了她幾眼,吹了一記口哨,然後舉起三根指頭。「全部是大鈔。我拿了自己那份之後,你們四個——不,還有外面那位老兄……每人也有五十萬了。看,大家都平分,不是很公平嗎?就當多了我這個夥伴好了。」巴布沙瞧著王燊,因為一看就知道他才是頭領。
「你覺得怎麼樣?」王燊問。「他不肯回答,他的老大會不會來。只是說『錢已經弄妥了』。」
「很不甘心嗎?」王燊把玩著雪茄問。
「怎麼了?」
雷戈·帕日喃。那張俊秀的黝黑臉龐雖然神色凝重,但眼神中閃出期待。與其說他輕微緊張,不如說他像迫不及待要上場的球場王牌。不同的只是,此刻防彈背心取代了球衣。
餐廳很小。除了櫃檯前那幾把圓形的高凳外,就只有四排臨窗的廂座。這時間裏面只有三個客人。王燊一走進去就看見跟他約定的人。
「巴布沙的人都幾乎給抓光了。」雷戈恍然。「因此今天這批貨,他只能雇沒有經驗的生手來看守。這就是為什麼,今天那傢伙竟然笨得想開槍反抗。還有那屋子,那糟透了的保安——巴布沙已經連個像樣一點的巢窟都沒有。那批古柯鹼也還沒有找到人手混成『快克』。」
「我的看法嗎?……」他擦一擦鼻子。「我的看法就是:太糟糕了。那個所謂『倉庫』,連道像樣的鐵門也不裝。監視攝影機也只有那麼一部。這種程度的設備,根本不該用來存那種數量的貨。頂多也只能充作街頭販子拿貨的地點吧?結果我們找到的不是『快克』,而竟然是一包包還沒有加工的材料。」
搜證人員這時把堆著六包古柯鹼的手推車從屋門推出來。雷戈他們那邊發出不算是很興奮的一陣歡呼。
「我怎麼知道他是不是警察?」武英示意手下繼續上前。
他把紙袋的東西統統倒在辦公桌上。幾幀放大的照片,還有一根手指般的小東西。是個USB隨身碟。
他收起雪茄。「唯一肯定的是,『他們』是在食物鏈更上層的傢伙。」
坐在沙發上的王燊俯前身子,伸手撥弄一下這堆毒品,然後瞧著雷戈微笑。
「好吧。」黑崎站起來,環視房間里的五個部下。「我不能親自指揮。我要留在局裡,隨時申請拘捕的手令。」他鄭重地一字一句說:「不要出差錯。全程要緊跟著帕日喃,別跟丟了。我寧願敗露了行動,也不要出現不必要的危險。」
「準備突入。先制伏了這夥人再說。」他用暗藏在衣領后的通話麥克風下令。
馬尾頭視線移到錢跟毒品上。
「放鬆點。」阮南泰也馬上走進來,匆匆把門關上,然後站在三個男人與雷戈之間,手掌搭在雷戈肩上。
雷戈沒好氣翻了翻白眼,但最後還是把皮夾從牛仔褲后袋抽出來,重重交到王燊手上。
「特別搜查隊。」
雷戈的槍口還在冒煙。他沒有任何表情,「G36C」仍然指向伏在走廊前那第四人,視線間中也瞄向那個中槍的黑人。但那並不是焦慮或害怕的眼神,而是仍然把中槍者視作潛在危險的警戒目光。
「先給她們換衣服!」王燊向那些警員呼喊。他們靜了下來,看了王燊幾秒,卻全無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