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年少群驚壓老成
——難道生於亂世,便有了放縱的借口?
「咯咯」。
寫著王府字樣的大紅燈籠一列整齊地高掛,華美中見氣勢。
眾人禁不住喝采!
佟潛微笑點頭。
二人架式一張一弛。
花園內不少賓客紛紛回頭觀看。
他直走到了荷花池畔。
「他叫單達成,是步老爺子的三弟子。」路小宇道:「他的腿功頗高。我看見過。」
佟潛想再看清楚,但那人與他同坐一列,中間隔了十數名武官和拳師,只隱約看見是一個不結辮子,長發披面,身穿赤紅寬袍的怪人,兩手都攏在袍袖內。
看見的人訝異不已。他們不敢相信,敢在京城中收留步淵亭棄徒的人,竟然只是個三十齣頭的漢子。
這一路「花刀」,正是由華山派著名的「花拳」演化而成。
步承岳的「鳳凰三展翅」全面發動!
——這小子竟敢主動找步承岳比刀法!
就在此刻,步承岳使出了殺著:「鳳凰三展翅」——他決心要以這一式擊倒,甚或擊殺路小宇!
「走吧。」
學藝半年後,更讓路小宇深信自己是天下間最幸運的學生。即使佟潛至今仍藉藉無名,路小宇對於身為「武勇學會」的大弟子感到無比自傲。他更確信,佟潛必有震動武林的一天。
可是沒有人喝采。誰也不敢得罪步淵亭。
佟潛返首點頭。
來人近了。佟潛師徒停足觀看。來者是一列長伍,當中有帶刀的侍衛及男女婢僕。行列中央四個轎夫,抬著一頂花巧的小轎。數名男僕掌著大燈籠,把長街都照亮了。
佟潛微笑,轉身負手望向窗外,道:「嗯……步淵亭也會去吧?……」
佟潛神醉。
刀槍武士早已回到台後。台上的恭親王奕欣此際站了起來。
翻到末頁了。佟潛挺胸肅立,高高提著書帙,反覆玩味翻讀末后數句。
於是步承岳右手一伸——
而佟潛和路小宇兩個寄居的異鄉客,卻是如此冷硬地直走而過。
佟潛則仍靜靜安坐,神情不喜不怒。
路小宇卻是處變不驚,盡顯其冷靜沉著的本色,抱元守一,一柄木刀默默守御在前,身子不斷閃轉騰挪,盡化去步承岳的猛烈攻勢!
她迴避了佟潛的目光。
他們正要鑽入一條小巷走捷徑時,卻見後頭長街那一端光亮無比。
——而且穿的那麼寒酸!
眾人早料路小宇一事,今天必有個解決,不料第一陣便是這場恩怨之戰。
路小宇垂頭一應,便緩緩步出校場,渾身帶著凌厲的戰氣!
佟潛不期然望過去——
路小宇看著佟潛。
恭親王含笑撫須。
「武勇學會佟老師到!」
她。
單達成兩腿不中,反被逼開,只見對方擺出一個如此架勢,心頭大怒,猛喝一聲,飛身蹴腿搶攻而出!
房門外傳來兩記極輕的敲門聲,聽得出來人的恭謹態度。
步承岳掌中刀勢已無法變更,亦來不及閃避路小宇這一記時機恰到好處的刺擊!
佟潛打量那個單達成的站姿一會兒,緩緩道:「以腿制腿,你不會輸。」
「師父,你沒事吧?」站在他背後的路小宇也察覺出師父的異狀。
那中年弟子一點頭,躍進校場。
佟潛卻置此等目光于不理,彷彿已神遊物外,隨意在花園中漫步……
「各位,」奕欣的聲音微弱而沙啞。「今天是武林聚會,你我今夜全是同道中人,不必拘謹,務請盡歡。今夜的『演武大會』,現在真正開始啦。各位不妨請纓演武,或指名討教,皆點到即止,純粹觀摩切磋,不傷和氣。」奕欣乾咳一輪,侍從急忙送上茶盅。
坐在左首的步淵亭微笑起立,向恭親王及眾賓客拱手,旋又坐下。
右首上那披髮怪人卻不起立,只略點首。
單達成心感羞愧,握拳立馬正欲再戰,卻聽師父步淵亭怒喝:「回來!」
路小宇卻不理會,仍自要把三個頭叩完。
這個身高腿長https://read.99csw•com的單達成掠起青布大褂的下擺,攏在腰帶上,腳上穿的一雙鵰花牛皮快靴特別顯眼。
路小宇是帶技投師的弟子。他早在湖北家鄉中的民勇團習過數年粗淺拳棒。他的剛直在湖北人中是罕有的,就憑著這一點成為了當時團勇中有數的強手,在多次擊退山賊的戰鬥中,立下過不少大功。
北風呼呼厲嘯,自長城那一頭颯颯卷至。
一個高大的黑色身影矗立在他眼前。
——姓古的?……
刀已及胸——
路小宇的家境不俗,老父是個小地主,把田地都租了給佃戶,自家不用幹活。可是這個獨子既無心科舉功名,亦不喜經商,獨愛弄棒耍拳,路老爹索性便替他籌了些盤川,著他到外面尋訪名師,好好修練,或能一舉揚名武林,顯顯父母祖宗;甚或得朝廷賞識,在軍中得個武職,便更光宗耀祖了。
他重複一次:「你是我的大弟子。」
校場兩側不少武師磨拳擦掌,躍躍欲試。
卻正是這一式「鳳凰三展翅」。步岳平日練習這一式時,總喜歡加上一記「拋換刀勢」,以壯外觀。
步承岳眼見這一路「華山披風刀」無法奏效,心中大急,即痛下決心,使出絕藝「花刀」!
路小宇於是直赴天津那片英雄地,一心拜會當代武林宗匠如鼻子李、霍恩第等名震天下的天津高手。然而此等武林名宿,不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江湖遊俠,就是懷秘自珍、技不外傳的守舊武人,路小宇俱無法得見。
還記得半年前——「武勇學會」才開設了六天——初次會面之時,這小子就是一個如此剛正的崢崢鐵漢。矮小的身材拘禁不住宏大的氣魄。
路小宇驚覺——
偶爾有三兩個奇裝異服的洋人走過,城中人大都畏之如狼虎,遠遠走避。這教洋人更得意非凡,每見有趣的物事便肆意喧鬧,放聲大叫著難懂的洋話。
「嗯……」
少年九斤默默扶著大門。他身上穿的卻仍是夏季的薄衣,一雙壯臂暴露在寒風中。
終於,一幢建築雄偉的府邸出現眼前了。十數級石階之上,寬闊的朱漆大門打開,左右兩排廿名華衣家僕在「恭親王府」大橫匾下恭迎賓客。隱約可見,府邸院牆之內燈火通明,鼎沸人聲如浪潮鋪卷。
佟潛黯然垂首,然後眼中火焰重燃。
佟潛聽見身後這個大弟子微微「嗯」了幾聲,已知其所想,便一牽嘴角輕聲道:「世人每多如此,不必疑惑。」
步承岳驚愕地看著手中只余半尺刃身的木刀。
因為這一次,那陣幽香更濃了。
老人緩緩吐出一口煙霧。
二十武士齊向恭親王一躬,便同步展起槍法刀勢,式式力勁雄厚,招招整齊有序,顯是經過嚴謹的排練。他們表演的,正是恭親王奕欣早年創製的槍法二十八勢及刀法十八勢。
步淵亭正是拍掌拍得最熱烈的一個,卻見佟潛師徒只是輕輕拍掌數記,微表禮數;古辟風更是完全無動於衷。
路小宇立時又戰志洋溢!
空氣在二人對視間凝止。
登時滿場刀氣充塞。
良久。
在人群中,在酒酣耳熱中,在喧鬧中,在數百千種不同品名的花草氣息中……那陣幽香卻是如此清洌獨特……
眾人再一次驚異。
木刀「啪啪」交鋒連連。
「京師四岳」中:「大刀」王五號稱「京師大俠」,浪蕩江湖,來無蹤,去無跡;「滿州第一勇士」向保乃大內高手統領兼總教習,更是旗人王族支室,絕不收外徒;「鬼拳」古辟風是近年突然冒起的一號神秘人物,亦早給王公貝勒收為拳藝教練;唯有「花拳王」步淵亭的武館在大街上中門大開。
當先一人年紀六十有餘,身軀高壯,穿著銹金武服,腰配一柄精美豪華的寶刀,整個人散發出王族那股無比權威貴氣。然而眉宇間愁色密布,臉面青白如病https://read.99csw.com容,一眼可見已是壯志消磨,仿若末落王孫。
「師父!」路小宇急應道:「可是,我……」
今夜,這個老人帶著懨懨病氣,穿著一身累贅的華服佩飾,好不容易走到花園東邊校場檢閱台上的主座,在侍衛摻扶下安坐。
——「承岳」,就是繼承「京師四岳」的名號。
九斤咧嘴一笑,手向外揮,示意「放心去吧」。佟潛師徒便轉身沿街走去。九斤把大門關上。
佟潛卻看得痴了。
「步老爺子,請。」
路小宇身子往旁一滾,順勢雙腿一旋,頭下腳上倒踢,朝天打了個「雙擺蓮腳」逼退單達成,腰肢隨即又一收一挺,閃電立起,擺了一個前虛后實的丁字步,兩手左右一張,好一個氣度森然的架式!
路小宇無言,擺出一個八方夜戰刀架式。
只有恭親王和身旁的美婦露出欣賞的眼神。
路小宇恍然。
路小宇此赴京城,一則仰慕都城那雄偉恢宏的建構,一心賞覽一番;另外在天津亦曾聽聞:京師四大高手,每一個都足與鼻子李齊名!江湖奇人鼻子李,幾已是當今武林的神話人物:哪怕這「京師四岳」只及鼻子李七成,亦是足以稱雄一方的厲害人物!
路小宇一眼也沒有望向單達成,卻自向步淵亭拜首:「步老師,晚輩初到貴境,得蒙老師照料,好生感激。請老師受晚輩三拜。」說著便跪在沙地上,向著步淵亭叩了三個頭。
亦不必。
「武勇學會」的大門打開。佟潛穿一身玄黑褂衫,外面套上一件薄棉襖,當先步出。路小宇穿一身灰布短衣,隨後走出來。
抬轎的行列直掠過佟潛師徒。
「這位路兄弟,可否賞面下場,與單某走一路拳法?」單達成神情高傲輕佻地向路小宇拱手。
佟潛默默凝視已漸遠去的轎子。
政治上終敗於慈禧之手,數起數落,甲午戰敗后又再度負責督辦軍務,節制各路統兵大臣,腰上仍佩著當年咸豐帝御賜「白虹刀」的奕欣。
步承岳實已得單刀精奧!
佟潛如常負手挺立。
路小宇急刺一刀!
步承岳忽爾一震掌中刀!
佟潛刀槍同時收式,表演完畢。
——空隙!
佟潛。手中捏著一截尺長的木刀斷刃。
——不是他吧?……
佟潛趁這當兒,又與坐在奕欣身旁的她目光相對。
活像是都市中的野狼。
就在這志在必得之際,他亦順勢把木刀一拋一換。
步承岳手中木刀似已一變為三,虛虛實實,虛實相交,有時候十式虛招中,只有一記實攻!
忽爾,一陣幽蘭似的淡香滲來。
佟潛的心卻已迷失了,眼中完全沒有這個位高權重的親王。
「你是我的大弟子!」佟潛傲然道。「準備一下。今夜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不要教我失望。」
此二套武藝正是奕欣平生得意之作,當年甚得咸豐帝欣賞,並賜名槍法「隸華協力」,刀法「寶鍔宣威」,奕欣亦因之得了御賜「白虹刀」。
忽地「呼」一聲,一條迅疾的青影率先翻飛到了校場中央,向恭親王拱手,正是步淵亭三弟子單達成。
佟潛輕輕一笑。他實在欣賞這個年青弟子那股一絲不苟無隙可乘的氣度。
大屋東廂一間主房,門戶虛掩。房內陳設雅潔樸素。
眾賓客紛紛轟然拍掌叫好——除了三個人:佟潛、路小宇、古辟風。
佟潛雙眉一聳。
佟潛微笑道:「謝。」神情語氣並沒有一般教頭師父對弟子說話時那種峻厲架子。「小宇,我早說過,不必太拘謹。」
眾人驚異地看著場中的路小宇——這個他們昨天還引為笑柄的小子。剛才那連環三腿實在漂亮。
——名師就有這樣的力量!
那個身影,佟潛感到熟悉非常……
路小宇右腳收回,仍不著地,以左腿站一式金雞獨立,但見撫著左臉喊痛的單達成已有點暈眩,這才把右腿放九_九_藏_書下,拱手道:「承讓。」
早已安坐在左側首位的白髯老人,看著神情迷惘的佟潛,冷冷一笑。
步承岳卻是自然直立,右手刀平舉,架勢輕鬆平常。
接下了木刀。
但雙眼透出的目光卻如此急厲怨毒!
高坐檢閱台上的奕欣右手一揮。
路小宇跟在後頭,看見師父佟潛那寬厚的肩背,看見他那身已微舊的衣衫,看見他那豪邁的步屐……於是也看見了他那三十多年的風霜。
一名似是主管模樣的僕從隨即點頭步出台前,大聲朗讀開場白,宣布「演武大會」正式開始。
路小宇緊握兩拳,兩道獵鷹般的目光回敬步淵亭的弟子。
池的對岸,一座小樓透著昏黃燈光。一隻迷糊的人影俯在紙窗上,尤如幽魂一縷。
步淵亭面龐漲紅,憤怒無比:自己的得意弟子竟然交手三招便敗在最強的腿功上,最難堪的是對方有心相讓,人人皆見!若路小宇不用足背,改以足尖釘蹴太陽穴,單達成現在還能站著?
人聲驟然再起。人們紛紛望向正廳大門。
那是久已遺忘的氣味,今天卻又超越了時空再次飄來。
佟潛忽然一驚!
路小宇徑自走到校場側的兵器架子前,取了兩柄厚木單刀。
一名短小精幹的青年推門入內。青年一張黝黑的臉上長著一個顯眼的鷹鉤鼻,一雙眼瞳亦如鷹目般銳利。
夜未深,而寒風尤狠。
路小宇掌心滲汗。他回望師父佟潛。
步淵亭握住煙桿的手卻已微抖……
佟潛心頭稍寬。
不少人早看見剛才步淵亭彈出的泥丸,卻沒有人敢作聲。
於是他們從孤清走到了繁華。城中心的大道上張燈結綵,熱鬧非常。新春的氣息還未過去,街上人群忘我地玩樂,當頭國難似乎就在這叢叢燈影中消失無蹤了。
佟潛長嘆一聲,把書帙合上。恭敬地放回桌上。
曾授議政王,主理軍機處,與慈禧太后勢均力敵,位極人臣的恭親王。
一陣鑼鼓聲轟然響起。兩隊身穿一色朱衣的年青武士從檢閱台後兩側成列奔出,左列十人各持纓槍,右列十人分掌單刀,齊整排在校場中央,個個勇武精壯,紀律嚴整無比。
誰料路小宇這記倒踢掠過單達成頭上后竟不著地,腿膝一收后復又彈出,反向回掃,單達成閃避不及,被路小宇腳背彈中左臉,踢得昏頭轉向!
然後。
正是那走投無路的時際,他走到了這條小街、這所老大屋前,仰首看見了「武勇學會」四個大字。
佟潛卻是心中一震。
路小宇凝神細看眼前表演的刀法槍術,卻越看越感不對勁:這等粗疏淺陋的武藝,實際上破隙弊病百出,毫無特妙巧奇之處。其中多式,更是外觀威勢有餘、內里實用不足的花招,正是師父佟潛平日指導自己時所指出的武功大忌。
熱血在路小宇渾身上下沸騰。
佟潛垂首。
好名字啊!哪曾聽過武館有這樣開明的名堂?「學會」。一聽便知道不同凡響。
而她也看見了他。
路小宇再看看校場兩側的賓客,竟全看得入神似的,興奮得像在觀摩什麼稀世奇技。路小宇大惑不解。
眾人驚愕不已。
佟潛坐在沉厚結實的酸枝交椅上,前面是一方寬大的玄黑木桌,正在翻看一本厚厚的手帙。
刀只掠過路小宇頭頂前半分。
步承岳怒不可遏。
三猛砍路小宇天靈蓋——
路小宇心中一動。步淵亭身為當今「京師四岳」之一,每年正月初十夜的恭親王府「演武大會」怎缺得了他?那個差點兒成了自己師父的人。
書帙封皮上,寫著「仁學」兩個拳頭大的狂亂草書字體。
「男子出門便有敵人百萬。進去吧。」
一師一徒兩條孤零的身影,走在暗淡的夜色中,燈籠也沒有提一個。
然後,那幽幽的影子又是一聲嘆息,深遠得空洞,像是無知少年時追逐過的夢,曾為一首悲歌流過的淚,賦一首詩之際詠過的https://read•99csw•com悲愁……很遠……很遠……
驚雷似的喊聲劃破了異樣的寂靜。
單達成不虞對手連消帶打,既快且妙,急忙低頭縮頸,身軀猛沉著地,僅僅閃過對方倒勾一踢!
一道厲電似的目光從后襲來!
狂風暴雨般的連綿刀招,猛襲向路小宇——斫、砍、刺、劈、抹、掛、撩、柄末反撞,一柄單刀的「天、地、君、親、師」即刀鋒、刀背、刀柄、刀鍔、柄末皆運用得淋漓盡至,刀式中還夾有各種拳掌腿法,令人防不勝防!
在左右兩列僕役侍衛拱護下,三人步出。
步淵亭愕然,心生慍意,怒目瞪視正對面那倨傲無比的披髮怪人古辟風。
站在佟潛身旁的路小宇,面色一陣青白。
「恭親王駕到!」
他在等待——等待千招百式中一個反擊的契機!
路小宇驚覺,身子向後急翻一個鐵板橋!
佟潛知道自己剛才實在太失態,簡直滿身是隙,此刻便急忙收斂心神,重新凝聚意氣。
步淵亭心頭狂喜,外表卻不露聲色。
路小宇一懍,臉色發青。
「不必了。咱受不起。」步淵亭眼也不抬,自顧自在抽煙桿。
步承岳的刀勢卻已至!
「沒事。」佟潛閉目。
那盈盈的步履急急趕上,嬌弱無力的身軀軟軟跌坐在奕欣身旁的副座上。
京城內沙土紛飛。街上人跡渺然。還是新春時節,人們總會晚一些起床,甚至平日賣各種早吃點心的販商亦趁機休息休息。
賓客們亦因這股突然湧現的迫力而屏息。
卻再次感受到對面首座那白髯老人迫視而來的凌厲目光。
一隻蒼老的手握著美婦的雪白纖掌。
一輪客套禮儀后,那名司禮僕從又說:「今天可謂武林中難逢的盛會,得蒙多位名震武壇的絕代高手親臨,計有:」他手一揮向校場左方道:「名震直隸,號稱『花拳王』的步淵亭老爺子!」
恭親王嗜武事,人盡皆知。每年正月初十舉行的王府「演武大會」,例必成為京城武壇的盛事。何況於今京城武林風起雲湧,「京師四岳」更是各領風騷。例年的大會,必有眾多武師高手赴會,有已成名的拳師以參予盛會為榮;有未揚名的藏龍卧虎之輩,借大會一顯身手,期能一舉顯揚于江湖上;亦有年青一輩武者,只望藉機得瞻高人風采,見識一番;更有甚者,便是借大會名正言順挑戰仇人宿敵,了結恩怨。
他看見隨著奕欣從正廳大門步出的第三個人。那人走到校場右側首位坐下。
單達成蹣跚步回之際,步淵亭返首,看著另一名年近四十的弟子。
「別慌。」佟潛頭也不回便似看見了路小宇的神色。「事情總是要解決的。」
單達成滿臉怒容:這個路小宇簡直不把自己放在眼內!
佟潛也像是整個人軟化了,迷迷忽忽地隨著眾賓客拳師走到校場。校場兩側各排了一列三十多張椅子,佟潛隨便在右側中段一個位子上坐下。
「我師父說不要你叩頭!」說著已一記右腿撩蹴路小宇俯伏的肚腹!
可是他面對不了步淵亭,面對不了武林。不是因為自己。
光緒廿三年丁酉(一八九七年),正月初十清晨。
佟潛讀得興起,推椅起立,眼睛卻未離書頁半分。
步家拳館的各弟子卻不客氣地放聲喝采助威。
那名壯年弟子一愕。
直隸省。北京城。
路小宇仰首險險閃過一枚電射而至的泥丸,手中刀卻已窒礙不前——
台上那僕從又介紹了數名直隸省的名武師,再說了一輪圓場白,便自退下。
他。
本來還在悠閑抽煙的步淵亭微愕:半年不見,這小子出手怎麼快了這許多?
步淵亭卻又自顧閑適地抽煙。
於是路小宇跨進了「武勇學會」的門檻。他忘不了第一眼看見的佟潛——今天敬佩萬分的老師。一切也許是命定的。禍中總藏著福。那天的佟潛就像是久別的知己。熱切的暢談,然後是連串驚人的演武。read.99csw.com路小宇驚訝,這麼可怕的身手竟藏在京城中一個如此陰暗的角落。他誠心拜了師。
首一百招匆匆交過。
台上美婦眼神一亮。
此際路小宇瞄了一眼書桌上那封王府書簡,恭謹問道:「師父,今夜的『演武大會』,你決定去嗎?」
路小宇拳頭緊握,掌心冒汗。
盯視步淵亭。
——總不能墮了師父的名聲啊!
這孩子從未教他失望過。
——跟「九州刀」步承岳比刀!
「嗖!」
單達成一腿不中,左腿接著一招「斧刃腳」急鏟向仰卧地上的路小宇!
他終於看見了她。
路小宇用力點頭。
「師父早。早點已經預備好了。」青年恭敬地說。
奕欣喝了口茶,清了清喉嚨,又續道:「現在……開始比試。」旋即坐下。
步淵亭右掌中指輕彈——
「咱們比比刀法,如何?」
眾人早看出,這場所謂較技,已不啻生死之斗——木刀在高手掌中,何異真刀?
「還有……」那僕從往右一拱手:「……近年威震宇內的名拳師,外號『鬼拳』的古辟風古老師!」
還有古辟風微微點了點頭。
步淵亭一陣羞怒,左手隨即微揮。侍立身後一名壯年弟子俯首。
他彷彿聽見轎中人那一聲深長的嘆息。
一剎那的時差。
——不愧是步淵亭。
「是的。」青年路小宇應道,但始終仍保持那垂首侍立的姿態。
二劈裂路小宇右鎖骨。
一撩飛路小宇掌中刀。
——為什麼?……
佟潛驚覺,返身。
更有甚者,便是一些沽名釣譽、名大於實之輩。路小宇實在看不過眼這些混飯吃的武壇敗類,一口氣便教訓了其中好幾名天津武師。這一來天津已容不下他。心灰意冷之餘,路小宇便北走京師。
無論結果如何,路小宇必將因這一戰名動京師。
佟潛讀得入神,渾不覺桌上的油燈早油枯火滅,晨光已穿透桌前的窗格子。
恭親王奕欣,先帝咸豐第六子,當今光緒帝之親伯父。
「是!」
路小宇果已為虛招所惑,擋格得左支右絀,敗象已呈。
佟潛立時知道這個老人是誰。
小街中段矗立著一所殘舊古老的大屋,屋前大門頂上卻掛了一面簇新的牌匾,上書「武勇學會」四個龍飛鳳舞的金漆大字。匾子右下角一行小字則寫著「譚壯飛題」,有一個淡淡的朱印在末。
一名銀髮白須的瘦小老人,手提煙桿,身穿銀白狐裘,閑適地坐在遠處一個小石亭中央;在五個穿一色青衣褂的壯漢拱衛下,在迷離煙霧的浮蕩吞吐間,彷彿是游於世外的神仙人物。
佟潛霍然回身,以欣賞的目光看著路小宇道:「我帶你一道去。」
——為什麼?天大地大,為什麼偏要在這兒?……
於是半年前,路小宇便走了進去。結果不到三天,又逃了出來——應該說是給踢了出來。路小宇成為北京武壇的笑柄,只因為他在天津教訓過的「名」拳師中,有兩個恰好是步淵亭的老朋友。
路小宇不慌不忙,前置的左虛腳如靈蛇閃動,一記「刮臉腳」自外向內一擺,險險掃開單達成的飛腿,身子隨即順勢右轉,右腿一式「旋風腳」倒身勾蹴,以足跟擊向仍在半空的單達成!
——是步淵亭長子兼首徒:「九州刀」步承岳!
「緊張嗎?」佟潛在前面頭也不回地問。
「九斤,煩你看著門戶了。」
城南一條孤清的小巷裡,風已小了許多,寒意卻是不散。
——看來,這是十三年來「演武大會」最精彩的一次!
桌上另一邊,斜斜放著一封書簡,信封上寫著「武勇學會佟老師啟」,旁邊赫然印著恭親王府的印鑒。
「進來。」
因為他又嗅到了那股幽香。
——只要步承岳肯接受這刀戰!
這促使路小宇更決心到京城一趟,亦造就了他成為佟潛的開山大弟子。
步淵亭輕聲向他說了幾句話,那壯年弟子隨即點頭,冷笑望著對面的路小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