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第七章
他走過去坐到她身邊,任她哭泣……連著這些天每晚如此,這已經是第二十個晚上了。
「我是昨天的瑞秋,完畢。」
「你知道嗎?像這樣以第三人稱談論自己也是一種療法呢。實際上,我只是躺在這裏等著他們帶我上去作透視治療,我知道等我回來的時候自己肯定已經睡著了……而且肯定又忘掉了一切的一切……想到這個真是嚇得我尿褲子呢。
「正睡著,」辛格醫生說。她是一個高大的女人,帶有貴族氣息,但是眼神很溫柔。「我們目前所知的情況是,瑞秋並沒有遭受任何肉體上的……唔……傷害。但是她現在已經昏迷差不多十七標準周了,這是就她自己而言的時間。只有在過去的十天里她的腦電波顯示出深沉睡眠的跡象,不像是處於昏迷。」
位於達芬奇的醫療中心是一座浮塔,由直接電波能源支撐。高臨科摩海的景色十分激動人心,但是索爾和薩萊都顧不上駐足觀賞一番,他們一層樓一層樓地挨房挨戶尋找自己的女兒。辛格醫生和美利歐·阿朗德淄在重症特別護理中心接待了他們。介紹被簡略地跳過。
「您的女兒曾經昏迷過一段時間,」醫生說,「在那種狀況下,我們無法讓她進入冰凍沉眠狀態……」
索爾和薩萊等了將近四十小時,瑞秋蘇醒了。她在床上坐了幾分鐘,醫師和技|師都還在她身邊忙碌,她脫口叫了出來:「媽媽!!爸爸!!你們怎麼在這裏?」還沒等他們回答,她又看了看四周,眨了眨眼睛。「等等
https://read.99csw.com,這到底是哪裡?我們是在濟慈么?」
瑞秋觸動了觸顯,聽到了自己的聲音在對自己說話,不由得眨了下眼睛。「好的,阿秋,你剛剛醒過來。你現在很困惑。你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在這裏。呃,發生了一點事兒,孩子。認真聽著。
「不,不是的,」辛格安慰道,「她昏迷不醒的狀態恰恰起到了和冰凍沉眠一樣的作用,保護了自己。」
他坐在椅子里打盹,瑞秋的聲音喚醒了他。
「錄音時間是大流亡紀457年,按傳統觀念來講,也就是公元2739年,十月十二日。是的,我知道,這時間與你記憶里最近的事相隔整整半個標準年。聽著。
她坐回枕頭上,摸著自己的額頭,摸著那裡的微型感測器。「美利歐和我在開會。討論怎樣在獅身人面像中安置搜索裝置。哦……爸爸……我還沒有跟你介紹美利歐……他是……」
「瑞秋,你能記起的最近的事是什麼?」辛格醫生問。
「我們還不太清楚,」辛格說,「所有的生命跡象都回到了接近正常的水平。腦波活動已經接近清醒狀態。問題在於,她的身體似乎吸收了……我是說,她似乎被逆熵場感染了。」
「瑞秋怎樣?」薩萊問道。
「十七……周……」瑞秋晒黑的痕迹已經漸漸消退,看起來很蒼白。
他坐直身子,伸手想要握住她的手。「我在這兒,孩子。」
阿德朗淄點點頭,伸開雙手,像是在用空氣塑模型。「出現的那個……逆read.99csw•com熵場湍流……與其說是潮汐,不如說是海嘯……而獅身人面像……就是瑞秋所在的那座遺迹……完全被淹沒了。我是說,我們發現瑞秋的時候,雖然她並沒有受到任何肉體上的傷害,但是她昏迷了……」他轉向辛格醫生尋求幫助。
索爾迎上了這個女人的目光。「醫生,你是說瑞秋在海伯利安染上了老年化疾病?」他停頓了一下,檢索著自己的記憶。「是不是像瑪士撒拉綜合症或者阿爾茨海默早期症?」
「時間潮汐,」索爾說,「我們知道。繼續。」
美利歐進了屋,滿臉胡茬,他剛在外屋打了個盹兒,所以頭髮蓬亂。「阿秋?」
瑞秋在母親的臂彎中望著他。「嗨,」她說,充滿了羞澀,「我回來了。」
薩萊坐在床上,張開雙臂擁抱著她。「一切都好好的,寶貝。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這個年輕女子不甚理解地看著醫師。「我能記起的最近的事是……是在美利歐身邊過夜,就在……」她看了看自己的父母,然後用指尖觸摸自己的臉頰。「美利歐呢?其他人呢?他們都……」
「她到底有沒有受傷?」薩萊問。
「所以你們讓她在沒有冰凍沉眠的情況下經受了量子躍遷?」索爾問道。他讀過相關資料,知道直接暴露在霍金效應之下的話,會給旅行者帶來怎樣的精神損傷。
「發生了一些事情,」美利歐·阿朗德淄說,「但我們無法確定是什麼樣的事故。當時瑞秋在一座文明遺迹……單獨一人……她的九九藏書通信志和其他儀器均無反常記錄。但是當時出現了一波湍流,就是那種叫做逆熵場的現象……」
在那個年代,海伯利安上還沒有超光發射儀。迴旋飛船「法羅克斯城號霸艦」也無法進行超光通信。所以,直到霸主駐帕瓦蒂領事館給學院發來超光信息,索爾和薩萊才第一次聽說瑞秋出了事,他們的女兒受傷了,不過情況很穩定,只是失去了知覺,正隨醫療火炬艦船從帕瓦蒂轉抵環網的復興之矢。整個路程將會花費十幾天的船上時間,並帶來五個月的時間債。那五個月對於索爾和他的妻子來說,真是莫大的痛苦,在醫療艦船最終抵達復興星球的遠距傳輸網點之前,他們已經做了一千次最壞的打算。打從他們上一次見到瑞秋算起,已經過了整整八年。
辛格醫生遲疑了一下。「不完全一樣……呃……這個病例完全沒有先例。來自鯨逖中心、盧瑟斯和邁塔科瑟的老年化疾病專家將會在今天下午趕來。」
瑞秋抓牢了他的手。「醫院?在網內?我怎麼會在這裏?我在這裏多久了?」
薩萊抽身離開了人群,盯著辛格,好像這醫生瘋了一樣。「我想見我的女兒,」她說,聲音平靜而堅定,「我想見瑞秋,馬上!」
「不,」辛格說,「事實上令愛的疾病還未正式命名。敝處的醫師稱之為梅林病。具體說來……令愛的年齡演變仍舊處於正常速率……不過據我們目前所知,她的年齡更替是倒退的。」
索爾揉了揉前額。「是像輻射伯類的么?」
她的https://read.99csw.com母親握住她的手。「我們是在達芬奇的一座醫院,親愛的。位於復興之矢。」
瑞秋的眼睛睜得碩大,近乎滑稽。「復興。難道我們是在環網?」她環顧四周,完全陷入迷茫。
「嗯,」索爾說,把瑞秋的通信志遞給她,「給你,孩子。聽聽這個。」他離開了房間。
索爾一直認為,當今的醫療在本質上依然和放血、敷膏藥的時代相差無幾,現在他也依舊堅持這個觀點;儘管當今技術能把一個人放在離心分離機里旋來轉去,重新排列身體的磁場;能用聲波轟炸可憐的病人,連接進每一個細胞以審問RNA,但是他們不得不承認,若非通過這樣的手段輔助,得到精確的結果,他們就完全一無所知,面對病人什麼都說不出來。惟一的改變不過是藥丸越來越大。
「我不知道,爸爸,」她終於說了出來,「很累。頭暈。完全不明所以。」
「我在哪兒,爸爸?發生了什麼事?」
索爾握住她的手。「你感覺怎樣,孩子?」他的十指感應到的握力相當虛弱,令他心疼不已。
「在獅身人面像里發生了一點狀況。你被時間潮汐困住了。它改變了你。你的年齡是倒退的,這事兒確實聽起來非常匪夷所思。你的身體每分鐘都會變得年輕,不過那並非當下最重要的事情。當你睡著的時候……當我們睡著的時候……你會遺忘。你會失去事故發生那天前又一天的記憶,以及事故發生后的所有記憶。不要問我為什麼。就連醫生都不知道。專家也無從得知。如果你想要我打個九-九-藏-書比方的話,就想想絛蟲病毒……最古老的那一種……逐漸吃掉你通信志里的數據……從最後一個條目起,顛倒順序一個個吞噬。
「好了,把觸顯換到短期存儲區,你會聽到我將要對你詳細講述的話語,從中你將得知自事故發生起的每一件事。哦……媽媽和爸爸都在這裏,他們都認識美利歐。我反倒還沒有從前那麼了解他了。我們第一次和他做|愛是在什麼時候來著,唔?是在海伯利安的第二個月吧?那麼我們就還只剩下幾周了,瑞秋,之後我們就又會成為泛泛之交。趁你還記得的時候,多回味回味吧,姑娘。
索爾進屋時,發現自己的女兒直直地坐在床上,手裡緊緊抓著通信志,臉色發白,像是受了驚嚇。「爸爸……」
「大概五周了,」索爾輕聲說,「你記得的最近的事是什麼,瑞秋?」
「科考隊的每個人都安然無恙,」辛格醫生安慰道,「只是你遭受了一起小事故。大約是十七周以前的事了。你現在回到了環網。很安全。你們小組的每一個人都很安全。」
「爸爸?」
「他們也不知道為什麼你在睡覺的時候記憶會流失。他們也試過強迫你保持清醒,但是三十個小時之後你就會出現一段時間的神經緊張,而病毒則趁此時間繼續侵噬你的記憶。所以別管它好了。
「我不太明白,」索爾說,「遺址發生事故了嗎?她是不是得了腦震蕩?」
「你在一所位於復興星球的醫院,寶貝。海伯利安發生了一起事故。現在你很平安,只是那事故可能對你的記憶造成了一點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