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三章

莫泊閣心神不定地望著地平線附近的一堵烏雲,球狀閃電在那閃亮。「沒有地方能完全脫離內核的掌控,」他說,「我正向辛格元帥說起我們的猜疑。」
李的手——悅石從元帥袖子上的花邊認出這是李的手——似乎正握著把激光解剖刀。年輕的指揮官沒有操心去把屍體的衣服除掉,他直接在胸骨上開始垂直切割,朝下腹劃去。
軍部的將軍一臉茫然。「散步?散什麼步?」
梅伊娜·悅石嘆了口氣,搖搖頭。「內核設計出一種寄生物,一種有機裝置,名叫十字形,」她說,「那東西……讓死人……起死回生。經過幾代后,人類將變得智力遲鈍,無精打采,沒有了未來,但是他們的神經元依舊會服務於內核的目的。」
我甚至對你沒有一絲好感,她對著馬丁·塞利納斯想道,然後再次揮砍。她覺得自己好像是在切割金屬大象的大腿。
布勞恩驚恐得大口喘氣,她伸手摸了摸詩人的腦殼,感覺到融合在一起的塑膠和骨頭。她繼續沿著那根連接的臍帶摸去,但沒有找到臍帶合併進岩石中的什麼切實的連接點或是口子。手指下,有流體在搏動。
「賽文是個重建人格?」莫泊閣看上去滿腹懷疑,「你找到他了?」
「我們有三個小時時間。」
在濟慈斷斷續續地睡去之時,亨特好幾次都走到窗前,有一次還走下樓梯,來到前門朝廣場張望,有個高大、尖銳的東西站在廣場對面的黑影中,就在台階底部附近。
領事轉過身,張開嘴,但什麼也沒說,便又合上了。
莫泊閣看了看通信志。「兩小時四十二分鐘。沒有時間可以盼望奇迹發生了,梅伊娜。」
悅石看著她的老朋友。「你願意把它進行到底?」
悅石走進隔壁的洗澡間,經過水浴和聲波淋浴,然後拿了件乾淨衣服——一套極其正式的裝束,柔軟的黑色馬褲尼絲絨,一條金紅的議員綬帶,由金色飾針別著,飾針上帶有霸主的短線符號,一對可以追溯到天大之誤前舊地的耳環,還有附著通信志的黃晶手鐲,那是拜倫·拉米亞議員在他結婚前送給她的。一切完畢,她及時回到書房,接見了軍部的兩位軍官。
第一條來自海伯利安領空。悅石眯起眼,聽著海伯利安的前任總督、年輕的雷恩那悅耳的聲音對與驅逐者審理會的會見進行簡短的描述。悅石坐在皮椅上,雙拳托腮,此時,雷恩向她複述了驅逐者矢口否認的信息。他們不是侵略者。接著雷恩對游群作了概述,他覺得驅逐者是在講真話,並告訴悅石,領事生死未}、,並請求悅石下達命令,與此同時結束了廣播。
鯨逖中心政府大樓醫務室中,保羅·杜雷神父在藥物作用下,睡了淺淺的一覺,在夢中,他夢見了衝天大火和世界的覆滅。
辛格踏入險惡的青銅色天空下的金草,他環顧左右。「卡斯卓一勞塞爾,」他說,「聽說,早先有屆政府叫軍部的太空軍在這建了個私人遠距傳輸器。」
「首席執行官耶夫申斯基把它加進了環網,」悅石說。她揮揮手,傳送門消失了。「他覺得最高行政長官應該有個什麼地方,內核的監聽裝置監聽不到的地方。」
盧瑟斯人走進房間,如坐針氈地來回踱起步來。「執行官大人,我明白你為何要批准使用死亡之杖的裝置,但我必須反對。」
亨特抱著屍體,把它放置在馬車座椅上,並小心翼翼地把它用亞麻布包住。馬車開始緩緩上路,他緊隨一旁,一隻手仍然摸著裹屍布。濟慈彌留之際時,曾叫亨特把他埋在奧理安城牆和卡伊烏斯·凱斯提烏斯金字塔邊上的新教公墓中。亨特隱隱約約記得,在先前他們古怪的旅途中,他們曾路經奧理安城牆,但是,如果他的生命——或者濟慈的墓地——定要在那進行,他是肯定找不到它的。但不管怎樣,馬兒似乎認得路。
弗里曼·甄嘉撫平領事被弄皺的上衣,長長的手指滑到外交官的肩膀上。「我們有自己的先知。聖徒將會和我們一起進行銀河的再次播種。那些生活在所謂的霸主的謊言中的人,將慢慢爬出依賴內核的世界的廢墟,加入我們真正的探索之路……探索宇宙、探索我們每個人內心偉大王國的路。」
「花。」過了一會,亨特剛在寫字檯上點上一盞燈,濟慈便小聲說道。詩人大睜雙眼,凝視著天花板,臉上帶著純潔的、孩子般的驚喜之情。亨特仰頭望去,看見天花板的藍色方格中描繪的凋謝黃玫瑰。「花……在我頭頂。」濟慈在費力呼吸的間歇低聲細語。
行走的過程中,亨特時刻留意著遠距傳送門的跡象,或是任何超越十九世紀技術的徵兆,或是另一個人的影子。但什麼也沒有。眼前的幻覺真是逼真——他正走在公元1821年2月如春的天氣下,正穿越被人遺棄的羅馬。馬兒踏上離西班牙台階一個街區外的某座丘陵,在寬闊的大道和狹窄的小巷中轉了好幾個彎,經過一座彎曲、崩裂的廢墟,亨特認出這是圓形大劇場。
悅石傳送回自己的私人房間,並立即回到超光小室。有兩條信息正在候命。
創造,毀滅,所有這一切頃刻間
在你的臉上讀到奇妙的課文,
「嗨,」他說,「你知不知道那該死的伯勞就站在你後頭呢?」
「人類和機器的和解,創造者和創造物之間的和解,」濟慈剛說完,便又開始咳嗽。亨特遞過臉盆,鮮紅的痰液淌了進去,咳嗽這才止住。他躺了回去,喘了一會,然後補充道,「人類和人類想要滅絕的種族之間的和解,內核和內核想要消滅的人類之間的和解,痛苦進化出的『凝結的虛無』之神和想要消滅它的祖先們之間的和解。」
「我們不能冒險,」將軍說,把屍體拖到遠處,「一切都取決於接下來幾小時。」
悅石調出自己的私人遠距傳輸器,示意兩人跟上。
耶穌會士慢慢轉過身,他的心撲通撲通跳著,臉上掛著焦急的企望神色。不管他原先是怎麼期待的,但真正看到他的同伴時,他一點也沒有敬畏之情。
「夢,」辛格元帥冷笑道,「這個……賽伯人……告訴你內核藏在遠距傳輸器的網路中……是通過一個夢。」
領事舉起胳膊,似乎想要防禦重拳的猛擊。「我不能……沒法……我有罪……」
那就姑且把那怪物看作這瘋狂弔唁隊伍中的一份子吧,亨特轉過身,背對著伯勞,繼續在馬車旁行走,一隻手伸進裹屍布,緊緊抓著他朋友的腳踝。
奉我為神明,彷彿我已經喝過
「可是,」莫泊閣說,「如果要進行你的提議……」
亨特痛苦地站起身,從口袋中摸索出激光筆,他站在那兒,雙腿叉開,注視著圓形大劇場的一條條裂縫和拱門的陰影,緊張地等待著。沒什麼動靜。
「這麼說,那些驅逐者的屍體會自爆,就跟我們所知的賽伯人屍體如出一轍,」他說,「然後呢?你難道覺得議會或全局會因為這個而信以為真,認為內核是侵略的幕後黑手嗎?」
「對,」領事答道,「霸主以為整個游群都參与到進攻中了。我什麼也沒說,沒有去糾正他們的觀點。」
亨特突然又精神煥發了,他用力捏住濟慈發熱的手。「內核在哪,賽——濟慈?內核到底在哪兒?」
亨特低下頭,發現自己的拳頭正失望地緊握。「如果你能做到……成為這個神……那就趕緊做吧。趕緊讓我們逃離這鬼地方!」
「我們得呼吸點新鮮空氣,」沒等他進一步的反應,悅石橫穿過房間,向她的私人傳送門走去,按了按手動觸顯,邁了進去。
「我們知道它們什麼時候會打開,」考德威爾·閔孟說道,「我們知道逆熵場的衰減率。那裝置只是個測試。」
傾注到我這頭腦的廣闊空間里,
「對抗伯勞?」領事問。
杜雷昏頭昏腦地轉過身,似乎他能直接走回醫院的床上去。他回頭朝又矮又瘦的年輕人看了看,他正站在鵝卵石湖岸邊。「那你呢?」
亨特摸索著找到了古老的鵝毛筆和粗糙的紙張,他飛快地寫著,記下了濟慈口中念叨的語句:
亨特搖搖頭,停下筆。「我不明白。你能通過脫離你的臨終病榻,成為這個……彌賽亞?」
杜雷看見一縷縷赤褐色的頭髮捲曲著從古怪的帽子下探出,他注意到那淡褐色的大眼睛,還有這男人的矮小身材,他想到,我不是在做夢!但同時他明白,他肯定是在做夢!
「是否回復?」超光電腦問。
布勞恩·拉米亞朝右邊望了望,伯勞正在向她走來,慢悠悠地抬著步子,就像一個老人出門悠閑地散步一樣。
悅石板著臉。「沒有時間可以盼望任何事,亞瑟。」
杜雷在那躺了一分鐘,因為三度燒傷的治療,他感到渾身發癢,很不舒服,同時想到了那個夢境,他九九藏書覺得那只是個夢罷了,他可以倒頭繼續睡上幾小時,等愛德華蒙席——哦不,主教和其他人來這護送他回去。杜雷閉上雙眼,想起了那張既有男子氣概、又相當儒雅的臉龐,那雙淡褐色的眼睛,那古老的語調。
亨特也許記不起那個男人的詩作,但他沒費多少勁就記起來濟慈叫他在墓石上刻的碑銘。亨特按動激光筆,在三米高的草兒和土壤中試了試,燒了條溝渠出來,然後踩滅了這條小火苗。亨特第一次聽到墓志銘的時候感到很不安——濟慈呼哧呼哧的喘息聲之下,可以聽到寂寞和辛酸。但亨特覺得自己沒理由要和他爭論。現在,他只需把那句話刻在碑石之上,然後從這地方脫身,避開伯勞,找到回家的路。
反叛,王權,君主的聲音,大痛苦,
亨特在圓形大劇場的其它地方看了看,甚至去了地下通道,那裡一直有水在滴,還有蝙蝠屎,但是沒有另一扇傳送門。他搜遍了鄰近的街道和街上的建築。沒有傳送門。他找了一下午,穿越大會堂和大教堂,住宅和小屋,豪華的公寓大樓和狹窄的小巷。他甚至回了趟西班牙廣場,在一樓草草地吃了頓飯,到樓上拿回筆記本和其它他覺得有用的東西,然後永遠地離開了。他要去找遠距傳輸器。
將軍不再踱步,他瞪著眼睛。「你究竟在說什麼?那蠢豬南森說那武器的殺傷半徑至少有三光年,但我們怎麼能相信他?我們觸發裝置……在海伯利安或者什麼地方附近……說不定全人類都會完蛋。」
布勞恩朝前邁進,靴跟在岩石地板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伯勞就立在右邊的十米外,就是岩石列開始的地方,一層層岩石扶搖直上,就像猥褻的展示架,一直爬到了隱沒在閃光中的天花板。她心中毫無幻想,她知道,自己在那怪物逼近她前,是無法回到入口處了。
「我們知道,」悅石說,「環網對內核來說已經毫無用處了。從現在起,反覆派和終極派將會把幾百萬奴隸禁錮在九個迷宮世界的地底下,他們將用人類的神經元突觸作為剩下的計算能源。」
濟慈的眼睛顫巍巍地睜開。淡褐色的雙眸清澈明亮。「雲門和其他人試圖讓我通過接受神格來脫身,亨特。那是引白鯨的誘餌,捕終極蠅的蜂蜜。逃脫的移情將會在我身上安家……在我,約翰·濟慈先生,五英尺高……然後,就是和解了,你明白嗎?」
伯勞正在裏面等待。它的甲殼,一般情況下總是閃閃發亮,現在卻似乎一片漆黑,在周圍的光線和大理石耀光中顯出輪廓。
一名長滿絡腮胡的驅逐者,領事聽到他被引介為發言人赫凱爾·安尼翁,此人走向前,來到內圈中,說道:「裝置是沒用的。它根本什麼也沒做。」
你有沒有想到,她想, 如果你真的破壞了這個東西,那很可能殺死他?
「溫德米爾湖。」杜雷的同伴說道。
他試了不下五十次,但是那東西的表面緊密得仿若岩石,沒法進入。他試探著,用手指摸了摸,安心得把腳踏進去,卻被反彈回去;用力朝藍色矩形撞,朝入口拋塊石頭,看著它們反彈回去;兩邊都試了試,甚至連邊上也試了一下,最後他一遍一遍地向這沒用的東西跳去,直到肩膀和胳膊全是一塊塊的瘀青。
「將會讓數百萬人死亡,」辛格替他結語,「也許是數十億。經濟將會癱瘓。比如鯨心、復興之矢、新地、天津四、新麥加這些世界——還有盧瑟斯,亞瑟——二十多個世界依賴著其它世界的食物供給。都市星球無法獨個生存。」
「對,必須。」赫凱爾·安尼翁說。
年輕人脫下帽子,把它別在腰帶上,蹲下身撿起一塊圓石,將它朝湖面上擲去。波紋慢慢擴散。「該死,」約翰說,「我是想打幾個水漂。」他朝杜雷看去, 「你必須馬上離開醫務室,回到佩森。你明白嗎?」
「賽伯人。」首席執行官重複道。她跟他們解釋了一下。
「我們不知道。」庫什萬·辛格咕噥道,就好像是誰對著他的肚子來了幾拳,把這句話從中趕了出來。
在屍體被燒毀前,鏡頭朝後拉去,彷彿熱量實在是高得無法忍受。李的臉飄進焦點中。「執行官大人,你已經看見了,所有的屍體都是這樣的反應。我們沒有活捉到任何人。我們還沒有進入到游群中心,他們的戰艦越來越多,我想——」
伯勞依舊呆在身後十米遠處,與瑟瑟的柏樹樹枝為伍,但亨特望見它那紅眼的光芒定睛在墓穴之上。
亨特震驚異常,不僅僅是因為這話語中溫柔的勇氣,而且是因為濟慈語調的突然轉變,從單調的環網標準語變成了某種更為古老、更為有趣的語言。
亨特找到遠距傳輸器的時候已經時至傍晚,一面暗淡的深藍矩形門在崩潰的圓形大劇場的正中央發著嗡嗡聲。沒有觸顯,也沒有點壓板。傳送門懸在那兒,望不|穿裏面,但似乎敞開著。
「對。」
「你有沒有直面過死亡?」濟慈在呼吸的輕聲喘息間隙問他。
「不是猜疑,」悅石說,「是事實。我還知道內核在哪兒。」
向亨特泄密的,更多的是眼角瞥到的一絲閃光,而不是什麼聲音。他飛快地轉過身,伯勞就在那兒——在他身後十到十五米外,緊緊跟著馬兒的步伐,那是種既莊嚴但又有點滑稽的進軍,每邁一步,插滿棘刺的膝蓋就高高抬起。日光在甲殼、金屬牙和刀刃上閃耀。
圓形大劇場中的那個是他找到的僅有的一個。日落時分,他對著它又撓又抓,最後手指鮮血淋漓,還是沒有頭緒。那扇門看上去完全正常,發出正常的嗡嗡聲,感覺上也沒什麼毛病,可它就是不讓他進去。
亨特想,也許該念點約翰·濟慈的原創詩作。但亨特是名政治人員——不是慣於朗讀或記憶古詩的人。他回想起,前一天他曾經寫下這位朋友背誦的一首詩文片斷,但現在已經太遲了,筆記本依然放在西班牙廣場房間中的衣柜上。那首詩,講的是在成為神或上帝的過程中,太多太多的東西涌人腦海……諸如此類的胡話。亨特的記性非常好,但是他還是想不起那首古老大雜燴的第一行是什麼。
就在信息播放完畢,李的臉龐突然消失的時候,莫泊閣穿過高高的金草走開了。
杜雷感覺震驚,滑稽,惱怒,他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正躺在政府大樓的醫務室中的床上。醫師把亮度調得很低,以便讓他好好睡覺。監控器的小圓珠緊緊抓著他的皮膚。
亨特在慢慢移動的車子旁拖著沉重的步子,他意識到,空氣中帶著美妙的春曉之味,還有一種腐敗植被的含蓄氣息。濟慈的屍體是不是已經在腐爛了呢?亨特幾乎不懂死亡具體意味著什麼,他也不想知道。他使勁拍了拍馬屁股,趕著馬兒,可是那畜牲卻停了下來,緩緩轉過頭,向亨特投來一道責難的目光,接著繼續它沉重緩慢的步伐。
兩位軍部軍官的反應都像是被球狀閃電擊中了。「哪裡?」他倆幾乎異口同聲道。
「你有沒有忘記,你的家園是建立在一份莊嚴的生命契約之上的?」考德威爾·閔孟說。
「我們能做什麼?」莫泊閣問,「現在,內核的人工智慧正在向我們的技|師簡單地介紹死亡之杖武器。一小時內,火炬艦船就將準備就緒。」
布勞恩踉踉蹌蹌朝後退去,主要是受到了逆熵場拉力的影響,同時也是因為這景象。但當她站在離聖殿十米遠的地方時,她發現外面的空間還是和原先一樣大。她沒有妄圖去想象內部空間具體達到了多少公里,才能裝進這有限的軀殼。光陰冢正在打開。就她所知,面前的這個建築可能與不同的時代共存。她真正明白的是,當她從分流器之旅中醒來時,她曾看見了伯勞的荊棘樹,上面連著肉眼無法可見的能量管蔓,但現在已經顯而易見,它們與伯勞聖殿連接在一起了。
「測試,」領事重複道,「我殺死了那四個人,全是徒勞。只是個測試。」
「那咱們去一個不會傷害任何人的地點將它觸發。」悅石說。
她舉起手,再次揮砍下來。擊打岩石做做樣子還比這容易呢。她再次將掌刃錘向臍帶,同時感覺到手裡的什麼小骨頭繳械投降了。隨之而來的痛苦就像是遠處的聲響,就像是身下和身後的滑行。
濟慈在漫長的午後睡了一會。雖然亨特知道,這是某種更加接近死亡的東西,而不是睡眠。只要有任何輕微響動,就會把垂死的詩人驚醒,讓他為呼吸拼儘力氣。到日落時,濟慈已經虛弱得無法咳痰,亨特得幫著他俯下頭對著臉盆,才能讓重力理清他滿是血涕的嘴巴和喉嚨。
「約翰,」同伴說,那聲音中的平靜理智感讓杜雷的恐懼稍稍平息了些。「我想,我們今晚會住在波尼斯。布朗跟我說,那兒有家很棒的客棧,就read.99csw.com在湖邊。」
然後馬車停了下來,亨特原本正一邊走,一邊想人非非,現在突然醒來,左右四顧。他們就在一堆簇葉叢生的石頭外面,亨特猜,那就是奧理安城牆。這兒的確有一座小小的金字塔,但是新教公墓——如果那的確是的話——似乎更像是牧場,而不是公墓。綿羊在柏樹的樹陰下啃草,它們身上的鈴鐺在沉悶、暖和的空氣中發出陰森的叮噹聲。遍野的青草有齊膝高,甚至更高。亨特眨眨眼,看見孤零零的幾塊墓石散落各處,被青草半掩。近處,就在啃草的馬兒脖子的對面,有一塊新開挖的墓穴。
「你是……」杜雷開口道,他的心猛烈跳動,感覺恐懼正在內心翻騰。
現在,因為前四十八小時的混亂帶來的疲意和眩暈讓她感到噁心,她在書房的長沙發上躺了幾分鐘,傾空了腦袋中的瑣事和贅事,讓自己的下意識在思維和事件的叢林中劈出一條出路。幾分鐘時間內,她就這麼小憩著,在她小憩的片刻之內,她開始做夢。
除了首席執行官悅石的短暫來訪,以及愛德華主教更為短暫的探視,杜雷一整天都單獨一人獃著,在充滿痛苦的陰霾中漂移。這裏的醫生要求再過十二個小時才可以移動病人,佩森的樞機院同意了。樞機院祝福了病人,並已準備好儀式——離現在還有二十四小時。到時,來自索恩河畔的維勒風榭的耶穌會牧師保羅·杜雷,就將成為教皇忒亞一世,羅馬的487任主教,門徒彼得的直接繼任者。
悅石揚揚眉毛。「在一場漫長的消耗戰中失去數十億公民是道德的,而用這武器一下殺死數百萬的人,是不道德的?這是軍部的立場嗎,亞瑟?」
亨特重新換了臉盆里的水,蘸濕一塊乾淨的布,回來后,他發現濟慈死了。
「有時,」莫泊閣將軍說,抓住她的手,「正是夢,將我們和機器區別開來。」
宇宙間無與倫比的佳釀或仙露,
杜雷正和誰並肩走著。空氣涼颼颼的,天空是令人心碎的藍色。他們剛剛拐過路上的一個彎,現在一波湖水映人他們的眼帘,湖岸上立著一列列優雅的林木,後面的山嶺組成了它的畫框,一行低云為這畫面平添戲劇性和恢宏壯麗的視覺效果,一座孤獨的小島似乎正遠遠地飄浮在如鏡子般的平靜湖面上。
岩石層的確延伸了好幾公里。那是岩石台階,每一層至少有一米高,分隔了水平線上的一具具黑色軀體。走了幾分鐘,布勞恩站在最下面,爬上了台階的三分之一,碰了碰第二層上最靠近她的一具軀體,她舒了一口氣,那身體還暖,男人的胸膛正上下起伏。但他不是馬丁·塞利納斯。
她再次揮砍起來。腳步聲在下面的階梯底部停住了。
悅石來回踱著步。她的灰色短髮似乎在帶電的空氣中閃光。「在遠距傳輸網路中,」她說,「傳送門之間。人工智慧生活在奇點的假世界中,就像蜘蛛生活在黑色的蛛網中。而為它們織網的,便是我們。」
杜雷眨眨眼。這句話似乎並不是夢境中的。「為什麼?」
在離海伯利安有十光分距離的太空中移動著一座山,在其上最高的平台上,領事和十七名驅逐者坐在一個低矮岩石圍成的圓圈上,外側是一個由較高的岩石圍成的更寬的圓圈。他們正在決定領事的生死。
領事轉過身。他疲憊的臉上帶著一種殷切的表情。「那就來吧。蒼天在上,趕緊了結完事吧。」
辛格從束腰外衣中掏出一把儀式用鋼矛槍,拿它頂著女人的胸脯。「抱歉,執行官大人。但我只為霸主和軍部……」
布勞恩·拉米亞抵達山谷盡頭的時候,風暴已經緩和。就在她經過穴冢時,她看見其它墓冢發射出同樣的怪異光芒。同時還傳來一種可怕的聲音——似有成千上萬的靈魂在大聲呼喊——在塵世間不斷迴響、呻|吟。布勞恩加快腳步往前趕。
「我們必須,」將軍說,「這是我們除去羈縻的最後機會。我馬上下達部署命令,親自移交封緘命令。絕大多數艦隊都將……」
入口幾乎就要在身後消失,從牆上發出的均衡耀光讓它成了一個微弱的糊點。伯勞沒動。紅色雙眼在頭顱的陰影中閃爍。
亨特心中冒出的第一股衝動是想拋下馬車獨自跑開,但是他心中又湧起一絲責任感,還有一股更深的迷惘,將那股衝動抑制住。除了西班牙廣場,他還能跑到哪去呢——而伯勞攔住了去廣場唯一的路。
伯勞開始升向階梯。
布勞恩走到詩人身旁,蹲下身來,回頭朝伯勞的黑點看了一眼,它依舊一動不動地站在一排排軀體的盡頭。塞利納斯跟其他人一樣,好像也活著,也沉浸在某種靜寂的痛楚中,由一個分流槽連接到了一根搏動的臍帶上,而那臍帶則連進了壁架后的白牆,好似與岩石合而為一了。
「你的職責和我一樣,」悅石厲叫道,「為人類效勞。」
「我不明白,」李·亨特一面說,一面抓住年輕人的手。他覺得這是發燒時的胡話,但由於這是過去兩天內濟慈少有的幾次完全清醒的時刻,所以亨特覺得值得花些力氣去跟他說話,「你說通過自己脫身,這是什麼意思?」
底下和身後傳來腳步聲。布勞恩幾乎要哈哈大笑起來。伯勞不用走路就能移動身子,可以瞬間從這兒移動到那兒,無需一步步走來。它肯定在享受威嚇獵物的快|感。但布勞恩毫不恐懼。她太忙了。
悅石手捂嘴朝後退去,庫什萬·辛格元帥住了口,瞎子般地凝視了片刻,然後栽倒在草叢中。鋼矛槍滾進雜草中。
「不,」莫泊閣說,「會成功。時間足夠。和前兩天的艦隊調遣一樣混亂無序……」
梅伊娜·悅石筆直坐起身,抖脫肩上輕柔的阿富汗毛毯,眼睛還未睜開,就點了點通信志。「賽德普特拉!通知莫泊閣將軍和辛格元帥,三分鐘內到我辦公室來。」
亨特握著筆轉過身,他感覺自己已經武器加身,雖然他覺得,用這細小的光線來阻止伯勞似乎荒唐可笑的很。他把筆塞到襯衣口袋中,開始著手埋葬約翰·濟慈。
領事的目光越過岩石圈,朝已經轉向夜幕的山巔望去。「那又怎樣?對於這次審判,我並不請求你們寬恕。我也不想得到你們的減輕處罰。我殺死了弗里曼·安迪爾和三名技|師。通過事前預謀和惡意預謀,我殺死了他們。殺死了他們,目的沒有其它,僅僅是想觸發你們的機器,讓它打開光陰冢。這一切跟我的妻兒毫無關係!」
「但你的妻兒被殺死了。」
亨特坐在西班牙廣場中的這個小型前室的床頭邊,聽著濟慈在那胡言亂語。時間從拂曉轉到上午,從上午跑向正午。濟慈渾身發熱,意識時而清醒,時而糊塗,但他堅持要亨特聽好,把他說的話全數記下來——他們在另一間屋裡找到了墨水、鵝毛筆、大頁書寫紙——亨特惟命是聽。這名垂死的賽伯人瘋狂地述說著超元網和失傳的神祗,詩人之責和上帝之死,還有內核中的彌爾頓式內戰,而亨特在一旁孜孜不倦地飛速狂寫。
「我想過這一切,」悅石說,莫泊閣從沒聽過她這麼堅定不移的語氣,「我將成為歷史上最著名的劊子手——比希特勒、鬍子或者賀瑞斯?格列儂高這些人還要臭名昭著。但唯一糟糕的事情就是如何來接手我們的爛攤子。我——還有你們,先生們——將會是人類最大的叛徒。」
辛格舉起拳頭,似乎準備打擊一個無形但極為強大的敵人。「我們根本就不能確定!你從哪獲得的消息?」
莫泊閣穿過不透明的傳送門,低頭狠狠地朝蔓延到遠方地平線的及膝金色草原瞪了一眼,接著仰起頭,望著橘黃色的天空中,褐色的積雲如鋸齒狀尖塔聳立在那。在他身後,傳送門閃爍著消失了,其位置僅僅由一個一米高的控制觸顯所標示,那是這個無邊無際的金草海洋和布滿雲彩的天空中唯一可見的人造物。「我們這是在哪兒?」他問道。
悅石按鍵看第二條信息。
矮個年輕人湊過身來,溫柔地牢牢抓住杜雷的胳膊。「在我之後的那個人要來了,」約翰說,「既不是阿爾法,也不是歐米迦,但我們一定要替此人開路。」
亨特坐到床邊,扶住他。從這小小的似乎輕如鴻毛的軀體中流出一股熱量,彷彿這個男人的真實形體被燒掉了。「別怕。堅強點。感謝上帝,終於來了!」濟慈喘息著,然後可怕的銼磨聲平息了。亨特扶著濟慈讓他安樂地躺了回去,他的呼吸已經減弱至更為正常的韻律了。
「內核已經用不到環網,」悅石說,「用不到人類的網路。雖然他們仍將繼續住在裏面,就像牆內的老鼠,但是他們已經不再需要原先的居住者。人工智慧的終極智能將會接管主要的計算職責。」
沒有其它九*九*藏*書。沒有生卒年月,甚至沒有詩人的名字。亨特朝後退了幾步,審視著自己的作品,搖搖頭,按了按激光筆把它關掉,但仍然拿在手裡,開始返回城市。走的時候,他避開柏樹下的怪物,繞了一個很大的圈子。
「我的天,」梅伊娜·悅石低聲說道,低頭看著辛格元帥的屍體,「我做這一切,全是憑一場夢。」
「你殺了他,」首席執行官說,「本來,如果他不合作,我打算把他留在這裏。讓他一個人呆在卡斯卓一勞塞爾上。」
「沒有。」亨特覺得這年輕人的目光中有什麼異樣之處,就好像濟慈表面上在瞧他,但看到的卻是另外一個人。
濟慈笑了,腦袋痛苦地來回搖了搖。他費儘力氣地呼吸,聲音聽上去就像風吹過了破裂風箱。「仿若網內之蛛,」他嘀咕道,「網內之蛛。編織……讓我們替它們編織……將我們捆綁,將我們榨乾。彷彿粘在網上被蜘蛛捕獲的蒼蠅。」
激光筆不費吹灰之力就切進了石頭,亨特得先在碑石的反面練練,讓自己找到激光合適的深淺,並熟悉它的控制。雖然如此,十五到二十分鐘后,亨特完成時,那些字看上去還是既簡單又粗糙。
領事再次嘆了口氣,他和其他人走到一邊,頭頂上,一隻巨大的蝴蝶緩緩朝石柱圈降下,翅膀裝有太陽能電池,閃耀的表皮讓它刀槍不入,不受極高真空或者更高輻射的影響。它打開腹艙,讓領事人內。
首先是濟慈叫他畫下的粗略圖畫——他曾給這位助手看過好幾幅草圖,那顫巍巍的手把它們描在大頁書寫紙上——那是一把古希臘里拉琴,八根弦斷了四根。亨特畫完后,感覺不甚滿意——他不是詩歌的閱讀者,更不是什麼畫家——但是,只要誰知道什麼是古希臘里拉,他就很可能認得出來。然後就是銘文本身,按濟慈口述,一字不差地寫在了上面:
入夜時,亨特挺直腰板,坐在濟慈床邊的硬椅子上,也不禁打起瞌睡來。夢中,他一頭墜落,這讓他猛然驚醒,兩臂伸出,穩住身子,沒想到的是,濟慈醒著,正瞧著他。
「呸!」辛格怒罵道,「經過天災,經過當局的崩潰,數百萬人因為缺乏合適的裝備、醫藥、數據網支持,然後一命嗚呼,哈,你說的全是無稽之談。」
發言人弗里曼·甄嘉站起身面對著領事。「我們對你的罪行作出宣告,你必須活下來。你必須對你作出的損害進行修復。」
元帥搖搖頭。「從邏輯上來講這是可能的。但按道理和道德來講,不可能。不,完全不可能。」
悅石飛快走上前,在元帥激活遠距傳輸器前抓住他的胳膊。「庫什萬,請聽我……」
領事柔聲笑道:「一切都是白費。甚至包括我的背叛。全是假的。白費了。」
領事似乎根本沒聽進去。他唐突地背轉身去。 「內核會毀滅你們,」他說,但沒有面對任何人,「就像它毀滅霸主一樣。」
梅伊娜·悅石知道,儘管自己眼下疲乏交加,但即便是打上三十分鐘的瞌睡也極不明智。不過自她童年以來,她就一直訓練自己,把小睡的時間維持在五到十五分鐘之內,通過遠離思考的稍事休息來擺脫掉疲勞毒素。
威廉·阿軍塔·李元帥出現在一個破裂的平面影像中,顯然,他所在飛船的超光發射儀正以弱能狀態運行。通過外圍數據列,悅石可以看出,數據流加密在標準的艦隊遙測信息中:軍部的技|師最終將會注意到校驗和的偏差,但那將是幾小時或是幾天之後。
「也許不,」悅石說,「亞瑟,聽聽這個。」她激活了先前聽到的兩條超光傳輸信息的通信志紀錄。
辛格又轉身背對著他們。風暴逼近,沸騰的青銅色雲朵縱情奔躍,辛格小小的身形在閃電的幕牆下顯出輪廓。「梅伊娜,你在夢中得知了這一切?」
「被改造成了舊地的蒼白克隆物,」考德威爾·閔孟回答,「我們的人類擴張新時代不會改造什麼東西。我們會縱情于困苦,我們歡迎陌生之物。我們不會讓宇宙適應我們……我們自己會適應宇宙。」
「胡說,」亨特由衷說道,抬高他沒有察覺到的熱情和精力,「黎明前我們就會擺脫這一切。天一黑,我就溜出去,我肯定會找到遠距傳送門的。」
「對,可以。」弗里曼·甄嘉說。
布勞恩繼續向前,心中帶著些許期待,她會在這些活死人之中發現保羅·杜雷神父或者索爾·溫特伯,甚至是她自己。不過她反而找到了一張臉,那是她最近剛剛見過的鑿刻在山腰上的臉。悲王比利躺在白色岩石上一動不動,就在五層之上,他的皇袍已經被燒焦,被染污。那悲傷的臉兒——和其他人一樣——因為某種內在的痛楚而扭曲。馬丁·塞利納斯躺在下面一層上,之間相隔三具軀體。
「對,」悅石說,「我們沒多少行動時間了。」
堅韌的臍帶向下凹了一點,但幾乎察覺不到,它搏動著,彷彿是個活物,隨著她再次揮舞手臂,那東西看上去似乎畏縮了。
就在她站在伯勞聖殿前面時,天空已經變得清澈。那座建築名副其實:半圓的穹頂巨石朝上、朝外拱起,彷彿那怪物的甲殼,支柱朝下彎曲,就像刺進山谷地面的刀刃,其它扶壁向上、向外高躍,仿若伯勞身上的棘刺。隨著內部的閃光變強,牆壁也變透明了,現在,這棟建築正閃閃發光,就像用薄紙糊成的巨型空心南瓜燈。上層區域閃著紅光,彷彿伯勞的雙眼。
紅色的流體,一點也沒有血液的粘滯性,濺潑在布勞恩的腿上和白色的岩石上。被割斷的纜線依然從牆壁上探出,不斷痙攣,而後擺動,就像不安的觸手,慢慢軟癱下來,收了回去,就像一條流血的蛇,滑回到了洞中,那洞在臍帶不見之後也緊接著消失了。臍帶的殘餘依舊連接在塞利納斯的分流槽上,但五秒內便萎縮了,就像離了水的水母乾癟收縮。紅色的液體濺在詩人臉上、肩膀上,就在布勞恩注目的時候,那液體變成了藍色。
「對,會的。」考德威爾·閔孟說。
但布勞恩知道,自己永遠不會再從那扇門走進來了。
從外面看,伯勞聖殿只有二十米寬。先前布勞恩和其他朝聖者來過這裏,但他們看到的內部僅僅是個空曠的空間,除了刀刃狀的支柱在閃光穹頂下的空間內縱橫交錯以外,別無它物。而現在,布勞恩站在入口處,內部空間卻比山谷本身還要大。十幾層的白色岩石一層層地升高,伸向模糊的遠處。每一層岩石上都躺著一具具人類軀體,每一具都裝束各異,每一具都拴系在相同的半有機、半寄生的分流槽和纜線上,布勞恩知道,原先自己身上攜帶的也是這種玩意,那是她朋友告訴她的。唯一的不同在於,這些金屬的半透明臍帶正閃著紅光,正有規律地一張一弛,就好像鮮血正經由沉睡人形的頭顱循環著。
「什麼和解?」亨特朝前湊去,試圖不朝濟慈臉上噴氣。濟慈躺在被褥和亂七八糟的毯子下,似乎縮小了,但從他身上輻射出來的熱情好像照亮了整個房間。他的臉在即將消失的光線下成了一個蒼白的橢圓。亨特微微感覺到一條金色的反射日光在天花板和牆壁的接壤處移動,但濟慈的眼睛始終盯著白日的那個最後小點。
弗里曼·甄嘉的臉在日光照射下極其明亮。「內核通過讓從屬物喪失智能來實現統一,」她輕輕說道,「以停滯確保安全。自大流亡以來,人類思想、文化、行為的革命,這些東西都到哪去了?」
耶穌會的保羅·杜雷神父坐起身,掙扎著站起,發現衣服不見了,身上只穿著一條醫院用紙睡褲,於是他把一條毯子裹在身上,拖著光腳,不等醫師對示蹤感測器做出反應就走開了。
「你說什麼?」弗里曼·甄嘉問。在星光和路經的彗星農莊反射的日光下,高挑女人光禿禿的腦袋鋥亮無比。
悅石搖搖頭,打開小室的門。現在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書房,她滿懷渴望地盯著長榻,然後坐在了桌子後面。她知道,如果自己稍稍閉眼片刻,就會馬上睡著。賽德普特拉在她的私人通信志頻率上發來信號,說莫泊閣將軍有緊急事務,想見首席執行官。
杜雷愚鈍地點點頭。微風吹過湖面,泛起漣漪,將對面山麓上的新鮮植被氣味帶了過來。
這是遠距傳輸器。他十分確信。但它就是不讓他進去。
「胡說八道,」辛格說,「那些人會死光光的。」
聲名水上書
「為什麼,亞瑟?」悅石問,這是她幾星期以來第一次直呼其名。
她再次朝入口邁去。
亨特停下筆,繼續聆聽著這看似無意義的譫語。然後他恍然大悟。「我的天,」他小聲說道,「他們在遠距傳輸系統內。」
莫泊閣走上前,撿起槍,把它別在自己的腰帶上,然後把手中的死亡之杖放好了。
後來,就在太陽升起之後,亨特抱起這小小的軀體——他用自己床上的乾淨亞麻布把它包裹起來——然後走出門,走到城市之中。
布勞九_九_藏_書恩·拉米亞是在盧瑟斯的1.3倍重力水平下長大的,而且,就她的種族而言,她也算是體格相當健壯的。自她九歲以來,她就一直夢想成為一名偵探,並一直為之努力。她所進行的準備工作,無可否認帶有強迫性,而且毫無意義,其中一部分就是練習武術。如今,她呼喝著,高舉手臂,一次一次地朝下猛擊,將她的手掌視為一把斧子,這猛烈的捶打,在她心中,已經成了成功的突破口。
但它沒動。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臭氧味,還帶著某種甜腥味。布勞恩背靠牆壁往前走,她朝一排排的身體掃去,想要在一個個沉睡的臉龐中找到那張熟悉的臉龐。她一步一步朝左走,離入口越來越遠,伯勞也越來越容易截住她的去路。那怪物站在那裡,就像光之海中的什麼黑色雕像。
他繞過那匹正愜意地咀嚼著高草的馬兒,向墓穴走去。沒有棺材。洞穴大約有四英尺深,堆在對面的泥土散發出一股腐殖質和冰涼土地的氣息。那裡插著一把長柄鐵鏟,似乎是墓穴的挖掘者剛剛留下的。一塊石板豎立在墓穴頂部,但上面沒有任何記號——是塊空白墓石。亨特看見石板頂端有什麼金屬在閃爍,他猛衝過去,拾起那東西,他發現這是自他被綁架到舊地以來看到的第一件現代人工製品。躺在那的是支小小的激光筆——就是建築工人或者藝術家用來在硬質合金上塗寫圖樣的東西。
莫泊閣輕蔑地哼了一聲。「也許,相比拜倫·拉米亞曾經帶我們去過的那個地方,這地方並沒安全得能脫離內核的監視,梅伊娜。」
在大廳的遠端有個僅供醫師使用的遠距傳輸器。如果它不讓他回家的話,他會再去找另一扇。
「然後活下來目睹亂世?」領事問。
「我有個主意,不過我想睡一覺再說。」悅石說。
他仍然在複原中。血肉在一百萬RNA導向器的引導下重新編織,神經以類似的方式重生,這一切歸功於現代醫學的奇迹——但也沒有不可思議到哪裡去,杜雷想,只是沒有讓我癢死而已——這位耶穌會士躺在床上,思緒飛至海伯利安、伯勞、他漫長的一生和上帝宇宙的混亂中去了。最後,杜雷進入睡夢之中,夢見了燃燒的神林,世界樹的忠誠之音將他推進傳送門,夢見了他的母親,夢見了一個名叫森法的女人,她現在已經死了,但先前是佩瑞希伯種植園的工人,就在浪漫港東面的纖維塑料地區,偏地中的偏僻之地。
悅石嘆了口氣。草兒看上去很軟,很誘人。她想象著自己躺在那兒,舒舒服服地深陷其中,打個永遠不會醒來的盹。「這證據對我們,對大夥來說,都已經足夠。」悅石不必詳盡闡述。自她早年的議員生涯起,他倆就一直有來往,因為兩人都懷疑內核,他們都希望有一天能真正地脫離人工智慧的統治。當拜倫·拉米亞議員領導他們時……但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我可憐你,」濟慈說,「你為我陷入這麻煩和危險之事。現在你定要堅強,因為這事不會持續太久。」
「你必須進入即將來臨的亂世,」發言人赫凱爾·安尼翁說,「必須幫助我們讓人類分散的家庭實現統一。」
李的臉上滿是血污,背景因煙霧而顯得一片朦朧。看著這模糊的黑白影像,悅石覺得年輕人似乎是在巡洋艦的艙門口發送的信息。他身後的金屬工作台上躺著一具屍體。
杜雷點點頭。他根本就不明白這人在說什麼。
濟慈又痛苦地活了三個小時。就如一位游泳者,偶爾從他淹溺的痛苦之海中冒出頭來呼吸點空氣,或是小聲地說些急切的胡話。有一次,天黑過了許久,他拉了拉亨特的衣袖,小聲說了些清醒的話語。「我死後,伯勞不會傷害你,它等的是我。雖然可能沒有回家的路,但你找路的時候,它不會傷害你的。」就在亨特湊過身想要聽聽詩人的呼吸聲是否還在他的胸膛內汩汩作響的時候,濟慈再一次開口說話,斷斷續續在痙攣的間隙講著,他向亨特授予了一個明確的指示,希望能把他葬在羅馬的新教公墓中,就在卡伊烏斯·凱斯提烏斯金字塔旁邊。
在這些根本上帶著悲傷的夢境中,杜雷意識到另一個人的存在:不是另一個夢中人,而是另一個真實的做夢人。
「他找到了我。在一個夢中。他不知用什麼辦法從他那地方跟我取得了聯繫。亞瑟,庫什萬,那就是他的任務。那就是雲門派他到環網來的原因。」
一輪月亮升起,從它表面的沙塵暴和雲團來看,那不是舊地的月亮,它現在正高掛在圓形大劇場黑色的曲線牆頭上。亨特坐在岩石遍地的中心,朝發出藍光的傳送門怒目而視。身後某處,突然傳來鴿子狂亂拍打翅膀的聲音,還有小石塊掉落在岩石上的嗒嗒聲。
她跪了下來,深深吸了口氣,然後高高地舉起手,飛速砸下。她的掌刃猛地擊在了某種材料上,那東西看上去像是光亮的塑料,可感覺上卻比鋼鐵還要堅硬。這一擊下來,她的胳膊從手腕到肩膀都感覺疼痛不已。
布勞恩累得氣喘吁吁。汗水從額頭和臉頰滑落,滴在沉睡詩人的胸脯上。
李·亨特抱著濟慈的屍體,走出埋在陰影中的大樓,踏進陽光普照下的西班牙廣場。他滿心期待,希望能在那看見正在等他的伯勞。然而,出現在眼前的是匹馬。亨特並不擅長辨認馬匹,因為這種動物在他的時代已經絕種,但看樣子,這匹馬就是先前帶他們來羅馬的那匹。它身後連著同樣的小車子——濟慈稱其為「桅圖拉」,就是他們早先坐過的小車子。因為有這輛車子的存在,亨特也更加容易地辨認出了這匹馬。
身後突然傳來聲音,他猛地旋過身,幾乎要將激光筆的光束朝遠距傳送門的表面射去。從那兒伸出一條胳膊。然後一條腿。一個人鑽了出來。接著又是一個。
發言人赫凱爾·安尼翁朝滿天繁星揮揮手。「如果人類倖免於此次測試,我們的未來將處在一個個陽光照射世界的黑暗距離之間,同時也在這些世界之上。」
最後,李·亨特只能姑且沉默了片刻,他低下腦袋,閉著眼睛,偶爾朝伯勞瞅一眼,那怪物仍然站在幾丈之外,然後亨特把泥土鏟了進去。花的時間比他想象的長。等到他鏟光泥土,墓穴的表面還是微微下凹,就好像那屍體太微不足道了,連個小土垛都堆不起來。綿羊從亨特腳邊擦過,走到前面去啃墓穴周圍的高草、雛菊和紫羅蘭。
濟慈再次閉上雙眼。「我做不了。我不是那個人,而是他前面的那個人。我不是受洗者,而是施洗者。媽的,亨特,我是個無神論者!在我溺死之時,就算是賽文也無法說服我,叫我相信這些東西!」濟慈緊抓著亨特的襯衣,力道之猛嚇住了這個比他年歲大的人, 「寫下來!」
悅石摘了一根長長的草莖,伸到嘴裏咀嚼著。「卡斯卓一勞塞爾。這裏沒有數據網,沒有軌道裝置,沒有任何人類或機械人居所。」
此地長眠者
李·亨特以前從沒目睹過別人的死亡。他和濟慈(雖然亨特仍然把他當成約瑟夫·賽文,但他也確信,這位垂死之人已經把自己當成約翰·濟慈了)相處的最後一天一夜,是亨特一生最難熬的。在濟慈彌留的最後一天,血不斷從他口中咳出,在這一回合一回合嘔吐的間隙,在這矮個子奮戰求生之時,亨特能聽見痰液在他的喉嚨和胸膛內沸騰作響的聲音。
濟慈試圖坐起身,他用駭人的力氣抓住亨特的胳膊。「亨特,告訴你們的領袖。叫悅石把它扯掉。扯掉。網內之蛛。人類之神和機器之神……一定要合為一體。不是我!」他一頭栽倒在枕頭上,開始無聲啜泣起來,「不是我。」
領事的身子搖晃著,似乎被人當面砸了一拳。「不,你們不能……你們必須……」
布勞恩感覺腎上腺素的急流遍及全身,感覺到一股想要轉身快跑的衝動。但她走了進去。
「是。」保羅·杜雷說,他發現,自己嘴巴里就是沒有口水。
一個矮矮的年輕人走在杜雷身邊,一身短裝,紐扣是皮質的,一條寬皮帶,千層底布鞋,一頂舊皮帽,舊皮包,剪裁很古怪、打了很多補丁的褲子,一邊肩膀還搭著一件巨大的彩格呢披肩,右手拄著一根手杖。杜雷停下腳步,此人也停了下來,似乎很願意休息一下。
領事轉身面對著這名驅逐者。
她點了點觸顯,傳送門「嗡嗡」地出現了。
「執行官大人,您選的時候真不合適,」辛格元帥開口道,「我們正在分析發自無限極海的最後數據,同時在討論防禦阿斯奎斯的艦隊調遣工作。」
領事嘆了口氣。「我在海伯利安還有朋友,」他說,「我能回去幫他們嗎?」
悅石將打算告訴了他們。
莫泊閣咕噥著罵了一句,整了整帽子,高昂頭顱,挺直後背,目視前方,走進了遠距傳輸器。一名走向自己死刑地的軍人。
「不可能,」辛格說。他正下意識地扯著自己的短鬍子,read.99csw.com「完全不可能。」
名聲,功績,古老傳說,可怕的事變,
「胡說,胡說。」亨特一遍遍地咕噥,就像是在吟誦咒語。他緊緊捏著年輕人的滾燙之手。
「你的妻兒死在了布雷西亞,」弗里曼·甄嘉說道,「就在那個星球和摩斯曼部落打仗的時候。」
辛格轉身看著她。「梅伊娜,你瘋了。你真是瘋了。」
悅石點點頭。「明白了,我會記下的,亞瑟。但是決定已下,即將執行。」她看著自己的老友立正站定,沒等他開口反對,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沒等他提出辭呈,悅石就說道:「亞瑟,跟我去散散步,如何?」
幾分鐘后,亨特站在土堆旁,手拿鐵鏟,低頭凝視著還未填土的墓穴,盯著裏面裹著毯子的那個小捆。他琢磨著該說點什麼。亨特曾歷經無數正式的國葬,甚至幫悅石為其中幾個人寫過頌詞,在以前,他完全不會被詞語難倒。但是現在,他卻想不出任何話語。僅有的聽眾是那沉默的伯勞,它仍然站在後面,呆在柏樹的樹陰中;當然還有那些綿羊,它們正怯怯地逃離那怪物,身上的鈴鐺叮噹作響,就像一群磨蹭的哀悼者朝墓穴緩緩走來。
「睡一覺再說?」莫泊閣將軍咆哮道。
濟慈的蒼白橢圓臉龐枕在枕頭上,來回搖了搖,這動作本應讓人覺得有笑的意思。「我們都可以,亨特。人類的傻念頭和偉大的自尊。我們接受自己的痛苦。為我們的孩子開路。那為我們贏得了成為夢想中的上帝的權利。」
「確認收到信息,」悅石說,「傳送——『等待』,使用外交的古老代碼。」
「你的夢還說了其它什麼嗎?」元帥厲叫道。
發言人考德威爾·閔孟站起身,整了整袍子。「審理會已經作出宣判。」他說,另外十六名驅逐者點點頭。
圓形大劇場內回蕩起李·亨特的尖叫。
「內核,」亨特重複道,他朝後倚去,心中又是憐憫又是失望,感覺淚水就要滴落,「內核在哪兒?」
她摸摸口袋,裏面空空如也。沒有武器,也沒有工具。她意識到,自己應該先回到獅身人面像,找到背包,在裏面翻出些可以切割的東西,然後再回來,鼓起足夠的勇氣再次進入這裏。
莫泊閣是兩人中首先開口的。「我的天,」他說,「那我們現在怎麼辦?裝載有內核武器的火炬艦船就要傳送到海伯利安領空了,連三小時都不到了。」
廣博的知識造就我成為一尊神。
莫泊閣看著烈風鞭撻著金色的大草原。一個古怪的球狀閃電在地平線附近的青銅色雲彩中玩耍。「那又怎樣?知道是沒用的,除非我們知道該打擊什麼地方。」
馬丁·塞利納斯眼皮跳動了一下,然後雙眼像貓頭鷹一樣睜開了。
「別管為什麼,」約翰說,「照我說的做。別等了。如果你不馬上離開,以後就沒機會了。」
布勞恩深深吸了口氣,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她正身懷六甲——自打離開盧瑟斯她就知道了——相比那個掛在伯勞樹上的猥褻詩人來說,她難道不應該對自己未出世的兒子或女兒負有更多情感嗎?布勞恩知道答案是肯定的。但那他媽的一點也沒有關係。她吐了口氣,朝伯勞聖殿走去。
「賽伯人?」將軍嗤之以鼻,「你是說那個畫家。或者說,那個極其可憐的拙劣樣品。」
「這是個測試。」弗里曼·甄嘉說。
臍帶被砸斷了。
但亨特進不去。
「賽文,」悅石說,「那個賽伯人。」
布勞恩大喊一聲,跪在地上,又開始擊打,掌刃繃緊,拇指垂直貼掌。廣闊的空間回蕩著砍擊聲。
圖像消失了,數據列顯示,信息在發送中途戛然而止。
她鬆手放開領事,但領事的肩膀依舊在搖晃。就在此時,山脈旋轉著進入日光之下,淚花在領事的眼中閃動。「不。」他低聲細語。
從而成為不朽。
「這是我的立場,執行官大人。」
弗里曼·甄嘉向前跨了三步,抓住領事的正式波洛服的前部,無禮地搖晃著他。「你的確有罪。這恰恰就是你必須幫著改進即將來臨的亂世的原因。你幫著釋放了伯勞。現在你必須回去,目睹它再次關進樊籠。然後,漫長的和解必須開始。」
「你的妻兒死於驅逐者之手,」弗里曼·甄嘉說,「霸主蹂躪了你的故星茂伊約。在某因素的限制下,你的行為是可以預見的。悅石仰賴於此。我們也是。但我們必須了解這是些什麼因素。」
約翰又撿起一塊石頭,擲了出去,石頭僅僅跳了一下,就馬上消失在了鏡面之下,他搖搖頭。「眼下,我很高興呆在這兒,」他說,與其說是對杜雷講話,不如說是自言自語,「我真的很喜歡這次旅行。」他搖搖頭,似乎要把自己從幻想中搖出來,然後抬起頭,笑盈盈地看著杜雷。「快走。快挪挪屁股,教皇陛下。」
「弗內斯丘原,坎布里亞山。」年輕人說,舉起手杖朝湖對面點了點。
濟慈搖搖頭。「伯勞會抓住你。它不會允許任何人幫我的。它所扮演的角色,就是要保證我通過自己脫身。」他閉上雙眼,呼吸也同時變得更加刺耳。
「……我們有一船定員的海兵登上了他們的一艘所謂的槍騎兵,」李喘息道,「上面有人操控——每船五人——看上去的確像是驅逐者。但是請看我們在試圖進行解剖時發生的事。」圖像切換,悅石意識到李正在使用手持成像器,那台機器臨時連接進了驅逐艦的超光發射儀。現在,圖像上沒了李的人影,悅石低下頭,看到的是一名已死的驅逐者的受損蒼白之臉。從眼睛和耳朵流出的血來看,悅石猜這人是因爆發性減壓而死的。
領事站起身,走了三步,一直背對著其他人。「全是白費。」
「是否回復?」
領事的聲音幾乎聽不見。「但……光陰冢……打開了。」
「怎麼樣?」悅石問,她加快腳步趕上他。
亨特站在窗口邊,他朝外望去,盯著西班牙台階對面的陰影,突然,他身後痛苦的刺耳呼吸顫抖起來,陡然停住。濟慈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賽文……扶我起來!我要死了。」
握著激光的手猛然移開,驅逐者的屍體突然發生什麼異樣,鏡頭晃了一下便穩住了。死屍的胸膛上,大塊的黑色方塊開始悶燒,就好像激光引燃了衣服。然後,制服由內燃燒起來,悅石立即明白,這人的胸脯燒起來了,正冒出一個個漸寬的不規則小洞,從洞中閃耀出璀璨的光芒,亮得讓手持成像器不得不縮小光圈。現在,屍體的頭顱上也一塊塊地燒了起來,在超光屏和悅石的視網膜上留下閃亮的余像。
「它們可以不做都市星球,」悅石說,「可以學著去種田,直到星際貿易復興。」
梅伊娜·悅石走向前。「庫什萬,」她對元帥說,這是她長久以來第一次直呼他的大名,前一次還要追溯到許多年前,那時她還是名年輕議員,而他更是個年輕的軍部太空指揮官。「你記不記得,拉米亞議員讓我們和穩定派聯繫的那一陣子?記不記得那個叫雲門的人工智慧?記得他預言的兩個未來嗎——其中一個充滿了混亂,而另一個則是人類必然的大滅絕?」
在穿越奧理安城牆的坑洞時,亨特停下腳步朝後面望了一眼。那匹馬依然拖著車子,已經走下了長長的斜坡,來到一條小溪旁咀嚼甘美的嫩草。綿羊四處亂轉,嚼著花兒,墓穴周圍的濕潤土地上全是它們的足跡。伯勞依然站在原地,在柏樹樹枝形成的涼亭下隱約可見。亨特幾乎可以確信,那怪物依舊在注視墓穴。
「那個人將會出生在遙遠之地,」約翰說,「比我們種族幾世紀以來所知的遙遠得多。現在,你的任務跟我一樣——就是要為他鋪平道路。你不會活著看到那個人傳授學說的日子,但你的繼任者會。」
「因為我們根本就不知道會有什麼結果。太危險。而且……而且不道德。」
布勞恩半跪半立,將她整個身體的重量都用到了擺動之力中,幾乎讓肩膀脫臼,幾乎把手腕折斷,幾乎把手中的小骨頭擊得粉碎。
「亞瑟,我想稍微打個盹,」悅石說,「我建議你也睡一覺。」她邁進了傳送門。
「見鬼,」布勞恩小聲嘀咕,然後突然驚慌地朝身後望去,心想伯勞一定是已經躡手躡腳來到了攻擊範圍內。但那黑影依舊一動不動地站在廣闊空間的盡頭。
辛格轉身背對著他們。「我只為軍部和霸主效勞。」
垂死之人的臉上冒出滴滴汗水,他別過臉。「別對著我吹氣——冷得像冰!」
「這一契約支配著我們的生命和行為,」閔孟說,「不僅僅是保護舊地的幾個物種,而且是要實現多樣性的和睦。要將人類的種子播撒到所有世界上,不同的環境中,同時也要神聖對待我們在別處發現的不同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