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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月轉梧桐影(六)

第三十五章 月轉梧桐影(六)

「現下倒還不如住在你們突厥太平啊,好賴國家統一,便安定許多了。」
我趕緊收起亮晃晃的酬情,蘭生似笑非笑地看了我幾眼,走到孩子面前,彎腰辯認一番,搖搖頭笑道:「謝各麻(蟾蜍)。」
我信手一翻。
連七八十的老太太亦沒有放過,大娘,您長得真像我娘,給口水喝吧。
於是我再接再勵地奉獻我與段月容逃難時得出的寶貴經驗:「我們此後便以姐弟相稱。」
一出街門,將那「謝各麻」放到河中,卻見河對岸車水馬龍,映著河面的倒影亦甚是熱鬧,光彩照人。
我這才發現,這個書攤上,有傳紀形的,詩稿,樂府歌詞等等,可全是些五花八門的艷書,而且百分之五十都是以花西夫人為題材的,什麼艷史,情史的一大堆。
我那時微俯著身,只顧目瞪口呆地翻著一堆淫詞艷曲,講述著花西夫人如何周遊國,以無敵的風情和床上功夫,勾引男人,引無數英雄在床板競折腰,不想一陣邪風吹來,將將吹歪了面上的海盜巾,露了我那可怕的蜈蚣眼,那群男人正好微抬頭。
我慚愧地收了那隻半死不活的黑賴蛤蟆,橫豎再回去也睡不著了,蘭生便提議我們出門逛逛,我也覺得挺好。
我扭頭望去,那一桌人有中土人士,亦有幾個西域人士。
相思一夜梅花發,忽到窗前疑是君。
我壞了書販的生意,他自然怒不可遏,不依不饒地揪著蘭生的前胸不放,定要我們賠償,我不想招惹路人圍觀,便生生壓下了我那滿腔想要教育這個出售黃色盜版刊物的不良書商的騰騰熱血,只好用我前世大小姐的血淘殺價密技,盡量便宜。
汝州的夜市自然不比西安的人聲鼎沸,遠近聞名,可依然彩燈飛舞,人來人往,精心妝扮過的女孩子自然人比桃花艷,攜手穿街走巷,捂著櫻桃小嘴看著不遠處的心上人痴痴跟隨,那笑語似銀玲,暗香浮盈袖。
看來我是草林皆兵了,我紅著臉賠著不是,那個父親只是憨厚地笑了笑,又用那口方言溫和地同我和蘭生說了幾句。
read.99csw.com很懷疑小忠是否能辯別人類的美醜,然而當時的小忠確實圍著蘭生歡叫雀躍不已。
蘭生向我直起身來,歡快地轉了個圈:「夫人,呃!姐姐,蘭生還沒有穿過這麼好的俗家衣服吶。」
我們走了一會兒,蘭生看我悶悶不樂,就說道:「前面似有書攤,我們去看看吧。」
我走到院子里時,蘭生正得意地問小忠:「怎麼樣,小忠,好看嗎?」
眾人一陣稀噓不已,有個中原人小聲介面道:「莫不陰鬼作祟吧。」
我愣在那裡,果然撒魯爾還活著,莫非他中了紫殤?
一柱香后,蘭生意氣風發地抱著一堆淫|書,昂首闊步地走在前頭,清亮的眸子耀著神秘的光,一裘湖蘭衫子行動間更顯風流儒雅,路人頻頻對他側目,顯然皆把他當作了一頗有深度的小白臉。
出乎我的意料,蘭生竟然能用他們的呂梁話對答如流,原來他的祖上亦是呂梁人士。
我想起了夕顏他們,便分給他們一些,兩家坐在一起用飯時,那個父親用一種極古老的方言與我攀談了起來,說得又快又急,我支楞起耳朵,努力想理解他在說什麼。
我們休息一晚后,第二日又忙著趕路,一路上漸有人煙,蘭生便逮住各種機會同女孩子搭訕,好像一輩子都沒有同女人聊過天似的,滿嘴就如同抹了層甜得膩人的蜜:
「那夫人何其命薄啊,」她抹著眼淚仍然伸手道,「各位小倌莫忘付銀子啊。」
弄了半天,他們在用方言對話,大意是父親讓兒子去洗洗頭,兒子卻一定要讓父親先去洗頭,原來還是個孝順的孩子。
妹妹的眉眼長得真好看。
蘭生和我要了兩碗拉麵,吸里呼里喝著,小忠吃不著,便不時對著嗚嗚痛鳴。
慶幸的是情況比我們想像的更好,附近方圓十里的老百姓都避戰而遠去了,我們順利地找到一戶逃難人家留下的宅子,驚喜地得到了幾套半舊衣衫,蘭生還意外地找到一件尚算九成新的書生長衫和巾帽,歡喜得什麼似地,當下跑到內間,把自己扒個精九_九_藏_書光換上。
想起莫要失態,正要強忍哽咽,忽地聽到一陣周圍傳來一陣細細的抽泣聲,卻見幾個讀者也是抱著同樣的花西詩集,面頰濕潤,一個年青書生抹著臉道:「天妒紅顏啊。」
我蹲下翻看了起來,不過是些奇曲野志,不啥有意思的,忽地瞅見一本印製粗糙的花西詩集。
我們生了火堆,打開包袱作飯時,瞥見那廋得皮包骨頭的孩子不知何時偷偷溜出來,蹲在火堆不遠處,兩隻眼睛骨碌碌地盯著我們的乾糧,饞得流口水。
什麼好書呀?我抹著眼淚過去,越過那堆男人們的肩一看。
唔!頗有加勒比海盜之風。
「正是啊,我們突厥民間都紛紛傳言陛下為果爾仁的陰魂所緾,是故,國內那些果爾仁舊部都在互相聯絡,那周邊的大遼和大理亦忙著結盟,蠢蠢欲動地要報復我們偉大的可汗,現下我們栗特人亦同你們一樣,萬般無奈啊。」
然後兩個人又爭了幾句。
我細細讀著他的詩詞,儘管已經不知道是第幾遍了,卻再一次便作胸中血淚涌。
琢磨了半天才聽明白的,原來他們是呂梁人士,那父親叫王二,十孩子叫王真,本欲逃難去西京,路經此地恰逢梁州戰役,便擔擱在此。
我正要開口,卻發現黑狗不見了,放眼放去,那黑狗竟神不知鬼不覺地跑到戰場之中,正饒著那兩匹凄惶的戰馬打著轉,我們喚了許久,他卻理不睬,只顧對著那兩戰馬低吠。
我換上了一件男子皂色衣褲,綁了胸換上,然後又找了一塊頭巾,對著水缸試了半天,最後決定將那左眼斜斜覆住。
「是啊,武安王是個人物,可惜他遇到潘正越啊,那就是周瑜他遇到諸葛亮,沒撤。」
蘭生諾諾稱是,甜美的笑臉一片無害。
亦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間聽到那對父子爭執,兩人用的還是家鄉話,又快又輕,我聽不真切,直到有人說了幾個我很敏感的字。
有了腳力和從士兵身搜來的乾糧,我們意氣風發地往梁州方向趕去。
「我等先去問最近的農戶人家買些衣服九_九_藏_書吧。」
我不由怔在那裡,不想他著俗家衣物,倒恁地好看。
然而,最終我仍要感謝他那張抹了層蜜的嘴,我們很快打聽到消息,潘正越已攻入梁州城,從梁州敗退的大批庭朝軍隊湧進了附近的城池,絕大部隊分別駐守在隔得最近的興州和汝州城。
所謂買,也就是偷了人家晾在竹桿上的衣服,然後留點碎銀子。
天際最後一點霞光灑在他那身儒雅之上,他那雙水眸桃花眼對我閃著年青人特有的一絲狂野和靈動的朝氣。
我一抬首,蘭生正和一堆男人蹲在不遠處另一個書鋪前,圍在一起面紅耳赤地緊盯著一本書,書販子嚷嚷著:「我說這是難得的好書吧,各位爺還是買了拿回家好好看去吧,別忘了給媳婦也念念,這真是好書啊。」
儘管當時的我很為這個盧倫,後來的遼東太守甚為擔心,頗不齒蘭生這招,但始終沒有拒絕,原因是我也急於前往梁州,心心念念期盼這次領兵的是那個心中的踏雪,那樣我就有機會又見到他。
「難郭嘞!」那個父親說:「你去死死吧!」
姐姐的頭髮怎麼這麼黑這麼亮啊?
我驚醒了過來,又聽那個小孩子惡狠狠道:「你先死吧!」
哎?!莫非他餓了,想吃馬肉啦?
可是我明明記得欠摔下山崖時,他把紫殤塞給我之後,便擺脫了我,現下這塊紫石頭就在我的胸口發光發熱哪,他又如何得到另一塊紫殤的?難道他最終惡有惡報地碰到了另一半紫殤,又或是,老天爺冥冥之中早有安排,所謂多行不義必自斃,讓他得了什麼不治之症?
他收了笑容,補上一句道:「既是兩軍對仗,興州城和附近的州城怕是都要封城了,我們憑這個才好入城啊。」
這一日我們一路摸索著來到一處荒涼之地,小忠似是嗅到了什麼,叫了幾聲,便精神抖擻地快步跑在前頭領路,果然不出一刻,一座破廟便在眼前。
可蘭生卻興奮異常地摸著小忠,大聲道:「夫人,小忠果然是哮天犬哪。」
鄉親見了鄉親面,歡喜的眼淚在眶眶里轉,過了了食時https://read.99csw.com,王二父子已將我們當自己家人一般,還拿出同大拇指長寬的一小條肉乾同蘭生下酒喝,而王真小同學一直對小忠萬分感興趣,不時地摸著他光滑的皮毛,小忠便很受用地將卧在王真身邊,享受著他的服務。
那日我將我的那隻尚算有視力的老眼擦了又擦,俯身細細地辯認了小忠的品種許久,莫非他是一隻牧羊犬?
結果盧倫的身份文碟根本沒用上,因為四處是難民潮,我們很容易地尾隨於逃難的百姓之列,進入汝州境內,卻又不敢靠得太近,因為飢餓的人群一看到小忠和那兩匹健馬,眼睛就發紅。
小忠大聲地汪汪叫著,彷彿是在高興地對我們確認:「我是啊,我是啊。」
來至街上,蘭生腐敗地買了包乾果,分了一半給我,悠閑地逛街。
蘭生不忘唱了音后,方才拉著馬踱了進去。
這時鄰桌上有人高聲嘆道:「這兵荒馬亂的世道什麼時候到個頭啊。」
況且,相較於當年我和段月容為了活命而使出來的那些個賤招,實在是小巫見大巫。
另一個矇著面紗的貴婦身後跟著個青衣小鬟,看似有錢人家的,亦是抽泣道:「妾身若能得見踏雪公子,死亦甘心了。」
我想我那宋丹平的臉立時起到了風月寶鑒的作用,將暈在春夢中的男讀者們嚇得不清,最瑰麗的綺思淫夢嚇得了無痕迹,七七八八地摔倒了一片,媽哎地爆走了一番,便作鳥獸散。
這幾年的七夕節我沒有消停過,我正猶豫要不要去,蘭生已興奮地牽起我的手,奮向夜市了。
蘭生禮貌地表示了想借寶地住一休,明日便走,那個父親這才放下了鐵鍬,算是同意了,只是拉著躲到寺中破舊的西廂房裡去了。
唔?!真沒想到,這群男人在看一本淫|書。
愛戀實在是一件奇妙的事,明明淚流滿面,痛徹胸骨間,似死了一般,卻又感到那蜜一般的甜,不,分明比那蜜花津更回甘美動人,於是便讓人忘乎所以地又活了過來。
我們略微驚嚇,那對父子比我們更害怕,那老實八交的父親一手拿著鐵鍬,一手緊緊護著九-九-藏-書孩子,驚懼地看著我們。
我單手抄起酬情,喚醒身旁卧著的蘭生,拽著他沖了出去,卻見天井裡那個父親正在細細給兒子洗頭。
唯有站在角落裡一個玄衫文士,冷然地翻著那本花西詩集,一臉的不置可否。
約摸十分鐘后,我和蘭生下巴掉下來了,卻見那兩匹高頭戰馬向我們奔來,停在我們面前,後面跟著我們那烏黑油亮的小忠。
我抽了過來,看了看封頁,哎,那名字赫然是《花西艷史》。
一年前在醒后,我一直在不停地同宋明磊鬥智斗勇,偶而聽到原非白的琴聲,雖然知道他還活著的,然而弓月城地宮之中,他病危的模樣將我給實實在在地嚇著了,我要親眼確定他的安好,哪怕以一隻眼的身分也好。
我們問了路人甲,這才驚覺這一日竟又是七夕,怪道汝州城內夜市沸然。
眾人似要附合,中間有個大黃鬍子的栗特人卻猛搖頭了一陣,大手一揮,略帶口音地說道:「哎,你們這些居住關中的漢人不知道,前陣子,我們那偉大撒魯爾可汗剛剛平息了支骨和果爾仁的叛亂,原以為我們可以享受騰格里灑下的金色雨露,安心放牧過日子,做生意了,不晌可汗陛下卻無法臨朝了,宮裡傳消息說我們的可汗陛下得了一種怪病,夜夜惡夢不絕,無法入眠,沒有食慾,對後宮也提不起任何興趣,只是嚷著頭疼,心疼。」
不想廟中早已住了難友,是一對破衣爛衫的父子。
那桌人又感嘆了番亂世無常,天道做孽,便作散去。
幾位讀者繼續交流著對於花西情痴的看法,大有相見很晚之感,那買書的大娘適時插|進兩句,說著說著便兩眼通紅。
胡思亂想間,我聽到蘭生喚了數聲,這才回過神來。
那個做父親的看著抄著傢伙的我們,甚是驚懼,滿是胰子的雙手停在空中,那個小孩乖乖坐在石板上,顯見洗了臉,露出可愛清秀的小臉,對我伸出小手,掌中是一黑乎乎的生物,甜甜道:「舊舊(姐姐),各麻(青蛙),各麻。」
過了一會兒我累了,便任蘭生他們聊天,自己進屋沾上破席便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