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玉人折揚柳(三)
我流浪了幾天,遇人便問可聽說過菊花鎮,然而所有的答案全是沒有,我的饅頭用盡,這回沒有蘭生在旁,一切都要靠自己,白日里跟在流民群中乞討為生,夜晚露宿街頭,平素我在酒肆流浪,可以打探消息,然而聽到的卻幾乎全是潘正越所向披靡地向西安攻去,原家軍似乎無力對抗潘正越神乎奇迹的戰法,不斷節節敗退,軒轅太祖已經把踏雪從北邊戰場調到了南邊以對抗周軍。
打開那個三層的大食盒,最上面一層是條松鼠桂魚和十八羅漢齋,中間是些鴨舌,桂花糖藕之類的開胃菜,最下面一層則是一大盤的桂花糕,都是我愛吃的菜。
我有了落腳的地方,便請豆子和小玉去幫我查一下菊花鎮的所在,平日里幫著下人做一些粗活,時而在廚房裡幫著拾柴燒火,夜晚便聽著段月容和春憐館的姑娘們肆意調笑的淫|聲|浪|語,有時豆子和小玉抽空會來看我,日子倒也平靜,可是對於菊花鎮,豆子卻是一無所獲。
我一怔,抬頭卻見兩個身著綠酬的小少年正彎臉細細看我,長得極俊俏的那個玉面小少年輕輕撩開我額頭細碎的散發,對我抖著嘴唇輕聲喚著:「你可是我家先生,君莫問。」
無數的鬼魂圍在我的身邊哭泣,向我訴說著他們的不幸和怨憤,我萬分害怕,可是卻無力做任何事,只是眼睜睜地看著一團團可怕的黑霧向我撲來。
夕顏哽咽著抱緊了我,我也抱緊了夕顏奶香奶香的身子,母女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
「太子一個月前至春憐館巡幸。」豆子看著小玉一眼,臉微微一紅:「前幾日包了三艘大舫,正在玉人河畔。」
「豆子哥……」有個少女的聲音似是遲疑地叫著。
於是夕顏小同學志得意滿地被軒轅翼拉回去了,不想第二天,廚房裡便發現給洛洛姑娘留著桂花糕沒了,正好是昨晚軒轅翼從廚房裡拿,廚娘一路上尋到我的房裡,還發現給洛洛姑娘呈宵夜專用的食盒,也恰好那天段月容帶著夕顏和軒轅翼他們上岸玩風箏去了,我百口莫辨,便被兇悍的廚娘打了兩耳光關了起來,我被關在畫舫的最底下,逗著老鼠,拈著蟑螂,細細體味著人間冷暖。
我側目望去,軒轅翼站在一邊,有點驚詫地看著我的蜈蚣紫眼,這一年https://read•99csw.com多來,這位前朝太子個頭拉高了許多,小臉也比原來長俊美了很多。
我咬牙切齒道:「既是夕顏也在,他便該讓她遠離這種聲色場所,帶壞夕顏可怎麼辦。」
我萬萬沒有想到,這一關之下,我竟然被餓了二天一夜,到了第二天晚上,我實在餓得動不了了,昏睡了過去,混混沉沉中我好像又回到弓月城裡,看到了撒魯爾可怕的臉在血河中不停向我飄近:「我要你死。」
我注意到豆子默默地看著我,猶其是盯著我的眼睛,滿是狐疑。
我一伸手,把他也拉過來抱在一起,軒轅翼一開始有點不自在,可是一會兒小手圈上我的,漂亮的大眼睛也紅了起來。三人抱頭哭了一陣,軒轅翼像想起了什麼,明亮的眼睛閃了閃,便像小大人似的,輕輕拍著夕顏的肩頭:「夕顏別哭了,你把表哥的衣襟都弄髒了。」
這樣過了三日,這一天我剛剛從廚房裡忙完出來,正在圍裙上擦著雙手,疲累地剛踏進房間,就看到兩個粉妝玉琢的小人兒手牽手乖乖坐在我的床沿上晃著小腳,其中一個一見到我愣了一下,然後像離弦的箭一樣跳下床,向我衝過來,驚天動地地哭了起來:「爹爹。」
一日段月容似是心情大好,讓春憐館最紅的洛洛陪他過了夜,夕顏便和軒轅翼在我這裏聊了一晚上,夕顏嘟著小紅嘴,憤慨道:「爹爹,那個叫洛洛的老是緾著娘娘,比卓朗多瑪還要討厭。」
小丫頭,瞧你笑成那樣!我睨著她半天,我對他有什麼不放心的。
說著說著,眼睛就紅了,我的心中也是一酸。
豆子想了想:「先生還是躲到畫舫去吧,也能遮人耳目,太子是斷不會想到先生會躲在他眼皮子底下,我們也會偷偷帶夕顏公主過來玩,那先生就能看到公主了。」
豆子拉著我和小玉來到一座華麗的香車上,可能很久沒有過上好日子了,我一上香車,聞著那香車裡久違的熏香,只是愣愣看著豆子和小玉。
我苦笑一下,對於小玉的天真並未作答,心想你家先生我,可能要倒霉了,便問道:「太子為何到東庭境內,還是在此兵馬紛爭之所呢?」
兩個少年四隻明亮的眼睛對我眨了又眨,小玉悶悶道:「先生這九*九*藏*書是為什麼呀,您生死未卜,夕顏公主天天晚上夢到您哪,家裡也都坐卧不寧地等著您哪,這一年多來,我們大夥都沒有過好。」
這原本是我最最不想面對,最最害怕的一刻,而真正到來時卻又有了一絲莫名的心安,心想著若是真給他勒死了,倒也可以問心無愧,一身輕鬆地去了。
我便大塊朵頤,然後聽著夕顏有點顛三倒四的敘述,段月容回到大理后,昏迷了七天七夜,尋遍御醫及民間大夫,均束手無策,說是陷入了深度夢厴,若再不醒來,恐是再也不會醒了,大理王差點就哭死了,這時來了一位雲遊四方的道人,給段月容診了脈,對大理王說,無憂,太子的前世乃是九天貴仙觸凡天條,這一世到人間來走一遭,度那紅塵之劫,然後便給段月容服用了一種奇怪的植物,第八天,他果然就醒了。
「這些流民怪可憐的,」有個男孩的聲音在我腳邊沉沉說著,「當初若沒有先生收留我,也不知道我在哪裡呢。」
我偷眼微覷,只見一片綠衫子在我眼前晃悠。
我仍含著那塊蔥油餅,聽到這句話不由睜大那隻好眼,細細看那少年,盡然是化了男妝的小玉,另一個目瞪口呆的是豆子。
豆子立時跪了下來,給我磕了一個頭,滿面慚愧:「先生恕罪,豆子是怕這是一個夢呢。」
我咬著桂花糕的嘴就這麼閉不攏了,好神奇哦,段月容還要度天劫,那豈不是等於騰格里爺爺原諒他了,等他百年過後,他還是有機會回天上任職,恢復那紫微天王的赫赫威名?
那夜冰輪初轉,印著河面粼粼微波閃耀,一邊寂靜平和,然而我的心中滿是莫名的不寧,忽聞美妙的笛聲幽幽傳來,巡聲望去,卻見前面那艘大舫上,一人傲藏挺拔正坐在舟頭凝神吹笛,清雅的月光流淌在他如瀑的長發上,夜霧幻成淡淡光暈籠在他華麗錦緞的周圍,恍如嫡塵仙子一般。
我連聲道著謝,低頭接過狼吞虎咽起來。
軒轅翼果然是個成熟的孩子,連段月容私生活這檔子事也觀察細緻啊,我不由得怔怔地盯著他看了幾眼,他一下子小臉紅了,只在那裡低頭不語,夕顏卻難受道:「娘娘老是喝酒,醉得連夕顏也不認識了。」
「太子現在何處?」我平靜問道。
一日夜半被read•99csw.com往事驚醒,輾轉反側不得入眠,便走出船艙,憑欄而倚。
我默默地望著小玉,想起段月容,恍若隔世,眼前滿是那雙暴虐的紫瞳,又不禁打了一個哆嗦。
我胡思亂想間,軒轅翼肥肥的小手撐著下巴,一幅天真可愛的樣子,可是口中卻如憂國憂民的學子般長嘆道:「可是太子醒來后,就像變了一個人,終是沉默寡言,只是沉浸在軍國大事中,好像對後宮佳麗也了無興趣了。」
我摸摸兩個孩子的小腦袋,笑著說道:「夕顏和小翼好乖,謝謝。」又落了一缸子的淚。
她一會兒又疑惑道:「那為啥夕顏的眼睛不是紫色的呢。」
「承嗣弟弟很可愛哦,」夕顏忽地小臉一轉,捧著自己的小臉陶醉道:「承嗣的身子好軟好|嫩,白得就像朝珠花一樣,小眼睛同娘娘一樣是紫色的。」
小玉捂著小嘴笑道:「先生放心,太子殿下出巡以來只是逢場作戲,並未臨幸任何姑娘。」
其實倒是我身上的煤渣沾上了夕顏的粉綢子外衫,沒想到如今這夕顏倒十分聽軒轅翼的話,慢慢停住了哭泣,軒轅翼小心翼翼地提過一個有他人一半多高的三層大食盒遞給夕顏,夕顏立刻開心地同軒轅翼一起像獻寶似地呈給我,淚跡未乾的小臉上甜甜笑道:「爹爹吃飯,這是夕顏同小翼偷偷幫爹爹藏起來了,娘娘都不知道呢。」
我微笑著搖搖頭,夕顏又看著我的紫眼睛神往道:「現在爹爹的眼睛也變成紫色的了,同娘娘的一樣好漂亮,像亮亮的紫色寶石哦。」
我微微一笑:「好豆子,果然長大了,你是在擔心想坐在這裏的是個紫眼睛的胡人冒充你家先生吧。」
「爹爹為什麼不去看看娘娘呢。」夕顏牽著我的衣袖,流淚道:「是不是娘娘做了什麼讓爹爹生氣的事呢,就算是,求爹爹原諒娘娘吧,現在爹爹連眼睛也是變成紫色的了,就更不能怪娘娘了。」
那個男孩嘆了一口氣:「好玉兒,你把那蔥油餅給了人吧,我再給你買一塊,可好?」
小玉和豆子把我送到最小的一艘舫里,那裡多是春憐館的下人,段月容帶來的僕從大多在另一隻小舫內,故而只用戒備異樣的眼光看著我的紫眼睛,但看小玉同豆子對我尊敬的神情,又猜我是個品級不低的僕從待我也恭https://read.99csw.com敬起來。
我望著她們,萬萬沒有想到會在這樣的情況下遇到他們,錯愕了好一陣子,過了好一會兒,才哽聲淡笑道:「小玉,豆子,好久不見啊。」
那是我八年來從未見識過的驚天的怨憤和暴怒!
這一日,我餓得發昏,同一堆流民倚在牆角,心想,今天若再不能打聽到那菊花鎮,我可真要先氣死了。
小玉和豆子說得極其隱晦,也很給段月容面子,只說太子是想游湖散心,但是我從豆子紅著臉支支吾吾的口氣里也聽出來了,其實說穿了很簡單,就是段月容這個色胚,聽說玉人湖多佳人,便攜了眾人來喝花酒,夕顏和軒轅翼本不準同行,只是誰也沒想到兩個小鬼頭竟然偷偷跟來了,段月容無奈之下,只好帶著他倆一起花天酒地。
黑色的霧氣漸漸被那紫光碟機離,紫殤在我的胸前一片灼|熱,竟然湯得我漸漸地恢復了知覺。
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跑到我懷裡撒嬌,摸著我眼睛心疼地看了一會:「爹爹的眼睛疼嗎?」
「小玉,豆子,你們先把我放到舫上,但是萬萬不能讓太子知道我還活著。」
我搖搖頭,摸摸他的腦袋,嘆聲道:「你做得很好,為了保護太子和公主殿下,還有那些朋友,你做得很好。」
笛聲如泣似訴,滿是對往事的追悔,那雙本應意氣風發的紫瞳,那本應同艷姝爭相勾逗狂歡的水眸,卻在此時充滿寂寥落寞之意,我的耳邊又縈滿他凄歷的喊聲:木槿,你沒有心,立時那心上便如萬把鋼針刺來。
我苦笑了幾下,就簡略地說了一下我這一年在宋明磊處被囚禁的遭遇,但略過了我同蘭生,還有林老頭的過往,因為事關當事人段月容的身世秘密。
我愣了幾妙鍾,然後呵呵乾笑幾聲:「因為夕顏像外公,所以是黑眼睛的,你看外公統一了南部多了不起吧,所以夕顏是比爹爹娘娘都厲害的人。」
我久久不語,最後長嘆了一聲:「夕顏,不是娘娘的不是,全是爹爹的錯。」
我聽到有孩子的啼哭聲,有人在大聲的訓斥和求饒。我微弱地睜開眼,卻見眼前一雙奪目的紫晶琉璃瞳正狠狠地盯著我,充滿了狠戾乖張,嗜血殘暴,他死死地扣著我的前襟,那樣緊,那樣牢,連青筋都暴了出來,甚至打著顫,簡直就是想在我餓死之前九_九_藏_書先把我給勒死了。
「是啊,先生,沿歌那壞小子也在哪兒。」小玉興高彩烈地說道,復而欣慰道:「這回子殿下可一定高興壞了。」
我趕緊捂著她的嘴:「夕顏輕一些。」
豆子忍住淚水,低聲道:「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先生快隨我們來。」
「嗯,那你可要給我買塊大的,」有少女脆生生地笑著,不一會有一隻乖巧的紅酥手遞來一片餅子。
「你,你是先生?」有人在我頭頂上顫顫問著。
於是我試圖對他友好的淡笑,以宏觀地表達我對於我們在這樣的情況下,那種神奇重逢的複雜的思想感情,可是他老人家實在勒得太緊了,搖得太狠了,我一口氣沒接上來,頭一歪,暈死過去了。
「是什麼人下這樣重的手?」小玉心疼地看著我的左眼,抽氣道:「先生的眼睛怎麼變得同太子殿下一樣了呢。」
夕顏又談到了卓朗多瑪,吐蕃公主同段月容回大理后,誕下一個白白胖胖的紫瞳男嬰,終日趾高氣昂,甚至連佳西娜王太子妃也不放在眼中,然而段月容似乎對於他這一世第一個兒子沒有任何興趣,直到孩子滿月那一天,才意興闌柵地出席了宮中的喜宴,第一次見到自己的親生兒子,不但面上也毫無笑意,對卓朗多瑪也很冷淡,不過段王還是萬分欣喜,為這嫡長孫賜名為段承嗣。
忽然黑暗中有強烈的紫光點亮,有人在遙遠處對我厲聲咆哮,如泣似訴:「是你,是你,你這個沒有心的,果然沒有死。」
那綠衫子停在我的面前,我感到有人在我頭頂不停地觀察著我,我一邊吃著,一邊開始緊張起來,手摸到懷裡的酬情。
「夕顏也來了吧!」我眼中一亮。
我心中一動,那晚我同蘭生,王二他們拖著三艘大舫莫非是段月容包下的,是了,那日還見到他酒醉迎風在舫頭作詩,還有夕顏。
「請給我一點時間吧,小玉,」我嘆聲道:「我暫時還不能回到家裡去,我要先到一個叫做菊花鎮的地方同朋友會合,去見一位故人,然後自會回去的。」
小玉不顧我身上泥巴滿身,只是撲在我懷中哭得稀里華拉的:「先生果然活著,沿歌抱著春來的骨灰回來,說先生也死在西域了,當時太子殿下還狠狠打了沿歌,怒聲喝道說先生是沒有心的花妖精,斷斷不會死在他人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