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五十二章 欲醉流霞灼

第五十二章 欲醉流霞灼

屋子裡很安靜,偶爾窗外傳來紡織娘和青蛙的鳴叫聲。
我便讓人上了些極品八寶菜和脆菜心,用龍井茶泡了飯,盡量優雅地親自遞來。
他一下子動了容,跑過來,蹲下來,緊擁我入懷。
「朕可能是年紀大了,才奔了一陣子便累了,方才還在想那個女子很像皇后,不想走近一看,還真是皇后。」
卓朗朵姆果然遵從她的誓言,一心一意替我照顧女兒,我暗中深深感激。
真是一個奇怪的夢境,我在做什麼?對了,今天是司馬遽偷偷出暗宮來同我對賬的日子,我怎麼看著看著就睡著了?
我笑著點頭,「二哥放心,重陽是個聰明的孩子,他其實比誰都懂怎麼自保。」
「對不起,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最近上老火了。」我對他作了一個揖,使勁揉了揉太陽穴,乾笑了一下,對外叫道:「小玉,上最貴的茶,還有我最愛的茶器,給大爺賠罪。」
我便讓小玉替我給公主送進去,給他們製造機會,一訴衷腸,自己便回到了西楓苑。
於是,當時的反應首先就是腦子一片空白……
林畢延的神情很艱難,笑得也很勉強。他對我嘆氣道,這不是一個醫學問題,如今的聖上不但已經實現了他的承諾,保護了我,也把整個天下掌握在手中,他已然身不由己了。
「你?」我又氣又悔,「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活著難道真的就是為了看著親人們一個一個站到我的對立面,這樣拿著武器對我呼喝的嗎?
我開始擔心他的身體,向已升至御醫的林畢延求助。
這人的痛點太低了。
我實在沒好意思告訴他們,我們的家庭醫生認為我丈夫ED了,其實是件好事……
我心中焦慮,便決定先把我同非白的問題放一放,著暗人開始打聽木尹的下落,並令小玉密信段月容,如果木尹真去了大理地界,千萬要好好收留。
他忽然面容扭曲起來,抓著我的手往死里用勁,惡狠狠道:「你敢?」
沒有表情的臉快速地向我轉來,唯有鳳目沉默地瞅著我,可是耳根一下子通紅。我的調笑情緒也一下子凝成了尷尬和不好意思,「這個,不好意思,我也就是隨口這麼一說。」
平時他都很瀟洒的,不帶銀子,特喜歡看我心痛地看著一桌佳肴就吃幾口,然後被迫打包,可見這次是有備而來,可能是想同我慶祝,沒想到變成了這樣的結局。
我垂頭喪氣地回到西楓苑裡,才發現苑子里早已點起璀璨的宮燈,可惜枕邊人卻仍不知在何處。我望著月色沉沉,開始對我曾經的負氣出走感到後悔,但又對非白沒有前來尋我感到傷心。
而每次會罷,雙方人馬便又威逼利誘大塬,以求站在自己這邊。
顯然所有人都想不到大理武帝也親自來了,一時間,整個長安都沸騰了。三位皇帝在少年時代便位列四大公子,後來個個又都在戰國時代成為叱吒風雲、威震天下的絕世戰神,長安貴人皆爭相賄賂隨侍宮人,以求能有機會一睹風采。
突厥可汗人財兩得,雖未得以誅殺逆子,但此行卻還是讓睿智狡詐的撒魯爾可汗看到了各國的弱點和塬朝的兵力分佈,回國后,即迎娶遼國第一公主蕭南仙為後,同日封皇后遺子術止可汗為帝國皇太子。
「何謂冷暴力?」
「什麼?」段月容板著臉問道,「竟有這等事?」
這時阿米爾從遠處策馬回來,手中空空如也,對撒魯爾尷尬地搖了搖頭。
我也笑道:「陛下的身體比我想象中的還要恢復得快,可喜可賀。」
這句話深深地觸及了我心中的隱痛,而且從屬的味道太濃了。
那年七夕,段月容的預言一下子變成了噩夢,活生生地展現在面前,還是這樣殘忍地由我的丈夫來一手表演。
嘿,這臭小子,每次都能戳到我的痛點。一肚子道歉的話咽了下去,我對他眯著眼睛,「難怪司馬家被困至今啊,宮主大人用這態度來侍候暗宮主子爺嗎?」
我輕撫上他的臉頰,對他誠摯地說道:「感情是兩個人的事,無論發生任何問題,都是需要兩個人一起去面對,這跟我們當中誰更聰明、誰更堅強無關,只有這樣才代表在彼此心中,我們是真正的夫妻,是真正的一體。你真是個大傻子。」
我便懶洋洋地回道:「二哥,我認得。」
於是,這次會談不歡而散。
姽嫿按住腰間佩劍向四周看著,我一回頭,卻見撒魯爾正站在樹蔭底下笑意盈盈地看著我。長安的陽光灑進他的酒瞳,彷彿一汪紅色的海洋,望不到底,他的臉上洋溢著溫和平靜的笑容,好像當年的原非珏。
四國政要一下子沉默了下來。大理與大遼都同漢家有過摩擦,甚至是血海深仇,但在元昌年間都被太祖皇帝無與倫比的智慧各個擊破,一個個變成了新生帝國的盟友。突厥又同大塬有血緣之親,故而在目前為止,前來代表中立的大塬都城長安商談議和之事,竟然是最合適之舉。
不容我多想,他開始吮吸著我的脖頸,急切地尋找著我的嘴唇,熱烈而狠狠地吻上來。我一下子給吻蒙了。他急切地呢喃著我的名字,然後一下子把我壓倒在冰冷的金磚上。
這個人的面容同紫凌宮中所見的天人神像的面容一模一樣,也就是同當今聖上、我的夫君原非白如出一轍,然而,他周身的神聖祥和的氣息更像那天人神像的氣質。
席間夕顏對我也是冷冷淡淡。我心裏不好受,僵坐在那裡,偶一抬頭,卻見卓朗朵姆也同我一樣縮在角落中,一臉落寞。
好像又有人在我背後戳了一刀。我抓緊了手中的杯子,看他在那裡眉飛色舞地比畫那個女孩的S形身材。
閨中少婦不知愁,春日凝妝上翠樓。
於是我也把生活重心又移到君氏中來。
眾人皆跪倒對撒魯爾行了大禮,而撒魯爾免了眾人之禮,對非白含笑地回了一禮。
這時卓朗朵姆帶著兩個女侍衛過來,正聽到我說這些,當即花容失色,跑過去緊緊抱著夕顏公主。夕顏反身抱住卓朗朵姆,哭聲更大。卓朗朵姆流淚顫聲道:「求陛下息怒,公主還小,難免不懂事些,請陛下萬勿當真。」
「你給我聽好了,她是大塬皇后,也是你娘,不管別人怎麼在你面前說你娘的不是,」段月容揪起夕顏,又甩了一巴掌,我和夕顏都嚇傻了,段月容恨聲道,「她始終是你娘,這世上除了我以外,沒有一個人可以罵你娘、打你娘,你更不配。」
「四妹,」有人用冰涼的手拉過我的手,在我的手心裏划著字,然後指著那字說道,「這兩個字讀木槿。」
奉定被貶為庶人,原本應該流放滄州,但因為皇族血統,非白特赦,只削了爵位,放入暗宮,其實是幫助瑤姬實現了一直以來的願望,瑤姬自然喜極而泣。可是奉定自來到這地下世界以來,便鬱鬱寡歡,食欲不振,瑤姬便每每親手為他做菜,夏天裡便做了酸梅湯,給他開胃。聽瑤姬說,無論是司馬遽還是非白,都愛喝她親自腌制的酸梅子,還有用酸梅子做成的酸梅湯,可是原奉定卻一滴不碰,對瑤姬和司馬氏中人敵意很深,每天只不過獃獃地看著一隻削斷的金指套。我想那應該是錦繡託人捎給他的念想。
轉眼到了七月初一,我化裝成君莫問,同韓太傅持著旄節前往官道接應大理使者。我專門讓人準備了桃花香熏,想著蒙詔喜歡桃花香,也不知道翠花會不會來,不過估計難,因為聽說翠花懷上了……
他忽地出手如電,輕捏我的手腕。我立時動彈不得,過了半晌才移開,有心想摔茶杯,偏巧我讓小玉上的是最好的青花,只得再一次狠狠地拍了桌子,大喝道:「你想干甚?」
卓朗朵姆卻退後一步,舉起金絲線袖的麒麟袖口,掩唇微微笑道:「陛下多慮了,陛下只需站著即可,妾以一曲祝酒歌共慶大塬天子與我大理皇帝歃血為盟之盛事。」
他的嘴唇輕拂著我的額頭,埋在我的頸邊,我聽到他深深地嘆息,「也罷,該來的就來吧。」
我的喉間生生湧上一股血腥,我向非白走去,一字一句道:「求請陛下對臣妾再說一遍。」
撒魯爾本意是活捉木尹,當眾斬殺親子,也好在彪悍的西域殺一儆百,以立鐵血殘酷之名,震懾那些不服的屬國環鄰,可是這麼個有皇家血統的聰明兒子逃到了大理,而且大理同大遼結盟,不得強取,大塬也不支持,撒魯爾便只廢木尹太子之位,以皇子之名留待大理,作為人質,變相終生流放,不得回歸故土。
老先生到底是過來人,又是神醫,這一下子就看穿我了。我紅著臉長長地哦了一聲,轉身走出太醫院。齊放和青媚正躲在角落裡手拉手,笑著說些什麼,看到我出來立刻分開來,青媚難得帶著一絲羞澀地低下了頭。
而契丹的星辰公主蕭南仙,許是段月容看在卓朗朵姆的面上,又許是國內多年征戰,節省後宮開支,最後提議把公主嫁於突厥。正好撒魯爾也相中了蕭南仙,這朵契丹之花最後作為遼國議和的籌碼嫁給了突厥史上最殘暴的一位君主,一生在突厥度過,遺憾的卻是沒有任何子嗣。這是遼國第一位和番外嫁的公主,契丹人又許突厥巨額陪嫁作為戰爭賠款,在遼國內長安之盟又被稱作長安之恥,遼國吸取慘痛的教訓,收起了橫行五十年的張牙舞爪,為了防禦強大殘暴的鄰居突厥轉而開始親近塬朝,並積極維護同理朝的關係。狡猾的大理則手中掌握著諸國的重要質子,以看似中立國的面目,游移在遼國和塬朝之間虎視眈眈。
話說我很久沒有夢見紫浮了,正琢磨著該怎麼樣看在段月容的面子上,同他打招呼,以及打一聲何種性質的招呼。
我正要開口,段月容飛快地打斷了我,莊重肅然道:「請娘娘、陛下放心,朕久聞大塬禮教甚重,大理久慕大塬文化禮儀之國,史書經義源遠流長,自先朝起我段家便仿效漢家,流傳至今,南部負有盛名,亦是詩書禮儀之邦。朕今日所舞乃是大理下至民間、上至貴族皆通曉的火舞,目不斜視,恪守禮節,天下皆傳大塬陛下敏而博聞,想必聽聞過此乃敬重祈福之舞。」
非白對我抱歉地笑了一下,低聲道:「今夜先不要走,等我回來。」
非珏終於醒來了嗎?
我當時還把探戈舞豐富的肢體語言給刪減了幾個,我假裝神秘地說此舞名火舞,很難學,一般人學不會的,今天全數教給太子作為生日禮物。段月容難得給我引上了鉤。不得不說,他的確是一個對於藝術有著深刻理解力的能人,明明差了有兩千多年的歲月,段月容卻深深地被探戈的魅力給征服,不用我詳細解說探戈的來歷,他便已痴迷說道:「此舞必是兩個心心相印之人在互相試探對方,又在時時提防自己的情敵,是故如此火熱,此情此感甚是快意。」
我猛然驚覺。我們這是怎麼了?我在同我丈夫的弟弟計劃陰謀,也許初衷是好的,可是我同非白之間設了重重的心防。
非白沒有來接我,我想他是太忙了,正好,我便專心於重建工程。
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
我回到西楓苑,屁股還沒有坐熱,卻聽齊放來報,說是于大將軍求見。我聽著覺得稀奇:於飛燕這麼急著見我為甚?
不管卓朗朵姆的初衷是什麼,她先是微有驚訝,轉而驚喜非常,因為回應此舞,也代表了主人對客人無比的尊敬。
我忽然意識到這是個夢,便怔怔地看著他。他……是那個叫明煦日的二哥吧。我略有些惘然地想著,波光正流淌在他光潔俊美的臉上,我難受地出聲喚道:「二哥,你現在可好?」
過了一會兒,長桌對面忽然傳來極其優雅的聲音,「富君街複原得也差不多了,那十二個人應該能回去了吧。」
非白淡淡一笑,輕吻了一下我的額頭,將我放下,取了藥箱過來遞給我,然後背過身去,低低地微嘆道:「你也許聽說過,原氏的傳說。我們是天神之祖,萬俗之始,可是我們的敵人對我們下了殘酷的詛咒:我們一生都得不到心愛的人……」
大理皇太女親自操樂,這場舞樂已經上升到了一定級別,眾人更是無言以對。撒魯爾舉起金杯,淡然地獨自飲著,好像場中的一切與他無關。
段月容的眉頭微皺,走到我面前,對我笑道:「還請舍人帶路,公主第一次出如此遠門,想是累了。」
撒魯爾剛走,段月容的紫眼珠子瞪著姽嫿,充滿威嚴地睥睨道:「退下。」
你說怪不怪,這小子明明忙得連廁所都顧不上上了,連夫妻生活都滅絕了,可就是還有時間吃醋?!
「呀!」還真是啊!我不由脫口而出道:「莫非那裡面還有你的嫁妝?」
青媚本就美艷,自從傷勢好了,又有齊放的愛情滋潤,她的雙頰如燃玫瑰。
司馬遽專心致志地盯著我,估計當時我的表情挺悲凄的,他看了半天,眼神也軟了下來,嘆了一口氣,「我明白了。」
我讓小玉給我穿上披風,拍拍他肩頭道:「明白了,回頭我同韓先生聊聊,把喬美人給你送到暗宮去。」
我正要罵他,好端端地發這種可怕的咒做什麼,偏他含笑湊上唇來,纏綿而吻。
這兩天里,我一直在西楓苑等著非白。按理非白應該對我的去向了如指掌,可為什麼一點消息也沒有呢?我便讓青媚去請非白,青媚第一次面有難色地看著我,「其實早在娘娘回西楓苑時,卑職便告知陛下,可是陛下這幾日夜夜通宵達旦地批奏摺……」
於是賓主便在這樣「熱情友好」的氣氛下話別,我們含著快要僵掉的笑容送別了大理的皇帝和眾臣。
我便故意捧道:「想必您老睡的不是床,其實全是金子吧。」
相悲各罷酒,何時同促膝。
什麼亂七八糟的?
心中正琢磨要不要叫人上些念伊坊的醬菜,非白卻主動提起,「聽說皇后同阿遽新開的念伊醬園生意甚好,不如讓朕也嘗嘗如何?」
估計他是為了特別闢謠關於自己喜歡扮女裝的流言,可偏偏左耳帶著一隻長長的赤金鏈紫金耳墜,光彩奪目地應用瀲灧生姿的紫瞳,只覺一種獨特的妖冶。他的紫瞳對我一閃,嘴邊漾起一絲高深莫測的輕笑,讓眾人看得一陣失魂落魄,再挪不去痴迷的目光。
前哨官兵向兩邊撤去,又等了一炷香時間,來了一隊鑲金帶銀的大象隊伍,最前頭跑著雄赳赳的大金獒。我愣在當場,還沒等醒過來,那隻金光燦燦的大金獒一下子興奮地向我躥來,把我按倒在地。立時,大塬官兵拔出刀劍,小忠也大聲吼叫起來。
我正胡思亂想著,那白衣人影卻慢慢翻了個身,向我轉了過來。我擺出笑容,正打算對他問好,可是笑容卻就此將僵在那裡。
我向他略一頷首,斂衽為禮,他也瀟洒而快速地對我翻手以突厥儀略行一禮,我們二人互相含笑著禮貌退去。非白向我一伸手,我便抓read.99csw.com住他的手,利落地跳上馬背,環上他的腰。
於是我慢慢轉身,極輕極慢地踮著腳往回走。
而遼國權臣又是外戚的妥彥之子妥布巴,亦是蕭世宗之侄,被御封為「和皇子」,入贅大理,終身侍奉皇太女永烈公主。
「夠了,暗宮之事沒有那麼簡單。」原非白猛然打斷了我,「我從小師從銀鍾魁和瑤姬夫人,又曾在暗宮中被執行家法三年,你以為我不知道暗宮的生活有多麼不易嗎?暗宮不可廢,絕對不行。」原非白充滿帝皇的威壓道:「有些祖制如今看來,確然有些不通情理,有傷人倫,然而先人自有先人的道理,莫忘記平寧長公主及仁祖爺長眠於此,他們的身份皆貴重至極,且紫陵宮中更有眾多名貴的陪葬器物,需要武功高強的人來守護,而最了解暗宮、武功高強的也當數司馬氏,是故司馬氏斷不可解放。」
就這一句話,我又忍不住撲哧笑了起來,點頭道:「陛下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坦白。」
非白略一揚手,我們二人便飛馳而去。非珏身後慢慢出現了阿米爾的身影,他們在櫻花林中久久佇立,似是一直目送我們而去。
她扭頭轉向沉著驗的段月容,款款笑道:「陛下也很久沒見過臣妾的舞技了,今日讓臣妾獻醜可好?」
啊?如此規模的下水道啊!也難怪興慶宮和紫棲宮從來沒有被水淹過。
呵呵,果然發現了。我抬起頭,越過幾摞小山堆的黃本本和賬本本,幾經曲折,視線達到對面的皇帝天人,嘿嘿傻笑道:「聖上果然英明,妾身的小把戲還是被發現了。」
演技太差了,我在心中暗嗤:你好好的搶人送我的銀盒作甚?
他又再接再厲道:「還有人薦舉太后表姑,興慶王小妹,前朝瑞光公主,即瑞光郡主軒轅淑英,原嫁與前朝禮部侍郎,去年新寡,年紀雖略大些,今年二十有五,已生有一子一女,怎奈是軒轅族裡一等一的大美人兒,還被邱國師算過,命中將生五子。」
她告訴我自從我走後,她的父王有多麼孤寂,整個人就像死了一樣,他又是怎樣掙扎著爬起來。她多麼害怕段月容會再回到以前生不如死的樣子,這些年幸好有卓朗朵姆的保護,不然難逃洛洛及其他後宮蛇蝎女人的魔掌。
韓太傅略一沉吟,躬身敬諾,「皇上、皇后高見,臣等敬受命。」
「既做得出,憑什麼不敢聽?膽小鬼,是你先辜負我還有那個紅毛鬼的,就得承受這代價。」他看著我的眼,惡狠狠道:「縱使槿花朝暮放,沉痾一夢醒難尋。他醒了,就你還在別人的迷夢中。」
我不信紫陵宮裡的錢就比你國庫里的錢還多,還要這麼多人拉家帶口來守幾輩子?
夕顏卻倔強地回道:「可娘親明明沒有回來,明明是她先拋棄我們的。」
七月里的天氣已是悶熱異常,欽天監還說今天是要下雨的,所以稍微多穿了一層,結果都晌午了,大太陽卻明艷如昔,我汗如雨下,只得不停地扯著衣領子。
不想他卻再我耳邊啞聲道:「你……現在過得好嗎?」
這時齊放的暗人也進來了,在簾外對我跪啟道:「回稟皇后,大突厥的阿芬公主急病歿了,沒有及時稟報宮醫,阿芬公主的哥哥木尹太子一怒之下,帶著幾個侍衛闖入宮殿,殺了軒轅皇后並幾個可汗寵妃,可汗大怒。」
我慢慢轉過彎來。他明明在笑,可是眼中的笑意卻略有些凝結成霜屑。
就這一聲木丫頭,我的眼淚唰地一下子流了下來,哽咽了半天,嘆道:「請陛下明言吧。」
段月容板著臉站起來,拉過夕頗,反手就是一巴掌,「你給我跪下。」
司馬遽再次來的時候,我對他伸開左掌,說道:「想要解放司馬家族,看樣子還要五十年。」
段月容卻托著下巴假裝沉思了一會兒,挑眉道:「又或許,您送給貞靜皇后的這根項鏈有些什麼特殊之處吧,比如鑲了一些奇怪的紫色的石頭,而這種奇怪的紫色的石頭可以讓人想起一些非常不愉快的經歷?」
卓朗朵姆的臉色微白,可段月容卻拿近了畫,挑了挑性感的眉毛,贊道:「好一個巾幗英雌啊。」
他那堆長篇恫嚇一下子就被噎在那裡,俊顏漲得通紅,紫瞳充滿憤懣,「你、你、你……」
丫的,終於讓你從高高的皇位上走下來,關心一下你日理萬機、擺平你那傲嬌兄弟的我——你的老婆了。
我心裏霎時間涼了起來。我親手辛辛苦苦養大的女兒,竟然叫我淫|婦?原來我在她心中就是這樣的?
我覺得他還在對我剛剛的無禮感到生氣,那一堆責問嚴重超出財政預算的話一下子給噎住了,只得咽了一口唾沫道:「好吧,那回頭再說。」
同時他寬大當年政敵,而他本人的寬容和魅力,也使太祖晚年緊張的政治氣氛得以緩解,並在後世歷代為史學家交口稱讚,無論是當年東賢王一黨的錢宜進,還是妃黨的朱迎久,皆放下心來,全心全意地把注意力投入到兢兢業業的工作之中,而非朋黨之爭。血的教訓告訴他們,如今大塬朝真正的主人只有一個。
屏退眾人,他的青筋又暴跳了一陣,最後坐了下來,咬牙切齒道:「你現在越來越囂張了。」
反正我這頓飯吃得食不知味,笑得非常尷尬。不久,薇薇他們撤了席。
非白定定地注視著我許久,才慢慢開口道:「如果說是……不知皇后可有高見?」
非白只得頭痛地改變非常緊張的time schedule,當晚與眾臣在麟德殿迎接大理武帝親臨。因武帝帶著皇貴妃前來,我也陪同出席。
縱使槿花朝暮放,
我笑嗔道:「真是個傻瓜。」
至於撒魯爾本欲送我的那個銀盒,段月容卻怎麼也不肯告訴我它的下落。夕顏回大理的時候情緒穩定多了,她誠懇地請非白好好照顧我,彷彿一夜長大。非白同我都很感動。
我二人向場中舞去。
什麼意思?
這回,這個孩子帶著兩個侍衛,千辛萬苦地竟然一下子逃到了多瑪,大理的邊界內,但嚴格意義上說卻正是大塬、突厥和大理的交界之地。
我愣住了,轉過臉來。昏暗燭火,柔和地灑在非白赤|裸的肩頭上,他絕世的容顏對我柔和地笑著,他的鳳目在上方深深凝注我,他的鼻子輕輕蹭了我的,再一次溫柔地吻去我的淚水,「對不起、對不起,我再也不放開你了。」
我百感交集中,卻偏偏一句也說不出來。
「你這個神經病!」我使勁推開他,退後一步,大聲道:「我什麼都不要,只是想陪在你身邊,可是你要麼就瞎疑心,要麼召別的女人吹一夜狗屁簫,連話都不肯跟我說。你以為我花木槿是什麼人?被你傷了心就一定要到段月容、到小叔子那裡鬼混泄恨嗎?在你心裏我就是這樣的女人?原非白,如果你真這麼想我,我算白認得你,我們就算白愛一場了,我對你所有的情意也全都錯付了。」
到了午時,我與眾貴女用過所打獵物做的午膳,實在坐得屁股疼,便趁更衣時到河邊走一走。今天是姽嫿輪值,陽光甚好,小忠跳到河裡,傾城也從我的袖子里鑽出來,一溜煙跑到岸邊水草中喝了點水,然後又遊了一會兒泳才騎著小忠,回到我的身邊。兩隻神獸都使勁抖了抖身子,水珠飛濺到我們身上,引得我們大笑。傾城忽然警覺地豎起身子和小耳朵,然後齜了呲牙,快速地躲進我的袖子,小忠也露出了尖牙。
哪一個才是真相,我當時的頭有點疼,而非白的表情有些茫然,似是在細細回味我所說的話。
原本幾個孩子商量下來,太子喜歡喝甜的東西,龍井花蜜茶也算江南當地特產,沿歌就想取一些龍井花蜜,結果真不走運,龍井花蜜沒採到,倒是捅到了一隻巨型馬蜂窩,被蜇得滿面紅腫,連五官都認不得了,給抬回來的。
我對他提出了我的計劃:富君街最後的建築也差不多結束了,這一段時間先不見面,這十二個人先回一半,如果他們願意,孩子們留在這裏,先加入希望小學,至少可以讓非白先放下戒心——誰叫新皇上的鐵腕同他的寬容一樣堅不可摧。
我暗忖,還從沒見過這麼好看的木槿花樣呢,回頭我真給非白的常服一角也綉一朵吧,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繡得和這件一樣好。
他猛然打斷我的話語,對我又憤恨又鄙夷道:「說你傻還不服氣,難道不會用腦子想想嗎?他練的是一般武功嗎?他練的是吃人肉喝人血的邪功,這世上有多少人貪婪地想練,結果不是瘋了就是死了,古往今來唯有兩人成功而已,最後變成魔鬼,他就是其中一個!」
對面的冷臉子不客氣地沖我臉上甩來一塊白巾子。我悶悶地接過來,不解的看著他。他沒好氣地指著我的嘴邊,「口水!」
說實話,從畫上來看,香檳公主可比契丹之花漂亮多了,可是契丹之花勝在身材健美、英氣勃勃,有一種西方人所推崇的健康美。大抵這個時代的少數民族政權比較傾向於這種審美標準,認為可以多生男孩,於是段月容便與妥彥頗有興趣地看著,過了一會兒,連撒魯爾也走過來,評頭論足。
我心中想著夕顏對我的冷淡,便靠著非白肩頭,幽幽道:「他就那樣,盡可他負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負他。」
那一日,我對夕顏講了我同非白還有月容的往事,夕顏凝神細聽。到最後,她默然流淚。
眾人與我同拜,再起身時,顯赫的大理皇帝已舉起戴滿金珠寶戒的左手,慢慢揭下代表大理最高皇權的金面具,露出那張顛倒眾生、雌雄莫辯的天人之顏。
大理眾人多是我的學生和熟人,自是斂聲,不敢再肆意取笑。
他仰天哈哈大笑,「笑話,本宮才是暗宮之主,你算哪棵蔥?」
段月容願意無償奉養木尹皇子,並讓木尹同很多大理貴族之子一樣,在弱冠之前先行修佛,除去乖戾之心,撒魯爾同意了。
非白終日眉頭深鎖,這一日宣十八學士等朝中眾臣前往賞心閣議事。
妥彥漸漸看得痴迷,慢慢站起身來,竟然放開嗓子和著樂曲高歌起來。撒魯爾盯著我和段月容,面容毫無表情,只是目光泛著一絲難言的悲辛和戾氣,轉瞬即逝,他舉起面前的金箸,對身後的突厥眾人微仰下巴,便輕輕舉箸為場中四人擊樂助興。
我看向卓朗朵姆,她的臉上還保持著笑容,可是眼神卻有一絲悲哀。
他卻看向熱鬧的窗外,冷淡道:「可惜了,還是沒有懷了。」
眾人似是微訝,但仍然側耳傾聽。薇薇磨墨的手也停了下來,不小心有滴墨汁濺在鼻尖上也沒發覺。我向軟簾走近一步,提高聲音道:「一旦開戰,此三國所需軍資糧草,若國庫空乏,只需躥伏山嶺草原,劫掠小國便可,此為游牧民族和部落民族的天性。誠如各位大人所言,確為虎狼之國。而反觀大塬,所有國帑財幣,全靠百姓辛苦躬耕,養活軍隊,這十年戰亂,百姓疲憊,國庫仍是空虛,大塬元氣仍未完全恢復,一旦開戰,先不論勝負,抽取兵丁,加徵稅賦,必定驚擾我國百姓,這已先輸了一籌,故臣妾以為,於我國現階段而言,」我咳了一下,「不開戰即是勝利。」
我木然地看著她,不知她在樂什麼。
曾經在草原叱吒風雲、不可一世的蕭世宗被迫議和,割出最肥美的呼倫河一帶的草原,以及交出木尹,可惜木尹在被押回弓月城的途中,在忠心的隨從幫助下再一次出逃。
我當時就覺得一陣天昏地暗的,手腳冰涼,便冷靜地讓姽嫿去通知皇上,今天「申請」同皇上一起用飯,結果青媚興沖沖地回來說道:「皇上說今夜要與太傅相商大事,不能過來了。」
我還是像以前一樣,根本看不清他是怎麼樣移動,他已然閃到我的面前。三步之遙,我退無可退,只得靜下心來,迎著陽光鼓起勇氣,看著他在落英繽紛中向我慢慢走來。
我挑著眉舉起右手,給他看我大拇指的和田玉扳指,「這可是原氏流傳近千年的暗宮信物啊,見此信物如見原氏家主。」
「再也不了,」非白也澀澀說道,如水的風目熠熠生輝,「除非是你要離開我。」
哦,果然大宅院里的小叔子都不好惹。
我睜開眼,微風中的少年正穿著一身家常藍布衣衫,坐在我身邊。
元德帝同貞靜皇后巧妙地以圓滑的外交和強大的火器震懾了列強諸國,延緩了突厥擴張的步伐。
「念伊坊的夥計越來越橫了,」齊放倒也不動氣,只擋在我面前,同那女子的眼刀來回殺了一陣,「既入了君氏,莫忘記了,凡入夥君氏集團須遵守君氏法度,第一條便是不可對君氏族長無禮,還請暗宮的好漢們記住了。」
撒魯爾的臉上沒了任何笑意,慢慢轉過身來,酒瞳凝了霜,「方才武帝陛下的惡狗搶走了朕送給大塬皇后的禮物,不知是何用意?」
我收回思緒,轉回臉來,抹了一臉的櫻花瓣,不遠處的館陶居馬上就要竣工了,一個瘦長條子的工程師正白著一張臉量水平位,身邊跟著一個扎著衝天辮的小女孩,也就四五歲的模樣,穿著一身紅衣服,正瘋笑著跑來跑去。我認得她,這是司馬逍和他的獨生女兒,是司馬遽推薦給我的十二個工程師的首席。
他見我醒了,便一手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划著那兩個我再熟悉不過的字,他的微笑彷彿一灣清水在我心底潺潺流過。
春風輕拂,綠意如織,列旌旗如簇,竟不輸春花爛漫。草地上支起了一座座華麗帷帳,我坐在女眷首席上,同眾貴女看著各位英武男子馳騁獵場,無論已婚未婚、少女大媽,女士們都眼冒心心,流著口水,看著中場,即時點評著各個民族形形色|色的帥哥風情。
弓月宮中所有的可怕回憶襲上心頭,我一下子醒悟過來。難道這個銀盒裡放著的是那半塊紫殤嗎?
「哦!」他似是想起來,「還有,東賢王雖壞了事,涉案男子皆斬首示眾,滿門婦孺皆入了官婢,那喬芊蟬,就是孽賢王的繼妃,那可是貴族裡有名的美人兒啊。誰都知道孽賢王是龍陽之流,據說那美人兒到現在還是處|女之身,擱哪家,哪家的夫人都不安生,故而都攛掇著竇亭要把那美人兒送到宮裡來。」
我被他給逗樂了,便同他親切地攀談起來。
他寬慰地點了點頭,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藍布衫上的塵土,看著我的眼神憂鬱起來,「不要回頭。」
他對我僵硬地笑道:「這回算我的,君大老闆,也許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
「雀兒放肆。」司馬遽喝退那冰山美少女,冰冷的眼刀向我殺來,「司馬氏何時入了君氏了?」
撒魯爾便對段月容冷冷笑道:「元慶元年也曾叨擾多瑪,武帝陛下所贈甚厚,陛下既喜歡這隻銀盒,朕送與陛下便是。」說罷,吹了一聲口哨,一匹高駿烏亮的汗血寶馬躥出山林。撒魯爾一個漂亮的翻身,向我微笑著欠身,然後像沒事人一樣離開了。
這時小玉進來,斂聲屏息地為我們上了茶,緊張地看著我們兩人在屋裡https://read.99csw•com坐著,隔得遠遠的,橫眉冷對。
總之那天的會談又很失敗。我悶悶地回到西楓苑,本以為今晚非白會像往常一樣在崇元殿商議國事,不想晚飯時,非白和小山高的奏摺一起疲憊地出現在門口。我堆起笑臉,親自為他做了四菜一湯,一起開心地吃著,我注意到,他吃得很少,可能是我今天鹽放少了吧。
他終於來到我的面前,離我一步之遙,站定下來。
我一怔,沒想到是這句話,條件反射道:「陛下也總算回來了。」
他的鳳目沒有任何溫度,一片灰暗,「如果是……你當如何?」
各段獨立成章,又能連成整體。尤以「驚舞」一段最為傳神,當今天下最有權勢的兩對夫婦交換舞伴,跳著勾人心魄的舞蹈。眾人為大塬世祖與大理武帝兩對伉儷的曼妙舞姿所傾倒,同時大遼權臣伴歌,大突厥可汗擊節助興,眾賓主或靜聽或默視,皆集中注意於此,觥籌交錯,笑語微嘩。五段中出現的五十多人,面部角度、服飾、動作表情各有不同,但有一點相同,突厥可汗的臉上沒有笑意,總是深沉而陰鬱的,巧妙地把當世列國之情刻畫得入木三分。也因此畫,有庸俗世人嗅到了大理皇帝與大塬皇后、大塬天子與大理皇貴妃之間的香艷氣息,開始拚命遐想,後世史學家,尤其野史學家也根據此畫形成了一個流派,對於挖掘元德年間的各國皇室情史樂此不疲,當然這是後事了。
我恨恨道:「不準納妾,不準包|二|奶。」
我便坐在香妃榻里等他。等著等著,便睡著了。醒來時,已是雞鳴時分,賞心閣冰冷而空曠,只有打著盹的薇薇。
後來我一直安慰自己,也許這就是命,沒孩子就沒孩子唄!反正我前世丁克家庭就有越來越多的趨勢,我自己原來不也是一直忙於工作,同長安懷不上孩子——也許這也是他出軌的一個理由。
「木槿。」
當時參此國宴的除了幾個朝中重臣外,還有一位極有才華的詞畫大家蔡敏,此情此景深深地映在他的腦海中,回到家中后,花了整整一年時間,畫得一幅傳世名作,長卷絹本段落《世祖邀列皇中秋節夜宴圖》,為手卷形式,以元德帝後為中心,全圖分「賞樂」、「驚舞」、「高歌」、「擊箸」及「宴散」五段。
探戈,傳說本是情人之間的秘密舞蹈,男士原來跳舞時都佩帶短刀,後來才不佩帶短刀,但舞蹈者必須表情嚴肅,隨時提防有情敵介入;而這正是為什麼我願意教給段月容,其他舞蹈跳舞時都要面帶微笑,唯有跳探戈時不得微笑,男女雙方有意不對視,正可防止他偷偷揩我油……
櫻花雨中,我不再感到悲傷,因為非白的手溫暖而有力,他給我的笑容充滿了情意和信任。
「解得真切。」非白呵地一笑,然後輕撫上我的發,「時光過得真快,夕顏公主轉眼長高了好多。」
非白不再問我,只是捧起我的臉,輕吻上我的眼,可是這回卻止不住我的淚,便只好沉著臉把我抱在懷中,細細哄道:「她還是孩子,你別往心裏去。」
一開始,他裝酷,只冷冷一笑。
我還惦記著上次他故意氣我那事,於是我便惡意激他,難不成是他的嫁妝吧,他大怒,不勝其煩道:「那是本宮平日里便攢起來的。」
真不敢相信我同非珏還會有這樣平和的一天。我在心中默默地想著:非珏,謝謝你,終於原諒了我。我也可以放下心中那一絲顧慮。
他狠狠地吻上我的唇,攬起我的腰肢承受他的慾望。
妥彥恭敬道:「此乃狼主親妹,正是小臣所提的契丹之花,乳名南仙,貌賽星辰,英武勇敢,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眾臣嘩然。
那廂里,非白卻淡淡一笑,「木槿同阿遽倒越來越像一家人了。」
翌日,非白邀突厥、大理及大遼首腦及使臣前往秦嶺狩獵,故意令於飛燕領眾將士每人持一管改良版的小獵槍射擊大雁等獵物,器驚四座,暗懾鄰國。
我語重心長道;「革命任重道遠啊。」
我噎在那裡,萬般委屈到了極點,我一時沒忍住,哇地哭出聲來,淚流滿面,「我、我不求什麼,只是想天天看到你高高興興的樣子,想同你說說話,可是你……卻跟我說這種混賬話。」
我明白了,非白故意在躲著我。如果以前是我的錯覺,那麼這次非白是動真格地要疏遠我了,這是為什麼?
他又成功地刺|激了我,我剛想張口,他卻對我微一擺手,「我記得你對先帝說過,你不喜歡鉤心鬥角的生活,也不擅長此道,果然如此。」
他的唇邊漸漸浮出一絲微笑,「但你比我想象中的要可愛。」
哦!手拍得好痛……我決定下次摔杯子。正思忖著,只覺耳邊掌風劈來,一個滿面冰冷的如花少女玉蔥般的手指已經點向我的咽喉。我身邊另一個俊秀男子橫手劈開了那女子的手掌,空氣中的氣氛一下子凝重了起來。
而我只好慢吞吞地走到湘妃榻上,將就著茶几認真地看著賬本。
我跟著花瓣飄來的方向摸索著,卻見不遠處,正聳立著一棵巨大的木槿樹。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木槿樹,幾人合抱都抱不攏,冠上枝葉繁盛,翠碧欲滴,泛著銀子的碎光,碧葉叢中花開三色,紅若胭脂,白如細雪,紫色豐艷,瓣落如雨,香氣清雅,只覺美輪美奐,如煙如夢。
我恨恨地抽泣著,負氣道:「我愛找誰就找誰,你管得著嗎?」
元德元年八月十六,世祖邀理、遼、突厥諸國陛下夜宴,席間,理朝皇貴妃固請世祖同舞,乃允,理朝武帝乃請貞靜皇后共舞,理皇太女親自為諸皇及後奏樂,遼國使者妥彥伴以高歌,撒魯爾可汗領突厥眾人擊金箸以助興,時人皆雲,四國融融,從古至今,未嘗有也。諸國皆贊世祖陛下之聖明高照,四海昇平,敬稱天可汗,蓋天下百姓彼時亦安心矣。
我待姽嫿走後,便來到段月容面前,本待好好問他:「這到底怎麼回事,快還我吧。」
「哦,那我等下輩子吧。」他從善如流地調侃著我,又悲涼地嘆了一口氣,「反正這輩子我總是看錯女人。」
我反手環抱上他後背,側過臉來,深深吻住他,他一下子把我推開,鳳目冒火地盯著我,好像充滿了複雜的掙扎。
我也感懷萬分,對她施了一禮,緊緊拉住她的手,「卓朗朵姆,好久不見了。」
什麼亂七八糟的?
撒魯爾回國的時候,我托他給碧瑩捎了很多物品,再三懇請撒魯爾好好照顧她。可是當我再一次問起碧瑩的近況,他卻只回我一笑,說一切都好,卻再不肯多說半句,我非常失望。
我頭埋得更深,嗯了一聲。
妥彥如獲至寶地收了下來,然後也從手下那裡取了一卷畫軸,亦是一幅女子畫像,不過那女子從畫上看去,一身戎裝騎射裝扮,英姿颯爽,身材健美,端坐在一騎烏駿之上,右手舉刀,烏駿蹄下正立著一隻張牙舞爪的老虎。
我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我難道可以對他大吼,你他媽的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就算國事再忙,就算沒有夫妻生活,難道你就不能對我好一點,對我說說話,對我展顏一笑?就算你要找別的女人,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我?
所有人扭頭看向大理天子,都在心中想著:這樣的先斬後奏,聞所未聞,南蠻王妃果然不同凡響。
我無數次夢見紫浮在木槿樹下一模一樣的休息姿勢,無數次聽他溫柔的對我笑著說:「你來啦。」
眾女似怕遭到迫害,便斂口閉息,絕口不談皇帝。總之大塬皇帝人氣就這樣低了,我當時就很替他和我感到委屈。
我仍同小玉他們在碧紗櫥中看賬。薇薇在為我磨墨,我們支著耳朵細聽,不想非白卻高聲詢問我的意見,我一愣,便緩步走出碧紗櫥,隔著軟簾,對眾人施了一禮,緩緩說出我的意見,「突厥、大理、大遼都與大塬接壤,而且都一樣剛結束戰亂分裂,可謂同樣身經百戰,擁有豐富的戰鬥經驗。而本次遼國雖然敗於突厥,可建國已有百年,在北國根基已深,本身國力非常強盛,得罪任何一邊,相對的另一邊必會與我朝為敵,是故臣妾以為無論選哪一邊都對大塬沒有好處。」
我當下霍然起身,平視著非白,冷然道:「多謝陛下的指教。」
我一下鬧了個大紅臉,他絕對是故意刺痛我的。
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靜謐,耳邊偶爾飄來詭異的嘆息。眼前依稀有几絲閃著微光的嫣紅向我飄來,我抬手一抓,原來是一片木槿花瓣!
我注意到這件披風的一角綉著纏枝木槿花紋,瓣角凌厲,花艷如血。
我略作打扮,不想於飛燕走進來時,滿眼血絲,把我嚇了一跳。
正要提那堆看上去特別可愛的奏摺,非白卻忽然感嘆地笑道:「阿遽同木槿有一點倒是一樣,打小懂積少成多。小時候的壓歲錢,先帝每年的例賞什麼的,他便托我幫他拿到苑子外換了金子。」
夕顏白|嫩的臉上赫然印著五道指印,不可置信地看著段月容,嚇得跪在地上。
「既如此,」段月容飛快地介面道,「何不容朕請大塬皇後娘娘一舞?」
「段月容說過我早晚會死在你的手上,現在我還真信了,」我衝上前去,揪著他的衣領子,看著他的鳳目,放聲大吼,「你這個渾蛋,這一生,我除了孤獨地心碎而死以外,還能做什麼?」說到後來,早已泣不成聲,哭花了所有的妝容。我使勁把他甩開,可能用力太大了,他被推倒退好幾步,我自己也被甩在地上,撞痛了自己的肩膀,可是那時已經沒有任何感覺,只覺心如凌遲,勝過一切,只能坐在地上掩面傷心痛哭著。
意亂情迷之際,姽嫿在簾外啟奏,「啟稟聖上、皇后,太傅有突厥急報。」
我一下子站了起來,「如今木尹太子如何?熱伊汗古麗大妃如何?」
他眯著眼看了我好一陣子,冷冷道:「雀兒你退下。」
非白淡笑如初,「不愧是木槿啊,打聽得可真清楚啊。」
眼前一個面部表情僵硬的刀疤臉漢子,他正在我耳邊吼道:「你在作甚?昨晚你幹什麼去了?怎麼這一整天都沒有精神頭?」他對我吼道:「本宮好不容易抽身出來,你竟如此怠慢於我?」
「當初如果不是你娘,你早就死了,你永遠欠你娘和我的。你現在好好活著,道聽途說,就要同世上那些腌臢人一起污言穢語地潑她髒水。禽獸不如的狗東西,我算白養你了。」
她對我友好地笑了笑,一起看向殿中的舞樂,微微嘆道:「姐姐可知,陛下夜半夢囈的全是姐姐的名字?姐姐為何不回來呢?」她看了看正中寶座上丰神如玉的非白,再看看談女人談得眉飛色舞的段月容,又飄忽地輕笑了一下,無限落寞道:「可是我能理解姐姐。」
韓太傅等一些重臣認為聯盟其中一方為上策,出於血緣關係,韓太傅傾向於聯合突厥,而且和上次比起來,撒魯爾大帝明顯狀態穩定了很多。只是突厥畢竟虎狼之國,擴張傾向太過明顯,如果真的幫助突厥打擊大遼及大理,將來若突厥反目,便無可牽制者,是故大遼及大理必得留一個。
就在我將暈未暈之際,只見官道上揚起滾滾煙塵。小玉將鼻煙壺放我鼻下,我立馬醒了,掛上職業微笑,卻見鑲金白旗獵獵如海,幾百人人的隊伍風馳電掣地來到面前,揚了我們一臉的灰。
然後我望著晴空萬里,自我催眠:啊呀,這天怎麼下雨了,我還是快回去吧。
段月容額頭青筋暴跳,「你還敢頂嘴,說,是誰在你面前嚼舌頭?」紫瞳戾氣叢生,說著他便拔出偃月刀,指向夕顏。
我怔怔地看向段月容,流淚道:「你就這樣教她恨我的嗎?」
天知道非白真的通曉火舞嗎,可是非白卻沉吟片刻,對我點了點頭。
他皺著眉向我快步走來,輕輕抱住了我。
眼前這個人同紫浮一樣身形昂藏,穿著同紫浮同一款同一色的白衣,同一型的烏髮長垂,可是這個人不是紫浮。我的心莫名地疼了起來。
往事在腦海里翻湧,少年時代的非珏對我轉身而望,滿頭細辮亂搖,耳邊回蕩著久已不曾出現的那聲聲痴笑。
這是一個不帶任何情慾的擁抱,彷彿是在平靜地同往事擁抱。
這一役驚動了大塬朝和西域諸國,所有人皆為突厥可怕的戰鬥力和殘酷所震懾。此一役在大遼被稱作「石勒喀河之難」,在漢家和大理史上又被稱「太子役」,至此,突厥的野心開始極大地膨脹起來。
窗外傳來大雨的嘆息,掩住了我的抽泣之聲。直下到後半夜,才漸漸轉小,雨點滴在芭蕉葉上的聲音傳入我的耳中,我才迷迷糊糊地睡去,終於度過了這混亂的一天。
這一日是八月十六——我的生辰,正好四國首腦即將回國,非白便在麟德殿大宴諸皇及貴女,離別時,我為夕顏和大理的學生朋友們準備了很多禮物。夕顏的身份在四國之中非常奇特,非白暗中以繼父的名義行了賞賜,撒魯爾也送了夕顏一些珍貴禮物,以示結盟之意,妥彥也跟著送上了一堆禮物,卻委婉地表達了狼主思慕之心。
彼時我只聽非白提及突厥有人前來,一直以為是阿米爾來了,可能非白顧忌以前那些不好的回憶便沒有跟我說。前陣子因同非白的隔閡,也確實有些累了,於是我一直沒有去關心來人是誰,這一下我可全明白了,為什麼非白全程陪同。
河陽花燭燃得正旺,蜜色的肌膚襯著幽魅的眼神,卓朗朵姆滿頭銀飾在燭火下閃著星光,她的微笑好似一杯令人無法拒絕的美酒,「多謝陛下,按我族禮節,此兄弟會盟妾理應邀陛下同舞,示陛下好客之情,不知陛下可否賞光?」
四鄰諸國其實皆有此類舞蹈兼習俗,大塬天子可以在諸國面前,拋下本國嚴苛的禮教和世俗之見,同大理皇貴妃大方而舞,又允皇后同大理武帝共舞,表明了他對諸國的尊重以及和平的嚮往,眾人皆從內心嘆服。
我澀澀說道:「高興。」眼淚卻忍不住撲簌簌地流了下來。我便用勁摟著他,不讓他看到我流淚,可惜淚水仍是沾濕他的肩頭。
果然他快速向我走來,很不紳士地抓起我的前襟。
後來我很後悔教他探戈,因為此舞經他手傳遍了大理,大理人民又酷愛舞樂,又多了改良,成了下至民間上至貴族的健身運動,後來徹底變了種……
撒魯爾卻淡淡道:「既然皇后和武帝陛下皆不相信,那朕也沒有辦法。」
我決定改變這個同阿遽本人一樣略有些怪異的話題,看看夜空中一輪月亮,笑道:「其實這個酸梅湯配上有些甘苦的百合糕甚美味,不如臣妾讓人取來,與陛下一起賞月如何?」
然後便走到我面前,以大理禮儀向我躬身深施一禮。可能他這輩子都沒對我這樣禮貌過,我被迫站了起來回了一禮,然後他便對非白笑道:「朕自己都快忘記了,今日乃是朕的生辰,好像大塬皇后也是今日生辰吧。」
我心中一緊,不由聲音也冷了下來,「聽說陛下最近常召瑞蘭郡主進宮,陛下這是要九九藏書納郡主為妃嗎?」
幾天後段月容傳來消息,木尹太子根本沒有前往大理,實際上他外祖父的舊部掩護著他逃入烏蘭巴托,然後翻過喬巴山進入突厥的死對頭遼國境內。
全國各地戰後大規模的重建工程開始為大量流民提供了工作機會,使得經濟開始正常而健康地運轉起來。富君街的重建工作有條不紊地進行著,這歸功於司馬氏的家傳神技。他們果然是傳說中天宮的建造者,竟然在短短數月中恢復了一大半富君街,堪比我前世的中國速度,不僅如此,我還深深懷疑烙上了德國質量的嫌疑,因為我竟然發現他們在富君街的下面修了一條龐大的通道,我一開始還以為是司馬家人在偷偷整一暗道,結果被司馬遽嘲笑一頓,「這是按皇城的規格修建的下水道,你想哪兒去了。」
「不必了,」他快速地打斷了我,「朕晚上不愛積食。」
大理眾人又是一陣鬨笑。
「每個人都有不堪而愚蠢的前世,兩顆紫殤拼一起就能想起你的前世,甚至是前前世。你知道嗎?你個傻瓜,他就是想讓你想起那些個傷心的蠢事,你知道回憶是什麼嗎?那就是無休無止。無休無止地創造噩夢的毒藥,午夜夢回,你只能在原地不停地回憶,那些可怕的慘劇一遍一遍地在腦海里重演,你心愛的人在你面前死了一次又一次,最後你就會變成一個和他一樣的瘋子,因為他就是這樣發了瘋的。他也要你嘗嘗他所受的痛苦,可是這還沒有完,他還要毀掉你今生所有愛你的和你愛的人,一個一個殺,最後一個就是你。他要你親眼看著自己的親人、朋友,在今世一個一個地在眼前再他媽的死一遍,這就是他的報復。」
「以後無論任何事,我們都一起面對好嗎?」當時,我輕打了他一下。他微抽氣弓了弓背,我立馬後悔了,為他傻乎乎地吹了半天傷口,澀澀道:「我們在一起有多不容易,你別趕我走了。」
竇亭認為大遼當年曾欺辱舊宗氏,大理陰狠反覆,有屠城之仇,理應聯合突厥。
段月容聳聳肩,對沿歌道:「你們且去找找七夕,可能剛才沒吃飽,別真誤食了撒魯爾陛下的寶貝,到時不消化。」
我氣結了一陣,暗中整頓一番,擠出笑臉來,「至少可以讓一部分可靠的人同時換班工作,至少能夠讓他們見一下陽光吧,至少可以讓一些有能力的人能沐浴聖上恩澤,為聖上、為百姓謀福祉,咱們可以從這十二個人和他們的家人開始。」
這時,阿米爾躬身遞來一個精緻的鑲雕花紫檀木銀盒。他略帶緊張地看了看撒魯爾,又看了看我,徽微伏低了身子。
登基以來,元德帝一掃太祖晚年的奢靡之風,身體力行,每餐只與我共食四菜一湯,燭火亦減半。可是我總覺得這樣對非白的視力不好,所以便設計了高腳燭台,又在燭火後面加上水銀面,用折射來增加光亮,做成了一盞檯燈,他給這盞檯燈賜名「花間」,然後隨身讓人帶著。
第二日,我聽到青媚來密報,「昨夜皇上在崇南王府中……瑞蘭郡主極擅簫,聽說為陛下吹了一夜,現下群臣都暗議,陛下有意讓瑞蘭郡主入宮。」
非白的鳳目卻露出一絲迷茫,「好像有人曾經在夢中對我說過,我將登上皇帝之位,卻不能同相愛之人長相廝守。而且,流光散的確可怕,我這些年明顯氣力不濟,精神恍惚,身後這道疤是崇元殿之變時被叛軍偷襲的。林大夫不准我再服用那勞什子流光散,只用了另一味藥材,這味藥材很怪,連名字也怪,叫什麼冷徹鴛鴦浦,會使我、使我,」非白的臉紅了,咳了一下,背對著我略帶尷尬道,「反正……就是同你在一起時,會力不從心。」
段月容垂眸想了一分鐘,緩緩站了起來,走到場中,對卓朗朵姆邪魅一笑,「愛妃總是這樣給朕驚喜呢。」
然而如今的他已然平靜如深潭,少年時代的狂熱和激|情一去不返。
而錢宜進卻認為大理重商,且近來擴張之意在南國,而且大遼同大理聯盟,得罪大理就等於一下子得罪兩國,所以還是聯合大遼與大理為上策。
此時,皇帝手邊的「花間」,正散發著淡黃的光,映著天人的面容,只覺如油畫一般細膩柔美,卻又美得有幾分不真實。
段月容用那雙紫瞳上下掃了我一眼,從鼻子里極藐視地哼了一聲,大理的隨從們便鬨笑起來,「敢問大突厥可汗可有人證在此?」
我正要開口,他卻含著一絲絕艷的冷笑,瀟洒起身,公然霸佔了我的辦公桌,打開第一本奏摺,不再理我。
「此為朕十五堂妹,先帝在世時,封號香檳公主,乃我大理第一美人,朕正有意為其匹配當世英雄,」段月容的俊顏帶上些誇張的傷感,「誰叫女孩大了終是要與良人廝守的。朕與香檳從小一起長大,甚親密,故此畫乃朕年少時為其親作,煩請妥大人轉贈貴國狼主。」段月容邪魅地笑了。
《舊塬書·世祖傳》:
「這十二個人的孩子就全都留在希望小學吧,其他的就交給我。」他從袖中掏出一個大金元寶,塞我手裡。
一會兒蒙詔、沿歌他們也聞訊趕來,嚇得呼啦啦地跪了一地,段月容這才收了刀,對我長嘆一聲,悲泣道:「我沒教好夕顏,是我對不起你。」
我再忍不住暗中吐血數升,咬牙切齒道:「那個罪婦,他們也要打主意?」
我徹底駭醒了。
姽嫿方要張口反駁,我忍住氣對她說道:「你且到稍遠處守著,我若不叫你,你萬不可過來。」
這人的脾氣也太喜怒無常了。
韓太傅也即刻出列,「大理武帝陛下親臨長安,實乃大塬之幸,還請陛下隨我等進宮。」
我抱著他的脖頸,這才發現他背後一道新愈合的深深傷疤,正掙出血來,流了一背。
「阿遽不是段月容,我自然會管教,不用你操心了,」原非白重重地哼了一聲,「莫要忘了你是我的女人,莫要忘了當年非珏的教訓。」
我一下子駭在那裡,喃喃對他說道:「可是、可是……我早就告訴過你,我碰巧記得我的前世,也就是你前世造的孽。」
他噗地輕笑出聲,嘆道:「算了吧,心比豆腐還軟……在原家你能活下來已經很不錯了,知足吧。」
這時號角之聲傳來,非白的狩獵隊伍從西邊浩浩蕩蕩地過來,他看我們在場豬人面色嚴峻,我和夕顏的情狀,暗暗猜出幾分,便笑道:「想是今日永烈公主手氣不好,便哭鼻子了。陛下,不若讓皇后帶公主梳洗一番,何如?」
我驚抬頭,卻聽他說道:「他不想同別人分享你的注意力,誰叫你和他好不容易在一起,你不能為了我們犧牲你和非白的感情。」他輕拍我的肩,「也許是我高估了你在他心中的分量。」
撒魯爾冷冷道:「那銀盒裡裝著我送與皇后的禮物,還請武帝高抬貴手,還與朕。」
「小彧,是你外甥,我乾兒子也是你乾兒子啊。」
段月容的紫眼睛便眯了起來,客客氣氣道:「陛下的口才還是這般毒辣。」
場中一下子安靜下來,連段月容也有了短暫的錯愕,唯有大塬天子淡笑如初,親自走下案幾,以大理之禮瀟洒回禮,「皇貴妃美意,朕實受寵若驚,奈何朕實不擅舞。」
卻聽沿歌冷笑道:「分明是撒魯爾可汗想乘機調戲貞靜皇后。幸得我等出現,救了貞靜皇后。」
段月容假裝想起了什麼,嘆氣道:「朕想起來了,您縱容您的土兵淫辱烏孫後宮,又當眾刺死烏孫王后,就因為她不允許您搶奪她王夫冠上的寶石。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那是烏孫國的至寶月光石吧,烏孫王明明已經對您稱臣了,為什麼您還要滅人家國、淫人|妻女?不為了取悅陛下尊貴的可賀敦——軒轅皇后!」段月容冷笑數聲,「可見可汗陛下對情人個個情真意切,難道您還會拿樓蘭偽物來哄騙大塬皇后?」
「陛下仁德。」我迎上非白瀲灧的目光,無知無畏道:「明家已經徹底倒台了,軒轅氏也根本沒有像樣的繼承人,暗宮中人因為司馬蓮的背叛,付出了沉重的代價,四大家族的悲劇太多了,既然那三十二字真言,已然應驗了今日原氏入主中宮,陛下就不能結束四大家族的悲劇嗎?」
我一開始覺得他有點答非所問,畢竟我還沒有怎麼詳細深入地同林神醫聊一下患者的病情與癥狀,不想林畢延看著我躊躇五秒鐘,然後有點不好意思地婉轉表示了,「從另一方面來說,這對陛下也有好處,本來以陛下的身子,那個、那個夫妻生活不宜多。」
我揉了揉耳朵和眼睛,爬將起來,耳邊傳來富君街上建築工人的吆喝聲。
司馬遽重重地對我哼了一聲,轉身就走。無論我怎麼在後面道歉,他就是不怎麼理我。
熾熱的慾望襲來,肌膚緊貼著肌膚,彼此的氣息融成一體,一切情恨愛怨都化為原始的律動和呻|吟,汗液變成了身體之間互相摩擦的潤滑劑,眼神中的隔閡慢慢變成甜膩的誘惑,快意無邊無際地散發到身體的每一個角落,滲透到每一個細胞,彷彿連靈魂也折了腰。
那天晚上大塬第二位天子如約親臨,他身著藕荷色九龍常服,雙眉微皺地來到西楓苑。這夜一輪玉盤清照人間,只覺天地一片清明爽朗。
我一怔,他卻無奈而寵溺地摸了摸我的腦袋,微笑地說道:「縱使槿花朝暮放,沉痾一夢醒難尋。」語閉,他頭也不回地向原非煙走去。
我正感嘆中,有人輕輕咳了一下。是非白!我不好意思地收回思緒,看他的目光漸漸變冷,意識到今晚可能過不了太平的一晚上了。
其實他說得沒錯,我最近怎麼了?
在那個神話故事中,段月容說是那個天使般的惡魔害死了他的妻子,毀滅了他的種族,還對他下了可怕的悲咒。無獨有偶,在原氏也有這樣的傳說,不過正好相反,成了紫瞳魔族詛咒他們得不到心愛的人。
段月容從未打過夕顏,可是這一次卻當著我的面把夕顏狠狠扔出去。夕顏漂亮的銀飾被甩到地上,她趴在草地上傷心地哭了起來。
哎,真看不出來,這個司馬遽挺會存錢的哇。在現代倒也是一個經濟適用男了,那裡面還真有他的嫁妝啊!
七夕的速度太快,場中幾人正呆愣間,幾騎懸著大理旌旗和旌節,吹著口哨,從遠處飛奔而來,洒脫而利落地站定在我們面前,當前一人,身穿緊身獵裝,陽光下風華絕代,紫瞳瀲灧。
非白收回驚艷的目光,平靜地扭頭向卓朗朵姆微笑,優雅地舉起手來。卓朗朵姆更是笑靨如花,隨同非白一起走下中殿。卓朗朵姆便圍著非白跳起熱情奔放的吐蕃答謝舞,非白並沒有像所有人想象的那樣呆立而已,而是跟著卓朗朵姆的節奏回應起來,連我都不知道大塬天子的舞蹈會跳得這樣好,更別說卓朗朵姆了。
毫無預兆地,他忽地上前一步,輕輕將我攬進懷中,抱住了我。他身上特有的淡淡的奶香衝進我的鼻間,我恍惚間,彷彿一瞬間回到了少年時代,非珏歡笑著擁上我,嚷嚷著:「木丫頭,你可想死我啦。」
段月容看了看夕顏和我,便點了點頭,嘆著氣翻身上馬。
「放肆。」他重重地拍在黃花梨桌面上。
他似乎發現了,繼續說道:「見到夕顏公主,不高興嗎?」
「真你個頭!」我一把推開了他,氣恨恨地走了。
待小玉出去,我冷哼一聲,硬生生地別過頭,向窗外看去。富君街上新建築物的油漆混著櫻花的香氣傳來,我將腦袋伸出窗外,耳邊是一片工人奮力工作的嗨喲聲,頭頂飄來一片嫣紅的櫻花瓣。又是一季萬物蓬勃的春天,印證著元德年間的新朝已進入了軌道。
「你也明白,她本是無辜,心裏一直暗戀著聖上,」他抓了一把瓜子,放嘴裏麻溜地嗑起來,「如今倒也守得雲開見月明,能進宮侍奉聖上。」
他狀似驚訝地看著我們,「呀,方才大塬皇帝到處尋不見貞靜皇后,還氣勢洶洶地來詰問朕,不想原來是給神聖可汗陛下絆住了,朕也太冤了。」
元德帝勵精圖治,首先撥亂反正,平反了一系列元昌年間重大的冤假錯案,其中包括當時最大的花嫁案和富君街焚火案,力挫朝堂阿諛諂媚、官員浮夸之氣,大力提拔有才之士,一改太祖晚年的奢靡之風,從後宮開始,縮減俸例,提前釋放宮女,令宮人開闢御菜園,盡量減少百姓的納貢,絕少宴飲,全力重提開國時期的節儉之風。
當我清醒過來時,非白正赤著身子抱起我來到大床上。
司馬遽明顯不悅道:「這裏的十二個能匠是我司馬氏最厲害的巧匠,既然皇后決意將富君街浙漸變為司馬氏下一代的收容地,請讓他們為富君街多做一些吧。他們之中大多有了下一代,他們也是為了他們的孩子,也可以藉此機會在這陽光照耀之所多待一會兒。」
「先帝的腦子有沒有進水,我也不太明白,不過你如果得罪你的金主子,我看你的腦子就進水了。」
不想她接著高興地說道:「可是皇上說明晚會親自前來同皇后賞月。」
「遵旨!」我只得淡笑著隨便拋出一個問題,「請問聖上,阿遽同聖上兩個人誰長些?」
「我知道你是放棄一切才回到我身邊,林御醫也說不準,這種葯的藥性何時能消去。」非白艱澀地低下了頭,「我……說實話……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開始撕扯著我的衣衫,我既驚且怒,奮力掙扎,可是他的眼神含著無限柔情,又帶著男人無疑的堅定,當他進入我的身體時,我痛苦地叫出聲來。他停下來,細細含著我的耳垂,輕撫我的身體敏感部分,緩解我的痛苦,漸漸引燃我的慾望。
他也笑了,輕啄了一下我的臉頰。
大家都哦地看向朱迎久,不想非白又微微一笑,「只是……朱愛卿可曾想過,突厥善戰,若迫突厥稱臣,反過來突厥必每年逼大塬賞賜歲幣。如皇后所言,我大塬朝也不過剛從十多年的戰亂中復甦啊,可能傾我舉國百姓一年之財稅過半方可填滿,是故……」
「你是說這個吧,」我比了一個戴手銬的姿勢,意指司馬鶴,「那是挺可怕的,的確一點也不弱小。我完全明白你說的意思。的確,長年生活在底下的一族,難免精神壓抑,」我想起小叔子大人曾經變態大笑著並追殺我,禁不住那麼一哆嗦,「可是,我不想我的乾兒子永遠生活在下面。」
「乾兒子?」
後來事實證明,我那些責問幸虧給噎住了,這筆錢是司馬氏暗中調度的。三天後,我們又在新建成的富君街館陶居分部見了面,司馬遽照例很不紳士地點了最貴的,讓我負責付賬,還讓我全程賠笑,但那次我是發自內心地讚歎道:「真沒想到,你們暗宮這麼有錢。」
馬屁奏了效,他再忍不住,囂張地仰天大笑一陣,「那倒不至於,不過是本宮的私房錢。」
「木槿,我知道你心地淳厚,總想幫助弱者,確然你當明白,暗宮並不如你想象的這麼弱小。」
我心中明白這是司馬氏的善意之舉,可是卻造https://read.99csw.com成了嚴重超支,於是便有了今天的友好會談,可惜好像被我給弄砸了。唉,莫非是我內分泌失調了?
非白的目光很冷,有一種我們初次見面的感覺。我承認我讓冰鎮波斯貓給狠狠凍了一下,然後我像企鵝一樣破冰而出,一抖冰屑,大著膽子道:「臣妾查過內務府賬冊,原氏每年要為暗宮支付巨額內帑以維繫司馬氏的生活開支,以及每年暗宮的修繕費用。現在天下太平了,我們姑且不在乎這些巨額支出,」我站起來,迅速展開一卷本冊,全是非白重賞的崇元殿之變的功臣,第一個就是司馬瑤姬,「陛下請看,元昌年間崇元殿之變,是司馬氏的瑤姬夫人暗中相助,陛下才化解了崇元殿之變啊;暗宮中人密度已經過大,也實在不利於管理。」
那暗人不及答話,於飛燕已對我答來:「可汗十分震怒,已詔告帝國廢了木尹太子之位,已著人向十大部落下了信符緝拿木尹,碧瑩得到消息便病倒了。」他焦急道:「皇子可能……走投無路,只帶著幾個隨從逃入了吐蕃。」
我也惱了,不客氣地抓住他胸前華貴的八寶瓔珞使勁推他,「是你先動手的,你敢在我的地盤裡推我,我我我是大塬皇后……」
「你想聽實話嗎?」他終於收回目光,輕嘆一聲道:「木丫頭。」
從另一角度又暗中感到心驚,如今的我迷戀原非白到這個地步了嗎?連他靠近我,我都會覺得快樂。
不一會兒,場中響起悠揚的舞樂,幾年不見,女兒的琴藝竟如此高妙,我不禁暗嘆,走至場中,正要等著節拍同段月容共舞,意思意思得了,忽然夕顏的曲子一變,一種充滿異域風情的曲子響徹麟德殿。我細細聽來,竟是一曲PorUnaCabeza。這是探戈名曲,段月容對我微笑道:「皇後娘娘可還記得這首火舞?」
那天非白也回來得很晚。他滿面疲憊道:「大理武帝果不簡單,現下我明白了,原來是白關之人聯合果爾仁的舊部在烏蘭巴托迎木尹太子到了多瑪,再由多瑪取道大理。如果我沒有料錯的話,他是想留下木尹太子做質子,伺機迎回,彼時突厥便姓段了。」非白長嘆一聲,攬起我肩頭讓我靠著他,坦言道:「怪道時人常雲,寧與之為友,毋與之為敵。」
司馬遽額際青筋暴跳了一陣,耳紅脖子粗了一陣,最後也對我眯著眼睛,「先帝定是臨終時腦子進水了,才把這麼重要的信物給了你這樣的女人。」
他從鼻子里輕嗤一聲,「你不就是為這個吃不好、睡不好嗎?」
我激動起來,「夕顏。」欲伸手拉女兒。可是夕顏卻退後一步,只冷淡地對我行了一禮。
他低聲咕噥了一句,可我還是聽到了,「如果是你妹子就好了。」
我恍然大悟,睜大了眼睛望著他的背影,噎了半天才醒過來。我披了件衣衫,打開了藥箱,給他細細敷藥。
夜雨滴空階,曉燈暗離室。
我正要傳膳,非白卻淡淡道:「不必了,今日朕宴請崇南王和瑞蘭郡主,已於麟德殿用過膳了。」
非白的鳳目清亮,也客客氣氣地回道:「陛下之手段亦仍是這般陰狠。」
隔著帘子,我只能臆朧地見到,他那天人之顏對我露出一絲溫暖的笑容,「朕贊同皇后的意見。」
他的眼神如刀,聲音如鬼,直戳到我心裏。眼前模糊了,我開始反過來想推開他離去,可是他還是不放我,我開始使勁拍打他,「我不想聽,你給我住口。」
他好一會兒才止了笑,怔怔地看著我。
我對他極其禮貌地微笑了一下,「明白了。」
可惜首腦們不像我這麼幸運,同女兒取得了和解,三國不停地在含章殿爭吵、怒罵、威脅以及不斷的妥協中,非白則在其中不停斡旋。慢慢地拖到八月,總算漸漸有了起色,最後四國首腦共同簽訂了長安之盟,在華山之巔進行了第一次歃血為盟,永結相好之意。
我萬萬沒有想到,留著小鬍鬚的妥彥人氣竟然超過了皇帝們,還有很多貴女竟然說撒魯爾陛下很MAN,而是喜歡段月容的都是些貴族少女和一些宮廷侍女。
朋友們,每個人都會犯錯,如果你發現你的親友或者同事錯了,你可以溫和地指出來,然後善意地以自己的知識和閱歷去幫助別人,但是不能涉及人格污辱,這是極不道德以及缺乏素養的言行!
他的嘴角流了血,他輕拭了一下,看著手指上的血,臉上血色盡褪,忽地對我笑了起來,紫瞳看著血跡卻漸漸露出乖戾的神色來,呀!呀!呀!不好,生氣了,我捅婁子了。
可明明我聽於飛燕說現在程東子一下朝就回家,連館陶局的好漢酒都不喝了,而今天喬芊蟬打扮得也非常漂亮,滿面含笑地看著程東子打獵,程東子也頻頻看向女眷席。
他在馬上對撒魯爾略點了一點頭,淡笑道:「這幾日朕忙於國事,好不容易抽出空來陪皇后游幸渭河,可汗告罪了。」
我拉了拉齊放,咽了一口唾沫,「小放說的是君氏投資司馬氏的念伊坊,在商道里,可不是司馬氏的算君氏的了?」我再次拉了拉領子,抹了把冷汗,又使勁揮了揮我的玉骨扇。得幽閉症的人果然可怕,這司馬氏比原氏的人可更具暴力傾向啊。
長安之盟后不久,大理同大遼如段月容所願,快速地結了親,香檳公主即送往遼國,嫁於年輕的蕭世宗,後來生了兩個兒子兩個女兒,大兒子成了後來的蕭律宗,大女兒後來成了大理永壽國王的妃子,小女兒成了大塬真宗皇帝的一位貴妃。
樹下正有一人一襲白衣,一手支頭,正背對著我休息。
我向撒魯爾微一點頭,也微笑道:「命運……的確是個奇怪的東西。」
那天段月容也看到我的窘相,當場拆穿了我,倒也不生氣,只笑嘻嘻道:「既如此,陪我跳一支舞吧。」
「莫道功成無淚下,淚如泉滴亦需干。你明白嗎?他殺了自己的親娘,在我們眼前把他女兒摔死了,格老子的他不是人,表面看去他像個人樣了,可是你用你的豬腦子想想,他醒過來發現所有的人都背叛了他,尤其是你,還跟他最討厭的哥哥在一起,一般人只會更狠更毒,更何況是他?」
我拒絕這樣的羞辱,將頭側到一邊。
我一個勁傻想著。人家把嫁妝獻出來幫我重建富君街,其實真是不錯的,我今天真是衝動了。
這人的神經太脆弱了。
沒見段月容快有兩年了吧,這小子依舊還是瘦長條子型男。因是七月里,穿著冰絲大理黃袍,上綉金線九龍,估計是他的手藝,張牙舞爪,龍眼犀利。露出健壯的雙臂,修長的上臂各戴著一圈猙獰的金龍臂釧,左臂還挽著白袍一角,烏髮削得極短,緊貼雙耳。
非白略有意外,眉宇間的寒霜開始解凍,漸漸吃得津津有味,很快用完一碗龍井泡飯,嘆道:「果然味美。小時候在暗宮習武時,瑤姬夫人也曾經給我吃這些醬菜,那時也不過覺得好吃罷了,倒從來沒有想過要將其同生財之道聯繫在一起。」
他颳了一下我的鼻尖,對我抿嘴笑了一下,「你也不怎麼聰明。」說罷便笑眯眯地頭也不回地走了。
「光潛,」小溪對岸有個偏涼的人影在晨曦中朦朧地浮現,正對著明煦日揮著手,依稀可辨是原非煙,她對著明煦日展開最甜美的笑容,「我們快走吧。」
非白卻在我耳邊用只有我才能聽到的聲音動情道:「原非白愛花木槿一萬零一年。」
我的心落到了大海深處,抓著他袖子的手慢慢鬆了下來,悲凄道:「我現在全明白了,你沒有開玩笑。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是因為我沒法懷上你的孩子,所以你想娶別的女子為你生兒育女吧。」
我繼續說道:「如今我大塬有火器傍身,想必可暫時震懾列強,可如此亦不能長久,故臣妾以為現如今最好的方法就是大理留下突厥棄子為質子,維持現狀,方可使四國互相掣肘,巧妙地維持平衡。此平衡能得多久,臣妾實不得而知。確然和平年代越久,我大塬便有更多的時間,韜光養晦,卧薪嘗膽,快速充盈國庫,可應未來之變。」
忽然遠遠傳來一陣輕嘯,一隻金獒閃電般地衝過來,叼了銀盒就走。我們都一怔,然後意識到那是七夕,小忠恨恨地跟著追去。
還真是沒有人在,除了阿米爾。不過阿米爾剛去追七夕了。
朱迎久一下子強悍了,「陛下,突厥本為虎狼之國,此乃天大的好機會,可迫其稱臣,以後若有外敵亦有權迫其出兵助我天朝。」
從這天開始,我開始拒絕本來就形同虛設的侍寢,連夜搬到了富君街的新寓所里,小玉自然沒事偷著樂,薇薇和姽嫿憂心忡忡。
非白看了我一眼,對我淡淡一笑,「皇后可回來了。」
「若我負你,」非白再次笑了起來,直笑得鳳目星光璀璨,「我便不得好死。」
我對他冷笑了下,決定不同這個惡魔交流了。他卻似乎發現了一個好話題,繼續說道:「那個竇亭十分反對皇后暗掌戶部大權,又力諫皇上納崇南王軒轅克的小女兒,瑞蘭郡主軒轅如芬。那小姑娘我見過,如花似玉倒還是其次,最難能可貴的是,今年明明才十三歲,看上去卻似十八歲的身形,豐乳肥臀,實在適合做偏房的。」
我看著青媚越來越豐艷美麗的臉,擠出一絲笑,拉長聲音道:「林御醫說,一切都挺好的。」
我爬將起來,整整衣冠,趕緊行了大禮,「大塬紫微舍人君莫問,恭迎大理皇帝。」
我點了點頭,赧然地對他笑了。
情況不太好,波斯貓這是在吃醋。
然而,段月容卻偏偏要睨著紫眼珠子,對非白假假地嘆息了一句,「吾兒永烈雖為女子,甚孝且賢,仁德寬厚,勇敢果決,南國稱頌,將來必是大有為之君。大塬天子同皇后亦要加油多事生產,不然這大好江山無人可繼,甚為可惜啊。」
沿歌等眾人立刻大笑著吆喝一聲,如風掉頭而去。
我沒有追問他是怎麼知道我同阿遽聯營的事。反正在原氏的地盤裡他們總能打聽到更多的消息。倒是擔心他是來要同我分成的?先帝以前雖說過,五五分成,但這算是司馬家的,但司馬家又算是原家的,這是要同我分成咋的?
我便悄悄走到卓朗朵姆身邊,感激地握住了她的手。
我們又不痛不癢地聊了幾句,儘可能避免醬菜這個話題。我看了看小山高的奏摺,再看看正小酌的非白,心想今天他怎麼不跟奏摺約會了呢?
「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一枝花呢?」段月容仰天哈哈一笑,冷冷瞥了我一眼,然後紫眸犀利地看向撒魯爾,「倒是陛下,不就是一根項鏈嘛,既失了便失了,想撒魯爾陛下,乃大突厥可汗,稱霸絲路,單說去年滅亡的烏孫,您得了多少金銀珠寶?」
他的睡容略有不安,秀美的劍眉微微皺起。非白這幾天天天批奏摺到四更天,經常趴在桌上睡著了,也是這樣一副不安的睡容。我心中暗暗嘆息,看到旁邊的一件披風,就拿起來替他蓋上了。
我打起精神,決定恢復職業精神繼續今天的會談,便親自給司馬遽倒了一杯茶,堆起笑容,儘可能委婉地提到了這個問題,希望減少人員開支,富君街的重建工程已近尾聲,建議可以先送一部分工程師回去。
我取了絲帛替她輕拭淚,擠出一絲笑來,「娘對不起你,也不知道這輩子能不能還你,你要不認我也沒有關係。可是我不是你口中的淫|婦,你不要恨我,更不要恨這個國家,因為你將來會成為女王,左右兩個國家老百姓的生活。」
我們所有人都傻了眼,誰也沒有想到木尹敢逃到他老子最恨的競爭對手那邊。
很久以前,有一年我們生辰之際,他為我準備了一套精緻的天蠶甲,那時的我還不知道這件寶甲馬上會給我招來血光之災,只一心感動。可是我那陣子太忙了,段月容那份生日禮物沒來得及準備,那時心虛得緊,正值晚膳時節,我便拖延一下時間,讓沿歌去準備點什麼新鮮玩意兒,一邊誆段月容,晚飯後給他一個大驚喜,段月容便興緻勃勃地陪我和夕顏用了晚飯,月上中天了,春來苦著臉來報我,事情出差錯了。
那段月容忽地狠狠推了我一下,把我推到在地。我天旋地轉地爬將起來,他卻高高在上地俯視著我,「你就是個傻子,活該幾輩子被人耍的大傻子。」
我正想轉移一下話題,本想真誠地向她感謝,多虧那些年她在洛洛手中把夕顏和我的學生們保護了下來,這些年又如此愛護夕顏,卓朗朵姆卻突然站了起來,徑直向正殿寶座上的非白走去。經過段月容時她甚至沒有看他一眼,其時段月容正興高采烈地低聲詢問妥彥,可能是關於「賽星辰」的身高、三圍等。
我心中感動,向他反方向看去,輕嘆道:「如你所願。」
「既然來了,又何必走呢?」身後有個聲音說道。他的聲音恢復了原來的醇厚雍容,好像一隻貓爪在撓我的心,又好像有人在我耳邊沉重地嘆息。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慢慢地轉過身來。
嘿,你這人罵人也太損了。
忽然,那人一下子睜開了眼睛,對我瞪著一對血眼,充滿了憤怒和殺氣,如惡魔一般粗嘎,道:「你在作甚?」
突厥的家暴漸漸升了級,終於演變成了國際性|事件,大理武帝便風雅地誠邀各國首腦前來多瑪賞月,順道「共商國事」。大理是遼國的盟友,而且突厥曾在多瑪重創大理,突厥自然不願前往,但逆子又成了大理的座上賓,欲磨刀霍霍,偏大理同大遼形成上下南北夾擊攻勢,撒魯爾便同時修書給元德帝、蕭世宗和大理武帝,給出了—個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提議:願與君于長安相見,共討逆子。
我背有大斧砍過,我擦擦擦。這群人把非白當種豬不成,連做寡婦的太后表姑都不放過。
我讚歎一番,然後伸了一個懶腰,心中暗想:美則美矣,可惜了,這哥們兒也太像我那當小學語文老師的大姨媽了,逮著我就要教我認字。
「木槿,我……只是說笑的。」非白沒有如我所願,眼神閃過一絲慌亂,對我牽了牽嘴角,「今夜,朕本已傳太傅和十八學士約在崇元殿進講,今夜月色也不過如是,不如明日再來陪……」
我抬頭看去,驛館內仍燈火通明,心中不免失望,回頭一看,卻見小玉正淚流滿面,怔怔地看著豆子。豆子身後有個影子,好像是沿歌,也是痴痴佇立。
這人的心理素質太差了。
我當時心中毛了一毛。司馬家的人也太喜歡挖地道了,就跟鼴鼠似的,「宮主……美意,在下心領了。」
來了來了,明明我什麼也不想說,其實就你想說吧。
我點頭,嗚咽出聲。
我愣在那裡。原家的老祖宗傳了一代又一代絕頂聰明但又絕對變態的高智商帥哥,難道還真會相信這所謂的詛咒,我慢吞吞道:「那個只是傳說罷了。」
非白挑了挑眉,走下桌几,最後總結了一下,「各位愛卿所言極是,朱愛卿之言甚合朕意。」
我給嚇了一大跳,剛做了噩夢本來心臟就有九_九_藏_書點難受,我一時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也站了起來,學他的樣,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對他眯眼粗聲喝道:「你才放肆。」
我又忍不住望著他哭出聲來,心中鬱憤。這人真是典型的政治天才,感情白痴。
他停下了手,凝著天狼星一般的眼睛,對我微微笑著。
「武帝陛下這是要做什麼?」我怒瞪著段月容,「快還本宮,那可是大突厥可汗給大塬朝皇后的禮物。」
幾個奴隸飛快地跑來,依次跪下,他便踏著奴隸的後背瀟洒地一躍而下,到後面的戰象跟前,親自伸手,小心翼翼地迎下一位蜜色肌膚的美人兒。
當時我很想這樣教導大理武帝:「更何況我還是大塬皇后,你姥姥的不覺得太過分了嗎?」
殷紅的酒瞳看了非白一會兒,又看向我,唇邊綻開一抹淡然而無奈的笑容,「命運……真是個奇怪的東西。」
我徹底地清醒過來,赧然地低下頭,快速地擦了擦嘴唇。
一曲正好終了,美艷的舞伎撤去,卓朗朵姆來到非白面前站定,翩翩施了一個漢家請安禮。原非白微訝,出於禮貌,便笑著微起身虛扶一把,「不知皇貴妃是否喜歡長安飲食?」
他瞪著我。
她的大嗓門把西楓苑上上下下全驚動了。女人陷入愛情,果然就完全不一樣了。作為一個暗人,冷酷和專業二詞一夜之間同青媚走得很遠了。
段月容厲聲喝道:「我和你娘的事,是我們兩個人的事,自有評斷,連他大塬朝皇帝都管不了,你憑什麼多嘴?」
我覺得有些荒唐,便悄悄地走過去。咦,他的腳邊還放著一副亮鋥鋥的盔甲,盔甲上壓著一把明晃晃的巨劍,全是那天人的光明甲和武器。
我陡然心驚。撒魯爾的臉色一下子煞白。那個傳聞果然是真的嗎?如今的撒魯爾還是殘暴如昔嗎?
「這梅子湯挺好喝的,聽說御膳房可熬了通宵。」我端起來喝了一口,隨口說道,其實我心裏認為這酸梅湯比起瑤姬的酸梅湯可差遠了。
「我是你什麼人?」我強忍怒氣,「我不稀罕什麼大塬朝的狗屁皇后,可我是你的妻子,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冷暴力?」
那美人兒一身金紅吉袍,盛裝打扮,頭上高高戴著大理皇貴妃制的銀冠,勁上掛著一串充滿異域風情的大青金石項鏈,腰間玉帶上掛著蠲忿犀、如意玉等貴重配飾。那美人來到我的面前,對我恭敬地行了一禮,略帶激動地說道:「姐姐,真不想有生之年還能再見你。」
非白淡笑如初,「請武帝放心,朕與皇后早有安排,倒是南部諸國雖為陛下所征,但民風彪悍,桀驁難馴,陛下倒要多費心思找些妥帖的人去治理。雖選其族女入宮侍奉,但久聞陛下後宮佳麗甚多,女子好妒,就怕牽連前朝,陛下亦要留心擺平這眾多嬪妃,免生禍端。」
我也惱了,厲聲喝:「不可妄語。」
我定了定神,心想太祖皇帝以前不是說過嗎,原氏作為神族後裔,還有那麼點可以拉人入夢的神力,難不成是我夫君想我了,所以召我入夢?
不好的回憶湧上心頭,後來我決定不應該貪心。本來我同非白在一起,是負了等我整整八年的段月容、夕顏,還有很多很多的學生、朋友和夥計,我放棄了所有的一切才換來同非自的廝守,能守著活蹦亂跳的原非白,其實已經是上天的開恩。
我不服氣道:「今天我就對你立個誓,我以蘭郡君氏族長之名起誓,總有一天要改變司馬氏的現狀,即使我做不到,我的學生、我的夥計、我的後人一定會做到。」
她的身後俏生生地轉出一個肌膚白皙的少女,長發細盤,戴著白族少女特有的銀冠,冠首正鑲著一塊奪目的大紅寶石,穿著公主禮服,身後跟著兩個英氣勃勃的少年,一個黑臉,一個白臉,正是大豆和沿歌,再後面則是著朝服的蒙詔和孟寅。
真像前年我同非白在宜賓治水時夜間散步聽到的一樣,可惜那時的情狀可比這個浪漫溫情多了。
我沒有辦法回答,淚水再一次流下來的同時,就想猛地推開他,然後永遠地離開這座充滿各種回憶的紫棲山莊,永遠地離開這裏所有的一切,永遠地離開這個令我意亂情迷的同時把我的心剖成幾萬片的男人。
不過我還是興奮得一夜未眠,裝扮一番,綰了時下的高髻,斜插一支琉璃鑲金大風步搖,戴了一雙水晶耳環,又換上月白對襟綾褙子,綉著紅色梅花紋樣,下配深青紗裙。
首先是遼國派了本國有名的權臣兼說客妥彥,親自來到長安,表示願意代表蕭世宗來同狂暴的突厥國議和。我猜接下來應該是突厥的寵臣阿米爾葉護,大理的權臣蒙詔久贊前來,因緣際會,這兩位名臣都對漢家文化甚是了解,且又極精各種外語。
我再也忍不住,大聲打斷他,「你為什麼要這樣折磨我?」
段月容打了一個響指,夕顏和大豆便走到樂器面前,操起了樂器。
夕顏再忍不住撲到我的懷中,放聲大哭,「娘娘,你為什麼要離開我們?你可知洛洛那妖婦說了多少壞話,你可知道夕顏和爹爹有多麼想你?」
撒魯爾笑著接過來,摩挲了一會兒,才嘆著氣慢慢開口道:「還記得嗎?木丫頭,當年曾經送給你一塊樓蘭的銀牌……永業四年你不慎遺失在突厥,今日我為你帶來了。」
好像有人沖我背後甩了一把飛刀,我木然地看著他。
好像非白比較慘,因為娶了我又不納妃,舉國皆傳我善妒之名,更有好事者傳我怎麼怎麼迫害宮妃,或把所有年輕美貌者逐出宮去。前陣子那嬌滴滴的美人兒喬芊蟬本已入宮,因為皇后一句話,被許配左吾衛將軍程東子那樣一個粗野武人,生不如死什麼的。
不過話說回來,自從弓月城之變后,在夢裡把紫殤安在我心臟上之後,好像還真沒怎麼再見過。
我起身,準備告別,他卻仍在對面沒形沒狀地斜倚著,「聽說朝臣們對聖上獨寵皇后頗多微詞。」
有人在我身後輕輕喚我。我從他的懷抱中退出來,扭頭一看,非白正一身獵裝地騎在馬上喚我,俊朗如天神,面含微笑。
我把夕顏帶到我的帳內,小心翼翼地為她取了冰塊消腫,又敷上珍珠粉,看夕顏的頭髮散了,便親自取了梳子替她細細整了整頭髮,插上一堆銀簪。再抬頭時,夕顏的小臉總算好看多了,她的兩隻眼睛紅腫著,正從鏡中細細看我,卻淚流不停。
我看著他慢慢地哦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那臣妾也不必了,積食確實不好。」我復又低下頭,不再看他,沉浸在計算怎樣帶動周邊經濟,又能讓君氏賺一把。
他微歪頭誠實道:「你長得比我想象中的還要難看。」
此後我一直想找機會見見非珏,同他細談,想問問碧瑩的近況,可是妥彥、非珏還有非白一直在密淡,實在沒有機會。非白也的確在儘力斡旋,不時同攜兩位貴賓出遊賞宴,再不久,大理貴賓的到來改變了一切。
原非白嘴角咧開一絲弧度,慢慢道:「正是如此。」
他一下子抬起頭,愣愣地看著我,眼中閃著一種我所不明白的激動和領悟。
紅蓮只向孽火生,
突厥看穿了遼兵人心惶惶,便繼續一路東進,沿河進軍,眼看要打到上京了,蕭世宗急命妥彥修書大理盟友以求救,如果不是段月容在吐蕃的牽制,突厥極有可能攻入遼都上京。
白家舞蹈的肢體語言幅度很大,雖有種原生態的美,但不是我的最好,我的腦子裡那時偏浮現一曲PorUnaCabeza,這支探戈名曲。
如今的我只是覺得一絲奇怪的孤單和怪異。我偷眼望去,對面那人也放下了奏摺,雙手優雅地交疊著,對我淡淡道:「木槿看似同阿遽相處甚歡啊,你可是有什麼要問我的?」
總之,木尹徹底激怒他老子了。撒魯爾毫不猶豫地帶兵進入赤塔,陳兵石勒喀河,同蕭世宗狠狠地幹了一仗。這場戰爭的結局是遼國威名遠震的大將可丹被突厥可汗撒魯爾擊殺。撒魯爾一向憎可丹囂張,當年常欺辱突厥,便殘酷地將其剖心,以戰車碾屍泄恨,如同當年可丹對待軒轅名將李實一般。而所有遼兵皆屍埋大漠,撒魯爾又將可丹的頭顱縫上女子之服送還上京。傳說蕭世宗看到可丹的首級,便口吐鮮血,失聲慟哭,隨即病倒。
我趕緊喝住人和狗:「住手,大理皇上駕幸,不得無禮。」
「武帝陛下富有四海,怎麼見不得朕送皇后一件東西嗎?」撒魯爾酒瞳一轉,微笑道:「天下傳聞武帝陛下痴戀大塬皇后,如今一見,果有一二。想是陛下嫉妒了。」
我一邊推著他、打著他,可是他的力氣甚大,一下子抱緊我了,他吻著我的眼睛,笨拙地為我止著淚。
他起身吹熄了那盞「花間」,越過重重的奏摺和賬本,緩緩來到我的面前。我還是保持微笑趴在桌上,看著他由遠而近的天人俊顏,心情變態地大好起來。原因無他,這是近兩個月來,頭一次同他這麼近距離。
可是話還沒到嘴邊,心中的憤怒早已讓理智離家出走了,我爬將起來,照他的臉上就是一拳。
我一下子擋在女兒身前,大聲道:「夠啦,別再嚇她了。的確是我對不起你們。」我絞著他傷痛的目光,泣不成聲。段月容高舉偃月刀,緊繃玉容。我哽咽道:「她要恨我就讓她恨我吧。」
「哦!」他輕撫了一下額頭,掂起一本奏摺看著道:「他算是你小叔。」
眾人一聽傻眼了,驚訝地看到一頭個頭特別大的大白象威風凜凜地領著象群跑了過來。大白象背上寶輦九龍圖紋皆以紫水晶、紅瑪瑙等雕飾,四周串著各色珍貴的珍珠、玳瑁、琺琅、玉器,又以金絲、銀絲夾著各色翠玉編為長流蘇,墜在大白象身上,行動起來,悅耳作響。寶輦四角各綴一個五色金線綉香囊,裏面裝著異國進獻的瑞麟香、龍腦金屑等,令人聞之清醒。寶座上端坐一人,身形偉岸,面戴金光閃閃的面具,發上壓著大理皇冠,皇冠正中鑲著稀世的紫色寶石,冠后墜著十二根金珠流蘇,垂落於肩頭,在陽光下耀眼奪目。
他浙漸放開了我的手,切切道:「九郎就拜託你了。」
「我們很快也會有孩子的啊。」他似乎對我的痛哭有些意外,略顯笨拙地抱著我,吻著我的發,心疼道:「你別急啊,很快就會的。」
我們看不見彼此的表情,我微笑著點了點頭,「我現在很幸福,請陛下放心。」
「你比我想象中的要……」他一時沒接上,然後被自己逗樂了,終於朗笑出聲。我也跟著笑了起來。
非白手忙腳亂地為我拂著眼淚。
我不好意思地諾諾稱是。他卻話鋒一轉,「當然,你要想改成暗道作秘密行走之用……也行……」
我不覺感慨。那年與撒魯爾同歸於盡,那塊銀牌再不見蹤影,非珏竟然能找回它,還能再把它送回我的身邊,果然冥冥之中,一切都有定數吧。我不由酸了鼻頭伸手去接。
菩提煅鑄明鏡心。
只可惜,我偉大的丈夫太過專註於他偉大的事業,而徹底疏忽了我們的家庭生活,他幾乎夜夜批奏摺到四更天,到寢宮時幾乎是倒在我身邊,陷入沉睡之中,匆匆忙忙地睡那麼幾個小時,然後雞鳴之前便起身,現在別說是造人了,有時我和他一天連話都說不上,夜晚,我看著他疲憊的熟睡中的側顏,心中無限悵然。
正要還他白巾,並且向他誠懇道歉,他卻冷聲哼道:「難怪聖上如今一心向政,多日不寵幸皇后,皇後娘娘就拿這態度侍候皇上嗎?」
我趁他混亂之際狠狠地推開了他。可能力氣過大,他的後背一下子撞到樹上,臉上立刻疼痛地扭曲起來。我這才想起他的背部受過重創,正想上前看看,早有一把銀刀指向我咽喉,一個銀冠少女擋在我的面前,憤怒地對我喝道:「不准你再靠近父皇,你這個淫|婦。」
我不由自主地跟著他踏入那條我常年浣衣的小溪,卻不想一腳就踏進了一片黑暗。
忽然想起,上次去地下看原奉定,他的桌上也放著一盞酸梅湯。
正胡思亂想著,段月容已經輕握上我的手,虛攬腰肢,目視前方,用只有我聽得到的聲音說道:「就再陪我跳一支吧。」
司馬遽斜眼瞥著小忠,又看看眼前的齊放,不屑道:「好狗不擋道。」
入夜,我以給公主送賞踢為名夜訪驛館,可惜豆子聞訊出來,有點尷尬地對我說道:公主睡了,不見任何人。
非白身上還是穿著那件我打過補丁的如意紋月白衫子,一身天子之氣仍掩不住一絲儒雅之風,卻見他走到撒花軟簾前面。
那年七夕段月容的話映在我心頭,我心中一冷。
談判慢慢展開,果然撒魯爾氣勢洶洶地要捉回逆子。大家都明白,這不是一個捉回忤逆弒母的棄子那麼簡單。木尹身上流著同撒魯爾一樣的皇族之血,命中注定死也不能落入外族手中,遼朝與大理早已結盟,兩家一唱一和,即許朝貢,卻不肯歸還木尹。
沉痾一夢醒難尋。
「方才……不是已經消了嗎?」我流淚道。
就在我放手轉身的同時,他一下子把我拉了回來,雙手撫上我的臉,擦著我的眼淚,用一種很奇怪的語氣道:「去哪兒?去找誰?阿遽?還是段月容?」
在桌底下打瞌睡的小忠一下子溜出來,對著暗宮那一邊的人馬不高興地汪汪大叫。
我不悅道:「對不起,我是做不到像錦繡那樣,也不屑那樣,我會用我自己的方法來解放司馬氏的,你等著。」
眾人皆驚嘆于探戈舞步華麗高雅、熱烈狂放且變化無窮,交叉步、踢腿、跳躍、旋轉令人眼花繚亂,如人生之感遇,或如泣如訴,或憤世嫉俗,又時而感時傷懷。
五月里,後山的櫻花又到了全盛怒放的時節。我悠悠漫步在繽紛燦爛的櫻花雨中,忽然驚覺前方嫣紅處有一個魁偉的人影坐在那棵最大的櫻花樹下。我走近前去,卻見那人一身黑底金狼的突厥吉服,左襟微開,一頭飛揚的紅髮被結成無數細髮辮,用金穗子綰了,靜披雙肩,一手撐著下巴,似陷入深深的沉思,正是非珏。
他依然微笑著,如春風一般,溫潤而安寧。
他的雙目明顯一亮,興奮道:「當真?」
我暗自心驚,段月容卻淡然一笑,然後令孟寅取出一卷畫軸,上面畫著一個身著白族服飾的稀世美女,嬌弱地坐在白象身邊,一下子把在場所有的男人給電到了,就連撒魯爾的眼神也略略凝了凝。
清晨的陽光透過碧葉花雨,靜靜地灑在他輪廓分明的俊容上,平靜的酒瞳如紅寶石一般熠熠生輝,看了我許久,似直直地看進了我的靈魂。
花瓣越來越多,那些嘆息也越來越哀傷,越來越沉重,我的心也莫名地跟著悲傷起來。
「你說什麼?」非白捂著額頭站了起來,劍眉緊皺,對於我的發飆彷彿十分無奈和隱忍。
我想我們徹底和解了,愉悅地交流了起來。隨著這段時間關於念伊醬園還有百草園大藥房的開張,再加上上次鬥嘴和好,我同司馬遽愈加熟稔了,我便不怕死地追問,這些私房錢哪裡來的,他便死活不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