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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師姐 01、南遇

番外 師姐

01、南遇

老頭看向我,他顯然對這個突如其來的陌生人感到有點詫異,我也是一臉尷尬,也不知道說什麼好,我甚至都不知道這個老頭是幹嘛的,只好無辜地撓撓頭。
師傅接著說,後來吳三桂坐鎮雲南,平西王府你知道吧?我說知道啊,就是金殿嘛,先前去玩過。師傅說,吳三桂在雲南的日子里,和緬甸王勾結,弄死了朱由榔,弄死他的地方就在昆明的篦子坡。我問師傅朱由榔是誰,他告訴我,就是明朝的永樂皇帝,明朝的最後一個皇族。我說哦,因為我實在沒聽過這人是誰。師傅說,據說朱由榔死的時候,身份依舊是皇帝,也就不是庶民,甚至在被絞死的時候身上還掛著皇帝的印章,這種地位尊貴的人死去,按照民間的說法,是能夠調動陰兵的,所以他死後的那段日子里,吳三桂府上長期鬧鬼,家丁家僕死了不少,他才意識到事情不對了。於是請了個昆明當地的高人,鑄造了這把鐵扇子,並在這個高人的引領下,打滅了不少「皇帝的陰兵」。但是扇子卻沒交給吳三桂,因為吳三桂不懂玄術,所以拿來也沒有,頂多就是收藏。後來這把扇子就消失了一段時間,直到一百多年後,很多師傅爭相去搶,又再度失蹤,直到那師傅那一代。
願望是美好的,但是若真的說起來,這其實是個很幼稚的計劃。我就這麼幼稚的,跳上了那列改變我命運的火車。
我李詣凡雖然不算個好孩子,但是我不能被人瞧不起。在我十七歲本身就很叛逆的時候,更加不能容忍有人對我說出這樣奚落的話。於是我有點生氣,裝腔作勢的說,鬼而已,有什麼好怕的,師傅您不能這樣說我,你直接就說我不行,你憑什麼這麼說?武師傅說,就憑你剛剛那個冷浸,那是在告訴我,你既不相信這些東西,但你卻要害怕這些東西,這種人我是不會要的,我本來就不收徒弟,今天也是看在老瞎子的份上,給你一個機會,你卻給我這副反應,失望的應該是我才對。武師傅停頓了數秒后,接著說,你等著,我進屋去給你拿點錢,完了你就自己走吧。說完他就站起身來,朝著屋裡走。
懷著一肚子的糾結,我退了房,背著自己的包包毫無目的的走在昆明的街上,這個城市對於我來說,是那麼的陌生,我似乎能夠看到希望,但卻無法肯定。手裡捏著那張昨晚武師傅寫給我的地址,緊緊攥著,遊盪了幾個小時,餓了街邊隨便吃點,挑最便宜的,渴了就買瓶礦泉水,不敢奢侈去買可樂,一直晃蕩到了下午三點多的時候,身上的煙抽完了。
我很是不解,於是問瞎子,這道湯的故事,跟我能有什麼關係?瞎子放下手裡的筷子,把筷子放在徒弟給他夾菜的那個小碗上,面朝著我,語重心長的對我說,這就和你現在的狀態很像,你是逃出來的,但是你卻不知道你自己能幹什麼,就算是今天你跟我們一起坐在這裏吃飯,你也無法融入我們這個圈子,那是因為你在抗拒,或者說你根本就沒相信自己會是我們當中的一員。瞎子頓了頓說,給你吃這道湯,是為了讓你明白,過去的生活,永遠都是過去的,不管你是基於什麼樣的動機而離開家裡,弦拉開了,就沒有回頭的箭,你必須明白你自己所走的每一步,都會對自己的將來產生深遠的影響,就好像朱元璋當時沒曾料到一道普通菜湯,卻能夠讓他記住一輩子一樣。這道湯,是他前後地位的分界線,吃到這湯的之前,他是個潰敗的將領,而之後,卻成了皇帝。所以當你喝完這碗湯,今後自己的路不管如何,我且問你,多年以後,你還能想起這道湯的味道嗎?
師姐把那東西撿起來一看就驚了,那是她的手鐲。師姐對師傅說,就是她入門第二年,師傅給她打的那對銀鐲子。她本來一手帶一隻,但是發現銀鐲子的時候師姐查看自己的手腕,發現右手的鐲子還在,但左手的卻沒有了。師姐說,雖然自己不是什麼習武的人,但是久在這個行當跑,基本的警覺是必備的,小偷從來在她身上也討不到好處,更不要說在讓師姐不知覺的情況下,完整摘下她手上的手鐲了。
年輕人在中年人的指點下將我慘敗,也許是看出來我有點不爽,於是又打算用他的蘋果來安撫我。我本來是個輸得起的人,但是輸得有點不服,畢竟是兩個人串起來下我一個人,下得我都不帥了。於是我還是吃了他們的蘋果。就像是白雪公主吃了巫婆的蘋果一樣,雖然我和白雪公主除了性別和髮型以外,差別並不大。吃完一陣沉默,也許是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中鋪的那個墨鏡男對年輕人說,你把我扶下來。年輕人立刻上前扶著他爬下梯子,我本來也打算搭把手幫個忙,但是年輕人魁梧的身材已經把那個墨鏡男給擋了個嚴嚴實實,我想也就不用我假好心了。
他問我,你叫我幹什麼?啤酒沒有了嗎?沒了自己去買啊。我說不是啊,我看你發愣了好長時間了,你今天怎麼這麼惆悵啊。師傅有點不好意思的撓撓頭,微笑著說,沒什麼,都是過去的事情了,過去好長時間了。我說師傅你能不能多給我講講師姐的事情啊?我特別想知道。師傅說,你師姐的事情,慢慢你會知道的。剛剛我們說到哪裡了?我說你剛提到那些古滇族後裔的扇子,然後就開始發愣了。師傅說,對啊,那把扇子。那把扇子可是個寶貝,知道的人還真不少,不過見過那扇子的人倒沒幾個。我算是比較幸運的,當年跟那師傅交好的時候,他曾經給我看過那把扇子,但是卻不准我碰。他說那把扇子雖然是寶貝,但是他自己卻從來不用。因為如果自己一旦用了,那麼扇子就自然成了大家都想要的東西了。
武師傅一邊笑呵呵的說著,一邊給我到好了茶。我試圖說點什麼,但是卻不知道說什麼好。伸手從武師傅手裡接過了茶,就開始喝起來。武師傅說,瞎子他們呢?我說大概是走了,早上我起來就看到一封信。於是我從包里把瞎子師徒給我的信遞給武師傅,武師傅打開后開始讀起來,然後把信重新折好,放在一邊。接著看了我大約幾秒鐘,然後收起自己笑嘻嘻的表情,問我說,所以你今天來,是想好了是嗎?
啞巴歇了歇說,而我之所以要把扇子拆分,選了六個不同的位置丟到湖裡,有三個原因,其一自然是了了那師傅的遺願,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避免扇子落入歹人的手上。其二,是在告慰先人的在天之靈。其三,因為我本身是古滇族的人,把扇子沉在湖底,也算是認祖歸宗了。
啞巴這句話一說出來,大家又是一片嘩然。聽他那意思,似乎是在說那師傅生前的時候,就已經知道扇子最終只能落得個如此下場。啞巴也坐在身後的石階上,依舊沒有放下他隨身帶著的兩個包包。他慢慢的說,你們一直想要知道扇子最後被我丟在了哪裡,我告訴你們吧,扇子被我按照扇脊,總共拆分了六份,而這六份都被我鑄了銅座,座子是倒錐形的,全都被我丟到撫仙湖裡去了。
師傅那奇怪的表情,讓我有一種自己被整的感覺。師傅是明白我的脾性的,看來他早就想到了我這次去叫那家老大來,肯定會發生諸如此類的事情。於是我一邊好笑一邊好氣,即便自認為是個聰明人,還是算不過師傅這樣的老狐狸。
原本我以為,念書的日子就一定是枯燥無比,乏味至極的。但是當我讀武師傅書房裡的書時,卻漸漸淡忘了這種感覺。而是對那些博大精深的文化深深震撼,以及都某些教科書不說實話而嗤之以鼻。我沒有暗示自己其實還算能讀書的意思,只是比起學校那種填鴨式的方式,我大概更適合這種罷了。起碼我懂得了,任何國家和民族所謂的宗教,儘管種類繁多,但都是以人心為根本,而並非如教科書里講的,是為了鞏固當權者的統治。又如藏傳佛教的正統在被我們攻擊和唾罵了幾十年的達賴這邊,而不是進了人民大會堂,見了領導人的班禪,以及一些所謂的主流教派,對民間教派的打壓和排擠,使得很多派別不得不轉入到群眾當中,沒有傳道者,沒有衛道者,更沒有殉道者。就像空氣一般,默默的存在。等等這些,提起了我的興趣,也給了某些書的編撰者,一記響亮的耳光。
我從包里摸出錢,遞給店老闆,順便把手裡的那張紙條塞給他:
他就是個莽漢子,說白了,頭腦的確比較簡單。我注意到那家老大,似乎是身上有點疾病。因為自打我從他家老屋把他給叫出來開始,他一路罵著我走,每次罵到激動的時候,他總忍不住要歪著嘴角抽抽幾下,就好像是一個哭了很長時間的人,後面的抽噎一樣。他跟著我們往山下走,師傅拉著他的手走在最前面,我和師姐還有董先生則走在最後面,於是我問師姐說,這人怎麼怪怪的,說話說幾句就抽抽。師姐悄悄跟我說,當年他跟師傅一塊來村子的時候,她也問過師傅同樣的問題。師傅告訴她,那家老大是那師傅的第一個孩子,出生的時候個頭比較大,但是那時候條件不如現在還,所以營養有些跟不上,後來幾歲的時候出了個意外,在水塘里差點被淹死,救起來以後,就落下了病根了。師姐說,師傅說這種病很像是癲癇,不能動氣,也不能過分激動,否則就容易觸發。
我從來不跪人,即便是我的爹媽。但是我不敢發火,於是問他,這是幹什麼呢?他抬頭斜眼望著我,你不是來拜師的嗎?
那一天,戊寅年乙卯月乙卯日,1998年3月9日。
董先生說,也就是那後來不久,倆人的關係開始變得有點相互有好感。他很奇怪師姐都是快30歲的人了,而且長得也不差,為什麼還沒談戀愛結婚什麼的。而那時候的師姐一直在為了扇子的事情連累了師門,一直在默默懲罰自己,認為自己不配擁有這些。所以兩人的關係一直隔著一層紙,始終沒有捅破。直到有一天,董先生過生日。像他這種香港商人,過生日本來應該大肆慶祝一下,但是他卻只單單約了我師姐一個人,看電影,吃宵夜。吃宵夜的時候倆人都喝多了點。董先生對我說,你不知道,你師姐這個人,一喝了酒,就特別喜歡感傷,喜歡跟人講知心話。也就是那天,師姐告訴了董先生自己過去的遭遇,以及因為那把扇子而給自己帶來的負面影響。董先生很同情她,也非常理解,於是他就成了在對待這件事的態度上,少有的能和我師傅一樣,無條件聲援和保護她的人。
董先生在一邊笑著問我,你幹嘛要嚇唬小孩子啊。我也笑著說,逗著孩子玩玩而已。於是我開始抽煙,抽到一半的時候,董先生碰了碰我說,看樣子你沒嚇到啊。說完他朝著我身後努了努嘴,我順著他的眼神看過去,那個小孩又跑到我背後悄悄看著我。
「無所謂,便宜的就可以了。」
啞巴這句話一說出口,在場的人都驚訝了,除了一個人,那就是我師傅。他似乎是早就知道啞巴是一直在裝啞一樣。儘管在之前他已經分兩次分別給我和師姐還有那師傅分析了啞巴的不尋常以外,他卻一直沒有說他是在裝啞。
次日,我本想繼續追問一些事情,但是我不能表現得過於感興趣,這樣的話,如果我要脫身,還有點盼頭。於是那一天,除了閑聊外,我們就是下棋。
此後的日子一如既往的過,和剛剛入門的時候不同,儘管我背了亂七八糟一肚子的咒文經文,但是實戰經驗卻少得可憐。師傅這個人比較奇怪,他一般不會去接那些雞毛蒜皮的小單子,除非人家給出的酬金實在可觀。他遇到的除了那些稍微棘手的事情外,就是一些完全不要費用甚至倒貼的事。所以我常常覺得師傅是一個極端的人。在師傅覺得合適的時候,他會多多少少帶著我一起去出單,我之前根深蒂固的世界觀徹底崩塌,但我卻沒有因此而感到崩潰,反倒開始覺得,這才是原本真實的世界,我是幸運的人,最起碼我比大多數人幸運,我知道世界的樣子,沒白活。
師姐說,於是當天晚上她還是自己安然睡了,原本這個計劃是萬無一失的,可是第二天一大早就被人猛烈的拍門給拍醒了。師姐說,當時她還納悶呢,於是打開門一看,發現那家幾兄弟氣勢洶洶的站在門口,一把抓住我師姐的手,大聲質問她到底把扇子偷了藏在什麼地方。師姐告訴我們說,雖然自己本意是要偷扇子,但是那會不還沒偷嗎?於是師姐覺得自己在理,就理直氣壯的說自己沒偷,不信的話讓他們搜查房間。那家老大摔開我師姐的手說,你肯定藏在什麼地方了,怎麼可能藏在你住的房間里。師姐也發火了,於是問他們幾兄弟憑什麼這麼肯定是她偷的,她還說自己就看了看盒子一眼,還是你抱著給我看的,我上哪去偷。那家老大說,昨天晚上你假惺惺請我們喝酒,其實就是想要把扇子的秘密給詐出來,否則你一個小姑娘家,這又不是你本家的東西你幹嘛要問這麼多。師姐說我們的長輩是好朋友我們是平輩,我請你們喝酒又怎麼了,況且這些東西無非就是開開眼界我又不懂怎麼用你偷你們的幹什麼呀。
師傅伸手去扶起那家老大,那家老大卻整個人看上去軟綿綿的。在那之前,這個大漢給我的印象並不好,還欺負我。此刻看他哭得這麼傷心,我心裏也怪不是滋味的。想來也難怪,自己幾十年來,就為了辦好父親交待過的唯一一件事,卻在自己手上給辦砸了。起初還抱有能有朝一日找回扇子的希望,但是自打啞巴說了扇子再也沒辦法找回的時候,似乎是那家老大的信仰徹底崩塌了,他辜負了自己的父親。
我本來想再狡辯一句節約是美德的時候,卻頓時氣餒了。我也不曉得是為什麼,他那兩塊黑色鏡片的後面,似乎是把我看穿了,我得承認,他說的,一字不差。於是我卸下防備,乘著夜晚,也不知道下車后今後是否就跟這對師徒永別,說出來也好,心事嘛,放在心裡才算個事,說出來,也許就輕鬆多了。於是我原原本本地把自己的經歷告訴了他們,而這一開口說,我卻發現自己停不下嘴了。似乎還由起初的遮遮掩掩變成了不吐不快了。我終於跟兩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交了底,告訴他們,其實我雖然目的地是昆明,我卻不知道我去昆明做什麼,我也不知道要在昆明待多久,我甚至想不起我當初為什麼要選擇昆明。
信的末尾是一段小字,寫著送君千里終須一別之類的話,並且告訴我,武師傅說要我酉時三刻去找他,那是讓我白天能有更多的時間去思考,考慮這一步,究竟是否應當邁出去,給了你足夠的時間,那麼你的決定就應當慎重和負責任,一旦決定了,就不要質疑自己的決定,就算是錯了,也要錯得值得。
一年多以後,也就是1999年的年底,師傅開始覺得我能夠單獨處理一些小問題,於是他開始接了不少之前不會接的小單子,但是卻讓我單獨去做。一開始的時候,我對自己非常不自信,當我親手送走第一個無知而可憐的亡魂的時候,我才開始體會到這種感覺的美妙。以前小時候,老師教導我們要學習雷鋒,做好事不留名。我當時一直很疑惑,不留名我們是怎麼知道雷鋒的呢?不過有一點老師卻沒有說錯,當你自認為做了一件於人於己都算是好事的時候,你的心情也會因此而變得不錯。而用師傅的話說,與其說是事主遇到事情找到了我們,到不如說是那些鬼魂因為某個機緣選擇了我們的幫忙。而他之所以選擇我們,是因為我們懂得善待。
08、朋友
師姐說,當時說完這句話后,那家後人並沒用起疑心,只是找了個借口搪塞過去了。從他們的反應師姐得知,扇子是千真萬確在這幾兄弟手上,於是她又開始從情感上攻陷對方,說自己的師傅早年和那師傅是故交,大家都熟識,師傅都沒曾見過這把扇子,既然自己來了,又是故人的後輩,就拿出來看看就好了。師姐是女人,又年輕漂亮,對方也就不好意思在推脫,於是他們家的老大就囑咐一個家僕去把扇子給取來了。
師傅說完就看著啞巴。啞巴沉默了一會,然後嘆氣說,武師傅啊武師傅,難怪那師傅和你成為至交,你的學識和思維,確實不是一般人所能及。師傅拱手,一副謙遜的模樣,其實我知道,他心裏得意的很。師傅轉頭對我說,十年前在昆明和玉溪一帶,有個傳聞,恰逢那一年大旱枯水,撫仙湖原本是雲南境內最深的湖泊,水位也下降了不少。而後有些湖心居住的孩子游泳的時候,在湖邊上發現了幾具屍體,說是屍體其實就已經是白骨了,經過水的浸泡,骨頭已經不是鈣質的,無法浮上水面,而是被浪花給衝到了岸邊,奇怪的是,這些屍體身上還殘留了部分衣物,衣物卻意外的沒有被腐蝕。當局派遣專家了解查勘以後,得到一個結論是,這些屍體,年代可以追溯到兩千多年前的秦朝時期,因為秦朝時候老百姓的裝束已經以布料為主,而這些屍體上的衣物,卻是類似現在的脫纖麻一類的,所以抗腐性好,而且從服飾上來看,屬於少數民族。
這時候啞巴也從祭壇里走了出來。他走到那家老大的身後,拍著他的肩膀說,你不需要自責,其實為了守護你對你父親的承諾,這些年你做得也夠多了。我相信你父親的在天之靈是不會怪罪你的,因為扇子被我毀掉,你父親其實早就料到有這麼一天了。
我撿起來的時候,原本以為是什麼牛皮癬小廣告,但是打開一看,卻是一封信。
我只記得後來大家都沒怎麼繼續吃東西了,本來師傅讓我吃完就去幫忙把師姐的房間給收拾出來,但是師姐說就不在師傅家住了,他們兩口子還是在外面住比較好,也許是因為尷尬,要知道師傅可是一個比較嚴厲的人。師傅見師姐拒絕了,也沒有特別挽留,只是從房裡拿出師姐當年的那個洋娃娃,說這東西放我這裏好多年了,也是時候物歸原主了。
於是我沒再繼續問,但是武師傅似乎有點意猶未盡,他問我,你最近進步很大嘛,這些問題都問得很在點上啊,你是真想學習,還是為了當初,想要奮這一口氣?我想了想回答他,武師傅,我要學,我要做好人。
我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沒了鄉下種地的農民伯伯,我們都得去吃屎。師傅笑著說,其實若說到聰明,鄉下人不見得不城裡人笨,他們之所以過得辛苦但是卻每天很充實很開心,那是因為他們的慾望比我們少。在他們看來,日子原本就是簡簡單單,所謂的名利,收入,對於他們來說就全在自己的雙手上。所以他們踏實,肯奮鬥。而城裡人很多條件比起他們要優越很多,於是他們開始覺得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於是他們瘋狂地想要讓自己過得更好,想要投機倒把,想要一步登天,也許到頭來是賺錢了,但是他們肯定不快樂。我問師傅說,有錢都還不快樂,那什麼才叫快樂?師傅說,你要記住,錢固然重要,但是生活更重要。我們賺錢是為了養家糊口,而不是比闊,人一輩子只有那麼短短几十年,若是花了一大半的時間,想要變成一個錢串子,到死的那天,一定會後悔自己未曾珍惜大好的時光。我點頭,因為師傅說的這些我是同意的,我也覺得錢多錢少其實無所謂,最重要的就是家庭幸福,生活快樂。我也從來不會因為鄉下人穿得土而瞧不起人,因為無論如何,那都是他們自己的生活。
我問他,我怎麼是壞人了?他說他爸爸說的我和我師傅都是壞人。看來上一輩的恩怨誤會已經延續到了這麼小的孩子身上。我對他說,叔叔不是壞人,叔叔是好人。他說他不信,我說我有辦法證明給你看。他說你怎麼證明啊,我指著那家老屋的那個門梁說,好人跳起來會撞到門梁,壞人就不會。然後我做出一副懷疑的表情,對他說,小朋友,我看你就是個小壞人。
我問董先生,所以我師姐的那些事情你都是知道的吧?董先生說是的,所以我才不避嫌走開啊。說到這裏的是他衝著我眨了眨眼睛,一副皎潔樂觀的樣子。董先生接著說,因為自己做生意的關係,有時候也會把師姐帶上一塊,給別的生意夥伴出出點子什麼的,而自己有一次酒後失言,就把師姐當年打算奪取六葉八卦扇的故事給說了出來,本來對於大多數外行人來說,聽了也就當作是一個軼聞了,但是偏偏當時在場有另外一個至今還不知道是誰的人,把這件事情向公安機關舉報了,而舉報的理由卻並不是當年失蹤的六葉八卦扇,而是另一樣寶貝,和八卦扇幾乎是同一時期失蹤的。公安機關覺得兩件事情時間上過於巧合,於是認為我師姐跟另外一起文物失竊案有關,就被傳訊問話,後來是被董先生交了錢取保候審。而出來后師姐覺得很委屈,她覺得無論如何也要藉此機會證明自己的清白,否則這件事如果繼續追查下去,自己有口莫辯不說,還是會把師傅這個老頭給拉下水。
武師傅站住了,然後回身,揚起下巴,一副輕蔑的看著我。我依舊非常氣憤,因為我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看不起。我問他,你憑什麼這麼說我?你裝神弄鬼,我還沒懷疑你呢,你就先把我給拒絕了,你要拒絕昨天就該拒絕,你還浪費我一天時間呢!武師傅冷笑一聲說,你懷疑我,你有什麼好懷疑我的?我說你自稱自己很厲害,你露兩手來看看啊?我就是不相信有鬼,你有本事,你讓鬼出來給我看看啊?
我吃了一驚,這不還沒到三個月的時間嗎?難道是因為今天我仗義幫忙,雖然挨揍了,但是卻因禍得福嗎?於是沒敢動。武師傅看我坐著不動,嚴厲的對我說,快點,不要等我後悔。於是我趕緊起身,跟在他身後幾尺的地方,然後上樓。
師傅放下手中的碗筷,把雙手十指交叉,然後低頭思考了一會。接著對我說,你趕緊吃玩,吃完了跟我走。我問師傅,走?去哪?師傅說,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那個陳老闆是誰嗎?今天我們就去他家。
大概在二十年前,那時候師傅還根本就不認識陳老闆,而陳老闆就已經是一個比較有名的老中醫了。師傅說,陳老闆歲數比他要大一些,第一次認識,兩人彼此是一個生意的關係。我問師傅,原來你以前還做過生意的。師傅翻了個白眼說,當時陳老闆是僱主,而我是幫他解決事情的人。我說哦,突然感覺自己問的問題有點白痴。師傅接著說,本來因為對方是中醫,所以一開始多少就覺得親切了一些。你知道為什麼嗎?我說不知道。師傅說,在中醫這個學派出現以前,最多的就是巫醫了。而中醫則是經由巫醫的演變,結合了越來越多的新發現,以及五行學說,經脈學說等,繼而產生的一個相對系統化的群體。在中醫出現以前,巫醫成了人們尋醫問葯的主要途徑。我問師傅說,巫醫又是什麼?師傅說,巫醫就跟我之前和你提過的那師傅他們差不多,通過祈求敬神等方式,然後百獸百草做葯,咒語做引子,古時候的巫醫強調天地之間任何兩樣東西之間都具備一定的必然聯繫,無非就是個無限循環互換的過程,所以才有了一物降一物的說法,而道家後來所說的相生相剋,也是基於這麼一個道理。不過師傅也坦言,巫醫的方式相對比較不正規,往往給人一種很玄乎的感覺。不光是病患自身,甚至連巫醫本人都沒辦法說出理由。例如小孩子打嗝,卡魚刺,這些嚴格來說並不是病,真正的醫生也許就是開點葯給你吃或者想法子把魚刺取出來,但是巫醫只需要畫符念咒就可以解決,但是很少有人能明白這當中的原理是什麼。師傅嘆氣說,這也是至今也是野門小流,成不了氣候的主要原因。
師姐接下來就又隨便和幾兄弟一邊聊天一邊套話,而得知幾兄弟除了老四和老大以外,老二老三都是結婚了的。而老四沒結婚是因為身上有殘疾,且比較貪玩,歲數也只有三十多歲。而老大沒結婚,卻是因為那把扇子。師姐問為什麼有扇子你就不能結婚了,老大回答說,因為如果討了老婆,屋裡就不止他一個人。老婆萬一帶著東西跑了,自己可就對不起祖上了。老大的這番話,事實上就證明了,扇子就在他的屋裡。
其實按照我那段日子,當了陣冒牌小混混,又是青春叛逆期,以我的習慣的話,我會翻個白眼然後不理不睬。不過我看他說話很客氣,於是也就笑了笑然後把那堆方便麵都丟到了床上,年輕人說不用這樣你睡覺就不方便了,我們只佔一點點地方就好,我說沒事,泡麵壓不爛,反正待會也要吃了。年輕人也就沒在繼續說,笑了笑,然後去了洗手間把刀子洗乾淨,然後開始坐在床邊削蘋果。
我心裏暗暗記下那把扇子的細節,打算今後有機會的話自己也做一把。我不去偷別人的,也不去搶別人的,我自己做,總沒人能管得著。於是我問師傅,那把扇子大概多長?他說當時是那師傅一直抱在手上的,大概半隻手那麼長。我說那可是把大扇子。師傅點頭說,對,也是現存為數不多的寶貝了。
師傅開口說,啞巴你可真行啊,這麼多年一直沒人發現你,藏得可真夠深的啊。那師傅當年那麼信任你,沒想到你竟然花了半輩子的時間來策劃一場陰謀,你肯定不是一個人吧,你背後都還有些什麼人?師傅這麼冷冰冰的質問道,因為他認準了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目的有兩個,一個是讓扇子歸他所有,一個是找個完美的替罪羔羊。
我說,於是她聽了就去找那個六味地黃扇了?師傅瞪了我一眼說,是六葉八卦扇!我說我知道我口快說錯了。師傅說,所以命運就是這樣,從來沒有預見性。也不知道是那把扇子害了她,還是我的那番話害了她。我對師傅說,是師姐自己害了自己,不過她也是為了四相道的名望才這樣做的。說到這裏的時候我突然愣了,然後點頭,對師傅說,這就跟陳老闆一樣,看似對,實是錯,對嗎師傅?師傅默默點頭。然後他告訴我,你師姐敗露以後,我曾經去了那師傅後人那兒,本是想打算把這件事解釋一下,但是卻被告知,那把扇子什麼時候回到他們手上,這之間的矛盾才什麼時候能化解。但是我問你師姐,你師姐卻跟我說她並沒用拿到那把扇子,兩邊說法不一,而兩邊都是可以信任的人,這也就是說,那把扇子憑空失蹤了,誰也不知道哪去了。
鋪好象棋后,我有意在前面就發起攻勢,好讓他知道我其實是有兩把刷子的,但是這個年輕人每次都裝出一副很躊躇的樣子,但每防守一步,都讓我覺得下一步不知該如何下手。久攻不下后,我開始有點浮躁,偏偏在這個時候,中鋪那個傢伙開始說:「馬二進三,相三進五」。
師姐接著說,在他們村子呆了四天,除了拜祭以外,師傅還領著她認識了不少他們的族人,還有現任的當地的巫師,世界說,本來她覺得那把扇子要麼就是在那師傅的後人手上,要麼就是在部族的巫師手上。而且師姐從他們當地巫師那兒學到了不少新東西。師姐說,儘管當地巫師主要的職能並非抓鬼打鬼,但是他們對於生死人鬼之間的知識卻遠遠比我們想象的要淵博得多。師姐並沒用跟我們詳細的舉例子,而是說,當下她就告訴師傅,既然師傅引薦的作用已經起到了,那麼師傅就可以自己先回去了。師傅問她為什麼不跟著一塊回去,師姐則說,希望在這裏多逗留段日子,好跟當地巫師好好學習下一些自己不知道的東西。師傅並沒用加以阻攔,師姐已經出師,屬於自立門戶,本身和師門之間也只是一個名分上的關係。而且師傅看師姐這麼好學,也非常高興,於是就辭別了那師傅的後人,自己先行回了昆明。
武師傅搖搖頭,然後轉身進屋。他進去以後,我心裏反覆在鬥爭著,我到底是該趁著他現在不在悄悄逃跑的好,還是等著他待會打個招呼再說?而且剛剛他說讓鬼收拾了我,現在鬼還在不在呢,我要死跑了,鬼會不會一直跟著我?
頂了他一下后,他踉蹌著退後,然後手捂著下巴。不知道是不是咬到舌頭了。好漢不吃眼前虧,於是我開始拔腿就跑,離村子口不遠了,我還有幫手在那兒呢。我一邊跑一邊往後看,那家老大正跟個瘋牛一樣的一邊大罵一邊追趕著我。據說有危險在身後的時候,人往往會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潛能,這就是為什麼非洲那些黑人田徑很厲害跑得很快,聽說他們訓練的時候,身後都會放出獅子或豹子。
我問武師傅,有什麼正事啊?你只管說我幫你做去。武師傅背對著我,雙手背在後面,抬頭望著自己房子的二樓,手指還在不停的互相搓捏著。沉默了一會,他對我說,你跟我上來,今天就拜師。
我問武師傅,祖師爺是誰?他在這裏嗎?武師傅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托起我的手肘,然後把我扶了起來,讓我坐下,接著對我說,你剛剛燒紙的那地方,擺了個神像,那就是我們的祖師爺。我說師傅那個神像看上去都破舊到不行了啊還掉漆很嚴重,我看不出來那是誰啊。武師傅說,等到你真正入師,你就會知道他是誰了。詣凡啊,剛才我說的那些話,其實是在激你,故意這麼做的,希望你不要心裏帶著怨恨。算是你跟著我的第一個考驗吧。
當師傅掛上電話,雙手按在放電話的桌上,好像在想著什麼。直到他回頭,看到我還在他身後的時候,他竟然有點驚訝的問我,你怎麼還在這裏。看樣子,他似乎是以為我把電話遞給他以後就自己下樓去了。我沒有回答師傅的問題,而是問師傅,剛剛是誰來的電話啊?師傅不說話。我繼續追問,是師姐打來的電話嗎?師傅看著我,愣神了一會然後慢慢點頭。
師傅在我臨別的時候特別交待我,要禮貌待人,不能頂撞。於是我很聽話的只在心裏罵了一頓髒話。就對他說,您就是那先生吧,請你跟我一塊去吧,這次我師傅和師姐來,就是來把誤會澄清的。他說,好啊,既然他們不敢進來,那我就出去!說完他朝著二樓用土話喊了幾句,好像那樓上還有別人。然後就穿上一雙舊舊臟髒的鞋子,對我說,走吧,去看看你的賊師傅和賊師姐。
我直接走到那家老屋跟前,發現底下一層沒人,於是就站在壩子里喊了幾聲有人在嗎?從二樓的窗戶里,伸出一個中年人的腦袋,從露出的半個身子來看,他手裡還端著一個水煙壺。竹子做的那種。他先是對我說了句話,但是是土語,我沒聽懂。於是他又問我是誰,這回說的是漢語了,我告訴他我是武某某的徒弟,特別來請你跟我到村口去,他們都在那等著呢。
那家老大一聽又急了,真不明白為什麼他老跟我發火,大概是八字相衝的關係吧。我屬雞,他聽說屬狗,雞犬不寧嘛。他先是破口大罵了幾句,然後說那扇子是傳家寶,價值連城,我一個小屁孩子,懂個球球。「球球」是個不好的詞,在整個西南都是如此。所以我正要發火跟他當街對著乾的時候,師傅一把拉著我,嚴厲的對我說,那大哥雖然和你同輩,但是歲數比你大了這麼多,沒大沒小的!師傅雖然嘴巴上在罵我,但是我卻覺得他只是擺擺樣子而已。於是就沒有說話了。到了酒樓以後,找了間包房,師傅招呼我們大家坐下,還沒到飯點,於是師傅吩咐服務員先弄點茶水來。
武師傅沒有說話,而是伸手從衣服口袋裡,摸出一個白色的葫蘆狀的小瓷瓶,白色的面子上,用紅色歪歪斜斜寫了個符號,他倆眼始終看著我,眼裡依舊是那種輕蔑,但是卻雙手合十把那個瓶子握在手心裏,然後好像是在作揖一樣,拜了三拜,嘴裏好像嘰里呱啦在念叨什麼,我正在納悶的時候,突然覺得頭頂有誰伸手撓了我一下,於是我伸手去摸頭,然後轉身看,後面並沒有人。而當時還沒有反應過來,甚至沒想到這是武師傅在戲弄我,就在這個時候,我的背上好像是被誰使勁推了一把,力氣非常大,我根本就來不及反應,就直接朝著雞窩的方向跌倒過去,狠狠面朝地摔在地上,雞們一個個撲騰著閃開,那咯咯咯的聲音都好像是在嘲笑我,然後我沾了一臉的雞屎。
我按照他說的,心裏默念,我甚至多加了一句,我是重慶人,人生地不熟,請祖師爺多多保佑一類的廢話。等到一切就緒,武師傅讓我站起身來,對我說,從現在開始,你不要再叫我武師傅,直接稱呼我為師傅。說完沒等我反應過來,就轉身出了門。
我看到這裏,就覺得不得不出來制止了。雖然那是武師傅的家,我不算是武師傅正式的徒弟,但是也不能看著這事不管。於是我左右尋找了下,在地上找到半塊斷裂的紅磚,然後別在背後的褲腰上,然後悄悄走走過去。那幾個人還沒察覺到我悄悄走去了,還在全神貫注的爬牆,我走到距離他們大概10米的位置,就大喊一聲,你們搞啥子!?
武師傅讓我在院子里坐下,他進去給我拿點藥膏什麼的。我並沒有被打得很慘,倒是擦破了一點皮。以往調皮的時候打架,哪次不受點小傷,本來沒事,但武師傅的關心還是讓我很溫暖。他在給我擦藥的時候,我嘗試著問他,那個陳老闆是誰,你們之間到底有什麼事情?武師傅裝作沒聽見,沒有回答我。我就不敢多問,於是默默的擦完藥膏,他對我說,你餓不餓?我說還好。他說,那就多餓一會吧,忙完正事,我帶你到外面吃好的去。
武師傅聽完我這句話后,愣住了。嘴巴半張著,欲言又止的樣子。然後他合上嘴巴,我從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些讚許,而對他來說,他也許是看穿了我的人性。他微笑著,很和氣的對我說,來這裏兩個月了吧?今天別念書了,自己出去玩玩吧,放放假。說完他從衣兜里摸出100塊錢來遞給我。
鬼,當時在我心裏的概念,就跟貞子沒區別,而我卻真是被貞子嚇得不輕。想跑,卻腳軟,於是就愣在那裡。大概十多分鐘的時間里,我不停的胡思亂想,接著聽見武師傅進去的那個房門吱嘎一響,他換了一身黑色的衣服出來,卻是個白色的腰帶。我沒機會嘲笑他,這年頭都用皮帶了你還用腰帶,我不敢。他似笑非笑的看著我說,咦,你還沒走啊?我不說話,他丟過來一張毛巾,對我說,去那邊水缸把臉上的雞屎洗乾淨,然後到石凳上給我坐下。
這些字我是知道的,泛指妖魔鬼怪。師姐剛想要伸手去打開盒子來看的時候,那家老大卻把盒子給縮了回來,笑著對我師姐說,這是傳家寶,只能代代傳,不能打開的。師姐也嬉皮笑臉的問,為什麼不能打開,就打開看一下而已。那家老大態度很堅決,說不能看,父親去世的時候說了,這東西只能給不懂的人傳承,一旦懂了玄術,這東西就不是好東西,而是個禍害了。
那天我問了武師傅很多問題,也許是我接受得快了,也許是我想得多了,懂得思考了,這些不得不說是武師傅這種讓我讀書,卻在閱讀時候不加以指點所致,誰說學習就必須是你在講台上灌輸給我你的思想,而不讓我自己動腦筋呢?那天,我總算把那個疑惑已久的問題問了,我問武師傅,院子里這麼多雞,咱們也常常吃雞,但是為什麼都是公雞啊?武師傅你是不是對母雞有歧視啊?武師傅聽了以後哈哈大笑,他說,讓你吃你就吃,你當這是什麼好雞嗎?這些都是發喪雞,都是別人家死了人,我去幫忙的時候人家打點的。包括客廳里的那些紙人,也都是如此。你得記住,做我們這行,你在必要的時候要懂得裝神弄鬼,因為找你幫忙的人大多都是不懂的人,不懂不代表你要騙人家,但是就算你不騙別人,別人也會懷疑你。所以還是得裝裝樣子,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說完他指了指那家幾兄弟。他接著說,你們幾個,都是我看著長大的,你們的父親是一個偉大的鬼師,但是你們卻從來沒從他那兒學到東西,相信你們都知道,你們父親不教你們,是為了不讓你們涉足這個行業,因為你們手上有扇子,難免行差踏錯,釀成大禍。而如今你們一個個像這樣審問我,我卻不得不告訴你們,那把扇子對我來說,縱然有用,我也絕不會用。而且我並不是為了偷扇子而一直呆在你們家裡,我留下來,其實是為了守護這把扇子。說完他又朝著那家老大一指,說,就是幫你守護。因為你父親早就知道,你是受不住的。
不得不精打細算了,我開始選擇在火車靠站的時候,到車站裡的小賣部買些泡麵來充饑,因為車站裡面賣得比火車上稍微便宜一點。當時的火車線路,不是一路向南,而是先向西,到四川宜賓后再折路往南前往昆明,98年的時候重慶直轄剛剛一年,大多數重慶人還沒有習慣自己從四川脫離。所以我對四川人完全沒有陌生感,車到了自貢的時候,由於是個大站,停靠時間比較長,我對面的中鋪和下鋪人都走了,留下床上雜亂的東西。也許對於中鋪和下鋪的那兩人來說,自貢是他們的家,而對我而言,我卻只是一個過客。
從跟師傅他們分開到我走到村子並找到那家老屋的時間,已經過去了差不多一個小時。當然這得加上我掏蘑菇的那一小段時間。當地的房子大多都是木結構的,而且以兩層為主。有梯子上樓,樓下大多都是牛棚雞窩茅房一類的。而那家的老屋則顯得氣派很多,說氣派,也只是房子看上去更大而已,如果按新舊程度來看,那家的老屋卻算得上是陳舊的。
我沒有說話了,心裏很是唏噓,原來行善卻不能善心泛濫,否則就會跟陳老闆一樣,好心辦壞事,物極必反。於是我開始擔心自己有一天也會走到這樣的結果去。師傅大概是看出我在擔憂什麼,於是他對我說,人生就像是一個記賬本,記錄了你做的每一件好事,也記下了你的每一件壞事。有些好事你是無心做下的,自己渾然不知,壞事也是如此。但是這一切都是因,而最終那個果,終歸有個評判的。也許你能夠活很大的歲數,但那不見得就是你這輩子做了多少好事所致,如果你做了壞事,就算你活了很長時間,那也是對你的懲罰,因為你將無盡的自責,讓自己活在痛苦裏,生不如死。
其實到了這個地步,我本來心裏的抗拒已經被瞎子的一番話給磨沒了,儘管還不是很明白眼前這個武師傅到底是幹什麼的,但是此刻我卻真的挺想要拜他為師的。這時候瞎子問我,年輕人,你用你的心回答我,這位武師傅,你願意跟他學習嗎?於是我點點頭,再度意識到瞎子看不見,於是說,嗯我願意。
吁出一口氣,好讓自己心情平靜。妥了,就這樣了,沒有後路了,就這麼決定了吧。想完這些,我咚咚咚開始敲門,然後退後兩步,離門站得稍遠一點,好讓武師父開門的時候,不至於直接看到我的大餅臉。
啞巴說,而這個秘密守到十年前,武師傅帶著這位小姐突然造訪,我就知道秘密已經走漏了,雖然當時在心裏非常責怪武師傅的不守信約,但是卻沒有辦法。所以那一晚武師傅先行離開,而酒席上這位小姐提出要看扇子,我就知道,這將是我保護好扇子的最後一班崗了。
所以當95年的時候,電視里開始播古天樂的那版神鵰俠侶,他每次一深情呼喚小龍女,我就想起當年的那隻鴿子。
我才意識到原來師傅認識這個傢伙,是個姓任的道士。那個任道士說,武師傅,你誤會了,是這個小娃娃先動手砸磚頭的,我們惹都沒惹他。我趕緊說到,武師傅,是我看到他們在翻你家的院牆,我以為是小偷才這樣做的。這時候武師傅啪的一腳蹬在單膝壓在我身上的那個人的肩膀,把他蹬倒,他大聲說,原來你們幾個龜兒子是在翻我的院牆啊?武師傅聲音有點大,我感覺他大概真是有點生氣了。我掙脫后爬起來,站到他身後,他伸手往院子的門上拍了幾下,指著那個好像臉譜的東西說,你們幾個看到沒有,這是鍾馗,專門打的就是你們這種鬼,打得好!他轉頭對我說,下次遇到了,你還打。
聽我說完那句話,他開始胡口大罵起來,一邊罵還對我推搡起來。他每推一下我就退老遠,心裏總想著你要是再推我就衝上來跟你玩命了,但是每次都懦弱的放棄了,直到他越罵越激動,揚起腳來朝著我的胯部蹬了一下,把我蹬倒在地上。雖然不會很痛,但是卻徹底點燃了我的怒火,他走到我身邊,我還坐在地上。他雙手叉腰,斜下四十五度角看著我,眼神里全是輕蔑,我最受不了就是這樣的眼神。於是我站起身來,直直的站起來,順勢用頭頂狠狠撞上了他的下巴。
我說那多不公平,這些道理你難道沒跟陳老闆說嗎?師傅說這麼些年來,嘴唇都說麻了,可是他不聽,後來我們倆大鬧了一場,就沒了聯繫。而你拜師的那天,那個任道士來找我,當時我就知道,是報應找上了他。只不過當時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後來我悄悄打聽過,他的際遇竟然和二十年前的那個流浪漢一樣,同樣是因為中毒而起,我本以為他自己懂得醫術,起碼可以給自己抓緊治療,誰知道他這兩年來,竟然對此不聞不問。後來我也想明白了,他還是聽了我的話的,他知道那是反噬,但是他一直在等著這一天。
我思考了一會,決定了。我要喝完這碗湯,我要和過去的自己告別,就算我是很多人眼裡的壞小孩,在我無法改變你們眼光的時候,我只能改變我自己,我要做一個頂天立地的人,就從今晚開始。
師傅接著說,後來當局組織了大量的水下調查,發現湖底有數以千計的死屍,全都出自那個年代,而奇怪的是,這些死屍並非好像那些尋常溺亡的人一樣,會浮到水面,或是掩埋在湖底的泥沙石縫裡,而清一色的是腳陷在泥里,身體卻因為水壓的關係而直立起來,就好像是有人在水底站立行走一樣。
我趕緊問他,這位是你的老師?沒看出啦,我還以為是你父親呢。說完我一陣乾笑,迫使自己不去後悔。他說,雖然不是親生父親,但是我也待他如父親一樣了,你可知道,他……
我和董先生簡直笑得不行,我說好,你是好人,好人現在要回去寫作業,否則還是壞人。於是那孩子歡天喜地蹦蹦跳跳的走了。
我很不解,我覺得這是好事呀,你為什麼要反對。師傅說,各家有各家的規矩,如果今天有誰家裡出事了,因為一定的緣分而找到我,那我肯定幫忙。不過你如果拉幫結派,以此像做生意接單一樣去替人消災解難的話,那就跟各家的教義衝突了。無論是道家佛家還是巫家,凡是都要講究一個緣字,緣字有個絞絲旁,理得清絲,在絲兩頭的人,那才叫緣。這種以此為目的的行善,那不叫緣,起碼不叫善緣。
我也跟著放下碗筷,對師傅說,可是你曾經說的,你不願意參合他的事情嗎?現在怎麼又想去了?師傅說,這件事說來話長了,十多年的恩恩怨怨,誰還沒個脾氣嗎?本來我們倆一直都在鬥氣,我也打算和他老死不相往來的,可如今他卻要死了,相識一場,咱們還是得去看看。我問師傅,這個陳老闆,到底是什麼人?
於是我懷著敬畏,坐到他的身邊。他從我的頭頂摸起,弄亂了我的中分我也就不計較了,接著他在我的臉頰上摸。那是我第一次被人摸,不論男女。然後摸我的手,我想說如果他想要摸大腿的話我就尖叫,摸完手以後,他說,年輕人,你的命好,但是路卻坎坷。你是尖臉,但額頭以上不甚圓潤,頭比較平,單眼皮但卻濃眉,而且你的耳後有痣,顴骨微大,掌紋凌亂粗糙,變故甚多,你這種骨象,如果為官將害民,若為民則反官,天生倔強,但心腸很軟,你看不慣欺善怕惡但自己卻有暴力傾向,爭強好勝但又狂妄自負。
師姐冷笑著說,你是說你一早就知道我是打扇子的主意是吧?你還知道我拿扇子,是為了振興師門對吧?啞巴沒有說話,只是微笑著點頭,眼神里有智慧,也有看透般的蒼老。師姐說,那你是怎麼偷到我手上的手鐲的?啞巴說,我沒有偷,而是你自己去放下的。
師傅聽到這裏的時候,已經確認啞巴就是一個高人。於是作為禮貌,他站起身來朝著啞巴行了一禮,然後坐下說,請你告訴我們,你到底是什麼人。
雖然大家都知道這個真相,但是啞巴第一次親口承認的時候,屋子裡還是一片嘩然。那家的另外兩個兄弟顯得很驚訝很憤怒,而那家老大除了憤怒以外,還有些悲傷。師傅問啞巴,那你是收拾好東西,專程在等著我們嗎?啞巴點頭說是,他在我叫走了那家老大以後,就收拾好了行李,然後一直在祭壇裡邊跪拜念經。他說,這一天總算是來了,他的使命也完成了,今後就再也沒有理由繼續留在那家了。
我大喊道,我靠,沒想到這樣的情況現實里還真的存在啊。我一直都以為只有那些狗血電視劇才會這麼演。師傅說,後來你師姐的媽媽帶著她一塊打算逃跑,結果被抓了回來。又毒打了一頓,同村的人還報了公安局。但是公安局說這是家庭糾紛,只是口頭上責備了繼父一頓就把人給放了。而那以後沒過多久,你師姐的媽媽就發瘋了,瘋了幾年後,就失蹤了,有人說是死了,有人是讓人給賣掉了,有人說看見上火車了,眾說紛紜,但是都沒個准信。總之人就是找不到了。我說,師姐可真是夠苦的,母親一不見了,那繼父還不得打死她啊!雖然我知道師姐現在還活得好好的,但是想到當時那慘狀,還是不由自主的擔心。師傅冷笑著說,說來倒也奇怪,她那繼父在生母失蹤后,偏偏又不打她了,反倒對她特別的好。不過那種好,就帶著些不懷好意了。我突然一陣噁心,因為我知道師傅是在說什麼,但是又不知道拿什麼來罵比較好,只能說了一聲禽獸。師傅接著跟我說,你師姐那時候歲數小,雖然母親不在了,但是平時還是很乖巧的一個小女娃,除了繼父有點歪心腸以外,周圍的村民和鄰居其實都還挺喜歡你師姐的https://read.99csw.com。所以乘著你師姐的繼父還沒幹出什麼荒唐事的時候,就偷偷把她給送出來,給了你師姐一些錢和吃的,還有衣物,讓她自己討生活去,就是別再留在當地了。
我大喊道,怎麼會有人給一個流浪漢下毒,太狠心了!也許是聲音大了一點,很多周圍的乘客轉頭望著我,於是我瀟洒的甩了甩我的中分,一副看什麼看沒看過帥哥的樣子。師傅說,也不是被人下毒,而是踩到了毒蟲。師傅說,二十年前的昆明還沒有建設到如今的地步,城市裡的自然環境保護得比較好,而雲南本身就是比較多蟲豸的地方,所以很多家庭都自備了蟲毒的藥品,而陳老闆的店也是位於郊外,屬於農村了,蟲蛇在夏天的時候自然就更多。本身蟲毒並不難解,對於很多中醫來說更是容易,可是任何毒物一旦毒性存在久了,就很麻煩了。
說實話,我很少看到師傅這樣開心。開心得像個孩子一樣。我並沒用要拿自己跟師姐做比較的意思,因為無論從哪個角度,師姐都比我強太多。於是我一直微笑著在邊上看著他們熱熱鬧鬧的。順便做做端茶送水的工作。師傅和師姐還有董先生三個人相互攀談著,期間師傅也打聽了董先生的基本情況,知道他物質條件還不錯,自打97年香港回歸以後,很多香港商人到內地做生意,董先生也就是其中的一位。他歲數挺大了,比我師姐大了10歲,據說以前有過一段短暫的婚姻,但是那些是別人的私事,師姐都不在意,師傅自然也沒什麼好深究的。
我心裏突然想到:為什麼不吃魔芋呢?然後我立刻想明白了,魔芋是發物。
那家老大接著說,隨後當師姐要求看扇子的時候,他就吩咐老僕去取,但是一想還是有點不妥,於是就自己離席去取。東西拿在自己手上才放心。他坦言,其實就算當初打開盒子讓師姐看了扇子的真容也沒什麼大不了,而是不讓她看,是為了用這樣的方式告訴她,這件東西對於那家來說非常寶貴,我既然連看都不讓你看,所以就更加不可能給你了。
又說這種喪氣話,你也太瞧不起人了。要不是看在我打不過你的份上,我早就打你了。武師傅接著把我帶到二樓,說這裏一共有四個房間,除了最左側和最右側的房間以外,剩下兩間,你隨便選一個住吧。我問武師傅,為什麼不能選左右的兩間呢?他白了我一眼說,最右邊的那間是我住的,最左邊的那間是祖師爺的祭壇,你想住嗎?我慌忙擺手,懊惱自己竟讓忘了這個。於是我挑選了緊靠武師傅房間的那間,在我選了以後,武師傅臉上出現一股子黯然,但是轉瞬即逝。我不明白為什麼,自然也不敢問。他對我說,你把你的東西放下,簡單收拾收拾后,就到樓下來吃飯吧。
「軟殼的還是硬殼的?」
武師傅接過茶,然後喝下。他似笑非笑的對我說,現在叫師傅,還為時過早。不過你願意這麼喊,那就這麼喊吧。我問他說,為什麼為時過早啊,你不是說了收我當徒弟的嗎?武師傅說,現在這道茶,不是拜師茶,而是認師茶,這是你我的第一道緣分,你在那麼多人當中挑選了我,我也選擇了你,這是咱倆的第一層緣分,叫做認識。所以你此刻只能算是認我做師傅,我可以帶你入門,但是最終的拜師,那是要祖師爺見證才行的。
師傅的異樣讓我察覺到有點不對,可是師傅的話卻也是帶著關懷。這說明,電話那頭的那個女人,師傅不但是認識,而且還挺熟,否則師傅不會說出這樣關切的話的。
鬼?那不是唯心主義產生出來自己嚇唬自己的東西嗎?我雖然知道武師傅大致上的職業是這一類,我卻沒想過這個世界真的有鬼。我還以為他就像是以前在我們重慶沿路化緣,然後給對方一個黃色小符的道士或者和尚一類的,靠著對這些東西的修行,理論上知識非常充足,卻沒幾個真的見過所謂的「鬼」,可這武師傅,怎麼說大半輩子的時間,都在跟鬼打交道呢?於是我問道,鬼?這個世界真的有鬼嗎?武師傅說,當然有,我就是靠抓它們或者渡它們維生的。李詣凡,你從小到大,你沒遇到過這些東西嗎?
那家老大坐下以後雖然比先前平靜了不少,但是還是看上去氣呼呼的。等到服務員拿來茶水,師傅先給他倒上了一杯,然後對他說,我認識你父親很多年了,我是什麼樣的人你父親最清楚,這杯茶我先喝了,就當是接受你的道歉了。那家老大一愣說,道什麼歉?師傅說,你剛剛一路上都在跟我的小徒弟罵我是賊師傅,你難道不該道歉嗎?這會是你父親不在了而已,老那要是在的話,不抽你幾個嘴巴子才怪!那家老大啞口無言。其實師傅也知道,他當初罵罵咧咧的,實際上是性格使然,圖一時嘴巴痛快而已。師傅喝完茶以後,又倒上一杯,讓那家老大喝,然後師傅請師姐把當天我們幾個在家裡的時候,說的那些再次跟那家老大說了一遍,不同的是,師姐刻意弱化了一些關於自己想要安心盜取扇子的部分。等到師姐說完以後,師傅對那家老大說,當天的事情你還記得多少?那家老大說,一點都沒有忘記。師傅又問他,你覺得我的女徒弟剛才說的這些,有那些是你覺得不認同的?那家老大說,大體上和她說的一樣,不過當初她跟我們的祭司相處過一段時間,按照她的說法,到是我們的祭司告訴了她扇子的秘密,這麼說起來,倒是把武師傅你的關係給撇清了,其實在你向祭司打聽扇子的之前,武師傅早就告訴過你那把扇子的事情了吧。
我點頭,說你是因為陳老闆是中醫,覺得系出同宗,這才有好感的吧。師傅苦笑著說,現在很多自稱中醫的人,一邊在宣揚自己怎麼怎麼牛逼,一邊又對始前的巫醫嗤之以鼻,在很多西方價值觀來看,中醫和西醫相較,中醫比較像是偽科學。而在很多中醫醫生的眼裡,他們甚至會覺得巫醫才是真正的裝神弄鬼。
他這話一說完,在場所有的人都嘩然了,尤其是我,更是覺得驚訝,掃地僧的一幕又出現了,還真實出現在我的面前。啞巴說,那師傅是古滇族人,往大了說,他還是土司的兒子,也就類似是王子的地位了,但是他自幼勤學,也不願受到自己這種尊貴身份的束縛,遊歷四方,學了很多東西,最終選擇在這裏安身,是因為那師傅堅信,一個人的一生,那就是一種修行。修行可以無止盡,但生命卻終究有個盡頭。「活著是一種修行」,雖然這句話多年以後我在馮小剛老師的電影里看到過,但是第一次聽說,卻是從一個我原本以為不會說話的啞巴嘴裏。在那之後我曾多次琢磨這句富有深意的話,也許是當時歲數小,想事情很幼稚,不成熟,而在我如今看來,活著豈止是一種修行,更是一面用於檢視自己一輩子所走過的路的記憶U盤,活著,永遠都是一個單選題,一旦選錯,就沒有後悔的機會。所以當我回想起自己時,那個改變我一生的單選題,就是踏上了那趟南下的列車,我們需要的不是後悔,而是不斷的自省。
於是我明白了,還說我是憤青,不良少年,我看你才是個老憤青,不良老年。
師傅皮笑肉不笑的跟那家老大說,年輕人,你精神可真好,在自己的地盤還是山路上追著我的徒弟打啊,看樣子你是吃了他的虧是吧?
我們這代人,生於八十年代初,在剛剛開始學會用自己的眼光觀察世界的時候,一系列香港電影改變了我們很多人,所以當我們剛剛成為青年的時候,很大程度上來說,是被這些標榜義氣和武力至上的電影給影響了。我自然沒能倖免,也成了學校里老師口中的「不良少年」。
我不敢說話,於是坐下。等到年輕人把茶杯和茶壺拿過來后,堆在了瞎子面前的桌上。瞎子伸手摸索著那些杯子,然後把杯子擺成了兩層。第一層是三個杯子,底朝上,擺了個「品」字形,而在這一層的面上,買了一個茶杯,卻是口朝上。接著他提起茶壺,對武師傅說,老朋友,見笑了。說完就開始往那個口朝上的被子里倒水。
師姐接著說,師傅離開以後,那師傅的後人對她還是非常理喻,師姐也打聽到,那把六葉八卦扇是被那師傅的後人所收藏起來了,因為他的後人幾乎沒有身在玄學中的人,那東西基本也用不到。就當是祖傳的寶貝給留下來了。那把扇子在當地雖然不算是家喻戶曉的東西,但是老一輩人都聽說過。師姐告訴我們說,她覺得自己還算是繼承了師傅的一項絕招,就是輕易從別人口中套出話來。這我得承認,跟師傅玩嘴皮子功夫,那根本就是在找死,我跟著師傅學習了這麼些年,學到的還不夠他一半的能耐,就足以應付很多千奇百怪的客戶了。因為人在遇到這些事情的時候,往往會覺得比較晦澀,很多事情能不告訴我們就不告訴我們,在他們看來那些是醜事是秘密,在我們看來,或許就成了整個事件的關鍵。我和師姐都算是得到師傅的真傳了,師傅套話有幾大要訣,一是把自己的懷疑當成一個理由說出來,然後自己否定它,在此期間觀察事主的反應。再一個就是假設一種很荒唐的情況,然後想方設法把這種荒唐強行套在事主的身上,而此刻的事主通常會覺得自己被冤枉了而激烈反駁,如此一來,他們的反駁其實是推翻了我們之前的假象。在經歷了前兩種試探以後,我們其實能夠有六到八成把握能夠斷言一個線索的大方向,於是這個時候就是賭了,我們會設身處地的想,假如我是事主,我最擔心最害怕的是什麼,然後把這種擔心和害怕繪聲繪色的放大出來,一般來說,這個時候的事主,有天大的事情,也不會瞞著了。
我對師傅說,你接著跟我講那扇子的事情吧,什麼樣的扇子能夠這麼神奇啊,讓你念念不忘這麼多年。師傅說,那把扇子是把鐵扇子,說是鐵,可能也多加了些其他的金屬一起澆鑄過,否則這麼多年肯定也沒辦法保存下來。早年我在那師傅那兒做客的時候,他給我看了,但是一直都是拿在手裡的。當時我一看見那把扇子,我就知道那是個非凡的寶貝,因為在扇子左右兩側最厚實的那張扇脊樑上,分別刻了地陰咒和天陽咒,一天一地,一陰一陽,上大凡間賊子,下打地府惡鬼。我說,哇,這麼牛逼,那不就跟包青天的尚方寶劍一樣,上斬昏君,下斬佞臣?師傅笑著說,那些都是軼聞而已,真給你把尚方寶劍,你真敢往皇帝頭上揮嗎?那只是當時的皇帝對包拯的認可,覺得他是個好官,特別形式上的嘉獎罷了。但是這把扇子就真的挺牛的,你知道地陰咒和天陽咒吧?我搖頭說不知道,師傅罵道,讓你看書你看到牛屁|眼裡去了啊?我說你那麼多書我只不過還沒讀到那來而已。
就這樣,我跟那個年輕人開始有說有笑起來,他問我是從哪裡來,到哪裡去,我說從重慶到昆明,他又問我是去上學嗎?我說不是,是去上班。他說你看上去歲數不大啊,這麼小就出去工作啦?我傻笑著說是啊,工作還不錯呢,老闆離不開我,剛過完年就一個勁催我了,沒辦法啊。年輕人問我,那你說做什麼工作的?我支支吾吾的說,我是……我是修車的。
師姐對師傅說,後來您不是收到他們寄來的信了嗎?您也是那時候才得知這件事情的是吧。師傅點頭說是,而我當時慌忙再趕過去的時候,你已經不在那裡了,你去哪了。師姐嘆了口氣說,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她謊稱自己的腳浮腫了,騙外面看門的人打開了門,自己還放小鬼阻攔,這才連夜逃跑。師傅大驚,說你還放鬼害人?師姐趕緊說,沒有害他們,只是弄出來嚇了嚇他們,看門那個人被嚇跑了,顧不了那麼多,我也乘著他們還沒追上來的時候,就逃到山上去了。
我這人是這樣,有時候氣著了往往口不擇言,甚至是不自量力。我甚至覺得我有時候喜歡去惹事,而且總是惹得別人先來欺負我,那麼我就能理直氣壯的還擊了。但是眼前這個大漢我是打不過的,所以我說完那句話我就後悔了,但後悔已經晚了,他顯然是被我這句沒禮貌的話給激怒了。論歲數和體格,他都比我大很多,但是論輩分的話,他卻跟我是平輩的。所以我一路上也做到了我的客氣,但是他卻沒有。
那家幾兄弟幫著師傅一起扶起了那家老大,走出了祭壇里。我們全部走到外面的石階上坐下,只留下啞巴一人還在祭壇裏面念經。既然師傅沒能回答我的問題,而我又迫切的想要知道,於是我就去問師姐,我說你們剛剛在屋裡到底說了什麼了,怎麼這個大漢一下就崩潰成這副模樣了。師姐把我和董先生拉到一邊說,這個啞巴把扇子給扔了。我驚呼,這種寶貝竟然弄去扔了,他傻了吧?是熔掉了嗎?師姐說,不是,是把扇子給拆分了,然後鑄了銅,再扔掉了。我問師姐,他扔哪了,還能找回來嗎?師姐說,啞巴還沒說具體丟到那的時候,那家老大就開始崩潰了,於是我們不得不中斷然後出來,具體丟到哪裡,我們現在還不知道。
師傅嘆了口氣說,停葯以後,他和陳老闆成天就像是在照顧一個孩子一樣,把流浪漢照顧的很好。師傅甚至還給他買了身新衣服,把身上的髒東西也都擦掉了,頭髮也好好打理了,看上去和我們沒有區別,乾乾淨淨的。而師傅就是在這段日子里,欽佩陳老闆的為人,且本屬同根同源,於是相互就成了很好的朋友。他們說好,儘管還不知道這個乞丐叫什麼名字,是哪裡人,但是他們還是會給他送終。一來是師傅本身也是干這個的,二來是為了對陳老闆的作為有所交待,三來,不讓這條本身就命苦的生命,到頭來死得凄涼。
師傅說,第二天他就算好時間去了那家過橋米線的馬路對面,遠遠等著。我問他你為什麼要站在馬路對面呢?師傅說因為他頭一天知道師姐住在哪,也知道她從哪個方向來。所以就在對面等,自己也能看明白,也不讓師姐再次有戒心。我點點頭,師傅接著說,等到頭一天約定好的那個時間的時候,果然師姐來了,她還是站在那個電線杆那裡,不同的是,她並沒有再像前一天那樣,一邊咽著口水,一邊看著別人吃得熱火朝天,而是站一會,又抱著洋娃娃蹲一會,左顧右盼,等人的樣子。師傅說,那就是在等我,那就是她選擇了我,這就是我和她的緣分。
走在路上,那家老大說話的嗓門很大,但是從他的話中,我感覺師傅實際上沒有在和他討論什麼關於扇子的事情,而是詢問他們家和他們族人這些年來過得好不好之類的。那家老大還是氣呼呼的,但是師傅禮貌的說話,他還是平靜的回答了。走山路走了快半個小時,路上碰到一些上山回家的村民,當然這當中也有起初懷疑我吃屎的那幾個大媽大嬸,她們走過我身邊的時候,依舊發出一陣刺耳的笑聲。
而後突然傳來撲通一聲,接著是眾人的驚呼。我循聲看過去,那家老大已經直挺挺的跪在我師傅跟前了,任憑自己的兄弟怎麼拉都不肯起來。那家老大是他們這一族的帶頭人,雖然分了家,也都是農夫,但是他這一跪,卻是在誠心向我師傅道歉。師姐和他是同輩,他若是跪我師姐肯定是不合適的,況且師姐起初是真心打算偷取扇子。那家老大對我師傅說,武師傅,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在咒罵你,認定了你是指使自己徒弟來偷扇子的人,坦白說,今天你們的造訪,雖然我口頭上是一直怒罵著,但是我心裏卻還是很高興的。我並不是在高興你們重新回來,而是我知道你回來肯定是為了扇子,扇子失蹤了十年了,我覺得好像又有點找到它的希望了。直到你們告訴我真相。
事實上多年後我曾經試圖了解過那個水下古城,發現衣物不腐,是因為湖底沉積的泥沙和石塊富含礦物質,加上水深和水壓,使之與空氣絕緣,達到了防腐的功效,而撫仙湖下的水底城,並非是因為逐年增長的水位而淹沒,而是在那個年代,一場可怕的地裂,也就是我們現在所說的地震,造成了原來撫仙湖的範圍擴大,而古城所在的位置,恰好也是在湖邊,因為地陷的關係,形成一個和撫仙湖相連的堰塞湖,突如其來的災禍,難怪那麼多人都沒能夠逃走,從而長眠撫仙湖底。
當天下午到了昆明,瞎子和年輕人讓我跟著走,我不遠不近的跟在他們身後。瞎子走路不方便,年輕人在前頭牽著他的盲杖,手裡還提著東西,有點手忙腳亂。出了旅客出口,在昆明南站,遠遠迎過來一個和瞎子看上去歲數大了不少的老頭,兩人握手后,年輕人也跟那個老頭握手,老頭還拍了他的肩膀說,這一路辛苦你了。
於是我趕緊把話題岔開,我問師姐說,師姐你接著說,後來怎麼樣了。師姐說,其實從那次師傅告訴了她那個扇子的事情以後,她心裏就暗暗記下了。她知道師傅和那師傅生前是很好的朋友,所以師傅就算是想要那把扇子,也一定不會付諸行動。而師姐當時是已經出師了的人,說穿了,所有的言行該當由她自己來負責任了,於是她打算自己來。
那天接下來,師傅就沒再跟我討論這個話題。每次當我試圖繼續追問點東西的時候,他就刻意的把話題給叉開了。於是我也就不再問,因為我雖然跟著師傅沒有多少時間,但是朝夕相處,我對他的脾性還是比較了解的。他是一個固執而倔強的人,他常常說,世界上的善與惡于旁人來說或許只有大惡大善,但是對我們來說,兩者之間還應當有個灰色地帶。但是由於職業的特殊性,我們被不允許在這樣的地帶里泛濫感情。師傅說,我們就像是眼睛,眼睛里是容不下一粒沙子的。區別只在於對待這粒沙子的方式罷了。
我點頭說,那巫醫才是真的牛逼是吧。師傅說,別急,張仲景的那段序言里,罵完了道醫,就開始譏諷巫醫了。師傅說,他接下來還寫了一句:「卒然遭邪風之氣,嬰非常之疾,患及禍至,而方震慄,降志屈節,欽望巫祝,告窮歸天,束手受敗,賫百年之壽命。」我一下就聽暈了,我問師傅那是什麼意思,師傅說,那是張仲景認為那時候的人愚昧,遇到點怪病,久治不愈,就開始求助於巫祝了。巫祝就是指的巫醫符咒術,而張仲景認為,求助於巫祝,那是一種「屈節」,就像是老子給兒子下跪一樣。我笑著說,看來這人還真是挺忘本的。師傅說,也不是忘本,而是狂妄。醫術精湛是一回事,但是不能排斥他人而標榜自己,那就是狂妄了。師傅接著說,而那個陳老闆,他本身是中醫,醫術也是比較偏張仲景一脈的中醫正統,他精通經絡和針灸,雖然全然不懂得巫醫祝由,但是卻跟張仲景不一樣,他對巫醫懷有很大的敬意。而他本身作為一個醫生,常常遇到疑難雜症,卻也難免有失手醫死人的時候。師傅說,按理來說,中醫的療程較慢,也不會常常有人到他的中醫鋪里去「住院」,往往都是先說病情,然後號脈,接著給出診斷,然後才是抓藥煎藥,幾乎不留人在店裡治療,而他那次找到我幫忙,就是他難得一次收治了一個街頭的流浪漢,但是卻無力回天,我當時就是和陳老闆一起,看著那個流浪漢死去的。
接著師傅走到床邊坐下,再次拉起陳老闆的手來。把頭湊到陳老闆的耳邊,低聲說著些什麼。聲音太小我聽不見,只是在這樣說話說了大約幾分鐘以後,陳老闆竟然微微張眼,眼神望著我師傅。他太虛弱了,嘴巴張張合合,看上去想要說話,但是卻沒力氣。
師姐這個人對於我來說,其實就好像是個謎一樣。我對她的了解很少,也都是從師傅口中得知,這當中,不免會有一些師傅主觀上的看法。我曾多次試圖向師傅打聽關於師姐的情況,師傅總是避而不答。我知道很多往事讓師傅這樣的老人去回憶起來,確實是很揪心的。於是一度以來,我在師傅家裡,都一直把師姐當成是一個忌諱提及的話題,除非是師傅自己覺得該告訴我的時候,我才能夠得知一二。從先前師傅的口述中,我能察覺到,師傅和師姐之間很少來往,有了師徒間的隔閡,那是因為當年那師傅傳下來的那把六葉八卦扇,師姐尋找扇子的目的是為了讓師門名聲大振,因為四相道人丁很少,而且並非大門派,在這行當里,人家也許認識我師傅這個人,但未必知道師傅是四相道的人。而師傅也告訴我,每個人都有名字,但對於我們而言,門派的名聲更加重要。這就好像是代表國家參賽的運動員,胸前的國旗,比背上的名字更重要一樣。
這就讓我有點措手不及,但是我並沒有伸手去扶起他。心想不過就是幾年前揍了你一頓頓嗎你至於害怕成這樣嗎,我現在手上除了打火機別的都沒有,想砸你還沒辦法呢。正在胡思亂想的時候,任道士突然跟我說,小兄弟,勞煩你轉告武師傅,陳老闆快要不行了。前年他說要陳老闆自己來找他,陳老闆當時連下床都困難,他也不願意打電話,這當中的恩恩怨怨,武師傅是知道的。請你一定轉告他,陳老闆真的快不行了,如果武師傅還不去的話,恐怕是連最後一面都見不到了!
我點頭跟武師父打招呼,然後走了進去。院子不大,從進門處開始看,左側是一些樹,長滿了整個拐角,樹下是一個窩棚,我仔細瞧了瞧,裏面至少有五六隻雞。而且全是公雞。右側是一個架子,架子上橫著兩根竹竿,上面掛了些白色的帆布,還有被子褥子等。而在架子的背後,也是貼著牆種了些樹,樹底下,是一口看上去有些青苔的長方形水缸,就好像以往在電影里看到的那種整塊石頭雕成的水缸一樣,看上去還是有那麼些年份了。而在靠近裡屋的那一側的右邊牆根,牆上挖了個半橢圓形的小洞,裡邊有一個看上去像人像的東西,面前擺著托案,上邊還插著燒盡的蠟燭和香。正對面就是屋子了,一樓一底,還算闊氣,是磚結構的,二樓還裝上了鋁合金的窗戶,還掛了空調的機箱,房子看上去還挺新的,起碼和院子的老舊比起來是這樣。一樓有個入口,那裡應當就是整棟房子的主要入口。入口處有兩步台階,有個遮雨的水泥支架。院子的正中央有幾個圓形的石凳,和一張和周圍極其不搭調的米黃色摺疊桌,而桌上此刻擺放了差距,一疊長條形的白紙,一疊長條形的黃紙,還有一直毛筆,一個硯台,和一本封皮是綠色花紋的書。
我茫然,正想問這是幹什麼,武師傅突然吼道,快去啊,還想挨揍是不是?我一下就怕了,趕緊去了。點完燒完以後,戰戰兢兢回到他身邊,正打算坐下,他又說,你別坐,你倒一杯茶,然後對著我跪下。
在海埂公園那天,算的上是師傅少有的幾次敞開心扉跟我聊天,不過他卻因此在家沉寂了好幾天,鬱鬱寡歡。而我盡量不去招惹他,我每天都會有師傅交待給我的功課要做,功課的內容除了要多看些前輩筆記之外,就是背誦一些口訣咒文,還有學著怎麼用毛筆畫符。而那些口訣尤其是咒文往往發音都比較奇怪,通常都是一些沒有單獨意義的字,但是連在一起卻成了個擁有力量的咒語。師傅告訴我說,我們的本門技藝,大多數時候都是通過前人的總結而來,也就相當於現在很多民間的土方。祝由的法則和道門有相似之處,我們都相信天地萬物無限變換循環,所謂的消亡無非就是形式上的而已,所有的能量千萬年來,都是一種不斷被分散繼而相對集中的表現方式。師傅給我舉了個簡單的例子,任憑現在的科技和武器如何先進,即便是最可怕的原子彈氫彈爆炸,也及不上天地混沌時期自然的毀滅力,比起大自然來說,我們算個球。
厲害吧,假如我不幹這行,也許我去當個騙子也會是條勤勞致富的新路呢。
師傅說到這裏的時候,突然有有點黯然。我知道他是回想起當時的情景了。他跟我說,流浪漢彌留的那一天,迴光返照了,睜開眼睛,恍如隔世的打量著周圍,在看著師傅和陳老闆的時候,他傻乎乎嘿嘿的笑了,然後就繼續昏迷了過去,這次就再也沒醒來了。陳老闆當時一直摸著流浪漢的脈,也許是察覺到脈搏越來越弱的時候,他站起身來對著流浪漢鞠了一躬,然後說了句話。
說完這句話,陳老闆先是愣了,然後會意,勉強擠出一個微笑,接著閉眼,然後斷氣。
我說既然有八卦的話,那位當初製造它的師傅想來就是道家人了對吧。師傅說,這就錯了。八卦又不是只有道家才有。八卦是伏羲老祖創立的,伏羲老祖把兩門絕學分別傳給了黃帝和蚩尤,黃帝那一脈就衍生了如今的道家,而蚩尤這一脈,就變成了我們的祖師,也就是祝由,所以八卦道家和祝由都在用,用法也都差不多,只不過兩者相互之間屢次爭鬥,且互有抵晤,最終道家成了大統,而我們就轉入了民間。
武師傅門前的小巷子一如既往的與喧囂隔離開來,但是當我還沒走到武師傅家門口的時候,就遠遠望見他家門口,圍著幾個人。那些人歲數大的大約40多歲,最年輕的看上去也是20多歲的模樣,我當時有點疑惑,難道是賊嗎?因為這周圍的房子,就唯獨武師傅家的院子圍牆上沒有安裝那些扎手的玻璃渣,難道是因此成了賊人下手的目標嗎?
我在心裏琢磨了一下那個扇子的樣子,大致能有個輪廓。師傅說,除去地陰咒和天陽咒的兩個扇脊以外,中間還有四根扇脊,每一根的正背面,都雕上了經文,而那些經文是用於通天達地的,使得首尾天地陰陽相連,這才能見鬼打鬼。我問師傅說,那些經文你知道是什麼嗎?如果你知道,就可以做了。師傅笑著說,那就不知道了,總之是一段度人度鬼的厲害的經文。師傅喝了口酒,啃了口肉之後接著說,扇子的把上,在地陰咒和天陽咒的下面,都有一個八卦圖,裏面四根也分別刻上了乾、兌,巽、震,坎,離,坤、艮,天地草木風雷萬物都囊括其中,打鬼的時候只管用地陰咒的一側對著打過去,保管魂飛魄散。
那家老大看上去還是有點怕我師傅,師傅擋在我的身前,他雖然個子比我們在場的人都高大,他還是不敢貿然上來對我動手。他氣呼呼的說,是你徒弟自己嘴裏不乾不淨,我才動手打他的。我一聽就馬上反駁道,你一路上都在罵我們師徒,說什麼賊師傅賊徒弟的,我都忍了你很久了才回說了你一句,你就動手打我,你還好意思惡人先告狀。雖然被推搡了幾下還被踢了一腳,但我心裏還是挺得意的。面對面的打我肯定打不過,但是玩點小花招,他還是不是我的對手。於是想到這裏的時候,我覺得很好笑,我挖苦式的問他,下巴還疼嗎?咬到舌頭了嗎?
經過這麼一個大挫敗,我這麼一個自尊極強的人,也知道自己得學會彎腰了。於是我慢慢站起來,腳卻在發抖。我對武師傅說,武師傅對不起,剛才我很沒禮貌,請你原諒。我已經記不清我上一次這麼認真的道歉是什麼時候,反正很久了。長期以來,我一直有種自以為是的感覺,覺得自己長大了,了不起了,什麼都懂了,而在那一刻,銳氣卻嚴重受挫,我明白這個世界我不懂的還有很多,我這樣一個脾氣,恐怕是到哪都不容易混下去。
師傅看了我許久,沒有說話。然後把眼神轉開,喝了一口酒。我知道他是明白師姐這麼做的理由的,但是他不肯承認。在他拿起啤酒喝的時候,我卻看到了他老眼裡微微閃爍的淚光。
師姐聽師傅這麼說,竟然哭了起來,也許是喝了酒的關係,人比較容易感性。董先生也放下碗筷收起笑容,在一邊安慰師姐。師姐站起身來,在師傅面前跪下,對師傅說,早些年的時候,是自己太過輕狂,給自己惹下了麻煩不說,還讓師傅跟著被人看不起,是她的錯,這麼些年自己一直在悔過,本打算等這件事情徹底了解以後,再重新回來見師傅,可是這次是有人把以往的舊事再拿出來做文章,甚至被當局傳訊問話,不得已的情況下,只能來藉助師傅的幫忙,替自己洗清嫌疑。
武師傅的話,意思就是在告訴我,他肯收下我了。雖然我不明白為什麼他在整了我一番后,突然做出這樣的決定。而且當時心裏的感受也是有點奇怪的,一來我慶幸武師傅真的肯收下我了,二來,覺得這一切似乎是在讓我自己越走越遠。不過之前武師傅露了兩手,讓我心裏非常欽佩。先前他讓「鬼」狠狠推到了我,雖然讓我很害怕,但是我心裏也並沒用百分之百相信那真的是鬼,也許是什麼特別的小把戲也說不定。於是我按照武師傅說的那樣,倒上一杯茶,然後在他面前跪下,雙手把茶杯舉過頭頂,然後低著頭望著他的膝蓋,對他說,師傅請喝茶。
一般來說,師傅這種有點強迫症的人,是不允許吃完飯不洗碗這種舉動的。也正是因為跟著師傅的那幾年,練就了我專業資深洗碗工的技藝。而且那天吃完飯後,出門的時候,師傅還特意背上了一個大大的單肩包。以往我跟隨師傅出單,從來都是看到他只帶幾樣隨身的東西,例如花名冊,例如紅繩、羅盤和墳土之類的,偶爾會帶點裝神弄鬼的東西,如一些木印,鈴鐺桃木劍等。師傅在之前花了不少時間教會我看羅盤,他告訴我說,羅盤上的天干地支等,其實還是八卦演變而來,而我們不是看風水的先生,所以對於羅盤只需要查看鬼魂動向即可,雖然不算簡單,但我也慢慢學會並熟悉起來。師傅甚至送了我一副羅盤,還給了我開盤咒,好讓我的羅盤認識我這個主人,而不像別的羅盤一樣,誰拿著都是一樣的效果。但是這次師傅特別背上了一個包,這似乎是在跟我說,這次的事情,他必須格外的謹慎。
我心跳的很快,但是不算是害怕,而是緊張。我偷偷從牆角瞄過去,發現他們當中那個歲數大點的人,好像指指點點在說什麼,然後那個年輕一點的,蹦著腿跳了幾下,脖子伸得挺長,看樣子是想要跳起來看看武師傅院子里的情況。緊接著,那個年輕人讓另外一個人搭手,打算從院子里爬進去。
我說你該多勸勸她的,這樣她就能跟你回來了,還能少在外面挨凍一晚上。師傅說,那就是我強加給她的了,不是自願的了。他頓了頓問我,你知道為什麼我跟她說讓她第二天還在那兒等我嗎?我說不知道。師傅笑著說,我就知道你不知道。我回答說,我就知道你知道我不知道。師傅沒理我,而是跟我說,如果那天我就把她帶回來的話,那只是我和她有緣,是單方面的,等於是我選擇了她,她卻沒選擇我。而如果第二天她還在那兒等著我的話,那就是她和我互相選擇了對方,這才是我們之間的緣分。我點點頭,師傅總是特別重視緣分這種事。於是我問師傅,那今天那個陳老闆,就是因為這種相互的緣分不對,才被反噬的嗎?師傅說,陳老闆的事情不一樣,他其實是叫做插手了不該自己管的事,看上去是在做好事,對於他身邊的那群師傅而言,也是在做好事,但是對他自己來說,可就不是這樣了。他是醫生,他應該救人,而不是把人送走。於是我就明白了,為了做好事而去做好事,那未必是真的好事。用師傅的話來說,任何一種結果都有個起因,而作為旁人在這種因與果之間突然插手干預一下,因還是因,果卻會因此改變,而這種改變會引發一系列後續的反應,若那些反應是不好的,追責起來,就會怪到他的頭上。我和師傅都是專門干這個的,也就是說這本該是我們的本職,就像陳老闆的本職是醫病救人一樣,他組織人員給逝者送魂,是他選擇了一種錯誤的方式,別人因此而和他結緣,就未必是善緣了。
所以隨著我問的問題越來越多,武師傅也就跟我越來越熟識。以前不苟言笑的回答我,到後來漸漸開始用引導、反問的方式讓我自己更加深刻地明白,甚至有時候還會跟我開開玩笑,在我還沒來得及進入他的玩笑的時候,他已經一個人在那裡陶醉在自己的幽默感中哈哈大笑起來了。
師姐說,當地人淳樸,而且看她一個年輕姑娘卻這麼好學,那個巫師很快也被師姐給套出話來,師姐告訴我,其實她套的話她早就知道了,就是扇子在誰手上。不過她需要一個像巫師這種地位的人親口告訴她,因為這樣一來的話,就算今後出了點紕漏,也能說是那個巫師告訴她的。這招很狠毒,幸好我不是女人,我要是女人的話我也用。但是當師姐再向那個巫師打聽扇子的具體情況的時候,他就開始遮遮掩掩不說了。師姐說,巫師肯定知道,只是他可能束縛于某個規矩不肯明說而已。不過既然算做是從巫師嘴裏套出了話,師姐開始到那師傅後人那裡,先是說盡了好話,然後還自己出錢買酒請他們家的族人喝,師姐酒量好,但是一個姑娘家和幾個大男人還是少數民族的男人拼酒,確實還是有點夠嗆。於是師姐乘著自己還清醒,看大夥酒意都來了,於是就告訴對方,自己從部族巫師那兒聽說了你們有把挺厲害的扇子,我想要見識一下。
第二天一大早,我幾乎都沒睡著多長時間。起身後,在床上傻乎乎的坐了一陣,很無聊,我知道,無聊的是我不知道接下來的路應該怎麼繼續。我心裏依舊存在矛盾,但卻沒有釋懷這個矛盾的方法。起身刷牙洗臉后,偶然一瞥,發現在我房間的門縫下面,有一張對摺了幾次的白紙。
師姐還說,但是她也想過,如果當晚就動手去偷的話,會很容易引起疑心,最好的辦法就是自己第二天跟那家兄弟和巫師辭別,然後就近找個地方藏幾天,等大家都以為她離開以後,再回來找機會下手,那家人本來對她和師傅都沒有防範之心,正好藉此機會把東西奪下,自己再隱忍個幾年,就神不知鬼不覺了。
啞巴沉默了一會,對我師傅說,武師傅,當年你來找那師傅的時候,那師傅曾經告訴過你,這把扇子的來歷對吧?師傅說是,這把扇子是吳三桂當年害怕永曆皇帝的鬼魂帶陰兵復讎,而請道士打造的。啞巴說,那個打造扇子的道士,就是我的祖師。師傅說,這麼說來,你也是道士?啞巴拂了拂身上的那身奇怪的袍子說,你看出來了吧,這雖然是道袍的樣子,卻是當初那師傅親手給我縫製的。這件袍子,除了代表我本家道人外,我還是那師傅門下的鬼師弟子。只不過我從來不曾叫他一聲師傅,他也從未跟我以師徒相稱。
二樓那個供奉祖師爺的房間,我自打到了這兒后,都沒敢進去。因為武師傅一直鎖著,所以我一直都不知道裡邊是什麼樣子。直到那天武師傅打開門,打開燈。我看到裡邊有一張方桌,桌子上有一個香案,香案的兩側各放了一個通電的長明燈,蠟燭的形狀。然後香案的背後放了三個好像水果托盤一樣的東西,中間一個托盤下面壓著一些比較長的黃色紙,拼成了一個「井」字形。左右的兩個托盤下,則分別押著一本冊子,其中一個冊子我是見過的,就是我第一次到武師傅家裡的時候,那個用來記錄門生的冊子。香案的背後,是用米粒拼成的一個歪歪扭扭的好像咒文一樣的東西,桌子底下放著三個蒲團,邊上還有一大堆香,挺高挺粗的那種。
我當時一下就緊張了起來。我算是個不太規矩的人,說穿了,還有點好惹事。就算是平常我看到小偷我都要高聲喊打,現在卻看到幾個賊,這讓我莫名的興奮起來。於是我故意放慢了腳步,靠著圍牆對面的地方,裝作沒事一樣的走過去。而那幾個人顯然也察覺到了我正在朝著他們的方向走過去,原本幾個人還在竊竊私語,但是看到我走到近處的時候,突然就不說話了,但是我能感覺到他們正在用餘光觀察我。這就讓我覺得這幾個人實在可疑了,肯定不是什麼好人。於是我繼續裝作沒事一樣,越過他們,徑直往巷子更深的地方走去。他們還是不說話,我雖然看不到他們了但是我能感覺到,他們正在看著我。我走到轉角后,就藏了起來,接著我聽到他們說話的聲音再度出現,但是聲音很小,好像是生怕被別人聽見一樣。
師傅說,那是他第一次這麼迫切的渴望要好好幫助這個小女孩,於是他開始孜孜不倦的跟師姐建立相互的信任,師姐那時候畢竟是個小孩子,雖然受過苦,但是孩子的天性就是來得快去得快,漸漸的,也就跟師傅很親密了起來。後來師傅說,他從師姐嘴裏聽說了她之前的遭遇,他很驚訝的是,一個11歲的小孩,說出這些話來的時候,竟然可以平靜的說。所以師傅一直都以為是童年那些不好的記憶,讓師姐覺得這個世界本來就是這個樣子,醜陋而虛偽,他還得知,師姐是和我一樣,沒有目的的鑽上火車,只是想要逃離那個地方。師姐說在火車上,遇到檢票員,就偷偷藏在硬座車廂的椅子底下,她個子小,那些檢票員也就發現不了。但是還是有些乘客看她髒兮兮的像個小乞丐,害怕她會乘著大夥睡著以後偷東西,就舉報了她,她也被趕下火車,然後自己找機會逃跑,繼續扒火車。就這麼一路輾轉,最後來到了昆明。
我這話一說完,男人立刻關上窗戶,然後就噼里啪啦的下樓來了。從他下樓的腳步聲來看,他好像很激動。我想這種激動應當不是在歡迎我,於是我不由自主的後退了幾步。他下樓后就衝到我邊上,對我說,他們不進來?哼,是害怕吧,做賊心虛。
房子修在一個平坦的堡坎上邊,壩子里曬滿了類似扁豆一類的植物,而房子邊上不遠的地方,有個看上去很像是廟子的地方,上邊橫七豎八拉了些彩色的布條,圍繞著整個廟的外牆上,有一條平行於地邊但是掛在牆上的類似水槽一樣的東西,牆體上紅的黑的白的畫了些稀奇古怪的圖案。我沒有進去,但是一看那就是村民們日常祭祀的地方。當地雖然不少人還穿著漢族的服飾,但卻地地道道是個少數名字聚集的地方,從我問路的時候就能察覺到,他們會說漢話的人並不多,而且大多口齒不清。
師傅跟我說,90年的時候,重慶梁平縣雙桂堂,貝葉經失蹤。我更糊塗了,因為我連什麼是貝葉經都不知道。師傅說,貝葉經是佛教聖典,就是把經書抄寫在貝葉上,貝葉能夠保存很多年,所以在佛教傳入中國的時候,主要都是貝葉經。我問師傅,貝葉經是一本經書嗎?師傅說不是,只是抄寫在貝葉上的經書,而經書有很多種了。重慶雙桂堂的那一卷,則是當年玄奘到了印度后,手抄了兩份,一份留在了印度,另一份則帶回了東土。玄奘一共帶回了幾百卷貝葉經,但是自己卻手抄了不到10卷,除了雙桂堂那一卷有個複本在印度以外,其餘的手抄經都是絕版。那些被八國聯軍搶走了兩卷,剩餘的都進了博物館,而雙桂堂的那一卷,則是還在民間宗教界存放的唯一一卷玄奘手書的貝葉經。我說那肯定很值錢了。師傅說,值錢?那是國寶!無價之寶!但是這東西在90年的時候被賊人搶劫了,還殺死了雙桂堂的僧人。師傅頓了頓說,自從雙桂堂的貝葉經失竊以後,本來種在廟裡的兩株金桂銀桂的古樹,一夜之間枯死了一棵。這就引起了眾說紛紜,因為那捲貝葉經,可是雙桂堂的鎮山之寶,而雙桂堂本身就是因為那兩株桂樹而得名的。
啞巴一解釋,我們就明白了。其實他根本就沒有和師姐有過什麼正面的交流,只需要稍微控制下師姐,師姐就會自己把手鐲丟到那家老大的房間里,神不知鬼不覺,這才叫牛逼。啞巴接著說,如此一來,勢必被懷疑的就只有師姐一個人,而在那之前,他早已進入那家老大的房間,偷走了扇子。他再次強調,這把扇子到了今天,已經是個不祥的東西了,所以自己要帶走它,暗中處理掉。
那家幾兄弟跟她扯不清楚,但是老大冷冷的說,你不承認是吧?師姐說,不是我乾的我為什麼要承認?於是老大從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砸到我師姐身上,對她說,這是在我房間裏面找到的,現在你還不承認嗎?
說完師傅側轉身看著我,還眨巴了一下眼睛,那表情,滿是皎潔。
眾人在議論紛紛中散去,散去的只是人群,不散的,肯定是私下對啞巴和那家人的議論。接著那家兄弟帶著我們一起走到那家老屋裡面,關門關窗。那家另外幾個兄弟甚至不讓自己的家僕跟著,缺少了一個兄弟,當時的屋裡除了他們三兄弟以外,就是師傅師姐,我和董先生,還有啞巴。
想來是一個禮拜前,師傅曾在電話里跟她提過我,所以她一看到我,就知道我是她的小師弟。於是我也熱情地跟她說,師姐你好,快請進吧,我和師傅都等你好長時間了。師姐笑著對著身後那個男人點點頭,然後我讓開,讓他們倆進了院子里。然後我關上門,站在院子里衝著樓上大喊,師傅,師姐來啦!
我轉頭一看,一個穿著怪異袍子的乾癟小老頭,遠遠站在先前那家老屋邊上的祭壇門口。他的袍子像是道袍,但是卻和那些黑白道袍不同的是,他身上有很多五顏六色的色塊,分別在領口袖口,他背著一個背包,手裡還提著一個提包,戴著一個造型很像是紙折的元寶一樣的黑色帽子,腳上卻不倫不類的穿著一雙解放鞋,我知道,他就是那個啞巴。
我雖然對佛教不算很了解,但是我還是知道方丈要比住持高級一些。
師姐默默點頭,她當初假稱是祭司告訴她的,也是為了不讓師傅捲入這趟渾水。師傅說,當年你還沒出生的時候,我曾經到你現在所在的村子拜訪過那師傅,而他也非常大方的把那把扇子讓我看了,並且他還跟我講了扇子的來歷,但是當我問起他是如何得到這把扇子的時候,那師傅始終是含糊其辭,不能說清楚。他只是告訴我,這把扇子只能交給不懂玄術的然嚴加保管,才不至於造成大亂,所以我雖然也想要那把扇子,但是從來也就只是在心裏想想而已,不曾付諸行動。而這也是為什麼你們那家兄弟的父親堂堂一代了不起的鬼師,卻並沒有教你們什麼玄術上的東西。
師傅說,可是就是在這個問題上,陳老闆和他發生了很大的分歧,陳老闆認為,當年孫文也是學醫的,後來卻棄醫從政,是因為他覺得當醫生只能救少數的人,而從政,則能改變世界,救大多數的人。他自己也是一樣,自己醫術再精湛,任何人也終究難逃一死,同樣都是死,為什麼不讓人死後能有更好的歸宿。陳老闆這話,在我聽來似乎也沒錯,不過自比國父,卻是狂妄了點。師傅說,因為意見不同,所以師傅一直沒有參与進去。而陳老闆則不聽勸誡,一直在做這些事。很快自己的錢就花光了,他為了維持下去,開始對那些需要幫助的人收費,這本來和我師傅的方式如出一轍,但是動機卻發生了改變,看上去一樣,但是我師傅卻是始終以拿人錢財替人消災為宗旨,這樣一來,但凡做點好事那就叫行善。而陳老闆是迫於無奈才這麼做,一直在堅持,卻沒有發現他自以為的行善,事實上是在對別人本來的因果見加以干預,結局未必就是美好的,他這就不是行善了,而是在造孽。
啞巴放下手上的包包,看樣子他真打算是離開這個地方了。也不知道是沒來得及跑成,還是故意呆在祭壇裡邊等著我們。或者說是等著我們把事情說明白,再走,那表示他確信自己能走的掉。所以他坐下以後,沒等大家開口審問,他自己先娓娓道來。
師傅說,你師姐底子好,出身也貧苦,但是很有天分,觀察入微,總能夠從細節上發現問題的關鍵,這一點你挺像你師姐的,就是根基不如她。我本來一直很得意自己能夠有這麼個優秀的徒弟,在你們這一輩來說,師姐算是後起之秀了。可是我怎麼都沒想通,她的技藝其實已經比較強了,那把扇子如果不落到別人手裡,你師姐幾乎能跟我不相上下,為什麼就這麼沉不住氣,非得要去找到那把扇子不可呢。
酉時三刻,下午5點43分,我提前了大約半個小時到了那裡,然後儘快找人問到了詳細地址,接著找了過去。那個地方是一個挺深的小巷子,而周圍的房子則相對比較高。幸好那時候才十七歲,否則我一定會感慨,原來每個城市的這種矮小民居,都會隨著發展的大流而消失在歷史的車輪里。雲南的民居和川東的不太一樣,因為地勢較為平坦,所以在那條小巷子里,左右幾乎都是比我高出不算太多的小圍牆。而圍牆的頂端,都是那些被砸碎的玻璃瓶,混合了水泥砌上去的。看樣子,是用來防賊的。有些像是農村的那種小院子,但是無論外型還是結構,看上去都顯得精緻了很多。但凡這種小巷子里,都有喜歡養貓的人,我從巷子口到武師傅提到的那個地址,不到100米,路上就遇到了好幾隻正在鄙視我的各種貓們。
當我正想要問師傅,現在到底是個什麼情況的時候,師傅對我比了個閉嘴的手勢,然後就走到跪著的那家老大身邊,伸手想要扶起他。那家老大哭得很是傷心,一邊哭一邊在嘴裏嘰里咕嚕的說著什麼。我注意到雖然這個古滇族的村落生活習慣和彝族差不多,甚至連文字都很像是彝文那種類似象形文字的東西。進村子的路上,我曾指著附近電線杆上的標語問師傅,這種文字就是彝族的文字嗎?師傅告訴我,彝族的文字是根由漢藏語系的藏緬語族,個別詞彙的發音和漢語很像,而漢族流傳過去的那些新詞彙,對於彝族人民和古滇族人民來說,就相當於是外來詞彙,所以發音和漢語非常相似。例如電視機,收音機這種有特定所指的。說到後面師傅還是不免惋惜,說古滇文明輝煌一時,但是到最後,血脈正統的越來越少,現在幾乎是找不到了。甚至連那師傅那種純正古滇族土司的兒子,也不敢說他們的習慣依舊沿襲了先民們的習慣九_九_藏_書
12、栽贓
這就跟很多電視劇里,那些武林門派不同,那些都是些什麼武功秘籍,而不是實實在在的經驗,這也是現實和武俠世界的區別吧。這很多本筆記讀起來,還算花了我不少時間,但是都是流水賬,所以我必鬚根據他們的描寫,自行腦補當年的情境。遺憾的是,儘管寫的非常細緻,但卻絲毫不提符文和咒語,也許是害怕這些筆記到了外人手上,所以故意不寫的。當我仔細讀完,也漸漸開始對這行有些皮毛的認識,我知道,在武師傅之上的很多任師傅,他們的足跡幾乎遍布整個南方,除了江浙福建和海南外,廣東廣西,貴州雲南,湖北湖南,四川,甚至還有西藏。其理由有個師傅曾在筆記中提到,北方相對乾燥,猛獸為多,所以北方的師傅懂得鬼術的並不算很多,更擅長出馬降妖;而南方則山多,溫熱潮濕,容易聚集陰氣,於是南方的師傅抓鬼的為主。而那位師傅也提到,這個行業自古以來都存在,古時候還比較自由,而今進入現代社會,我們的生存空間開始縮小,很多人因此被迫害,而且本身就是個相對危險的職業,所以什麼時候一命嗚呼都是說不準的。從他們的筆記里,我不難看出一種感嘆與惋惜,那種感覺就好像自己明明是一根小小的鱔魚,卻被人盲目地當作毒蛇給打死一樣,有苦不能言,於是越來越隱蔽,最後變得讓外人看起來陰森詭異。
本來我還想吃,但是我也放下了碗筷,陪著他們。我本來覺得我們師門裡的事情,董先生雖然是師姐的男朋友,甚至是未婚夫,但他畢竟不是我們行當里的人,是不是最好還是該迴避一下。誰知道師姐對師傅說,這次帶小董一起來見您,這件事也是跟他有關係的。師傅臉上閃過一絲疑惑,說小董你也學過我們這些東西嗎?董先生趕緊搖手說沒有,只是因為這次辛然遇到的麻煩多多少少是因為自己而引起的,所以他也覺得自己不該置身事外。師傅問他此話怎講,他說,自己幾年前在柳州設廠做生意,但是當時就遇到點鬼事,於是八方打聽想要找人來做做道場,而我師姐自從遭遇挫敗后回了柳州,就一直很低調的生活。從不對外宣傳自己的本事,而是靠著口口相傳,這才在柳州當地積累了一些名氣。而且師姐樣子長得漂亮,手段也比較高明,於是很多人在她和那些梳著山羊鬍子的道士和尚之間,更加容易記住我師姐。這樣以來,董先生託人找師傅,就找到了我師姐。
師傅笑著說,好,你先去買酒,順便買點煙來。
師傅嘆了口氣說,你還是先吃飯吧。吃完就別洗碗了,咱們先去了再說。
師傅對師姐說,八卦扇和貝葉經,雖然都是寶貝,但是貝葉經顯然要珍貴得多。而且我有些不明白,為什麼這件事會扯到你的身上?師姐說,因為是大案的關係吧,而且時間上也差不多,他們自然不肯放過任何一個可疑的人。師傅皺眉說,可是當年貝葉經的事情出來以後,我們大家都很震驚呀,而且我們道上的消息,貝葉經是被一個香港人給收購了去……師傅說到這裏的時候,突然好像想到了什麼,然後他搖搖頭說,我知道為什麼要扯到你身上了,因為小董是個香港人,而你又是他的女朋友,再加上你也是學我們這行的人,這才不得不讓人懷疑。
武師傅也點好香跪下,對我說,這就是我們的祖師爺,他叫蚩尤,是上古時期的一個人。後來跟黃帝打仗戰死了,但是手藝卻傳承了下來。我們這一門,叫做四相道,雖然我們秉承的並非只有蚩尤先祖的技藝,我們還融合了很多民間巫術和道術,但是總的來說,蚩尤是我們的開宗祖師,你這就磕頭吧。
事情得往回說到1998年,那一年,我還沒滿十七歲。但是因為無知和倔強,在學校在家裡都不怎麼被喜歡。學校的老師總是特別關注我,也沒有女同學願意跟我做朋友。回到家裡,偷偷抽煙也被爹媽抓住,然後就是一頓罵。16歲多,加上天性的叛逆,開始有一種全世界都在跟我作對的感覺。
我接過洋娃娃,和我起初師傅描述時,我想的不太一樣。因為這個洋娃娃和現在的那些洋娃娃不同,它的年代就是我在我小時候,都比較少看到的那種。全身上下都是塑料的,連頭髮都是,而且頭髮和眉毛都不是現在那種纖維絲質的,而是塑料凸出的一大片,然後在上面塗的顏料。洋娃娃的左眼是空洞的,左手也不見了,另外一隻眼睛上還有睫毛,當你把洋娃娃正面朝上放平好似平躺的時候,洋娃娃的眼睛會閉上,坐起來又睜開。洋娃娃的脖子可以轉動,手腳也是,看上去還是挺精緻的,而且即便是過了這麼多年,師傅還是將它保存得很好,依舊是乾乾淨淨的。
師傅想了想,然後認真的說,不對,那個啞巴絕對有問題!師傅的語氣很肯定,就好像是他有確切的證據一樣。師傅轉頭對師姐說,你說那天晚上你請那家兄弟喝酒的時候,老大曾經叫他來身邊吩咐,然後他還在老大的手心寫字,對嗎?師姐說沒錯。師傅說,那就對了,一般來說,啞巴有這麼幾種情況,要麼是因為疾病而失語,例如喉嚨開刀或者誤食了啞葯之類的,另一種就是因為受傷,但是舌頭沒辦法連根拔,因為那會死人,而只是掉了一半舌頭的人,雖然不能明白的說話,但是喉嚨發音的功能還是健全的,說不清楚但是肯定能說出聲來。再一個就是先天性的了,但是這種先天性的失語其實不常見,若排除之前的兩種情況,啞巴往往都是先聾后啞才對。而且他們如果想說話,是能說的,只是因為聽不見聲音,是聾子,所以才失去了這麼一種語言環境,變得不會說了而已。而你說那家老大口頭上吩咐了他,說明他的耳朵並不聾,而早年我去拜訪那師傅的時候,雖然他也沒有開口說話,但是我看到他大口的喝酒吃肉,由此來看,他的味覺應當是健全的,換言之,他的舌頭並沒用受到傷殘。而誤食啞葯更加不會,他脖子上也沒有動過刀子的痕迹。
其實當啞巴說出這番話的時候,他實際上已經是變相的承認了自己才是當年竊取扇子的真兇。顯然這個結果大大出乎了那家幾兄弟的預料,因為多年來他們一直認定了是我師姐偷的,甚至還以為是師傅派師姐來偷的。現在看來,他們和賊人一起生活了幾十年卻一直沒發現,這種小山村裡,監守自盜算的上是醜聞,那家兄弟一度不知道怎麼辦好,而且因為起初老大召集族人,村裡人都看在眼裡了。於是師傅悄悄湊到那家老大的耳邊,低聲說了些什麼,那家老大點點頭,然後吩咐自己的兄弟把聚攏的人群遣散,然後那家老大走到啞巴身邊,對啞巴說,咱們還是進屋裡說吧,今天這件事,你必須要給我們做出一個交代。說完他就一把抓住了啞巴的手腕,看得出來,力氣還挺大的。
我仔細想了想,唯一能夠想起的,就是大概在7、8歲那年,有天晚上我爸媽到廠里參加職工活動,把我一個人鎖在家裡,讓我看動畫片。本來那時候我還算乖,小孩子也都愛看這些,於是我自己規規矩矩的呆在家裡,直到從我家陽台那裡,傳來一陣「咕……咕……」的聲音。我起初還以為是陽台的水龍頭裡發出的聲音,因為那個年代,水壓一直不太穩定,所以水管里常常發出一些怪聲。於是我就沒在意,直到那個聲音越來越大,大到影響我看動畫片的時候,我才起身想去看個究竟,走到一半的時候那種聲音竟然變成了「噗噠噗噠」的,聲音還不小,接著又回到起初的咕咕。於是我突然想起了那段日子,非常迷戀的83版西遊記,裏面的白骨精騙人的時候,就是類似的聲音。
我心裏一片省略號,然後到巷子口的轉角買了煙,回了師傅家裡。任道士的那番話我琢磨了很長時間,覺得不就是一句話嗎,而且也不是我主動去招上的,人家自己要跟我說,我就還是告訴師傅好了。我雖然單獨出過一些業務,也見了些生死。但是每次總難控制那種生離死別的悲哀。師傅也曾告訴我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假若那個陳老闆真的快死了,不管他以前是個什麼人,跟師傅有過如何的恩怨,這句話我還是應當帶到的。
師傅還說,雙桂堂在中國的佛教地位非常高,他問我,你們重慶你喊得出名字的寺廟都有哪些?我說有羅漢寺,華岩寺,觀音寺什麼的。師傅說,這就對了,這些寺廟,都有住持和尚,而雙桂堂沒有住持,它卻有方丈。
師傅問那家老大說,我聽我徒弟說,你當時拿扇子的時候,你的那個啞巴僕人曾經在你手心寫下些字,你能告訴我一下,他寫的是什麼嗎?那家老大比出一個剪刀手的姿勢說,就兩個字,小心。然後朝著師姐一指。師傅說,你的意思是說,不止你們幾兄弟察覺到我徒弟是奔著扇子而來的,甚至連你家的老僕人都知道了是嗎?那家老大說,老啞巴從小就跟著我父親,當年我父親還想要為他操辦一場婚事,雖然他拒絕了但是他對我父親是忠心耿耿,所以父親死後,他就一如既往的跟著我,我們家和他雖然是主僕關係,但是彼此親密,就跟家人一樣。我們幾兄弟商量事情的時候,他也都是一直在場的,所以知道也不奇怪。師傅對那家老大說,你有沒有想過,你家的這個啞巴僕人,有點不合常理?那家老大疑問說,哪點不合理了?師傅說,有這麼一句話,啞巴很少有天生的,一般都是先聾后啞,而你們說話他卻能夠聽見,說明他的聽力是沒問題的,卻偏偏不能說話,會不會有這麼一種可能,他是在裝啞?
買完酒後,我和師傅依舊坐在樓下院子里。我給師傅把酒打開,他喝了一口對我說,你不是一直都想要認識下你這個師姐嗎?很快你就會如願了。她剛剛打電話來,大概下個禮拜,他就會來我們這裏。我問師傅,師姐是來看望你的嗎?師傅苦笑著說,看不看我倒不重要,她是來忙別的事情的。而這次的事情我和你都要跟著一起參与。我問師傅,是什麼事情?師傅說,還是那把扇子的事情。你師姐最近惹上麻煩了,本來我一直以為那件事情過去以後,慢慢就會被淡忘掉,可是這都快10年了,又有人開始追查到你師姐,甚至把她跟另外一件事情聯繫在一起了。師傅說得我糊裡糊塗的,我問還有別的啥事啊?師傅說他也不知道,師姐在電話里也沒有明確的說出來,說是這些事情還是當面說比較好。此外,她也跟我說了,這次來昆明,是希望能夠得到我的幫助。因為目前她和那師傅的後人之間,已經有些水火不容了。我和那師傅是故交,希望我能在中間周旋一下,你師姐也是希望藉此把有些事情跟對方解釋清楚,好讓這層誤會不繼續深化下去。
04、收拾
於是我走過去看,發現是一直鴿子。
說道這裏的時候,我心裏對這個啞巴有點敬佩。因為很少有人會為了一個承諾做出如此巨大的犧牲。這個世界上,懂得玄術的人,畢竟是少數,玄術和醫術一樣,本來是用來救人的,但是一旦淪為邪魔外道,後果就非常可怕了。這就好像是一個國家的武器兵力,它們本應當是用來保家衛國,但若動了邪念,也能夠毀滅世界。
老實說,我還是有點失望。因為這樣的住宿條件,甚至比有些幾十塊錢一夜的旅館還差,而且沒有衛生間,想上個廁所,還得起身下樓。但是當時也沒有顧及這麼多,而是簡單收拾了一下,就下樓去。走下樓梯的時候,聽見一陣水分和油接觸后發出的哧哧聲,那是武師傅在炒菜。我心想著要不我去幫個忙吧,寄人籬下,還是討乖點。於是我走到廚房問武師傅,要不要我幫忙啊之類的,他說不用了,你去外邊,把廚房門關上,待會油煙很大的。去客廳把飯桌上稍微收拾下,鋪些報紙,一會弄好了你來端菜就好。我點頭出去了,然後關上了廚房的門。客廳里那對雜物上邊就放了厚厚一疊報紙,我就去拿了些過來,卻在拿的時候再次看到了那幾個陰森詭異的紙人,天已經很黑了,客廳的燈光是昏黃的,但是卻不夠明亮,於是當我鋪好報紙以後,只能在餐桌前坐著,聽著背後牆上那個掛鐘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音,眼睛看著這空蕩蕩的屋子裡,還有那些紙人。
我有點驚詫,因為我一直都認為師傅跟那個陳老闆是有仇的。否則為什麼兩人關係這麼僵呢。於是我問師傅說,頭幾次看陳老闆派人來找你,你都不理他們,我真沒想到你們竟然是朋友。;
要是在重慶的話,武師傅的這一番話,必然是種挑釁,兩邊不開打才有個怪。但是那個任道士一群人似乎對武師傅有些尊敬,被武師傅這麼一吼,儘管不爽,但卻不敢發作。隔了好一會,那個任道士才說,本來也沒想要爬你家的院牆,主要是找了你很長時間你都不接電話,也不見客,沒有辦法才這麼做的。武師傅說,你們找我的哪點破事我還不知道嗎?早就跟你的上頭說過了,這件事我姓武的不想參合,當初跟他早就說過事情的厲害性,是他自己不相信,養了你們這幫九流道士,現在再來求我,恐怕是晚了點。
董先生是我到了昆明以後,第一個能夠稱為朋友的人,師傅和師姐雖然更親,但畢竟好像是家人一樣了。中午的時候,董先生提出請我們吃飯,師傅趕緊拒絕,說你們大老遠的來,怎麼能讓你請客吃飯呢。中午就在家裡吃吧,菜都早就買好了,下鍋炒一炒就可以了。師傅還問董先生說,你喝不喝酒?他說喝。師傅問他和啤酒還是白酒,他說您讓我喝什麼就喝什麼。於是師傅高興的取出那瓶他據說是存了10年以上的茅台酒,對我笑嘻嘻的說,咱們中午就把它弄到肚子里去。
很快,那家其他幾兄弟都趕來了,啞巴在幾兄弟身後也走進了祭壇,也跪在了土包前,不同的是,他是跪在蒲團上的。最後趕到的是師傅和師姐,除了啞巴一如既往的淡定以外,每個人的臉上都是嚴肅的表情。但是師姐有一種釋懷的感覺,而這一切,我都不知道到底因何而起。
師傅先是很驚訝,接著突然好像想明白了一樣。他問啞巴說,你指的是,十年前的那場傳聞吧?啞巴點點頭。我趕緊問師傅,是什麼傳聞,師傅說,這麼說吧,啞巴說的那些古滇族先民的亡魂,如果我猜的和他說的一致的話,那應當是來自撫仙湖湖底,對嗎?
而進門以後,感覺就有點嚇人了。師傅的客廳里,除了一張吃飯的桌子以外,屋角堆放了不少雜物,而最容易被看見的,除了那些道士做法用的招魂幡以外,就是幾個用紙糊的,跟真人差不多大小的紙人。那種紙人我是看到過的,當讓也是從電影里,而且都是鬼片里看到的。由於是手工畫的,所以那種卡白的臉色和分明的五官,看上去就特別陰森。當時我沒敢問,但是這個東西卻讓我心裏印象深刻。一樓除去客廳以外,就是廚房和廁所,還有一間書房。武師傅帶我到書房看,我看見一整張書櫃里,密密麻麻堆滿了很多書。而牆上還掛了寫字畫,很多東西,都是我沒曾見到過,喊不出名字,也不知道是做什麼用的。武師傅告訴我,這個屋子,就是你未來三個月主要要呆的地方,但是我不會強迫你,你願意看多少就看多少,不能看的東西都在我自己的房間里,這裏面的書,你都可以看。如果你偷懶不看,那麼也沒關係,三個月以後,準備點錢給我,然後自己上路算了。
啞巴說,也沉了,沉在界魚石附近較深的水底了。
武師傅的話確實很挑釁,害得我都跟著緊張。任道士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武師傅。武師傅說,要是沒什麼事,你們就快離開吧,不要耽誤我正式授徒。任道士說,武師傅,陳老闆的事,你真的打算不管嗎?就當是幫忙也不行嗎?武師傅嘆了口氣說,如果他真的需要我幫忙,讓他自己來找我,否則他就是死,也不關我的事。說完,他對任道士那幫人做了個手勢,那手勢的意思是你們趕緊滾蛋。接著就拉著我的手,帶著我進了院子,隨後關上了門。
我大驚,難道我剛剛說謊的時候有些閃爍嗎?他是怎麼知道我是從家裡逃出來的?我說你在說什麼,我為什麼要逃啊?他說,從你剛剛下棋就能察覺到,你一味求勝,你害怕別人看不起自己,而且如果你是你說的那樣,老闆不可缺少的話,你也不會到卧鋪車廂,然後吃泡麵了。我狡辯道,誰說的,我只是比較喜歡吃泡麵而已。墨鏡男笑著說,不說遠了,從你買的泡麵數量來說,你根本就不知道離昆明到底還有多遠,只是憑感覺買了幾個,這一路上,你都一直在吃泡麵,連車上的盒飯也沒吃,你的工作得意的話,你不該這麼節約。
也許是我以前很少走山路的關係,明明看著很近的村子,卻走得我氣喘吁吁的,少數民族的村落,看上去和漢族的農村並沒有太大的區別,除了路上偶有遇到的幾個穿著少數民族服裝的大媽大嬸。我記得我在路邊的石頭縫裡看到一顆比較漂亮的蘑菇,於是想要去把它給摳出來,但是怎麼都扣不到。於是我就跪在地上撅著屁股想拿根什麼小棍去掏出來。這個時候身後有幾個大媽大嬸經過,也許是屁股翹得太高,她們竟然噗哧哧的笑出來了。我正在得意她們肯定是注意到我優美的臀線了,卻在此時發現我趴下的地方,旁邊草堆里有一堆牛屎。
而在那個時候,武師傅這個老人,已經成為了一個對我意義非凡,又極其尊敬的大師。
我看過天龍八部,裡邊有一個少林寺的掃地僧,掃了一輩子的藏經閣,卻掃成了一代絕世高手。甚至能用眼睛把蕭遠山和慕容博給瞪死了,所以那是在告訴我,千萬不能用外貌來評斷一個人的能力。也許正是每個人身邊這些默默無聞的小角色,才真的是隱藏得很深的世外高人。
我對師傅說,師傅,乘著現在還剩下不少酒,乾脆你跟我說說師姐的往事吧,我實在是很想知道,你看她下禮拜就要來了,我對她還一點都不了解,怎麼說都是同門師姐弟,你也讓我知道得多一點吧。
武師傅還是沒有表態,隔了好一會,他才說,你叫什麼名字?我突然變得很緊張,然後結結巴巴的說,我,我叫李詣凡。武師傅問我,哪個詣啊?我說,造詣的詣,就是「造詣非凡」的意思。武師傅笑著說,非凡不非凡,現在可說不準,現在還是平凡。我點頭說是,其實我以往跟別人介紹自己的時候,總會說個造詣非凡,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單純讓人家更好理解我的名字而已。
師傅斜眼望著我,你真的那麼想知道嗎?我說是啊,我對這些事最有興趣了。師傅說,你可別跟你師姐一樣啊,那我這輩子就苦到家了,總共收了兩個徒弟,都栽水栽在同一件事情上。我趕緊說師傅你放心吧,我就當個故事聽了,我不會那麼自不量力的。我以後也不會寫小說把它寫出來的,你放心吧。
儘管我一直在擺手說不必了,但是他很熱情,那種熱情在那個小車廂里,就顯得非常容易讓我覺得溫暖。在學校和家裡,我的生活充斥著各種各樣的責備,但我卻是個倔強的人,始終不肯低頭。離家出走的原因之一,也是覺得我自己成了家人的負擔。沒想到在這個小車廂里,一個陌生人幾句簡單的熱情之話,就讓我覺得暖暖的。盛情難卻,我還是吃了。我平時水果吃得不算多,尤其不怎麼愛吃蘋果,但是那一口,卻覺得很是不錯。
「是你?」
而1998年5月11號,那個時候,還沒有五一長假,連現在的三天都沒有,只有一天。不過對於我這種閑雜人等來說,放不放假跟我都沒太大的關係。那天是武師傅忙完事情回來的第二天,一大早就在院子里哼著小曲,然後賞花。忘了說明一下,武師傅院子里的那些樹其實就是櫻花樹,而那幾年,環境還比如今好很多,花不會沒了季節的亂開,所以當外面的世界一片喧嘩的時候,武師傅的院子里,則是鳥語花香。那天我起得也早,就到院子里跟他聊天,順便問問我這段日子那些不懂的問題。
師傅說,當時師姐從他手裡接過了錢,但是依舊戒備的看著師傅。師傅就沒再強迫她,而是轉身就離開了那個廢棄的房子。接著就自己回家了。
說到這裏的時候,師傅對我說,你等我一會。然後就起身走進屋裡,我問師傅你幹嘛去啊,講到一半就停了是什麼精神啊?師傅沒有理我,直接上樓。過了一會,他就拿著一個洋娃娃出來了。我一眼就認出這就是當年師姐的洋娃娃,我笑師傅說你這麼大歲數了,原來屋裡還藏個洋娃娃啊,師傅踢了我一腳說,這是你師姐的,你現在住的那個房間邊上,就是你師姐以前的房間。於是我突然想起來,當初拜師的時候,師傅讓我選一間房間的時候,為什麼臉上會流露出那種黯然的表情。
董先生轉頭對我師傅說,辛然的本意,其實是想要得到那把扇子,因為那把扇子可以讓你們整個門派都更上一個台階,這對於您老人家一直想要振興本門是個巨大的幫助。可惜是失敗了。師傅點點頭,我也對董先生特別欣賞,他能夠看明白別人家門派里的一些本質,這確實不容易。董先生繼續說,自打那天以後,他和我師姐的關係就算是捅破那層紙了,兩人開始越來越曖昧,到最後終於成了男女朋友。師姐因為董先生的關係,認識了很多商場上的人,而董先生也因為師姐在身邊,覺得可靠放心。
雲南入夜後的風還比較大,於是那風吹進院子里,拂動了那些樹的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我開始覺得害怕,但卻沒有退路。那一天的晚飯,葷素各半,還算豐盛,但是整個過程,我和武師傅相對無言。我心裏有很多疑問,卻沒個仔細的思路來發問,武師傅也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吃飯,不知道是真的無言,還是一直在等著我先開口。
05、認師
09、中醫
象棋,哼!要知道在重慶市少年宮,還有我的一張我的象棋獎狀呢,小學的時候,我媽嫌我好動,總是闖禍,說下象棋能靜心,於是強迫我去學了象棋。還好我這人不算笨,起碼比跟我同批次學習象棋的小朋友們好太多,得個獎狀什麼的,簡直就是浮雲。於是我欣然說,好啊,玩幾把。
武師傅有點好奇的說,是嗎?那你說來我聽聽。瞎子轉頭對年輕人說,你去讓服務員拿些茶杯,然後拿一壺茶過來。年輕人點頭去了,我說要不我去叫吧,瞎子按住我說,你別走,接下來的話,你也要聽著,你要明白,這一切都是和你有關。
車到宜賓已經臨近晚上,車廂里的燈打開了,雖然和火車站外廣場上的亮度無法對比,但是還是挺亮的了。天色黑起來,窗外也就沒什麼風景可看,於是我們都把注意力回到了車廂裏面。我包包里有一副在自貢車站買到的撲克,本來也是因為無聊,打算自己跟自己詐詐金花玩,要知道我可是高手。於是我把撲克牌拿出來,問他們說,你們打不打牌啊,玩幾把吧。三個人,我們就玩「扳扳炮」吧。
我帶著疑惑問師傅,那把扇子難道真的在師姐手上嗎?師傅果斷的搖頭說,我這個女徒弟,雖然好強了點,但是她是不會騙我的。他手上肯定是沒那把扇子,否則的話,她現在也不至於被行里人如此唾棄。我哼了一聲說,唾棄個屁啊,那些人還不是吃不到葡萄就說葡萄酸,他們這群傻子誰敢拍著胸口說自己沒打過那扇子的主意啊?我是年輕人,所以說話沖一點師傅也不會覺得是我無禮。師傅只是嘆氣說道,你說得沒錯,甚至連我自己,也都念念不忘了好多年。這樣的寶貝,誰不想握在自己手裡呢。
武師傅地址上的所指,其實也是一個這樣的老房子。唯一不同的,就是他的圍牆上,沒有刻意裝上那些玻璃渣子,而是在拐角和入院門頂的地方,放了幾個小鈴鐺。鈴鐺上栓了紅色的繩子,但是可能是因為風吹日晒的關係,繩子的顏色略微有些變黑。入院的門上,用釘子釘上了一個類似臉譜的東西,那個臉譜,皮膚黝黑,滿臉絡腮胡,濃眉大眼,但是雙目圓睜,嘴角也是朝著下面撇去,看上去一臉怒氣,凶神惡煞的。我總覺得這人看上去眼熟,但卻又想不起那是誰。門是那種很像是裝修門的樣子,這樣的門安在這樣的院子圍牆上,多少還是有點不倫不類的。而值得奇怪的是,門把手看上去是後期經過雕花的,因為上邊有些比較複雜我看不懂的圖案,而開鎖的鑰匙孔,也在四周嵌上了一枚銅錢,銅錢的錢眼,就是插入鑰匙的地方。
我在心裏無數次描繪師姐的樣子,雖然沒有見面,但我已經把她當成一個風雲人物。直到一個禮拜后的一天,師傅讓我打掃院子,然後我不小心踩到了雞屎,那些雞們還在邊上咯咯咯的嘲笑我,於是我掄起掃把正在跟雞們搏鬥的時候,敲門聲響起。
在我還沒來得及打招呼的時候,她先笑著對我說:「你就是我的小師弟吧?你好,我是你的師姐,我叫辛然。」
大家都沒再說話,其實這些道理,我也能明白。不過老瞎子用這樣的方式,讓我印象更加深刻罷了。瞎子繼續說,假如今天你拒絕了這個年輕人,你其實是拒絕了你自己。當年的自己。不過我始終不會強迫於你,假使今天你堅持不答應,那也沒關係,吃完飯,你和我一起,送這個年輕人出去就是了。
說到這裏的時候,師傅下意識的看了一眼啞巴,接著說,後來聽說,那撫仙湖底下,有一個龐大的人工古城,並且在幾次水下探查中,發現了大量的圖騰和青銅器,同樣擁有我們身後這種祭壇,只不過大了幾百倍,甚至還有宮殿類的建築。從市井到宮殿,一應俱全,而那些站立在水底的死屍,則很有可能就是當時隨著這個城市一起被淹沒,沒來得及逃走的人民。
啞巴微微一笑說,啞了幾十年了,是說話的時候了。
於是我端起那個大碗,一碗一碗接著喝湯,試圖把這道湯的滋味牢牢記在自己的腦子裡,而在此期間,大家一句話也沒說。我注意到了武師傅的神情,他愣愣的看著我,眼神里沒有初見我的時候,那種無奈和尷尬,我也知道,此刻武師傅的心,在開始慢慢變熱,繼而融化。
隨後老大就又叫來僕人,把裝扇子的盒子給帶了出去,離開了師姐的視線。於是師姐察覺到,那個中年僕人,似乎是只聽從老大一個人的吩咐,而且還會適時的給出自己的意見。於是她打算乘著大家都還沒有離席,先找個借口,例如上廁所什麼的,先摸索下老大的房間在哪。
從姿勢上來看,我知道師傅是在哭。也許幾十年的老朋友,因為意見不合而分道揚鑣,彼此卻從來都沒有忘記對方,誰知道再見面的時候,竟然是生離死別。我走過去安慰師傅,師傅說,他的傷口……和二十年前那個流浪漢的受傷位置一模一樣。然後師傅深呼吸一口,仰起頭,自言自語的說,天有天道,人有人道,自來如此……果然如此。
我心想著,這些肯定是賊了。但是他們好幾個人,我肯定弄不過啊,又不能不管。於是我決定,那個看上去四十多歲的人像是他們的頭頭,管它那麼多,待會我就不管別人,死按著這傢伙整就對了。於是我說,這是你們家?那你的意思是我住在你家裡是嗎?你們幾個狗日的小偷,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說完我就摸出那半塊板磚,直接衝上去打算對著那個人一頓揍,而沒想到的是,他們反應也是很快的,那個中年人看我撲過去,馬上就開始後退,其他幾個人就衝上來把我給攔住,然後扯我的頭髮,破壞了我的中分髮型。我幾度揮舞磚頭但是還是打不到他,那個中年人站在不遠處,冷冷的看著我,我眼看不對了,順手就給了架起我腋窩的那個年輕人額頭上一磚頭,他啊的一聲慘叫以後,就鬆開了我,而另外幾個人還是抓著我的,我始終掙脫不了,於是就沒多想,一磚頭朝著那個冷眼旁觀的中年人的腦袋砸了過去。
年輕人說,而他當時拿著那張表在醫院門口的階梯上坐了很久,覺得自己之前的生活雖然算不上是天堂,但是卻和現在是兩個極端。做手術基本沒剩下什麼錢,自己意外傷殘,也不能告訴家裡人讓他們操心,而自己賴以生存的小攤也不知道被沒收到了什麼部門,那台摩托車也摔了個亂七八糟,於是瞬間就覺得非常絕望,不甘心過那種殘障人士的生活,卻想不到更好的辦法,於是退了自己租的房子,開始在城裡晃悠,一邊掙扎于自己該不該東山再起,一邊嘆息于命運的不公,在這樣的機緣下,他認識了自己的恩人。
師傅問道,那扇子呢,現在在哪裡?你說處理掉了,你是怎麼處理的。啞巴不說話,而是看著我和董先生。師傅大概是明白了他的意思,於是對我和董先生說,你們倆沒有參与到這件事當中,不是局中人,你們還是先迴避一下吧。我有點不情願的跟師傅說,師傅我想聽,能讓我呆在這裏嗎?師傅眼望向啞巴,啞巴微微搖頭,我也就沒再繼續說了,跟著董先生一起,走出了房間。
武師傅眉毛一揚,衝著任道士說,誰說我現在隻身一人?他抓住我的手,把我扯到身前,對任道士說,你看好了,這就是我的徒弟,我現在很忙,要教徒弟,沒空跟你們一起玩。任道士看了他那幾個跟班一眼,然後冷笑一聲說,我聽說你老武可是不收徒弟的啊,怎麼現在又冒了個徒弟出來?你怕是在敷衍我們哦?武師傅說,兩個月以前,我確實沒有徒弟,他是我兩個月前認了師的徒弟,本來離考校還有一段日子,既然今天你都這麼說了,那今天我就正式收下他,你能把我怎麼樣?
忙完這一切,師傅才帶著我回了自己家。師傅雖然看上去鬱鬱寡歡,但實際上他早已知道這種結果。於是特意在出門的時候就多帶了些東西。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我去買了酒,還有酥過的花生米,跟師傅在院子里一邊喝酒一邊抽煙,其實我是試圖讓他心情好點,但我知道這是人之常情。直到慢慢我和師傅都喝得有點微微醉了,二樓的電話聲響起了。
遠遠看見師傅他們了,我開始呼天搶地的大喊,師傅!嗚!嗚!嗚!嗚!殺人啦!啊!啊!啊!啊!後面那幾個單音節的字,是叫喊伴隨腳步的停頓聲。幾下跑到他們身邊后,師傅背著手站到我身前,那家老大很快也追到了,但是師傅在跟前,他卻突然不敢衝上來了,看樣子也是個欺軟怕硬的傢伙,當然我並不軟。
我知道師傅是擔心我一會又口不擇言,而且董先生也不方便在場聽,所以想了個借口支開我們。雖然不情願還是得照做,於是我問師傅,你們想吃點什麼,師傅說,隨便,看什麼東西隨了那老大的口味。師傅的意思是,讓我問那家老大他想要吃什麼,於是我有點沒好氣的問他,你想要吃點什麼?那家老大說,除了魔芋燒鴨子,其他都可以。
師傅笑著對我說,你說這不是緣分嗎?如果她當初不亂扒火車的話,也不會陰錯陽差的來到這裏,我和她就根本沒有認識的可能性,而這之後發生的一切,也就不可能發生了。我說是,與其說是一個無意的決定改變了一生的命運,不如說是這樣的轉變,改變了身邊一切有關係的人。
被我這麼一衝,他好像又有點衝動了,指著我嘰里呱啦的罵些土話,還作勢要衝上來的樣子,師傅一隻手按在他的胸膛上,他才不敢動手。師傅的個子比他矮小很多,但畢竟是老薑了,這樣的事情估計師傅早年都不知道經歷過多少回了。師傅說,你今天要是再動手打我的徒弟,我就一定會收拾你。不是幫我徒弟,而是幫你先人教訓你這個子孫。
本來我想好了,但是被他這麼一問,我卻有點結巴。我說,我來昆明,其實是沒有目標的,我就想著來這個城市,然後混得有出息點,這樣我才能夠回家,回去才不會被笑話。本來只是想去當個服務員什麼的,掙點錢先養活自己,但是火車上遇到那位瞎子先生,他的話對我啟發很大,但是我卻說不上這種感覺。昨天我想了一整晚,我看武師傅和瞎子先生都不是壞人,所以我還是願意跟著您學習的。
我更加不解了,跑江湖?什麼叫跑江湖?難道是黑社會?我雖然以前也是個小混混但是我從來沒想過要真的成為一個黑道份子啊,於是我趕緊跟瞎子說,先生要不然就別麻煩了,我可能不是那什麼跑江湖的料。瞎子說,我雖然看不到,但是我一般不會弄錯,你如果覺得瞎子不算壞人,你就相信我,比你去餐廳打工當服務員強。我有點著急了,於是我說,可是江湖的事情跟我沒關係啊,我不想招惹這些人啊!
所以從那個時候起,我就開始相信緣分,武師傅也曾告訴我說,任何兩個看似毫無關聯的人,也許就能通過一個或者幾個人,而建立這樣的緣分,就如同我和他之前各自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八杆子都打不到一塊去,卻因為機緣的巧合,我沒有選擇的上了那趟火車,因此而認識了瞎子師徒,接著才會認識武師傅。而對於武師傅而言,假若自己不曾認識瞎子,而瞎子沒有和我坐同一趟火車的話,他也不會認識我一樣。武師傅說,這就是緣分,有些人,如路人,儘管檫身而過,卻不會記得他的樣子,但是誰又能保證,在今後的某個時間里,你們會否以另外的方式重逢呢?只不過你們已經記不得自己曾經見過對方,如此而已。
我問師傅,那後來你倆怎麼就鬧僵了呢?師傅說,本來那次上了新聞以後,陳老闆的生意應該是越來越旺才對,可是這傢伙偏偏就是個固執的人,他竟然關了自己的中藥店,賣了些祖上傳下來的典籍和家裡的祖田,用這些錢召集了一群學玄學的人,道士和尚尼姑什麼都有,專門讓他們為死者送行,而且還是自掏腰包。師傅告訴我,那段日子,陳老闆自然也找了我師傅,希望我師傅來帶頭做這樣的事,卻遭到了我師傅的強烈反對。
我看那家老大的表情,似乎是他有點驚嚇的樣子。我能想象到,啞巴為什麼要逃跑,那是因為我們十年後再度來訪。而他這樣的不辭而別,則是在變相的告訴我們,他知道我們此行為了什麼,也知道自己難逃干係,同時也證明了師傅的說法,這個啞巴絕對有問題。
師傅跟我說,也許是他自己小時候過得比較苦的關係,他看到這些苦命人的時候,總是會心生惻隱。於是那段日子,師傅也留下來幫助陳老闆。師傅是巫,但卻不是巫醫。不過師傅卻懂得不少符咒術,例如簡單的止痛止血,開神明目等,儘管這些幫助力量很小,卻也讓那個流浪漢繼續堅持了差不多一個月。
我和董先生離開房間,到樓下點菜。看菜單的時候,董先生用他那一口香港腔的普通話問我,說你師姐的事情,你師傅他們自然會好好解決,你就不要多言了,那個大漢我看他本來就看你不順眼,何必去惹他呢。我氣呼呼的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他不過就是現在比我強壯而已。這個人就是吃了沒文化的虧,完全不講道理。董先生拍著我的肩膀說,人家家裡東西丟了,著急是肯定的。我們也要適當理解他的心情,有些委屈,能忍盡量忍了吧。我沒再說話,繼續看菜單。我對董先生說,魔芋燒鴨子,這麼好吃的菜竟然不點,他也就適合在老家吃點豬兒粑。董先生笑著說,個人口味的關係嘛,有些人不吃辣椒花椒,是一樣的道理。
我打開門,一個看上去也就三十歲左右的女人,帶著一個鴨舌帽,穿著黑色的夾克和牛仔褲,運動鞋,我身高那個時候就已經1米75,所以按照我的高度來比較的話,她大約在1米62左右的樣子。打扮還算洋氣,雖然她的帽子遮住了頭髮讓我無法分辨她是否擁有和我一樣銷魂的中分,但是她五官長得很清秀,除了眼角有點那種不太明顯的30歲的皺紋外,她的確算是個美女。她的身後跟著一個比我更高一點的男人,那男人戴著金絲眼鏡,看上去四十多歲,穿得非常體面,手裡還提著一些禮品盒子。
啞巴這時候的表情已經不如起初那麼淡定,那是因為在大家的言語里,他必須開始回憶自己的過去。他嘆了口氣告訴我們,師祖的名諱不要提起了,而那把扇子傳到了啞巴的師公手裡的時候,恰逢那時,日本人入侵緬甸,雲南雖然有重兵把守,但是內亂卻一直存在。很多民間的勢力相互爭權,大量迫害宗教人士。啞巴苦笑著說,害死他師公的,並不是日本人,而是當時雲南的國民黨官員傳統當地鹽幫,聽說了他師公手上有把厲害的扇子,打算奪取,繼而害死了他。所幸的是師公那時候已經悄悄把扇子交給了啞巴的師傅。啞巴說,他自己的師傅是個雲遊天下的散人,對於門派和個人的利益都不是特別看重,於是日本人打跑了十多年以後,收養了他,並把扇子傳給了啞巴,繼而把啞巴託付給了他的一個好友,就是那師傅。
「四塊五一包。」
那時候從師時間很短,對師傅雖然尊敬,但是還沒到現在這種地步。不過他嘴裏不乾不淨的說些氣人的話,我還是非常不爽的。我努力克制住,但是那股子倔強又不受約束的冒了出來。於是我摸出之前在師傅那兒要來的煙,很屌很拽的點上,皺著眉頭呼出一口,一副你別跟我在這囂張的意思。連我自己想起那個動作,都挺想要痛扁我自己一頓。抽了幾口后,我沒理他,就直接往回走。
我和任道士都湊到床邊,任道士哭起來了,他說,陳老闆一直在堅持,一直在等著你來,現在你來了,他也算是放心了。房間里的氣氛很悲傷,弄得我心裏也怪難受的。可能我的情感不如師傅和任道士他們那麼深厚,所以我只是不舒服而已,更多則是唏噓感嘆。師傅從床邊起來,蹲在一側。面對老朋友,他其實也有千言萬語,甚至是責備,但是此刻師傅卻一句都沒有說出來,事已至此,怪誰都沒用。
那家老大和啞巴一起生活了幾十年,這群人裏面,他們倆的感情是最深的。但是他自己也明白,如今我師傅帶著我們找來,這件事就必須有個結果。這短短的幾個小時時間里,那家老大徹底推翻了自己以往的懷疑,也就是說,此刻的他,內心比我們誰都更加混亂。不過他上無長輩,同輩中有是排行老大,所以族人還都看著他來主持大局。於是他給啞巴搬來一張椅子,要他坐在屋子的正中央,然後我們各自找地方坐下,把啞巴圍在中間,那意思啞巴也明白,是要他把來龍去脈說個清楚。
這些都是象棋里的話術,醫生是馬可以跳到哪,相可以跳到哪。我當時本來就有點著急,結果他這麼一說我就有點不高興了,因為在重慶,觀棋不語才是真君子,而且你個怪老頭大晚上的你戴什麼墨鏡啊?但是我沒有把這些話說出來,因為還是有點得罪人。下棋嘛,遊戲嘛,輸贏嘛,隨便嘛。所以我就被隨便了,非常隨便的那種。
我瞬間有種被調戲的感覺,雖然鄙人一副細皮嫩肉從來都是被人遠觀而不可褻玩的代表青年,在這昏暗的車廂里,你怎麼能對我提出如此羞辱的要求呢。於是我不說話了,估計當時臉色還挺難看。年輕人似乎察覺到了,他趕緊說,你坐過來吧,老師沒有惡意的。我還是不動,墨鏡男哈哈一笑,取下了他的眼鏡。把頭湊到我這一側,笑嘻嘻的說,看到了嗎?我是個瞎子,我只是替你摸一下骨而已。
這是個非常強壯的中年人,短頭髮,濃眉大眼,還是絡腮胡。在我家鄉重慶流傳著一句話,叫做「絡耳胡嘿登毒」,「絡耳胡」就是絡腮胡的意思,「嘿」表示「很」,「登毒」則是指一個人體形很大很壯很結實的意思。他足足比我高出大半個頭,而且肌肉紮實,如果真要收拾我,估計就跟殺雞那麼簡單。
窗外火車壓著鐵軌,在每一段鐵軌之間,發出有規律的哐當哐當的聲音,窗里那個年輕人用刀子削蘋果,發出那種滋滋的聲響。上鋪也不知道是票不好賣還是為什麼,在我們那個格子間里的6張床,兩個上中下鋪,上鋪都沒人。而我是下鋪,我上邊中鋪那個傢伙八成是個逃犯,也許是逃亡了很長時間都沒有睡覺,因為我自打在重慶上車以後,除了看到他起來上過兩次廁所外,就一直看他在床上攤著。對面的年輕削好蘋果,再用小刀劃成一溜溜月牙狀的,然後用刀子插起來,站起身來餵給中鋪那個人吃。然後自己再吃一塊,一副基情四射的樣子。也許是我注視的目光引起了年輕人的注意,他也刺了一小牙蘋果對我說,小兄弟,你也遲點吧,這是自貢本地的蘋果,你看樣子不像是四川人,可能沒什麼機會吃到我們這的新鮮水果,來吧,嘗點吧。
我驚訝的問,家僕?這都什麼年代了竟然還有家僕。師傅說,他們那族人,雖然保留了不少古滇族的習慣,但是他們現在的生活方式更像是彝族一樣了。早年我跟那師傅結識的時候,他身邊就有僕人。不過雖然主僕有別,但是僕人還是得到尊重的。所以他們村子大戶人家裡有家僕這不奇怪,而且這些僕人都是把家安在主人家裡,就跟自家人一樣。我點點頭,確實這家僕二字讓我有點意外。師姐說,最後那個家僕在那家老大的手心裏寫了點什麼字,然後老大就離席和僕人一塊走了,過了一會才手捧著一個長方形的盒子過來,但是那個僕人卻沒有跟著來了。
啞巴微微一笑,拍了拍那家老大的肩膀,卻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而是用一種很深邃的眼神打量著我師傅和師姐倆人,卻一直不曾看我一眼。我和董先生都是初來乍到,我甚至還沒弄明白到底怎麼回事,而對於啞巴來說,或許他一早聽見我喊那家老大的時候,就知道我師傅帶著師姐重回故地了。而也許對於他來說,師傅和師姐什麼時候回來,也就是他跟大家坦白身份的時候了。
師姐坦言,在做出那樣的決定之前,她曾經有過反覆的思想鬥爭。其鬥爭的源頭都在師傅的身上。因為自己一旦這麼去做,如果成了自然也就沒什麼,但若是失敗的話,自己遭罵那是必然的,也肯定會連累到師傅。但是師姐說,四相道在江湖上立足了幾百年了,且不說和雲南其他大門戶相比,人家祖大業大,發展雖然興旺,內部卻不如我們團結。我們藏在角落裡賺點別人漏掉的錢,卻怎麼都沒辦法混到一流門派的地位,於是師姐覺得,我們四相道缺少一樣東西,就是一個可以震懾四方的寶貝。
啞巴也許是太久沒有說話的關係,他的口音已經讓人聽上去有點吃力。起碼在我聽來,就跟那些港台大舌頭差不多的感覺。他似乎並沒有把師傅的質問當成是一種壓力,反倒像是早就料到早晚有一天會有人這麼跟他說一樣,他淡淡的回答到,我背後並沒有人,從來都是我一個人,早年跟著那師傅的時候開始,我就知道這一天早晚會到來的。啞巴頓了頓,轉頭對我師姐說,小姑娘,對不住了,十年了,讓你背負罵名,你受苦了。
07、扇子
按照師傅所說,陳老闆住所的位置,距離師傅家還是挺遠的。需要轉車好幾次,鄰近鄉下了。師傅一輩子都不會開車,所以也就沒有買車的必要。公車的弊端在於它幾乎見站就停,而好處則在於方便了沿途的百姓,也給了我更多聽師傅說故事的時間。
師姐點頭,但是師傅卻說,那麼你就要原本的告訴我,你和那把扇子之間的糾葛,所有的來龍去脈。
我說到興起的時候,就想要喝酒。但是那會時間挺晚了,我們的車廂離餐車也比較遠,於是就放棄了。這個時候,年輕人湊著在墨鏡男的耳朵邊說了幾句,墨鏡男點點頭,然後伸手拍拍年輕人的大腿,基情四射?。墨鏡男接著對我說,小兄弟,如果你不嫌棄,相識是緣,到了昆明后,我介紹個人給你認識。那個人要來火車站接我。
現在回想起來,那家老大說這句話的時候,用了我們都能聽懂的漢語,我想是因為他也了解到自己錯怪了我師傅和師姐,想要化解這段誤會。
我仔細一想,其實他說的,還真是我的個性。但是他說出來讓我對這樣個性的人,完全談不上喜歡。如果我自己都不能容忍我自己,那我以後該如何面對我自己?尤其是在他這番話深刻地刻在我心頭的時候。瞎子說,下車后,你跟我走,信老瞎子一句話,此舉雖不說能救你,但起碼能夠教你,教你成長和頂天立地,男人有擔當,有責任,就是好人,而且,還是個不錯的營生。
最為震驚的,還是那家老大。他先是愣了一愣,然後慢慢走到啞巴跟前,好像不認識眼前這個伺候了自己幾十年的僕人一樣,上下打量著他,然後用一種「難以置信」的口吻問啞巴說:「你……你一直都會說話?」
說完他又七手八腳的把底線那層的杯子換了個面,變成和上面的那個杯子一樣的方向,然後把上面那個杯子里的茶拿起來喝掉,重新擺上去,接著繼續倒水。茶水從第一個杯子里溢出來,雖然灑了不少,但是還是很快因為流向的關係,把下面三個杯子都灌滿了,而此刻瞎子卻精準地停手,說,假如人家願意敞開門歡迎你,那你的東西,能夠填滿需要這些知識的人,而如今杯子都滿了,你的杯子依舊也是滿滿的。同樣的容積,同樣的茶水,但是它們卻把你舉在頭頂上。或者你可以選擇裝作清高的高高在上,任憑你把你的東西多麼無私地奉獻,但別人卻不見得領情。你堅持那麼多年,為的難道只是掙錢嗎?你們這行的人我也認識不少,他們在照章辦事的同時,也會極大的去弘揚自己的手藝和本門的文化,你沒了傳承,你要怎麼向你死去的師傅交待呢?我知道你這些年掙了不少錢,可是你告訴我,我的老朋友,你快樂嗎?
陳老闆沒有子嗣,親人能來的都來了,從來人的數量,看得出大家對他的尊敬。他用自己前半生的功德,耗盡來為https://read.99csw.com那些不相識的人,只因為當初那個流浪漢和師傅改變了他,雖是惡果,但他依舊贏得了尊敬。
師姐見他堅持,畢竟在人家府上,也就不好意思繼續強行要求。而後那家老大則講述了扇子的來歷,和師傅當初跟我們講的一樣,是清朝初期吳三桂請來的道士所鑄。師姐說,當下她雖然沒有親眼看到扇子,但是卻因此而得到一個訊息,幾兄弟裏面,只有老大有資格動那把扇子,於是就是說,這把扇子應當是在老大的手裡。而古滇族是沒有漢族的宗祠一類的,所以即便是家族再大,也不會像漢人那樣供奉祖先牌位。而如此一來,這把扇子只可能藏在一個地方,就是老大的卧室。
一般來說,我這個人對食物是沒有抗拒力的。於是這盒巧克力就成功征服了我的味覺。董先生還笑嘻嘻的悄悄告訴我,以後我可是你的姐夫了,你師姐要是欺負我的話,你要幫我忙才是啊。我也笑了,我喜歡這個好玩的董先生,於是我答應他,今後咱倆就是一條戰線的了。
於是我交了些壞朋友,他們帶著我一起,流連遊戲廳檯球室,我們那會很流行穿白色的襯衫,然後黑色的褲子,看上去精神。而自打我和他們混在一起后,我的白襯衫就從此再沒有扎在褲子和皮帶里過,因為皮帶在那段日子成了我們打架最主要的兇器。而白襯衫也幾乎從領扣開始下數三顆扣子,都不曾扣起來。儘管沒有值得驕傲的胸毛在裡邊若隱若現,但因此卻養成了一種怪異的審美,認為這才是帥氣的象徵。襯衫的口袋裡,總會放上一盒黃色包裝的紅梅煙,但是煙盒裡全是三塊錢的朝天門。打火機一定不會是帶電的那種,而是打火石。因為這樣的話,還能拿在手裡把玩裝帥。
所以基本上來說,他算是個可愛的老頭兒。最起碼做菜很好吃,這就挺可愛的。
武師傅沒有回答,但是眼睛卻一直看著我。那是我第一次讀不懂一個人的眼神,他的眼神里,有那種堅毅卻能洞察人心,細膩卻帶著悲傷的感覺。而和他目光相接的時候,卻是我第一次仔細觀察起這個被人稱作天師的「武師傅」。
師傅一聽,立馬站了起來,瞪圓眼睛問師姐,你說的是那個啞巴?我們看師傅站起來了,而且有點慌張,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於是只好跟著站了起來,我手裡抓著的那把花生米也只好含淚丟下了。師姐也一臉疑惑的問,就是那個啞巴啊,我們剛去的那天那家老大還說生病在休息的那個啞巴啊。
「那把六葉八卦扇,確實是我拿的,也確實是我把大家引導著,去懷疑這位小姐的。」
我當時就愣了,心想這老頭是不是認為我也是個瞎子,而且是這個瞎子的徒弟啊?於是我趕緊說,武師傅,你說錯了,我就是個路人,跟這位老師是在火車上認識的。我沒什麼可畏的。武師傅聽我這麼說,可能是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於是笑呵呵的說,都一樣都一樣。老瞎子,還沒吃晚飯吧,走,咱們吃點東西去。說完武師傅就轉身到火車站的機動車步道邊上準備攔個計程車。我看著他走開,然後茫然地望著那個年輕人。他大概明白了我的意思,然後說,跑江湖的人,免不了有點客套,不過習慣就好了。你好好跟著武師傅,一定會成才的。瞎子此時也插嘴說,沒錯,我認識不少跑江湖的人,武師傅這個人,算比較踏實。雖然有時候直了點,但是絕對是這個行當里數一數二的好人。
辛然,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師姐的名字。以前和師傅也偶有聊到過師姐,卻從未聽說她的名字。我曾一直以為師姐那個年代的人,又出生在農村,可能會叫個什麼什麼芳,什麼什麼慧之類的,辛然,還真實挺好聽的。
但是當他這麼淡淡的跟師姐說完以後,師姐頓時勃然大怒。原本給我感覺雖然談不上溫順但是也不能說暴躁的師姐,竟讓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毫不在意別人眼光的大吼起來,這確實嚇了我一跳。師姐大罵道,好你個老賊,這些年來真是把我害得好苦,自己名聲掃地,還連累師門,你倒還清靜,繼續躲在這個小地方,反正沒人會懷疑到你的頭上,自己當了賊,還栽贓到我的身上,你可知道這十年來,我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嗎?師姐越說越激動,說道最後的時候,竟然因為委屈,有些嗚咽。彷彿是因為這些年來自己過得憋屈,一股腦的釋放出來。董先生一直拉著師姐的手,除了我師傅,他應當算是最了解我師姐的人,知道師姐的脾氣,蒙冤10年,今天得見真兇,還真是害怕師姐干出什麼傻事來。
我站的比較遠,於是年輕人招呼我過去。我陪笑著走過去,瞎子一把牽起我的手,對那個老頭說,老朋友,這次給你帶個人過來,你別問我為什麼,你認為該怎樣就怎樣,我知道你明白的。
我跟董先生繼續在院子里聊天,突然那家老屋門廳的門被哐當一聲打開,那家老大沖了出來,氣勢洶洶的,路過我們身邊的時候還把我推開了一把,我正想要破口大罵的時候,看到他一路小跑衝到祭壇里去了。我跟董先生對望一眼,也跟著跑進了祭壇,這個祭壇不大,中間有個類似墳堆一樣的土包包,上面橫七豎八的纏繞了紅線,紅線每隔一段就拴著一顆狗牙,地上有蒲團,在土包的背後有一個石頭樁子,上面也有鏤空的雕了個小人,就跟我起初在村口看到的那個差不多,但是這個要大得多。
於是至今為止,我也是個多重身份的人。
「我把他拜託給你,可以嗎?我的朋友。」
聽師傅說完這些,我對師姐非常嚮往,更多的則是尊敬。但是我很不爽的是,為什麼我就要先念那麼久的書師傅才肯教我,而師姐卻是你主動要教她?師傅說,也正是因為如此,我給了你師姐過多的自由和信心,才會闖下這麼大的禍。本來你師姐出事以後,我就不打算收徒弟,一輩子這樣的緣分又能有幾次呢?我和你之間成為師徒,除了你很多地方和你師姐很像以外,我還是看重了這層緣分。不過收下你以後,我不能重蹈覆轍,所以要你先讀閑書,丟棄浮躁,能靜下來才行。
師傅告訴我,當時醫院說找收容所的時候,他和陳老闆其實就料想到,這個流浪漢如果進了收容所肯定沒幾天就得死,與其讓一個生命就這麼拖死,還是自己領回去繼續中醫治療吧,就算是效果甚微,就算是最終難逃一死,人生在世,本來時間就不多,對於一個流浪漢而且是精神有問題的流浪漢來說,每多一天,他記得的卻都是些美好。於是他和陳老闆趁著醫生換班的時候,就偷偷把流浪漢給帶走了,回到陳老闆自家的中藥鋪,一面用藥物保命,一面想辦法。
師姐很快就把廠房裡的鬼給收拾了,說是修建廠房的時候,動到了人家的墳墓。而本身那個墳墓里的屍骨卻不是完整的,具體的原因就不去深究了,總之是因此而鬧鬼。當時師姐告訴董先生,一切都做完了,可以付錢的時候,他一邊驚訝于師姐一個這麼漂亮的女人竟然如此厲害的同時,也在問師姐你抓的鬼現在在什麼地方。師姐取出一個小瓷瓶,說自己已經將它裝在裏面了,自己帶回去自然會帶路給帶走。為了讓董先生相信,就順便耍了一招給他看。董先生是香港人,本來就很相信這些東西,師姐這一露手,他頓時就欽佩不已。於是欣然把錢給支付了,還要到了師姐的聯繫方式,從那以後,他就常常去找師姐,一邊請教一些玄乎其乎的事情,一邊和師姐成了朋友關係。
師傅從二樓窗戶里伸出頭來,然後對我們說,來了啊,等我一下,馬上就下來。於是我招呼師姐和那個男人在院子里坐下。一個禮拜前,我和師傅也坐在相同的位置,聊著師姐的故事。很快師傅就下來了,但是我卻發現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心裏想著這老頭見自己的徒弟還挺隆重的,後來一想,畢竟師姐是他的愛徒嘛,有些話不必說出口,卻也掩飾不住的。就算再怎麼責怪師姐當年的作為,也不能改變她在師傅心裏驕傲的位置。
武師傅招呼我坐下喝茶,然後對我說,這裏本來有個石桌子的,跟這些石凳是成套的,是很多年前他的師傅的師傅傳下來的,這個房子也在這裏挺長時間了,只是十幾年前有人到這裏鬧了一個事,以前的老房子因此受損嚴重,於是就乾脆重新修了。石桌也是當時給那群人給打壞了,一直找不到合適的,也就懶得換了,乾脆擺一張摺疊桌子算了,雖然可笑了點,但起碼還是個桌子。
再聊一會,我也沒太聽進去,因為我反覆思考著瞎子口中我的本性。後來瞎子睡覺了,我也跟著爬到鋪上睡覺,卻怎麼都睡不著。心裏想著,到底要不要相信他的話,跟他去見那個人?可那個人是幹什麼的,我到現在還不知道。不如這樣吧,如果見到的那個人不是好東西,那我找機會逃走就是。
看看天色,其實已經是晚上了。原來我已經在這裏呆了這麼長時間。於是我點頭打開門進去,我問武師傅,房間沒鑰匙嗎?武師傅說,這裏大部分時間都只有我一個人住,要鑰匙幹什麼?我心想也是,既然到了別人家裡,還是把自己那些怪癖給收起來吧。屋子裡很簡陋,靠牆有張小床,床上鋪了棕墊。有個寫字檯,但是上面什麼東西都沒有。床對面的那堵牆是一個木質的衣櫃,但是並不大,卻裝一個人的衣物綽綽有餘。屋裡吊燈的開關在進門的地方,也就是說我沒辦法睡在床上就妄想著開燈,寫字檯前面的牆上就是窗戶,但是窗戶看出去,是別人家的房頂。除此之外,屋裡再沒了別的東西。
可能是聲音有點大有點激動,武師傅雖然站的比較遠,但是還是循聲回頭。至於他有沒有聽到我的話,這我就不知道了。
任道士說,我們陳老闆也是器重你這個人才,才讓我們這麼多次來找你。而且你現在隻身一人,又沒有牽絆,歲數也不小了,還是及早給自己留個後路吧,陳老闆又不是不肯給錢的人,你何必這麼固執呢?
師傅說,現在家裡都還有當時的剪報,回去后我給你看吧。
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是還是乖乖撿起那張毛巾,跑到水缸那裡,把臉給洗了洗,然後畏畏縮縮的,在石凳上坐下。他也坐下了,拿起那支毛筆,在白色的長條紙上,寫下了我的名字,然後問我,你出生年月是多少?我說1981年9月27日,然後他寫下后,在黃色的紙上,寫了個我不認識的符號,然後畫了個「井」字樣子的東西,其中一筆延伸出來,變成兩個圈,把井字給圈在裏面,然後寫下他自己的名字,在他的名字底下,還彎彎曲曲畫了個好像蛇形一樣的東西。接著他把黃紙沾上口水,跟白紙粘在一起,七折八折的,折成一個好像信封似的東西,然後在信封的面子畫了個符咒。我認識這個符咒,就像是電影里的那樣,看著眼熟。接著武師傅把寫好的東西遞給我,朝著屋角一指,香燭都在那邊的案台上,兩根燭,三炷香,先點燭後點香,點香的時候香要平著點,插上香后,就把這個東西給燒掉。
店老闆看了紙條,非常熱心的告訴我,從報亭往哪個方向走,到哪個車站,坐哪一路車,然後到什麼位置下,他說你到了那兒下車后再問問附近的人就知道了。我說了謝謝,老闆找了我五毛錢,然後我拿起煙和紙條,頭也不回地朝著他說的車站走去。
難道是師姐嗎?我心裏這麼想著。看師傅在打電話,自己也不好意思插嘴去問,於是就在那傻傻站著等師傅打完。那通電話持續了大概有十多分鐘的時間,我甚至站在師傅身後抽了根煙。從我聽到的內容來看,師傅一直處於一個被提問的角度,因為他總是「嗯」,「我知道」,「我明白」之類的回答。而且語氣和緩,甚至有點憐愛的感覺,我也是因此才覺得那就是師姐的電話。
師傅挖苦起人來,我望塵莫及。但由於他本身的威嚴在那兒,所以同樣的話在我說出來,肯定那家老大會衝上來揍我。但是他並不敢對師傅指手畫腳。於是他一時啞口無言,看來他是明白自己的智力確實是個大問題。師傅見他沒說話了,於是走上前拍著他的肩膀對他說,今天我們來,就是要給當年的事情做一個了斷啊,作為我來說,我肯定相信我的徒弟,這件事情我們時隔十年專程前來,就是為了澄清當年的誤會,並且找出這把扇子的下落。說完師傅朝著師姐和我一指說,我這次把兩個徒弟都帶來了,如果真是我們偷的,我完全犯不著這麼做。
算是一種修行吧,我一直這麼告訴自己。但是在1998年5月初的時候,突然發生了一件事,改變了武師傅,更改變了我。
我是吃貨,但是那天我忘記了我們吃的是什麼。那天夜裡我也沒能安睡,但是若要我回憶我那天在想些什麼,我卻想不起來。我只記得從那天開始,我的功課變得多了一些,除了要看書以外,我還要抄寫。甚至是背誦,然後跟著師傅學習怎麼念咒,指決等,在那期間,有一個神秘兮兮的人找到師傅,師傅痛罵他一頓后,出門了幾天,但是卻沒有帶上我。而這期間,師傅沒有接過那種一去就是幾天的業務,大多數帶著我去的,都是一些喪葬的場合,我就負責按照他的吩咐在邊上撒撒紙錢,敲敲鑼鼓之類的,當然,每次都能帶回來一隻公雞,直到大半年的時間后,我才跟著師傅第一次正式出單,僱主是個貴州的土大款,而那一次是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篤定的相信世界上有鬼魂的存在。
說完他朝著中鋪望去,說這位是我的老師,如果沒有遇見他,我現在還不知道在哪討飯呢,哈哈哈。
我心裏有問題,但是此刻卻不便問。只能按照武師傅的吩咐磕頭,然後插上香。武師傅也是一樣,插上香以後又給我點了三支,對我說,現在這柱香,是你拜我為師。你在心裏告訴祖師爺,自此以往,你就是我武某人的徒弟,也是四相道門下第十九代門徒,明天我就給你刻牌位,等到你出師的那天,牌位才揭紅認宗。
師姐說,那家兄弟並沒有對她起任何疑心,自己假說上廁所,卻看到了那個家僕從一個房間里出來,鎖上門以後還故意拉了幾下,於是師姐斷定那就是老大的房間。師姐心想,既然對方連看都不肯給她看,自然是不可能把這個東西贈予給她的。所以她還只剩下一個辦法,也就是最後一招魚死網破的辦法,那就是偷。
扳扳炮,是當時流行在川東地區的一項撲克遊戲,斗地主當時還沒盛行,但是打發差得不算多。年輕人笑了笑說,不打了,你下不下象棋嘛,要下的話我們下一把。
我趕緊跟著走出去,等到他鎖好門,一起下樓,本來是約好出去吃飯,可是我就這麼稀里糊塗的成了四相道的徒弟,走到院子的時候,我實在是忍不住了,我問武師傅說,師傅,你早前不是說了要經過考校,我才能正式入師嗎?師傅說,我已經考校過了,這兩個月以來,每天都在考校,我每天都看在眼裡。我又問他,你剛剛說要給我做牌位,在我們那邊只有死人才會做牌位呀,那是什麼意思?師傅說,在我的房間里,供奉了歷來師門能夠找到的人的牌位,到我這一代只有三位,如果你能夠順利出師的話,你的牌位就會放在我的下面。所謂的揭紅,是因為當牌位刻好以後,我就得用紅布包好,直到出師才揭開。不過你剛剛說你們那邊只有死人才刻牌位,這樣也好,很多時候,把自己當個死人,才能沒有顧及。
他的笑聲依舊爽朗,特別是在他與我分享了自己的悲慘往事以後。和他想必,我收到的不過是些委屈,而非摧殘。於是此事,在自貢到宜賓之間,我第一次對自己的這次離家,出現了些微後悔的情緒。
那家老大站在那個土包跟前,低頭自言自語了很久,任憑我和董先生怎麼叫他,他都不答應,接著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並沒有跪在蒲團上,然後把頭磕下去,卻沒有抬頭,而是雙手抱著腦袋,開始放聲大哭起來。
入門之處師傅曾問我,尊嚴是否重要。此刻來看,對他就挺重要的。
遺憾的是,我忘記了帶身份證。我的身份證是高一的時候,學校統一辦的,我記得當時拿到身份證的時候,我還高興了好一陣子,因為那表示我長大了,我能夠對自己的言行負責了。所幸當年乘坐火車並不需要身份證,只要有票就成。火車站,只有菜園壩。於是我在那個人蛇混雜的地段,就著車站外廣場那昏黃但卻刺眼的燈光,開始寫下了我的第一篇日記,日記沒有感傷的說,我走了,離開這個傷心地之類裝逼的話,而是對我的新生活產生了無限的嚮往。我覺得我念過書,雖然高中還沒畢業就逃走了,但是起碼到昆明當地找個餐館服務員一類的工作想來還是不難的,工資也許不高,但是肯定能比現在過得好。等我有點錢了,就逐步做點別的,這一次,我如果不混出個名堂,我就不回重慶。
董先生插嘴說,這個男人看上去雖然沒禮貌,但是還是老實巴交的,待會吃飯的時候,師傅肯定要主持大局,你就把當初你跟我們說的那些,直接告訴他就可以了。咱們這次來,為的是一個問心無愧。師姐橫了他一眼說,怎麼叫無愧?畢竟一開始我還是真想要偷他們家的扇子的。董先生被師姐這麼一嗆,就沒說話了,師姐說,既然是恩怨,就早晚有了斷的一天,區別不就只在於解決的方式嗎?都十年了,扇子又沒在我這裏,如果實在是不相信我,那他又能把咱們怎麼樣。
所謂的發物,就是容易誘發一些疾病或者過敏癥狀的東西,那家老大按照師姐說的,也許患有癲癇一類的疾病,所以就不會吃魔芋這樣的發物。於是我惡作劇心起,點了很多諸如鮮蝦仁,魷魚仔一類的菜。海鮮也是發物,我不點魔芋,但是也讓你今天發個爽。誰讓你一路上又打又罵的。
啞巴說話的語速很緩慢,但又很平靜。我一直在邊上無法插話,但聽在耳朵里,就跟我之前在電視上看到的那些高僧說話差不多的口吻。師傅在我剛剛入門的時候曾經跟我說過,面對自己的對立者的時候,只有三類人會用這種口氣和對方說話,一個就是裝腔作勢的,弄出一副自己高深莫測的樣子,好讓人家不敢輕舉妄動。我們就常常扮演這種人。第二種就是腦子有問題的人,不知道對方來勢洶洶,因為愚魯而顯得鎮定。第三種就是真正的高人,壓根就沒把你放在眼裡,有底氣才這樣說話。基於這個啞巴能夠裝啞隱忍幾十年,不用說,他肯定也是第三種人。
我沒有說話,心裏在幻想這個素未謀面的師姐,到底是做了什麼事,以至於現在和師傅沒了來往,甚至師傅都不願意提起。想了一會,我搖了搖手上的啤酒瓶,空了。我對師傅說,師傅你等我會,我去買點酒。師傅說好。我說買了酒回來,你要多跟我講講這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腳步聲在我背後,我知道他是跟著我的。下山的路會比上山稍微危險一點,但卻走得快一些,這一路上我抽了幾根煙,卻一直沒跟那家老大說話。他到是一直在我背後罵罵咧咧的,一會用漢語,一會又是土話,雖然土話我聽不懂,但是能想到他大概的意思還是在說什麼賊師傅賊徒弟一類的。我一直在忍著,直到快到村口的時候,他說了一句,有什麼樣的徒弟就有什麼樣的師傅,師傅當賊,大徒弟也當賊,小徒弟將來也是賊。
師傅一驚,說當真跑了?是不是到別人家去了你沒找到?那家老大說,不是,啞巴房間里的東西都收拾乾淨了,什麼都沒留下,他帶著東西走了,而且連個口訊都沒留下來。
書籍的類型大致分為三類,一類是人文歷史類的書,就好像剛才說的,大多是一些野史軼聞,儘管沒有被官方肯定,但我覺得出現在武師傅家裡,自然是有點道理的。第二類就是門派典籍,當然這當中我絕大多數是看不懂的,通篇文言文,還常常出現一些稀奇古怪但又比較相似的符文。第三類,就是武師傅口中的前輩筆記。那就比較容易看懂了,因為是白話的關係,記錄的方式有點像是日記,但卻沒日記那麼詳細,更像是一本流水賬,記載著某年某月,在什麼地方,應了什麼人之託,滅了個什麼東西之類的。最老的一本已經非常殘破,所以武師傅用透明的塑料紙將其裱了一下,毛筆書寫的字跡也是有些褪色,從書卷內頁加蓋了紅色印泥的落款來看,是清朝的順治年間。而我查了一下,那離我看到這本書的日子,已經三百多年,難怪武師傅要用這種手段將其保護好,不管它的價值繼續,終究也算是本古書了。而那本最早的筆記,它的主人名叫「皇甫永言」,我想假如我順利入師的話,那麼這個人應當算是我的老師尊了。而在他的筆記里,有些話就寫得相對深奧了許多,但是也不算難懂。前輩們非常細心,把自己遇到過的心得,都仔細寫出來,為的是讓自己的徒子徒孫,少走彎路。
當然,如果他沒偷我師姐的手鐲並陷害她的話,他才是高人,否則就是個小人了。
於是我終於明白了,為什麼師傅在師姐之後這麼長時間寧可荒廢本門手藝,也不收徒弟的理由。因為緣分。無緣之人,只會浪費時間。
錢包里的那張,是出逃前一個月,1998年農曆春節的時候,我一個遠房長輩給我的壓歲錢,當時還摸了我頭說讓我去買點書。出逃的第一天就遭遇如此巨大的損失,可謂出師不利,我開始暗暗為自己的這趟行程擔憂,那一天,是1998年的3月6號。
我?我又不愛吃這個菜,人類進化了幾萬年才爬上了食物鏈的頂端,為什麼還要吃素啊,尤其是這種雙素湯,多寒酸呀。瞎子告訴我,之所以特地為我點了這道湯,是因為這道湯原本有一個深意。他告訴我,朱元璋當初在沒當上皇帝的時候,帶兵打仗。路過一個小村子,沒了糧食,於是當地的村民就自發給他們做飯菜慰勞軍士,其中有一道菜,就是菠菜豆腐湯。瞎子說,當時朱元璋也是餓得不行了,抱起湯碗,很快就吃光了,朱元璋雖是和尚出身,但是卻是個不折不扣的酒肉和尚,菠菜和豆腐都是素食,卻讓他吃得津津有味,於是他問村民,這道普通的湯是怎麼做出這樣的美味的,村民說,這道菜,叫做紅嘴綠鸚哥燉白玉湯,名字取好聽點,也符合朱元璋當時的身份。後來他當了皇帝,卻念念不忘這道湯,於是出巡再次去了那個村子,請村民做給他吃,吃到嘴裏,才覺得索然無味。就是普通的菠菜豆腐湯。於是朱元璋不解,就問村民說,為什麼當初的味道現在卻覺得不那麼好吃了呢?村民說,那是因為你當初在逃難,很久沒好好吃飯了,所以懂得珍惜。而你現在錦衣玉食,好吃的東西吃了太多,自然也就不稀罕了。於是朱元璋回了皇宮,這道菜當初的美味,就只能作為記憶,永遠的在他的腦子裡了。
自打武師傅讓我認師那天開始就看書以來,我幾乎是每一個禮拜都把遇到不懂的問題都詳細的問他。在那兒住了幾個月的時間,我卻沒有見到武師傅家裡有人來拜訪,只是常常他會因為接到電話而外出,有時候早上出去晚上回來,有時候也一出去就是幾天。於是他不在的日子,我就只能自己打米下鍋,因為身上沒有錢,所以也沒辦法到外面去逍遙。當然,打掃院子和餵雞也是我的活兒,不過有時候實在看書無聊了,我也會看看電視,或者到街上溜達一圈,或者在院子里,弄個小彈弓,用石子彈那些公雞玩。
武師傅站著,我趴著,於是我嘗試著用眼神告訴他我現在比較可憐,趕緊可憐可憐我吧。但是武師傅的臉上,又出現了兩個月以前,他打算把我趕出門時,那種輕蔑的眼神。他冷冷的對那個捂著腦袋的中年人說,任道士,你也算是個老輩子了,對下輩出手都這樣狠,你還真是個人才啊。
為此我覺得還是很內疚,因為畢竟是因為我而起。假使我不說那句白痴的話,師傅也學就不會觸景傷情。但是能夠讓他這樣的情緒持續了這麼長時間,我相信師傅對師姐除了埋怨以外,更多還是一種痛惜和愛護。但是師傅沒有責備的理由,一方面師姐覬覦人家的寶貝,那的確是不好,但是另一方面,她想要那個寶貝的目的,卻是振興師門。師傅也自己坦誠他其實也很想要那把扇子,只不過沒像師姐這樣付諸行動罷了。所以這麼多年來,師傅一直在矛盾中反覆折磨自己。我總算是明白他為什麼這麼大的歲數,還能如此亡命的接單工作,其實也是為了證明,即便是沒有那把扇子,我姓武的也比你們強。
14、懷疑
03、選擇
他這句話卻讓我嚇了一跳,我雖然一直是個不信鬼的人,卻被他這樣一說,還真的打了個冷戰。我的異樣也許是被武師傅看了出來,他問我,怎麼了,害怕啊?害怕你還來找我學,這可跟你去打工不一樣,我們常常是要玩命的,我看你不像是這塊料,八成也學不出來,你還是自己走吧,沒錢是吧?我給你點,自己出去謀生好了。
師姐說,當時她就知道那個盒子里裝的就是那把傳說中的扇子。但是她裝作不動聲色的樣子。那家長子拿著盒子走到她的身邊,然後伸手給她看,卻沒有要讓她自己拿著的意思。師姐說,盒子的側面是龍鳳淺雕,較窄的那頭側面則是八卦的圖形。盒子的底下看不到,但是正面卻是用楷體刻著八個大字,「魑魅魍魎,牛鬼蛇神」。
啞巴對我師姐說,很抱歉小姐,雖然你是武師傅的學生,但是你的心境卻跟武師傅相差太遠,你浮華戀世,總讓巧計奪走了扇子,將來也絕不會振興你的師門,而是給你們門派帶來滅頂之災。所以我才先讓你看一眼,你看到了扇子,就自然會成為最大的嫌疑人,而你掉落在老大屋裡的手鐲,算是我對你這種邪念心腸的一種懲罰吧。
沒有更多讓我考慮和選擇的地方,心想昆明也不錯,靠近南方,冬天不會特別冷,於是瞞著家裡人,也把自己當時用的傳呼機拔了電池放在家裡,乘著晚上父母都睡著,一個人背著包包就出了門。可惜的是,出門后我並未覺得對家裡有絲毫的愧疚,而是像一個終於掙脫牢籠的鳥,儘管夜裡寒風刺骨,每一絲灌進鼻孔里的空氣,都讓我感覺到新鮮。
我沒說話了,恨自己多嘴。走到師傅身邊,任道士站起來帶著我們,我們就跟著他一起走進了陳老闆的卧室。
我的個性比較奇怪,假如在我計劃去做某一件事情的時候,我會現在心裏初步想一下,然後再反方向想一下,來推翻自己,如此周而復始,來達到使自己堅定的目的。但是這一次,我卻很是堅定,但是我堅定的是我要去找武師傅,而是否要跟著武師傅學習,我還真是沒有定論。
師傅說,當時看到這個洋娃娃的時候,師傅心裏就有些憐憫。知道這個小姑娘是想吃東西,但是身上卻沒錢。她自己穿得很臟,卻把洋娃娃用乾淨的圍巾包住,這怎麼能不讓人心疼呢。於是師傅蹲在小姑娘身邊,對她說,小妹妹,是不是想吃東西啊?可是師姐當時被師傅嚇到了,拔腿就跑,師傅怎麼叫都不肯停下來。但是師姐畢竟是個小孩子,而且大概是很多天沒吃東西了,跑不快,於是師傅也沒有發力去追趕,而是遠遠跟著她,走了好幾條街,發現師姐鑽到一個小巷子里,然後進了一棟即將被拆毀的樓房裡。師傅告訴我,那個年代的時候,特別流行帶個電筒在身上,所以即便是房子里很黑,師傅還是打著電筒輕易的找到了她。師姐很害怕師傅,一直蜷縮在一個角落裡,這就更讓師傅覺得心疼了。師傅沒有老婆孩子,也許這本身就是一種遺憾,所以師傅坦言,在那個時候,他簡直就是愛心泛濫了。而看到師姐當時戒心這麼強,這麼小的歲數就在流浪,而身邊卻沒個伴,哪怕是其他流浪的小孩也沒見著,這說明師姐是吃過苦的人,她有些不信任世界上的人,而師傅就一直在跟她說自己不是壞人,只是看你餓了,想給你點東西吃。師傅於是就摸了些錢給她,然後對她說,小姑娘,如果你相信伯伯不是壞人的話,明天這個時候,你還在那家過橋米線邊上的電杆那兒等伯伯,伯伯還讓你吃飽。伯伯今天既然看到你了,以後就不會讓你挨餓了。
我想要點頭,但又覺得好像不妥。師姐如果拿到扇子,這麼做雖然簡單了不少,但是卻跟師傅長期以來對我的教導是相悖的。師傅就像是一個更年期的老大媽,他囑咐我無論事情大小巨細,如果不從根源去解決的話,還不如不要解決。當我正想要把我對師姐想法的疑問提出來的時候,師姐卻說,她知道,師傅不是這麼教的,可是如果把眼光放遠點來看的話,假若我們有了扇子,大大提高效率不說,還能夠給人留下很深的印象,於是記住我們門派自然就不是問題。雖然方法有點急功近利,但是四相道都掙扎了幾百年了,還是默默無聞,不得已才冒險走這條路的。
啞巴接著說,古滇國,自打滅國以來,就一直屬於漢人管轄,所以漢人的皇帝是能夠調動的,當然這一切也都是傳說,幾百年的事情,誰又能分得清真偽呢。師傅不解的問啞巴,古滇國的先民早在兩千多年前就已經全部消亡了,怎麼可能還有亡魂呢?這確實是大實話,我跟著師傅這麼長時間,我也問過師傅,曾經遇到過的最久遠的鬼魂有多少年了,師傅卻說都沒能超過200年。啞巴笑著對師傅說,請問武師傅,這世間可有一種法子,能夠讓亡魂得以千萬年的禁錮?師傅想了想說,有,水就能禁錮亡魂,使之不得超度。啞巴點頭說,這就對了,如果我所料不錯的話,當初我師祖打掉的那些鬼怪,就是在水裡禁錮了幾千年的亡魂,古滇族先民的亡魂。
師傅告訴我,很多年以前,他也是剛剛入行,也和我現在一樣,是跟著師傅跑手藝,而那個年頭,時代的光景雖然沒有現在這麼發達,但卻少了很多憾事。而當年的人們,由於剛剛解放不久,還不夠特別開化,習慣了逆來順受,覺得自己的苦命是上天安排的,於是就算遭到了不公的對待,絕大多數人還是選擇了默默承受。或者說是,敢怒卻不敢言,到最後死去,不少也是抱憾而死,但卻失去了那種反抗和掙扎。師傅接著說,但是現在的人不一樣了,日子越來越好,但是卻變得越來越有私心。有私心並不是壞事,壞就壞在這樣的私心會很大程度上,增加人的慾望。例如自己家裡窮,但別人很有錢,現在的會開始覺得為什麼我不能這麼有錢?於是慾望就產生了。師傅嘆氣說,慾望這個東西,非常可怕,除非一開始就不曾想,否則的話,就很難控制住。師傅轉頭問我,你知道為什麼我們城裡人老是說鄉下人憨厚老實嗎?
在任道士和師傅都痛哭了一會後,師傅開始吩咐任道士找來自己的弟子們,分頭跑,開始操辦喪事。喪事很是氣派,周圍很多鄉親都來了。他們當中很多都是曾被陳老闆幫助過的人,也有素不相識但敬重陳老闆的人,葬禮的主事就是我師傅,從陳老闆斷氣的那天起,接下來的兩天半時間,我還稍微睡了會,師傅卻是一直沒睡。他在做完法事後,就一直蹲在棺材邊上,燒紙,自言自語。
直至今日,15年了,我也沒能想通,當初怎麼會給自己杜撰了這麼個職業。也許是人那卑微的自尊心,我知道如果我說我是離家出走的,指不定又會被這個陌生人說教一番,但是我有不能告訴他們,我是去做服務員。沒有瞧不起服務員這個職業,而是覺得當我說出來,會被他們所瞧不起。我不能忍受別人看不起我的眼神,在當時那個青春的年紀里。不過當我說我是修車的之後,年輕人也沒接著追問。他告訴我說,他也是一樣,很小的時候,因為家裡條件不好,沒有辦法同時讓兩個孩子上學,於是自己就把上學的機會留給了自己的弟弟。自己則到外面謀生活。那幾年還要苦,他當過煙販,在車站賣過地圖報紙,還批發過劣質絲|襪在天橋上叫賣。說完他就是一陣洪亮的哈哈大笑。
師傅頓了頓問我,你知道張仲景吧?我說知道,東漢的醫聖嘛。師傅點點頭,又問我,那你知道他寫的最有名的一本書是什麼嗎?我說好像叫《傷寒論》。師傅說,叫《傷寒雜病論》,我那書櫃里的書你怎麼會沒看?我有點委屈的說,這不是還沒看到那去嘛,而且這是醫書,又是古文的,我怎麼看得懂啊。師傅搖搖頭,說,《傷寒雜病論》的開篇第一章就寫著:「怪當今居世之士,曾不留神醫藥,精究方術。」這句話,是在罵道家呢,早在張仲景前幾百年,老子李耳將道教發揚光大,自此道家醫術曾經結合了老子所著的《道德經》,將一個「天地萬物皆有道」的理論發揮到了極致,以相生相剋的原理,去糟粕,留精華,將眾多精華集聚起來,認為這樣能夠延年益壽,百病不侵。師傅歇了歇又說,這就是道家的煉丹術,你當為什麼那麼多道士成天想著成仙呢。我笑了,對師傅說,我還想成仙呢。師傅接著說,張仲景那句話,就是在譏諷道醫,說他們正事不幹,成天研究些無謂的方術。而到唐朝的時候,另一個很有名的醫生,卻用自己的學識,結合了前人的經驗,無聲地駁斥了張仲景。我問師傅那是誰,師傅告訴我,就是孫思邈啊,他不但是個醫術高超的人,還是個資歷很深的高道。他算得上是道醫這麼幾千年來,最有代表性的一個人了。所以道醫和中醫一樣,都是從巫醫中演變而來的。
「順便問一下,老闆,這個地方怎麼走,怎麼坐車?」
墨鏡男在下鋪坐好以後,臉朝著我的方向,對我說,年輕人,說吧,你為什麼逃出來了。
那家老大一聽就怒了,他拍著桌子大聲說,你的意思是我的僕人是裝聾作啞,然後監守自盜是嗎?你怎麼不先問問你的徒弟,她隨身戴的手鐲怎麼會出現在我的房間里?我一個單身漢,她一個這麼年輕的姑娘,跑到我房間里去幹什麼?恰好我家的扇子也失蹤了,你要說真不是你徒弟偷的,也別賴在我家僕人的頭上,你倒是跟我解釋一下,你的手鐲怎麼會在我屋裡!師姐說,這她確實是不知道為什麼,頭一晚離席回屋以後,本來打算是伺機而動,當晚不會動手的。自己上床就寢的時候,還特意摸了摸自己的手鐲,因為那是師傅送給她的,對她來說是個寶貴的東西。她甚至還想過是不是自己睡著以後有人從窗戶放了迷煙,但那畢竟不是武俠片啊。師傅打斷師姐的話說,所以這當中還有一個可能性,就是暗中有高手,悄無聲息的拿了手鐲,然後栽贓陷害。師傅說,而那個高手,很有可能就是你家的啞巴僕人。
從那時候起,師傅讓我單獨做的單子,他就不再問我分酬勞,而是我自己一人獨得。師傅偶爾會帶著我一起去出單,卻還是按照之前的約定,分了我一部分。我必須說的是,2000年開始,由於經濟格局的關係,物價開始上漲,錢慢慢變得不如以前那麼值錢了,所以我們也相應做出了抬價。順應大流嘛。而短短一年多的時間里,因為吃住都在師傅家裡,我其實是不用花多少錢的,我的錢就用來買買煙酒等。雖然談不上富貴,但是卻比很多上班族打工族好一些。從那個時候開始,我開始意識到干這行不但可以鍛煉一個人的心智,磨練意志,幫助活人是在積德,幫助鬼魂更是在積陰德。沒準等我幾十年後掛了,還能在另一個世界當個官什麼的,而按師傅的話來說,在那個世界里當個管事的官,那可真不是什麼好差事,因為人死後該當去到我們口中常說的「屬於自己的地方」,而那些官卻是死了都不能消停。不過師傅也強調說,那也是在做好事,死後當的官,可比很多活著的大官強。至少不會表裡不一,更不會欺負百姓。
嗯,我覺得我還是有成為一個編劇的可能性的。所以從我幾年前第一次看到任道士的時候,我就覺得他只不過是個走狗。
我算是聽明白了瞎子的意思,他是要我拜給武師傅當徒弟,學手藝。人心險惡,我雖然年紀小但是這點道理還是明白的,但是心想這瞎子跟我非親非故,為什麼偏偏要跟我說這些?假若我當時沒有跟他們二位在一個車廂里,那他會不會也跟同車廂的別的人說這些話呢?那個年輕人雖然很熱情也跟我很聊得來,但是畢竟說穿了也是個陌生人,閑聊而已,完全犯不著肝膽相照,他會不會是老瞎子的托兒?故意忽悠我上當的呢?
那家老大似乎稍微平靜了一點。但是他內心深處,還是咬定就是師姐乾的。師姐自打見到那家老大開始,就一直沒有說話,表情里有委屈也有歉意。那家老大把手抄在胸前,對師傅說,好,那就跟我一塊回村子去,我這就召集族人過來,咱們就一次把話給說清楚。說完就轉身打算往回走,師傅拉住他說,現下先別回村子里去,咱們就下山到鎮上,一邊敘敘舊,一邊吃點喝點,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雙方仔細分析一下,結論自然就出來了。那家老大想了想,於是說好。
於是我就明白了,武師傅其實早就在等我來,甚至在院子里擺好了茶。剛剛我敲門的時候,他正在院子里等我呢,難怪這麼快就打開了門。武師傅的院子,給我的感覺挺像是九十年代的三國演義,劉備三顧茅廬的時候,諸葛亮的那個草屋一樣。區別只在於這裏的感覺更生活化,武師傅也沒有諸葛亮那不可一世裝逼的表情。
師傅走下來后,還有點不好意思的樣子,這讓我看著覺得很好笑。師姐卻比師傅要正經很多了,她站起身來直接給了師傅一個擁抱,就好像是女兒抱老爹那樣。抱完后,師姐指著身後那個中年男人對師傅說,這是董孝波,是我男朋友,你叫他小董就可以了。師傅一聽,特別高興,於是笑呵呵的跟董孝波握手。董先生也很客氣的把手上的東西遞給師傅,說是第一次見面,您老人家就像是辛然的父親一樣,所以特別跟著一起來拜會拜會。師傅很高興,後輩送的東西他也高興的收下了。然後仔細打量起董先生來。我剛剛聽董先生說話,有點大舌頭的口音,很像是廣東話。果然師姐說,小董是香港人,父親是實業家但是現在小董自己獨立門戶出來做生意了,我們是兩年前認識的,他對我特別好,這次來昆明,他也要求跟著我一起來,一來是見見你老人家,因為我們打算明年就結婚了,你是長輩,想來跟你討個祝福。師傅笑哈哈的說,那好啊,結婚這麼大的喜事,我看不錯,我很滿意啊。
很快就到了鎮集上,師傅大概是沒在這地方吃過飯,於是就問那家老大說,鎮上最好的飯館在哪,最好是能夠安靜一點的,方便咱們說事。於是那家老大朝著不遠處一個看上去古色古香的建築一指說,哪裡就是,然後他斜著眼睛跟師傅說,先跟你說好啊,我可是沒帶錢在身上。師傅哈哈大笑說,明白,說什麼也不能讓你付錢,我請客,就當是為我當年徒弟的不辭而別而道歉了。那家老大哼了一聲說,道歉,這件事還沒完呢,別以為一頓飯就能把當年的事情給化解了。我插嘴說,都跟你說了要跟你解釋清楚,你是不是聽不懂漢語啊,他媽的一把破扇子,多大點事兒啊。
武師傅看了我很久,對我說,你不用跟我道歉,今天就擺明了是我欺負你。不過我倒是看到你兩個優點,第一個,你衝動,而且不自量力。第二個,你眼睛會看事,知道打不過就要跑。我沒敢說話,甚至想不通這倆點到底算什麼優點,而我的腳依舊在發抖,我很少這麼害怕,沒想到,卻是到了昆明的第二天。
16、棄扇
我問武師傅,多次在筆記里看到前輩說的各種脾性和類型的「鬼」,而鬼究竟是個如何形成的東西。武師傅回答我說,西方文化里,有個定律,叫做能量守恆。意思是不管一份能量的大與小,它並不會因為其載體的功能終止而停碣,而是轉化為空氣,或者風或者水,重新回到自然里。舉個例子,一隻老鼠死了,風吹日晒后,屍體腐化,有一部分被空氣所蒸發變成水分,有些則被土壤吸收,然後重新長出植物,看似死了,卻沒有消亡。而鬼,就是那些本該被分散的能量,因為執念的關係重新凝結,甚至夾雜了一些不屬於它自身的能量,變成是為了某種目的或是某個動機而存在的能量,那就叫做鬼。我問武師傅,那現在的人,死了那麼多,不是都很容易變成鬼嗎?武師傅說,鬼之所以存在,說穿了是因為靈魂得不到安息,安息的根本前提是釋懷和放下,如果一個人生前因為一些事情無法釋懷,這就很難說。我問武師傅,那麼以前打仗死了那麼多人,而且都是被打死的,那不是都會因此成為鬼嗎?武師傅說,任何付諸武力的爭鬥,都絕不是正義的。所以你別相信那些所謂「正義的戰爭」這樣的鬼話,參軍打仗,說好聽點,是在保家衛國,說難聽點,是自尋死路。我當時有點接受不了這種說法,因為我的爺爺就是個軍人,雖然他並非是戰死對,而是在1994年的時候因病去世,於是我問武師傅說,那些為了國家而戰鬥的,難道也不是正義的戰爭嗎?武師傅說,正義是相對於邪惡而存在的,而邪惡的產生,是被人所定義的,我只能說,歷史屬於勝利者,任何一次看似光明正大的爭鬥,都免不了有些黑暗的成分,只不過身在其中,不能被發現罷了。就好像當年的日本人,他們侵略中國,我們覺得是錯的,而他們的將士,總不能每個都認為侵略是對的吧?所以這當中還有當權者的謀略問題,這背後的利益,可是誰都說不清楚的。
緊接著,武師傅把身子往後一靠,手也隨之放到了桌下,他苦笑著對瞎子說,老瞎子,你知道我現在不收徒弟的,你這不是叫我為難嗎?瞎子搖頭說,老朋友,來的路上我給他摸了骨,不敢說一定能在你下面混得順風順水,但是他的確是干你們這個的料,他還年輕,今後還有無數個可能性,其中一個可能性在於你,只希望你信老瞎子一句話,別說你不收徒弟,他若是個瞎子,我都有意收他當徒弟呢。瞎子說完這句話,和武師傅一起笑了起來,我也跟著傻笑,但是我卻不知道我在笑什麼。武師傅說,即便是如此,你是怎麼肯定我一定會收下他,並且教他東西呢?老瞎子說,聽完我接下來的話,你就會明白了。
數日以後,我們四人動身啟程。經濟的高速發展,昆明到玉溪之間的路已經很好走了。師傅在路上告訴我,幾十年前,從昆明去玉溪的話,光是路上都要耽擱一天,而那師傅的村子,並沒有在玉溪城郊,而是離得比較遠,交通很爛,拖拉機牛車什麼的都得用上才能到。現在好了,日子富裕了,村裡也有小路通道鎮上,而到玉溪后,只需要轉車到鎮上,再從鎮上坐定線車,然後再步行個半小時就能到村子里了。
師傅說的這些,在我聽來真像是一個神話。儘管我多年來不斷聽說類似亞特蘭蒂斯,或者千島湖水下古城,或者在台灣和日本之間的與那國島海底古城,但是這次的事情離我這麼近,甚至說我已經身在其中,這不免讓我異常興奮。
於是我不再問這個問題了,因為我感覺武師傅不太原意明說。直到多年後我自己慢慢明白,其實這道理無非就是每個人都可以去利用別人,而每個人也都能被人利用罷了。
短短几十秒的時候,這些想法在我腦子裡翻來覆去的折騰,但是我竟然發現,我對於拜武師傅為師這件事情,在心裏竟然還佔據了較大的比例,也就是說,雖然我不斷在懷疑,但是我的潛意識裡,竟然對於拜師學藝這件事,是具有一定程度的渴望的。我無法解釋這是為什麼,就好像很多人在街上碰到小販叫賣,任憑他吹得玄乎其乎,即便是自己認為自己有可能會上當,但是還是忍不住有抱著試一試的心態一樣。所以如果要我今天來回憶當年的心境,我只能說,一切都是緣分,甚至是一種命中注定。此前的我,從不相信註定的說法,我堅信生活是靠自己的努力來打造的,無論以什麼樣的方式,當好人,就要好得人盡皆知,當壞人,也要讓人聞風喪膽。
武師傅說,你渾身帶刺,到處是稜角,不服輸是好事,但是不能死不服輸,那就成了愚蠢。假如我今天真要收拾你,你已經被收拾得很慘了,這就是我這行,該昂頭的時候,你就不能認輸,但是弄不過的時候,你就得學會逃跑,我問你,是尊嚴重要,還是保命重要?
師姐一驚,問道那怎麼可能。我能傻到那種地步嗎?師傅也很驚訝,但是他很快好像想到了什麼,於是師傅對啞巴說,你是學到了那師傅他們一脈鬼師的絕學了對吧。啞巴點頭說沒錯,接著對師姐說,我只是閉眼看了你,然後讓你自己去做的。
我聯想著師傅說的情況,不由得一身雞皮疙瘩,要知道,本人一生最痛恨的,就是蟲子。當昆蟲的足數量超過4隻的時候,我就會很害怕。這跟怕蟑螂不一樣,蟑螂本來我是不怕的,我甚至手持拖鞋和它們決鬥過。直到有一天一隻蟑螂飛到我的鼻樑上,這才害怕了,因為在那之前我一直不知道蟑螂還會飛。師傅接著說,陳老闆本身醫術非常精湛,在當地也算是名氣比較大的中醫了,看到這樣的疑難雜症,就跟個癮君子見到注射器一樣興奮。於是那幾天他閉門謝客,專心研究治愈流浪漢的對策,為此試了無數種方法,配過很多劑葯,但是最多也就只能暫時緩解病情,隨後複發得卻更嚴重。
他這麼一說,我就糊塗了。我在想把扇子沉在湖底,怎麼就告慰先人了,怎麼就認祖歸宗了。師姐跟我想的是一樣的,於是她就把這個問題給問了出來。啞巴笑了笑說,你們都知道這把扇子是我的師祖鑄造的吧?我們都點頭。他又說,造這把扇子的傳說,想必你們也https://read.99csw.com都知道了。師傅說是,早年那師傅曾告訴他,打造這把扇子,是吳三桂為了抵抗永曆皇帝調動陰兵回來複仇。啞巴搖搖頭,師祖當年這麼跟吳三桂說,是為了讓他心裏要永世內疚。而事實上當初回來大鬧吳三桂府上的那些鬼魂,並不是所謂的陰兵,而是被永樂皇帝的皇帝令牌召集而來的古滇族先民的亡魂。
這一幕看得我們莫名其妙的,這麼莽撞的一個漢子,竟然能夠這樣放肆的哭喊。我雖然一直不怎麼喜歡那家老大,總覺得這個人莽夫一條,體形和智力成反比,但是此刻看他哭得這麼傷心,頓時覺得有點不忍心,但是他又不聽勸,我們也無可奈何。
師傅哼了一聲,對我說,你看你師傅,就這麼被騙回來了,一路上還高高興興的。師傅這一哼是對著我哼的,但是他其實是在哼我師姐,大概是因為董先生在場的關係,不好意思直接訓斥師姐。況且都過了這麼多年,又是團聚的日子,師傅已經算是收斂了不少了。
我咬著嘴唇,試圖快速接受這一切,然後我屈服了。我點頭說,服了。
「別找了,我還沒跑。」
武師傅說,收徒這件事,我從來都不看熟人不熟人的面子。因為徒弟有徒弟的性子,熟人頂多是介紹,性子還是要日子才能看到的。李詣凡,今晚你自己安排下,明天酉時三刻,按照我待會給你的地址,來找我。
我問師傅,師姐說什麼了?師傅撓撓頭對我說,沒酒了,你再去買點酒,咱們回來再說。我一聽,立馬就興奮了,於是趕緊跑出去買酒。我的速度故意加快,是因為我知道師傅主動要酒喝,那一定是心裏有心事,但是卻要說出來。這就表示,我又能聽一些關於這個神秘的師姐的事情了。
很賤,我知道。可是沒辦法,我確實沒有想要把擅自據為己有的心思。這跟師姐不同,師姐雖然口口聲聲說她找扇子是為了振興師門,但是咱們平心而論,如果要說師姐一點沒打自己的主意,我還是不信的。
師傅接著就跟師姐他們介紹起我來,我對師姐和董先生都很有好感,尤其是當師姐雖然年過三十但卻依然是個美女的時候。師傅在師姐面前把我一陣亂誇,誇得我都有點飄飄然了,師傅一直在強調說,我和我師姐很像,都很好強,都很倔強,也善於觀察什麼的,而且師傅還說我天資不錯,假以時日會是個不錯的師傅之類的話。師傅從來不會在別的師傅面前這麼稱讚我,但是卻跟師姐這麼說,這不免讓我覺得,他是在委婉的告訴師姐,就算你現在光景不怎麼好,我也還有個並不比你差多少的徒弟。我在想如果這些隱含的意思都被我聽出來了,那麼師姐和董先生這樣的老江湖自然也是聽得出來的。不過我也感覺得到,師姐和師傅雖然多年沒見,而且肯定雙方彼此都是準備了一番話要跟對方說的,但是此刻久別重逢,他們卻誰也沒有說,而是一個勁的回憶過去那些快樂的日子。
我問啞巴說,所以你覺得當時湖底那些死屍站起來,並不是偶然,而是因為早年被借了陰兵的關係嗎?啞巴點點頭,卻沒回答。
師傅說,那把扇子,相傳是清朝的時候一個雲南本地的高人鑄造的,而那位高人之所以做了這把扇子,是因為當初李自成入京,霸佔了陳圓圓,於是吳三桂大怒之下放了清兵入關,滿人從此統治了中華,也是中國歷史上第二次被外族人佔領,說穿了,滅國。我對師傅說,不對呀師傅,教科書上寫的,雖然元朝和清朝都是外族人統治,但是他們都是中國人啊,所以我們不能算是滅國吧?
啞巴說,所以如果沒有猜錯的話,非但那些淹死在湖底的死屍就是我們古滇族的先民外,那個水下古城,就是我們古滇族的古都。啞巴嘆氣說,先民們死在水裡,亡魂被禁錮,千百年不得翻身,是以當年被皇帝一召喚,就以陰兵的方式重新出來,即便是被我師祖用扇子打得魂飛魄散,也好過永遠呆在湖底千年萬年的不得超生。
師姐說,我當然知道您認識,不過您是覺得是他偷了我的手鐲嗎?師傅皺眉說,那我還不敢確定。這些年來那家人來人往,子孫繁衍,唯獨那個啞巴老僕從四十多年前伺候那師傅開始,就一直在那裡。本來當時我們倆去的時候,我也就是問問那家老大,看看還是否有故人健在,卻得知他生病的消息。本身不算很熟我也就沒有繼續追問了。
啞巴尊敬那師傅的為人,也潛移默化的理解了那師傅的一番苦心。雖然是寶物,但卻並非是吉祥的東西,歷史上任何一件價值連城的寶貝背後,都有廝殺和血淚的歷史。於是他決定犧牲自己,以僕人的身份跟在那師傅的身邊,就算有一天扇子的消息不脛而走,也沒有人會注意到他這個乾癟矮小的啞巴。雖然是把自己所有的扇子交給那師傅這樣的高人保管,但實際上真正的看護人,還是他自己,這也是那師傅要求他明白的,信守承諾,心系天下的情懷。
武師傅一番語重心長的話,聽上去還是有點深奧,不過我想我有的是時間來琢磨。武師傅拿起桌上那個綠色封皮的好像書一樣的東西,但是當他拿起來的時候我發現那是一個小冊子。他對我說,這個小冊子,記錄了我們這一門全部的弟子。其中那些用黑筆畫框的,表示已經死了,用紅筆在名字邊上畫圈的,就是正式入門的人,而那些被一豎劃掉名字的人,就是認過師,但是沒能最終入門的人。而現在我要把你的名字寫上,能否在自己的名字邊上畫上一個紅色的小圓圈,那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在車上,我問起師傅,這個陳老闆是怎麼樣一個人,你們是如何成為朋友的時候,師傅跟我說了這麼一段往事。
師傅說,我和你師姐的緣分,甚至包括和你的緣分,都必須是一個相互的選擇,否則的話,緣起緣滅,緣盡緣散,我們互相或許連樣子都不會記得,更別提成為師徒了。我笑著跟師傅說,我以前在學校念書的時候,老師都是根據考試的成績來分班,也就是說也許我喜歡的老師不教我,而教我的偏偏是個不喜歡我的老師,對吧。師傅說,就是這個道理啊,不然你為什麼成績這麼狗屎呢?
接下來做飯就是師姐和師傅的事了,因為我雖然會做,卻做得不怎麼好吃。師傅是多年自己照顧自己已經習慣了下廚,師姐肯定也是如此。我和董先生在邊上打雜幫忙,廚房裡一片其樂融融,我也心想家裡有個女人確實是件好事。
下鋪是個年輕人,看樣子二十多歲,比較結實。濃眉大眼且是個國字臉,看上去就像是歷史課本里,那些烈士的塑像。他聲音洪亮,但是卻對中鋪那個乾癟小老頭畢恭畢敬,等到他收拾床鋪完畢,就開始站這給中鋪的那個人捏腿,那幅畫面,就跟長工伺候財主沒什麼區別,一邊按還一邊問:有沒有舒服一些。
啞巴說,他將六葉八卦扇除去天陽咒和地陰咒以及兩個八卦所在的正背兩脊單獨拆下,把裏面的其餘四葉,按照一個半弧形,在他所了解到的古城周圍,鑄銅,然後租了小船沉下。他說,自打當年師姐逃走以後,整個那家都在想辦法追回師姐和扇子,幾乎沒人注意到他,他才有比較多的機會,把扇子偷偷帶出村子,找鐵匠做工,然後將其沉到湖底。
師傅一番話說得我稀里糊塗的,我忍不住問師傅,那是說明什麼了呢?師傅對我伸出手掌,意思是你先別插話。他又思考了一陣,然後問師姐說,後來呢,你怎麼跟那家兄弟解釋的。師姐說,她也沒辦法解釋,因為那掉落在那家老大屋裡的手鐲的確是自己的,師傅提前回去了,她自己一個人在那裡,人家自然先入為主的懷疑她,更何況她自己都不知道那手鐲是什麼時候離開自己的身體的。師姐說,不管她如何爭辯,那家兄弟一口咬定是她乾的,完全不理睬她的解釋。但是因為師傅的關係,那家兄弟並沒用很過分的對待師姐,沒有逼問拷打一類的,只是把她給限制起來,不讓她離開,直到找到那把扇子才行。
九十年代末期,傳銷非常猖獗,尤其以南方地區為代表。我在電視里看了不少那些騙到窩點后,成天吃爛菜爛土豆的新聞,墨鏡男這麼一說,我突然警惕了起來,我說誰啊,幹什麼的?他笑著說,你放心,不是什麼壞人,但是也不算個好人,更不是什麼違法犯罪的人。空口無憑的我可不敢相信,於是我推辭說,這就不必了吧,我還是靠我自己打拚生存吧。墨鏡男哼哼笑了兩聲,然後沉默幾秒。接著對我說,小兄弟,你介不介意坐到這邊來,讓我摸下你的臉?
瞎子牽著我的手,然後一扯,對我說,認識一下,這位,是武師傅。
我問師傅,那是為什麼?師傅說,他是用自己以前當醫生的福報,來抵消了後來的這些看似善緣的孽緣。但是抵不過,這一天是早晚的事。我沒想到的是他也是因為中毒,所以這當中的因果,又有誰能夠說的清楚呢。
我點點頭,因為我深信任何一個地方,都有一段傳說。且不論傳說的真偽,只不過很多傳說並不是廣為人知罷了。師傅對我說,我和你師姐還有小董我們就在這裏等著,因為挺敏感的,也不方便進村子里去。你是生面孔,你沿著山路走幾里地就能找到村子,一打聽就知道那家老大的屋子在哪。自從他父親死後,他就是他們這一家的領袖,找不到老二老三沒關係,你把老大叫來就行了。我有點不高興,我說董先生也是生面孔啊,為什麼不叫他去,董先生趕緊說你說得對要不咱們倆一塊去好了。師傅阻攔了,對我說還是你去吧,因為你是我的徒弟。師傅這麼一說我就明白了,雖然師姐沒曾偷扇子,但是師傅此行跟著來的目的,還是來跟故人謝罪來了。叫我去,名正言順。
師傅曾經說的那把扇子,在師姐的眼裡,那時候就儼然成了這麼一個足以讓四相道名聲鵲起的寶貝。也許很多人都不能懂得那把扇子的厲害之處,但師姐知道,一個膽敢把天陽咒和地陰咒都刻到鐵扇上,且六葉全是咒文的扇子,那等同於是見鬼就打,只要沒被鬼怪們先一步給制死,那麼完蛋的就一定是它們。還念什麼咒,還畫什麼敷,認定了是個壞傢伙,只需要一扇子拍過去就啥事都解決了。師姐說,而且她當時想過,就算是自己把這個東西拿到手了,師傅也肯定是不會要的。於是她想的是拿到手以後,自己藏個十來年,然後才由一個合適的機會,讓這把鐵扇重出江湖。
「啊?」師傅好像愣神了一會,直到我喊他才回過神來。
而我每次問武師傅的問題,他大多數情況下能夠輕鬆的回答我,除非我問到一些特別二逼的問題。例如武師傅你為什麼要梳個大背頭你是不是發哥的粉絲?例如武師傅你脖子上的傷疤是哪裡來的?例如武師傅你喜歡哪種類型的女孩子我比較喜歡徐懷鈺那種。通常我問這些問題的時候,武師傅都會翻個白眼一副不想理我的樣子。而又一次武師傅出了幾天門后回來,又提著一隻雞。也是只公雞,扔到雞窩裡打了一架也就不管它了。而我一直覺得奇怪,為什麼他老是要養公雞,又不會下個蛋,連個母雞都沒一隻,這些雞們會不會變成同性戀之類的。可我知道這樣的問題依舊會招來白眼,所以還是暫時不問了。
本來這對我來說,是個奇恥大辱,但是此刻我也想到,這就是武師傅動的手腳。於是我氣焰頓時弱了,甚至開始害怕,心想難道剛剛撓我頭推我一把的,就是個鬼嗎?於是我翻身,但是卻沒有站起來,顧不得滿手沾滿了雞屎,恐懼的看著武師傅。武師傅冷冷的說,你不是不信鬼嗎?剛剛就是鬼推你的,你服氣了嗎?
我哈哈傻笑著。其實我知道人在旅途,難免寂寞,於是很多人都會在火車上找個聊天說話的朋友,而這個朋友往往在其中一個到站下車后,就成了過客,今後就算是遇到了,也不一定想得起他是誰。
那家老大愣了一會,走上前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驚訝地說,你……你不是啞巴?
啞巴接著說,那師傅認為,故人所託,武師傅必然不會辜負。所以只是在那個時候讓你得知了這個事情,而絲毫沒有談到假若有一天會把扇子交付給你的事情。後來那師傅有了孩子,我和他開始覺得,這個東西交給完全不知情的人保管,或許更加可靠,於是那師傅決定,自己的一身本領,一點都不會教給自己的孩子,就讓他們做個普通的良民,愚魯的農夫。而啞巴則必須在那師傅去世以後,繼續侍奉他的後人,繼續保護這個秘密。
對方很有禮貌,於是我告訴她等著,就趴到二樓窗檯喊師傅上來接電話。師傅上來后,拿起電話剛剛「喂」了一聲,突然臉色就變了:
師傅問我,你真想知道?我堅定的點頭。
師傅對啞巴說,當年我第一次到這個地方的時候,就認識你了。雖然咱們沒什麼交流,但是我卻一直記得那師傅身邊有一個啞巴僕人。而你當時給我的感覺就是一個啞巴,這麼說來,早在幾十年前,你還跟著那師傅的時候,就已經開始裝啞了是嗎?你這麼做單單隻是為了這把扇子嗎?這麼些年來,你可以有無數次下手的機會,為什麼偏偏等到十年前?莫非是為了找一個合適的人來栽贓嗎?啞巴微笑了一下,對我師傅說,這些話,上一次說也是幾十年前了,而當年唯一的傾訴者,就是你們的父親。
「師傅,師傅!」我叫他。
於是我答應了師傅,順便問師傅要了幾根煙,好在路上抽。接著就朝著村子走去。
師傅一把抓著我,說你早前來通知那家老大的時候,看到那個啞巴沒有?我驚慌的說沒有看到,但是那家老大一直大聲叫罵,估計是被他給聽到了。師傅看上去很是懊惱,於是對那家老大說,現在你相信我說的話了吧,如果你還想知道你家祖傳扇子的下落,你最好是現在就讓你的族人到處找一下啞巴,我們上山的時候沒看到他,也不知道他朝著那個方向跑了,大家分頭找,先抓回來再說。
我雖然手上沒有行動,但是心裏早已對師姐豎起了大拇指。幸好我和她認識的晚,要是我們同時期學習的話,我若得罪她一點點,恐怕怎麼死的都不知道。於是我不由自主的把目光轉向了董先生,他也正看著我,我沖他笑了笑,意思是兄弟你口味可真重啊。他大概不明白我的意思,看我傻笑,也跟著我傻笑了起來。
都說三個臭皮匠賽過諸葛亮,那家幾兄弟這麼商議,其實是非常穩妥的方法。但是他們算錯了一點,師姐不是來當說客的,而是在看不到扇子的時候,就下了決心要偷走它。那家是山裡少數民族,樸實善良,以為師姐會知難而退,但卻沒有想到師姐一早就打定了偷扇子的主意。而後來扇子失竊,放扇子的屋裡又留下了師姐的手鐲,這對於那家幾兄弟而言,就是確鑿的證據。
一頓飯很快就做好,師姐特別弄了師傅最愛的下酒菜,其實就是鹽酥花生米,那一頓是我們在家吃的少有的豐盛的一餐,雞鴨魚蝦全有,我和師傅都是比較好酒的人,而那董先生也是,所以大家吃得特別開心。酒過三巡,已經是中午1點多,師傅乘著一度的冷場,放下筷子,然後微笑著跟師姐說,你說吧,這次來昆明,最重要的事情是什麼。說道這裏的時候師傅拍了拍我的肩膀,接著對師姐說,咱們是一家人,你的事情就是我們的事情,我們會盡全力來幫你做的。
雖然這麼想,但依舊無法入眠。此刻,車行至六盤水。
這下師姐可就沒話說了,但是她確實沒偷,也覺得冤枉。不過此刻說什麼都是無謂的,那家兄弟已經認定了師姐就是偷扇子的賊,而師姐卻在反覆想著到底是誰悄無聲息的拿了自己的手鐲,而出於什麼目的又要把鐲子丟到那家老大的卧室里,從而嫁禍給她呢?
等到我喝完,打了一個響亮的飽嗝,瞎子微笑著,轉頭面對著武師傅,對武師傅說道:
15、啞巴
於是我問師傅,但是這些和那師傅的六葉八卦扇,有什麼關係呢?啞巴說,古滇國文明盛極一時,卻在一瞬間消亡。現在的雲南境內,到處都能夠找到當年古滇國的點點痕迹,也出土不少墓穴青銅器等,卻始終沒能找到當年滇王莊蹻創立的都城。
眼看著那個流浪漢一天比一天更衰弱,神志越來越不清楚,陳老闆才有了巨大的挫敗感,但是那終究是一條人命,不管是不是流浪漢。昆明當地也有巫醫,但大多都是些幾把刷子的貨,這才找到我師傅。師傅說,當初陳老闆找到我的時候,他還以為我是一個巫醫,直到我告訴他,我不從醫,只管送命之後,他才突然察覺到,這次真的是回天乏術了。
師傅慢悠悠的坐下,慢悠悠的喝了口酒,然後慢悠悠的說:
我聯想到當時的情況,突然覺得一陣心酸。而師傅告訴我,那個時候,師姐才10歲,10歲的孩子雖然心智慢慢開始長大了,但是依舊是個小孩啊,她自己一個人在外面,那要怎麼生存。於是我突然覺得那群鄰居也真他媽不是人,這麼小的孩子,怎麼捨得讓她自己流浪在外面呢。不過最讓人生氣的還是師姐的繼父,當初結婚的時候看著老實,慢慢就露出原型了。師傅說,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人上一百,形形色|色,那些鄰居也都是好意,他們也是覺得就算是流落街頭,也比落入魔掌的好。於是我不說話了,師傅接著告訴我,就在師姐11歲那年,師傅在昆明街頭看見她,穿得髒兮兮的,就好像個小叫花子。正躲在電線杆子後面遠遠看著那些坐在街邊吃過橋米線的人。
到了村子口,一條看似機耕道的路邊,有一個豎立在路邊的長條形的石頭,石頭的頂端用粗劣的雕工雕這一個手裡抱著葫蘆的小童。師傅問我說,你知道這孩子是誰嗎?我說是葫蘆娃。師傅白了我一眼說,這個小童,在當地的傳說里,就是古滇國的王,名字叫「庄」。據說他的母親在懷孕的時候,肚子奇大,還以為要誕下多子,誰知道剛剛出生的庄個子卻很小,但是手裡卻捧著一個青葫蘆,當地人以為是天降神童,於是舉全村之力送他去學習,文才武略,樣樣具備,後來因為戰亂而雄踞雲南,成為滇王。師傅說,滇國就是這麼來的,而在那之前,這裏雖然有人煙,但是卻不成氣候,無主之地。
10、身世
上一次他要給我錢,我沒有收下,那是因為自尊。而這一次,我卻欣然接下了,因為其實當我對他說出:我要做好人,這句話的時候,我的心其實已經融化了。
師姐對師傅說,師傅,您還記得那年我過生日,來昆明看你的事情嗎?師傅說當然記得,你就跟我孩子一樣,你的事情我怎麼會忘記。師傅說完對著我一指說,前段日子我也帶這小子去了海埂公園,就跟當年我帶你去的樣子一樣,巧的是他也和你一樣問了我那個茶花的事情,所以我也是半喜半憂,給你找個師弟,卻各方面和你像的很。我插話對師姐說,就是啊師姐,要不是那天師傅帶我去,我也不會察覺到那棵比較奇特的茶花,如此一來的話,師傅甚至都不會告訴我,我還有個師姐的事情。師姐笑著說,你在那之前都不知道我的存在嗎?我也笑著說,可不是嗎,那會我都從師好長時間了。師姐對師傅說,師傅,你還瞞著自己徒弟啊。說到這裏的時候,我看師姐臉色突然變了,我也立刻想到了,自己不該說出這樣的蠢話,因為師傅在那之前一直沒有跟我提起師姐的事情,還是因為師姐傷了他的心。
席桌上,我正在因為武師傅待客不夠大方而暗暗嘲笑,心想人家瞎子師徒大老遠來一趟,你帶著下館子怎麼來了個這麼寒酸的湯啊,我在重慶的時候,根本就不吃。我是個心裏有事就容易表現在臉上的人,也許是有點明顯了,年輕人悄聲問我,你在笑什麼,我說沒事,就是這道湯有些清淡了。瞎子說,這個湯是我點的,專門點的。
飯後送走了武師傅,年輕人和瞎子堅持要我和他們一塊去住店,甚至說房費都給我出了,看樣子我囊中羞澀,早就被他們看出來了。找了家旅館住下,當時還沒有快捷酒店,而且旅館大多不需要身份證。瞎子和年輕人住在我的隔壁,而我單獨住了一間。那一晚我卻怎麼都睡不著,但凡一個正常人,突然在短短的時間里,發生這麼多和自己以往生活相去甚遠的事情,我想誰都會和我一樣。到了午夜的時候,我起身到樓下登記入住的地方,花了4塊錢,打了個長途電話,打給家裡的。我媽聽到我的聲音都擔心得哭了出來,問我在哪,我說我在外地呢,我決定好了,不念書了,好好打拚下,等我掙到了錢,就回來孝敬你們。我媽媽雖然嘮叨,但是她卻一直拿我沒什麼辦法,於是他讓我爸來接電話,我想我爸當時是還在生我的氣,誰叫我一聲不吭的就走了,於是我在電話里聽見媽媽喊了爸爸好多聲,但是爸爸的反應似乎是不願意接電話,我突然感到一陣心酸,於是,默然地掛了電話。
啞巴說,這個湖,原本並不叫撫仙湖,而是叫做「羅伽湖」,古滇王國早年興盛的時候,這個地方甚至沒有名字,大家都稱之為「大池」。意思是很大的池塘。古滇國的獨有文明在一時間得以興盛,西漢的時候就沒落了,說是沒落,卻也沒有消失殆盡,而是被大範圍的漢化了。屬於本民族的東西就逐漸失去了而已。而到了唐宋時期,則將撫仙湖稱之為羅伽湖,那是因為當時的政府設立了羅伽部,而當時的羅伽部,隸屬於大理國,而大理國雖然皇室成員大多為如今的白族,但在其統轄範圍內,也包括了不少古滇族的遺民和被分化出來的彝族先民。所謂的羅伽部,看似指的一個地區,實則是在指這些由各民族混居的地帶,是一個統稱。而古滇族算是比較固執的一族,幾千年來,我們一直沒有因為戰亂而離開家園,而是選擇了在這裏世代繁衍,是因為我們相信我們的族人只有在故土上,才能夠得以昌盛。
我問師傅,那最後那個流浪漢還是死了對不對。我問他這話的時候,心裏都開始有點不舒服。也許那個流浪漢渾渾噩噩活了幾十年,到了死的時候,都不曾記得曾經有兩個陌生人不辭辛苦的想辦法幫助他。師傅點頭說,那天是我先放棄的。因為我用本家的東西,能想的法子都想過了,還是沒用。陳老闆也因為始終查找不到毒源是什麼而無法對症下藥,即便是以毒攻毒都沒有辦法拿捏準確。於是師傅就說,還是讓他去吧。此刻那個流浪漢身上的淤腫,已經蔓延到了乳下的位置。不管是中醫、道醫、還是巫醫,都明白一旦毒素擴張到了半身的範圍,那基本就沒救了,而如果毒性蔓延到了心臟,那神仙都救不了。陳老闆和我師傅都明白這個道理,於是陳老闆也打算了放棄。
武師傅走到香案前,把桌上的香灰拂掉,然後對我說,過來跪下,跪在最右邊。我乖乖跪下了,他遞給我三支香,然後點上,讓我雙手併攏,敬香。而這時候,我才看到桌子背後的牆上,掛著一副裱過的畫像。畫像中,是一個目光猙獰,青皮黃髮,有兩隻山羊角,下顎有兩瓣大獠牙,穿著松垮垮的衣服,但是怒目圓睜,看上去很威風的一個古人。
陳老闆的遺體是火化的。和流浪漢不一樣,他有名字。火化后的當天,師傅帶著任道士和他的一群弟子,在陳老闆義子也就是任道士自己的老家,埋在了樹下。
我心裏猛然一動,突然很欽佩陳老闆。師傅說陳老闆接著說,不要醒來了,你活得太辛苦了,就此去吧,朝著有光的地方走。
我頓時覺得有些屈辱,我雖然沒什麼錢,但是我卻不想要你的錢,而且我懷著誠意來跟你學習,你卻因為我的一個動作否定了我,我不能接受,還把我當落魄的乞丐打發,於是我生氣了,站起身來,大聲叫喊道:喂!你給我站住!
我開始驚訝眼前這個女人的心機,當年的師姐應該也就20歲出頭,一個這麼年輕的姑娘能有這份打算還是很可怕的。從那時候起,我開始對師姐刮目相看,不僅是因為知道她本身悲慘的身世,從而鑄就了她這種比同齡人更強悍的個性,還因為師姐肯為了達到某個目的,願意選擇曲線迂迴的方式,先斬後奏,到時候任憑別人怎麼罵,東西始終是在自己手裡了。師姐的外貌看上去雖然不能算是柔弱,卻在此刻讓我對她隱隱生出一種畏懼的感覺。我當時就覺得,如果這個世界上只剩下兩個人,師姐一定是活得比較久的那個。
他個子不太高,這從初見的時候我就已經發現了,穿著打扮,就和他那個年紀的其他人沒有太大區別,如果一定要我仔細描述武師傅的長相,那麼他給我一種挺不真實的感覺。他臉上很多皺紋,這讓他看上去比實際年齡更大了幾歲,左臉頰上,有一顆米粒大小的黑色肉痣,臉上有些斑,我想我到了他這個歲數,肯定也是如此。眼角的皺紋最為明顯,還有鼻樑兩側的法令紋,看得出他一定操了不少心。武師傅的頭髮挺長,但是他沒有梳我這樣俊美的中分,而是整了個大背頭,雖然絕大多數都是黑髮,但是那些白髮卻清晰可見,他耳際的頭髮給塞到了耳朵背後,於是我發現他的耳朵尤其是耳垂是比較小的。按照我們家鄉的說法,耳垂小的人,就是福薄的意思。難怪電視里那些大官,很多都是胖乎乎的大耳朵。他的鼻樑比較挺,總體來說,鼻子還算比較大。當然我之前聽說過,一個男人的鼻子大小和他的某些能力是相互呈正比的,這個我就沒有辦法求證了。武師傅的眉毛和眼睛之間的距離,稍稍微近了一點點,也就是說,也許他自認為很正常的表情,在我們看來,像是有點躊躇皺眉的樣子。也正是因為如此,他的眼皮有一點點耷拉,看上去是個雙眼皮的樣子,但是卻更像是因為歲數大了,眼皮鬆弛,從而產生的疑似雙眼皮的樣子。而他擺在桌上十指互扣,他的手黝黑中帶點蠟黃,手指比較粗短,兩手的食指和中指,都有些分外的焦黃,我想那是因為他抽煙的緣故。他左手的手腕上帶著一串用紅色繩子編成的辮子狀的東西,每隔大約一公分,有個小小的很像是豌豆的銅質小球,小球聯通繩子的兩側是看上去像玉片一樣的東西,而繩子的另外一側,則掛了個很小的鈴鐺,就像是小時候上學,上課的時候老師搖的那種帶把手的鈴鐺。脖子上有一道比較明顯的疤痕,從右耳垂的下面一直斜斜地延伸到脖子動脈的附近,看上去有些嚇人,但是看得出他刻意在掩飾那道疤痕,因為他的脖子始終下意識的朝著右邊微微偏去。他有鬍子,嘴唇上面和下巴都有,下巴上的鬍子比較長,但是略微朝著喉結的方向捲曲,看上去挺像是一隻山羊。
總的來說,這個地方雖然離街不遠,但是卻明顯和街邊的喧囂產生反差,這裏巷子深,比較安靜,我甚至能夠聽到貓咪那細聲細氣的叫喚,而這有別於周圍房屋的風格,讓我感到這裏充滿了神秘。
這句話的確是衝到了我的神經了,我心想我和你幾十分鐘前才第一次見面,你怎麼就開口罵我是賊呢,我師姐且不說當賊沒當成,我師傅起碼也不是賊吧,你這渾漢子怎麼張口閉口說瞎話呢。於是我轉頭瞪著他,指著他對他說,我警告你啊,嘴巴放乾淨點,這一路上我忍你很久了,這麼個大漢嘴巴碎碎念跟個婆娘一樣,你不願意跟我走你害怕就自己滾吧。
武師傅講這段話的時候,非常嚴肅,還有點激動,激動之餘,卻是種深深的自豪。於是從那天起,我深受感染,我把這八個字,從此用在了我的生命里。
師傅冷笑一聲說,你難道沒聽過一句俗話?我說什麼俗話。師傅問我,帶著教科書上墳,下一句是什麼?我搖頭,師傅說,哄鬼。
師傅說讓我去接,於是我就上樓接電話,拿起電話來喂餵了幾聲,電話那頭一個女人的聲音對我說,這裡是武某某家裡吧?你是誰?我說你沒打錯,我是他的徒弟。那個女人沉默了一會說,麻煩你叫一下武師傅接一下電話吧,謝謝了。
那家老大冷笑一聲說,又不是拍電影,怎麼可能,我雖然沒念過多少書,但是還是知道這種謊話是騙不了我們鄉下人的。武師傅,你也算是一方大師了,我父親生前最敬重的人也就是你了,真是沒想到,你竟然能夠說出這樣荒唐的話。我一聽又不開心了,雖然扇子丟了我很同情,但是我們這次來本來就是來解決問題的,這個蠻漢子居然還這麼不依不撓的,認定了自己心裏的死理,那還怎麼往下繼續談呀。於是我對那家老大說,你不懂的事情多著呢,你辦不到的事情不見得別人也辦不到,你說你家的啞巴是老實人,但是我們看來他就是最可疑的人,日防夜防,家賊難防,你不好好管教你自己的僕人,跟我們在這裏耀武揚威有個屁用,扇子還不是照樣丟了。
此刻的我覺得跟董先生一樣,完全成了局外人,根本不敢插話。師姐說,當時去了那邊以後,雖然那個村子被漢化得差不多了,但是還是能夠尋到一些他們本族的一些風俗習慣,這一切對我來說就很新鮮了,但是我知道我去的目的不是為了和誰尋親敘舊,而是要找到那把扇子,甚至說服他們把扇子給我,當然這一切都不能讓師傅在場,他在場的話,是肯定辦不成的。
巧的是,我們在吃飯的時候,師傅卻自己問我,任道士走了嗎?我說走了。師傅說哦,他看見你說什麼了嗎?我說說了。師傅問我說的內容是什麼,我告訴他,他讓我轉告你,陳老闆快死了,想親自來都下不了床,只能派他來了。師傅一愣,問我說,還有別的嗎?我說沒有了,他就讓我把這句話轉告給你。師傅一拍桌子說,那你他媽怎麼現在才告訴我?我裝作有點委屈的說,不是你讓我別搭理他的嗎?師傅有點生氣,但是他也沒有反駁我的理由,他那種糾結的樣子看得我挺爽的。
到了村子時間已經不早了,再過幾個小時,又要吃晚飯了。那家老大帶著我們上樓,然後大聲喊著,那應當就是啞巴僕人的名字,但是遲遲沒人答應。我們幾個站在堂屋裡都覺得有點不對勁的時候,那家老大突然衝到我們跟前說,糟了,啞巴跑了!
海埂公園門外很多小商販,雖然有損市容,但卻給我這種不願意走遠路的人提供了方便。我買了啤酒和煙以後,還烤了點燒烤,藏著帶進去。由於之前是坐在堤壩上,所以當我走過去的時候,我是看不到師傅的腰以下的部位的。雖然明知師傅是坐在那裡,但我那會看上去他就像是在蹲著大便一樣。我把東西放到一邊,給師傅開酒,自己也給自己開了一瓶。然後抓起燒烤里的一根雞腿就開始吃起來,那根雞腿比較肥大,另外一隻就比較小個了,我都瞄了它很長時間了。
2000年年中的時候,兩年前被我砸了幾板磚的任道士再度拜訪。師傅也如以前一樣,讓他在院子外面撓了半天的門。直到我實在沒煙抽了必須得上街買的時候,師傅才說,出去你該去哪就去哪,別搭理這傢伙。於是我開門出去后,任道士仔細辨認了我一下,也許是響起來這就是幾年前跟自己打一架的帥哥。我本來想按照師傅的吩咐,完全不理他的,誰知道在我路過他身邊的時候,他竟然撲通一聲給我跪下了。
我點頭,然後問師傅說,那現在那把扇子在哪?師傅說,這就沒人知道了。你師姐找它找了很長時間,但是最後也沒找到。我說你的意思是說師姐為了一個自己找了很久都沒找到的東西而把自己弄得名聲不好了?師傅嘆氣說,是啊,所以人萬萬不該有貪念啊。
我問師傅,他說的什麼話?師傅說,陳老闆說,你我雖不相識,卻因緣而遇,你沒在別人家門口蜷縮發抖,而是選擇了我的家門,而恰好我是個醫生。是你選擇了我送你最後一程,不知道你遇到我是你的命好,還是命苦,我治了你這麼長時間,依然沒能把你救回來。對不起。
師傅對任道士說,我聽說他是中毒,傷口在哪。任道士說,在腳上。師傅並沒有馬上去掀開被子查看,而是抓起了陳老闆那瘦的只剩皮包骨的手。師傅的膚色已經算是比較黑了,但是當他牽起陳老闆的手的時候,我才發現,陳老闆的是手更黑。也不知道是髒了還是中毒的關係。不過那也不重要了。師傅輕輕喊了幾聲,老陳,老陳!陳老闆沒有任何反應。於是師傅就走到床的腳那個位置,掀開了被子,剛低下頭一看的時候,師傅竟然把被子重新蓋上,然後站起來背對著我們,走到門口,一手叉腰,一手捂著鼻子,在那一抽一抽的。
師傅喝了一口酒,然後對我說,你師姐是廣西柳州人,11歲就跟在我身邊了,一直在我身邊呆到22歲,整整11年,出師以後我就沒有挽留她的理由了,而是應當讓她這樣的年輕人自己去闖蕩,自己去贏得尊重。我對師傅說,這麼小就跟著你了啊,那師姐今年多大了?師傅說算起來,今年應該三十幾歲了。你師姐出身不好,家在農村的,父親是採石場的工人,礦難死了,那時候她才幾歲。而後你師姐的母親帶著她改嫁,因為是農村,又嫁過人,身邊還帶著個孩子,外加還是個女兒,所以你師姐的母親就沒了多少選擇的餘地,跟著一個看上去老實巴交的人結了婚。因為是改嫁的關係,所以你師姐的母親就跟以前的婆家斷了聯繫,她自己本身也是外地嫁過來的人,和自己家裡人的聯繫也並不多。到後來你師姐的繼父一直沒能要成自己的孩子,於是就怪在她母親的頭上。對於一個庄稼人來說,結婚的目的很大成分都是為了延續香火,可那時候自己香火沒保住不說,身邊還跟著個老婆跟前夫生的小孩,於是他就常常打你師姐的母親,還打你師姐。
按照我的想法,這個門背後應當是一個入戶的院子,儘管不知道院子的見尺大小,但總歸應該和卧室客廳有點距離,所以我才退後等待,可是誰知道我剛剛敲完門沒幾秒,門就打開了,開門的時候,門頂碰到了門梁內側的一個懸挂的鈴鐺,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看得出武師父是一個小心的人,但是他開門后,很簡單的對我說了一句,來了啊,快進來吧。這一切,就好像他預料到我一定會來一樣。
我是個不愛讀書的人,所以要我連續讀書三個月,還必須讀懂對我來說,是個極大的挑戰。但是很奇怪,那些書籍大多比較偏歷史,而恰好就是我相對喜歡的類型,於是讀起來就沒有多費勁。只是讓我非常費解的一點,那些書上更像是一些野史,起碼不少內容和我在學校的歷史書上看到的不一樣。而武師傅要我念這些書,難道是在告訴我,這些才是真實發生的事情嗎?那些書,有比較大量的崇拜、信仰等說法,我日復一日的看,每過一段日子,我就把之前遇到的不解和一些問題,寫下來,挑那麼一天來詢問武師傅,而問題就比較千奇百怪了,武師傅遵守了他的承諾,只要是他知道的,他都會不遺餘力的解答我,甚至用一些我比較能夠理解的方式來告訴給我聽。而這期間,他並沒用再跟我多說什麼,而是用這些看似裝神弄鬼的書籍,來改變我對世界的看法,樹立我對中華文化的尊崇和對天地萬物的敬意。
很小的時候,我就知道我爺爺的老家在自貢,那裡有很多恐龍的化石。小時候也跟爺爺一起去過,不過現在記憶已經模糊了。站在月台上,伸展腿腳,因為一個坐車很久的人,需要到下面站站,接接地氣。等到我重新回到車上的時候,對面中鋪和下鋪,已經新來了兩個乘客。一個看上去四十多歲,又黑又瘦,戴了個暗黃色塑料框架,卻是黝黑鏡片的墨鏡,留著兩撇八字鬍,看上去很像是電影里,浙江紹興一帶盛產的師爺。他盤腿坐在中鋪的位置上,腿邊還擺放著一頂灰白色的鴨舌帽,帶扣子的那種。然後用一種不難聽懂,但是卻有別於自己的口音跟下鋪那個人說著話。
師傅說,當初他找到我,跟我說了情況。說是自己在有天夏日的晚上,看到一個只穿了褲子的流浪漢,渾身髒兮兮的,蜷縮自家中藥鋪的門口,瑟瑟發抖。按理來說,當時正值夏季,雲南的夏天雖然不像很多南方地方一樣熱得離譜,但也絕對不會到冷得發抖的地步。所以陳老闆當時就斷定,這個流浪漢是生病了。很多疾病都會引起發冷,跟季節無關,出於醫者仁心的角度,他趕緊打開店門,把流浪漢扶了進去。流浪漢當時人已經是渾渾噩噩了,也許本身也就有精神上的疾病。通過診斷以後,陳老闆發現這個流浪漢的癥結,並不是常見的傷寒一類,而是中毒。
「老闆,紅河多少錢一包?」
車開了十多分鐘,在一家酒樓面前停下,我永遠都記得那家酒樓,儘管在我幾年後離開昆明的時候,它已經倒閉不在,味道也算不上是出眾的,不過那卻是我在昆明吃到的第一頓飯,一笑滇。在連續吃了很多頓泡麵以後,這裏的野山菌燉乳鴿讓我吃得熱淚盈眶,還有他們店裡的一道所謂的招牌菜,菠菜豆腐湯。
那家老大之前趾高氣揚的,現在卻乖乖聽話了,於是他很快就召集了村子里的男青年,當中也包括了那家的其他幾個兄弟。二十多個人,齊刷刷在那家老屋的院子里集合,然後師傅幫著那家老大分派人手,指定尋找的方向。那家所在的村子位於山腰上,進出村子除了我們上山的那條路以外,還有一條通往後山的路,所以想來是不怎麼難找的。而當所有人分派就緒后,在我們身後傳來一個乾巴巴的聲音說道:
師傅還說,由於從小就沒有上戶口,師姐的第一個身份證竟然是師傅在她16歲那年,托一些朋友幫忙,才弄到一個有效的身份證,名字和號碼都不是我師姐本身應該有的,除了照片。但是那身份證卻能用,因為當年還沒有網路,給了這行的人很大的可乘之機。而我也是因為離家匆忙,而沒有帶身份證。原本我打算讓我爸媽給我寄過來,就說是工作需要,但是師傅說不用了,因為干我們這個,時不時還得用一些假身份混淆視聽,所以在我到了昆明后的第四個月,也就是師傅剛剛開始收下我的時候,他也故技重施,給我弄了個身份證。
這個人說話的聲音細聲細氣的,而且字與字之間有點拖拉,和年輕人的擲地有聲完全是兩個概念。年輕人既然說那是他的老師,那麼他一定是個尊師的人。而我卻不那麼喜歡老師,因為在學校的時候,他們常常嘲笑和諷刺我。也許是我當時年紀小,我和年輕人的談話被那個墨鏡男人一打岔以後,我們就開始聊起了別的話題。他說他們此行也是到昆明,但是只呆幾天就要去廣東了。我問他去廣東沒別的車了嗎?他說坐了別的車咱們還能認識嗎?
那家老大一把推開師傅的手,說你辜負了我的父親,你有什麼理由說這樣的話?師傅說,你哪來的自信心,這麼肯定你家那把扇子就是我們偷的?那家老大指著我師姐大聲吼叫道,不是她偷的,那她的鐲子怎麼會在我的房間?那她為什麼要畏罪逃跑?師傅冷笑著說,畏罪?你想多了,我四相道的人,要真橫起來,玩死你都不奇怪,逃跑是為了不讓誤會加劇,那老大,幾十年了,你也不是小孩子了,但我看你還是和當年一樣,是個沒腦子的東西。你爹肯定因為有你這麼個兒子而自豪。
總的來說,武師傅給人第一眼看上去,絕不是街頭巷尾那種普通中老年人,更像是一個剛剛從廣場打完太極拳的健身愛好者,算不上和藹可親,但卻給人一種知性又仙健的感覺。仔細看了他的外貌后,我就比較容易把他和「天師」倆字聯繫到了一起,只不過他在我打量他的時候,一直沒有說話,只是用那種眼神看著我,我知道,他也在打量我。
師傅在一邊默默點頭,他好像是聽明白了,我卻聽得莫名其妙的。我試探著問師傅和師姐,另外那件事,到底是什麼事啊,和這扇子有什麼關係?師傅說,這件事你也應該聽說過,不就發生在你們重慶嗎?我立刻拍著胸口說,重慶的事情我當然知道得很多啊,到底是什麼事啊,師傅轉頭對師姐說,另外一個殃及你的事,是不是就是90年重慶梁平的那件事?師姐默默點頭。我心裏大罵,90年我他媽才9歲,我知道個屁啊。但是我還是問師傅,到底是什麼事。
師傅說,天陽咒主要是鎮,在很多宗派認為,一個人做盡了壞事,那叫喪盡天良,甚至是個畜生。所以他們覺得那些滅失了人性的人,都是畜生的托世,天陽咒是人所創的,所以不能對等的打人,但是卻能夠打那些沒了人性的「人」。且並不是要把他們打死,而是把他們身體里的祟念打滅,今後不能作惡,也就是個廢人。起碼還是無害的。而地陰咒這是古時候一個師傅,專門畫給羅剎大鬼的,羅剎大鬼是吃小鬼的,所以一道能鎮住羅剎的符咒對付這些小鬼都是輕鬆加愉快的。我說,既然如此,那這樣的扇子師傅你自己怎麼不做一把?你都知道上面刻的是什麼了。師傅說,你真是荒唐,別急,聽我說完。師傅接著說,那把扇子總共有六根扇脊,跟現在的扇子不同。現在的扇子是用紙粘好的,而那把扇子是六根單獨的扇脊,併攏就是你最常見的扇子的樣子,打開就好像是孔雀尾巴那種。彼此不相連。
於是我走到師傅身邊,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低聲問他,師傅,到底發生什麼事了,這傢伙怎麼哭成這樣。師傅嘆了口氣說,他弄丟了父親傳給他的東西,而今又得知了真相,覺得愧對了父親。我說現在啞巴不也在這裏嗎,他知道扇子藏在哪裡啊,讓他交出來不就可以了嗎?
然後我問武師傅,這幾天你不在的時候晚上我看電視,昆明本地台在演一眉道人,那些道士都是拿劍,穿袍子,然後畫符,燒啊,噴啊,看上去好威風啊,怎麼武師傅你都從來不像這樣打扮呢?武師傅說,那些的是哄人的,為了電視好看做的把戲而已。他說,現實里,他有時候也會畫符做法,但是那是有需要才這麼做,沒有電視上吹的那麼神,不可混為一談。我問武師傅,做這個做了幾十年,除了賺錢以外,是什麼讓他堅持了那麼久,因為我看那些前輩的筆記,幾乎都會或多或少的惋惜和厭倦,其中一個的筆記只有短短10年就終止了。武師傅嘆了口氣說,怎可能不厭倦,干這行,常常受人瞧不起。而那些人想起你的時候,通常都是走投無路的時候。換成平時,就算你跟他站在一塊,他都嫌你晦氣。我之所以堅持,是因為我師傅當初告訴我的八個字,正道、人心、去惡、行善。這幾個字我悟了幾十年,發現這些字的含義雖然巨大而宏觀,但是卻是每個人都本身應當具備的。那不應該是被訓練出來的,而是我們與身俱來的本性。可隨著歲數的增長,人難免都會行差踏錯,而這個時候往往自己還意識不到,接著就一錯再錯,缺少的不僅是一個提醒你的人,而是你自己根本就沒意識到,這樣是錯的。所以你且記住,不管你今後在不在這一行里,這八個字,你將背負一生,那首先是種責任,身為人的一種責任。
董先生看我無聊,也插不上話,於是就過來跟我聊天。師姐也是最近才知道我的存在的,所以董先生知道的應該不比她多。於是我們就開始神侃,董先生是個很健談的人,而且應當是個善於交際的人,我歲數比他小很多,但是他卻能夠跟我開心的聊天,沒有架子,果然是個生意人。他說這次來得比較匆忙,只給師傅準備了見面禮,卻沒給我準備,於是他從自己的包里拿出一盒巧克力遞給我,說這個就當是見面禮了,這是進口貨,很好吃的。送給你了。
接著師傅嘆了口氣說,你師姐22歲出師,本來很早就可以出師了,但是因為她是女孩子的關係,我又多留了她幾年。直到22歲的時候,我能輕易察覺到你師姐對自己下江湖的那種迫切,我就意識到,是時候讓你師姐自己出去闖蕩了。於是我親自當著很多同行前輩,給了你師姐一個師傅的頭銜,就讓她走了。
師傅聽后,不置可否。很顯然,他是不贊同師姐的說法的。但是客觀的來說,師姐的方法雖然未必讓人覺得舒服,但的確是最快樹立地位的方式。所以師傅也沒有反駁,反正事情都過去了這麼多年了。師姐接著說,後來她想明白這些后,就再次回來昆明,說服了師傅,說雖然那師傅去世了,但是他還有後人和同僚在,你們既然以往是知交,那麼現在各自都有了晚輩,理應重新聚一聚,把關係拉攏點才是。於是師姐就纏著師傅說帶著她一塊去拜訪一下對方。師傅聽到這裏,還是有些生氣的冷哼了一聲說,我當年要是猜到你本意是覬覦別人加的扇子的話,我死也不會帶你去。
後來聊的話題,大多我都聽不懂。而年輕人一直在跟我喝酒,說些你好好跟著武師傅,將來我們還來看你之類的話。那一晚,我突然接受到很多以往從未有過的訊息,一時半會兒,好像是做了一場夢一樣,難以使用。
任道士說,陳老闆上半身的肌肉已經有些萎縮了,但是下半身尤其是腿卻腫大。我看著陳老闆,其實就是個乾癟的老頭,也許是因為過於虛弱的關係,他的呼吸已經是在靠張大嘴巴來完成了。而且上排牙突出,下排牙卻被下嘴唇給包住了。眼睛看上去是閉上了但是眼皮卻沒閉攏,於是透過眼皮的縫隙還能看到白里透著濃重血絲的眼仁。額頭上是厚厚的一層棉花布,任道士說是避免額頭吹到風。師傅表情很沉重,卻什麼話都沒有說。師傅不是醫生,對於這種中毒的事,他是沒有辦法的。陳老闆下顎骨已經瘦的皮包骨頭,每一次用力的呼吸,都扯動著脖子上的筋,口腔出氣,那股氣味也怪難聞的,但是我還是沒有掩鼻,因為那樣的確有些不禮貌。
出門以後,有點鬱悶,就在院子里踢石子玩。遠遠看到一個小孩,大概五六歲的樣子。這個九九藏書孩子之前我看到過,是那家老二還是老三的孩子。他一直躲在牛棚下的木樁子那兒,探出半個腦袋偷偷看著我。我沖他喊道,小朋友你在看什麼看!快回家去寫作業!誰知道那個小孩衝著我吐舌頭,還做了個鬼臉,然後撿起地上的小石塊丟向我。於是我就嚇他,沖了幾步好像要去抓他一樣,他就趕緊跑掉了。
我想了想,對師傅說,師傅你是知道為什麼的。師傅愕然看著我說,為什麼?我說師姐是為了能拿到扇子,好讓四相道的名聲更大,也算是了了你的一個心愿。難道不是嗎?
也可能是他沒想到我會把手上的東西扔向他,於是這一下就結結實實的砸在他的腦門子上。他開始抱頭哎喲哎喲的叫喚,那些抓住我的人趕緊衝過去扶起他。而那時候我也有點害怕了,於是就開始死命拍打著武師傅的門,高喊到武師傅快點出來救命有人要來搗亂了。沒喊幾聲,我就重新被他們抓起來,然後把我按在地上,被狠狠踢了幾腳,還打了幾拳。我當時心想今天肯定挨揍要挨慘,就在這個時候,武師傅打開門,大概是聽見了我的叫喚,他看到這一幕的時候,還是有點詫異,那些人看見武師傅出來了,也就沒有繼續打我,但是也沒有馬上逃走。這就比較不像小偷的作風了。
本來打算買硬座票,因為地圖上看昆明和重慶也就一個巴掌的距離。但是心想出門一次,還是別對自己過於苛刻的好。卧鋪票比硬座票高出了大約2倍的價格,但是江湖兒女,幾時在錢上皺過眉頭?我一直以為我是一個視金錢如糞土的人,直到我在火車上因為買了一根雞腿,而被人找了50塊錢的假鈔。我非常懊惱,打算吸取教訓,於是從錢包里找出另一張50塊,想說仔細比對一下,到底那張錢假在什麼地方,下次可就不能再上當了。一比,發現兩張都是假鈔。
看完信,我就去敲他們的門,但是沒人答應。下樓去問服務員,服務員卻告訴我,一大早的時候,他們師徒就離開了。我想他們是在用自己的行為來篤定我的決心,他們對我沒有任何索求,只是純粹出於好意,把我囑託給了武師傅。然而他們並不能代表我來決定我的人生,於是還是將最後的決定權交給了我。這就好像是在寵物店看到一隻寵物,很喜歡,於是買下,用我的角度說,是我選擇了它,並且開始照顧它,但是換歌角度,卻是它的生命里選擇了我,選擇了被我一直照顧。
我聽到這裏,就好像在聽一場清宮懸案一樣刺|激。畢竟我入行時間短,什麼都新鮮。這時候師傅問師姐說,你那晚喝酒的時候,最後一個靠近的人是誰?師姐說,就是那家的老大,他把盒子抱過來給我看的。師傅皺眉搖頭說,那家老大是個老實憨厚的人,而且他沒任何理由這樣做呀。師傅想了想又問,你最後一眼看見扇子的盒子,是上廁所前還是上廁所后?師姐說,我就是看到那個僕人抱著盒子走了我才借故去上廁所想要打探位置的呀。師傅說,那家的僕人我倒是認識,你說的是哪個?師姐說,就是那個咿咿啊啊只比劃不說話的啞巴僕人。一開始我還不知道他是啞巴,還是那家兄弟自己跟我說的。
啞巴說,在古滇族的鬼師裡邊,有種類似通靈的方法,叫做「藉手借眼」。鬼師和祭師的職責差不多,都是透過自身的本領和一些常人無法企及的神明或鬼魂交流,以下對上的姿態,換取風調雨順,換取健康福氣等。而在漢族地區,例如我後來認識的黃婆婆和吉老太,某種意義上來說,都屬於靈媒這一類的。他們往往不會主動去制裁,而僅僅是起到一個兩個不同世界相互溝通的作用。而在中國的北方地區,也有很多水碗婆,丟米婆一類的,實則都是差不多的職業類型。而鬼師的藉手借眼,就是指透過自己的力量,去觀察另一個人或者鬼的世界,看到他們所看到的,甚至還能操控他們去做一些事情。
我點點頭,其實當時啞巴這麼說的時候,我就知道是這樣的目的了。很顯然,師傅也是知道的,他這麼問啞巴,肯定是有別的原因。果然師傅頓了頓,接著問啞巴說:
那天我開開心心的,跑到街上去吃好吃的,然後還鑽到那種在居民區悄悄設立的電子遊戲廳,盡情的玩了一把。一直到下午4點多才往武師傅家裡走,心想著這一天過得還算真是滿足。不僅心情好,還玩得很開心。
武師傅說,在正式入師之前,我的本領我一點都不會教給你,但是我這裡有很多書,有的是本門的典籍,有的是我和我前輩的筆記,你都可以讀,給你三個月的時間,你但凡遇到不懂的地方,就盡可以問我,我會給你做出解答。不止是書上的東西,包括你自己想到的,感受到的,都可以問我,三個月以後,我們會來一次考校,假如你能夠通過,說明你我緣分未盡,那麼我就正式讓你入師,讓祖師爺見證。
師傅說他當時很高興,就走過去。師姐看到師傅的時候,還是畏畏縮縮的,不過已經沒有了頭一天那種拔腿就跑的驚慌。師傅蹲下跟她說,來,伯伯帶你去吃米線。我笑著跟師傅說,人家都這麼餓了,你怎麼不帶人吃點好的啊,還吃米線。師傅也笑了,他說,米線雖然用料簡單,但是卻能填飽肚子。你師姐當時不為吃得多豪華,就只想飽一點。我要是帶她去吃好吃的,沒準她還真把我當壞人了呢。師傅接著告訴我,說完那句話后,師傅向著師姐伸手過去,而師姐先是猶豫了一下,就牽住了師傅的手。師傅帶她吃完東西,問她說,願不願意跟著伯伯一起生活,保證不讓她餓肚子。也許是師傅本身看上去比較慈祥,總之不像個壞人,於是師姐就點頭答應了。師傅歡天喜地的把她領回家,還特別收拾了房間給她住,但是師傅告訴我,直到師姐第一晚在家裡睡著,她從頭到尾都沒有跟師傅說過一句話。
果然是師姐。
事實證明,多年以後,我依舊記得那道湯的滋味,卻怎麼也無法找到相似的味道,即便是我專程去一家餐館,請最好的廚子給我做,喝湯以前的心境,也就永遠無法找回來。就跟孟婆的那碗湯一樣,能夠讓你忘記一切的痛苦,卻也忘記了從前的快樂。真的是時候跟過去的自己說再見了嗎?其實聽完瞎子那一番富有禪理的話,即便是自己似懂非懂,我卻突然懊惱起來,我懷念,也捨不得,我想要回家,卻發現腳步的方向,和家是相反的。
他說道這裏的時候就停下來了,沒再說話,於是屋子裡都陷入了一場可怕的安靜里。我心裏想的是,如果這個啞巴是個大惡人的話,那麼他可以操控別人去做任何事,自己完全還不會被懷疑,與此同時也明白了,所謂的術法,一旦用作歧途,後果實在是不堪想象。也第一次明白了為什麼他要阻止扇子掉落到其他任何有可能用扇子做歹事的人得到它。
你這麼一說,怎麼說得我這麼不堪呢?我有點不解,而且有些不爽。瞎子說,從一開始你跟我徒弟說話的時候,我就有點察覺,摸骨只是為了確認。我老瞎子十二歲開始學摸骨,摸了快四十年,絕對錯不了。
聽師傅說這些,就好像在聽神話故事一樣。但是我了解師傅,我知道他說的都是真的。師傅告訴我說,那把扇子本來沒有名字,但是後來見過它的人,都知道它有六根扇脊,且刻有八卦,於是就給它起名叫做「六葉八卦扇」。
我仔細看了他的眼眶,正常人眼睛閉起來還是會有點眼皮凸出,那是因為裏面有眼球的關係。而他的眼皮就根本合不攏,有點像95版神鵰里的柯鎮惡。沒錯,就是古巨基和葉童的那一版。我再回想起剛才下棋的時候,這個瞎子光是聽自己徒弟的棋聲就能夠加以指點,而且能夠準確的看出我的膽小和懦弱,我當時就震驚了。一般來說,很多人覺得遇到瞎子是晦氣,但是在武俠小說里,遇到瞎子往往是一段奇遇的開始,我從來不相信自己會有什麼奇遇,我無非就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癟三,但此時此景,卻讓我深信不疑。
他的一番話說得我莫名其妙的。自從之前聽說了陳老闆這個人以後,師傅一直對他閉口不提。我新鮮了一段日子后,也漸漸把這個事給忘了。我對任道士印象不太好,因為他第一次給我的印象就是個打算翻牆的賊。於是我在心裏就構築了這樣一個畫面:有一個家財萬貫長得很像是《少林足球》里謝賢那副打扮的精瘦男人,一定帶著難看的墨鏡,穿著雪白筆挺的西裝,他自持財力雄厚,於是養了一群道士和尚,專門為其辦事。此人不可一世,又心高氣傲,覺得別人都要巴結他,自己卻永遠不肯求人。在企圖邀約我師傅入夥的時候遭到拒絕,心有不甘但有不好發作,於是幾次三番的派遣自己的手下前來,以各種利益對我師傅加以誘惑。最終無果,死到臨頭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真是非武師傅不可,這才又派了任道士來上演一場下跪救主的苦情大戲。
師傅問他,你這麼做的意圖是什麼,啞巴說,那四片扇脊上的咒文經文,恐怕現在還在世的人,只有我知道是什麼內容了。我其實做了個結陣,以此鎮壓尚在湖底的那些,當年沒被借走的亡魂。
當時我就害怕了,我想我大概是遇到白骨精了,於是慌忙跑了回來,躲在門背後,眼睛看著陽台的門,就這麼一直對峙著,生怕它撲了過來,而且最後我還嚇哭了,我的哭聲驚動了鄰居,因為門是反鎖的,鄰居大概是看我哭得快要掛了,於是才去活動中心把我爸媽喊了回來。開門以後我就立刻藏到我爸的大腿後面,告訴他,陽台有妖怪,爸爸快打死它。我爸想來是不會相信我的鬼話的,於是就徑直走到陽台,打開燈一看,然後對我說,妖怪,妖你二大爺,你自己來看是什麼。
師傅嘆了口氣說,他是個老中醫,也是我為數不多的朋友。
於是我不再說話,直到武師傅打到車招呼我們上車。瞎子始終牽著我的手,捏得還挺緊,好像是怕我跑掉,更像是在給我一個堅定的信念。我懷著忐忑,但卻沒有不安,可以說我是打從心底相信眼前的這些人,但是現實里,卻缺乏一個能夠說服我去相信的理由。
師傅說,所以人的慾望是一種無窮的力量,可以迫使你去做一些有違道德倫理的事情。就拿那把扇子來說,我得坦白,當初我見到了那把扇子,領教到它的玄妙之後,雖然自己深知那東西不該歸我所有,但是卻念念不忘的好多年。我笑著說,師傅你其實是想要那把扇子的對吧?師傅說是,這就是慾望和貪念在作祟。他頓了頓說,你師姐就是因此,到現在名聲都搞臭了。
我說,無論如何,師傅你一定要相信師姐。師傅冷眼看著我說,你跟她很熟啊?我說不是,不過既然是自家人,就應當無條件的相互信任。就好像我和師姐,都會無條件相信你一樣。
在武師傅所謂的「認師」結束以後,他就幫忙提著我的包包,帶我進屋。他說,這三個月的時間里,我可以和他同吃同住,反正房間有的是,但是如果三個月以後我沒能夠順利入師,那麼這三個月來的食宿費,會按照每天10塊錢還給他。我當時心想這老傢伙還真是摳門,我身上可沒那麼多錢,所以我還是得爭取入師的為是,否則來一趟昆明,沒掙到錢也就算了,還欠一屁股債,那可就不划算了。武師傅帶著我參觀房子,在進入門廳的石階處,我注意到腳底下的地面上和頭頂上的雨台上,平行的嵌入了兩面小鏡子。也就是說,我低頭可以看見腳下的鏡子反射到頂上的鏡子,然後再看到我自己的頭頂,而我抬頭看頂上的鏡子,同樣可以經過反射后,看到我自己的腳。這有違於我之前所了解的物理常識,但卻給了我一種神秘莫測的感覺。而自從我知道這地方有鏡子以後,我每天都在盼望有穿裙子的姑娘,來師傅家拜訪。
師傅說,雲南蛇蟲較之其他地方相對多一些,很多毒物如當年讓人聞風喪膽的武夷山竹葉青,中者必死,而現在,只要就醫及時,大多都能治愈。我問師傅,竹葉青不是茶葉嗎,怎麼會有毒,師傅說,有種毒蛇,也叫竹葉青,劇毒。我哦了一聲,師傅接著說,而當時陳老闆收留的那個流浪漢,說來也奇怪,他中的蟲毒,是一種我們喊「土狗」的蟲子,也就是蜱蟲,本身屬於跳蚤那類的,是個寄生昆蟲,蜱蟲全國都有,但是雲南的蜱蟲很多都是帶毒的,那取決於它的寄主。如果寄主本身就是毒物的話,加上它自己的毒,這就比較難解了。陳老闆當時檢查了流浪漢的脈象以後,就撩起他的褲腳來看,發現流浪漢的足腕的地方,有烏黑的一大片,而且腫得很高,連皮膚上的毛都全掉了,鼓鼓的好像是吹脹了的氣球,表面還是光滑發亮的那種。
於是我明白了,先把人做好,再去做事。做問心無愧的事,過程可以忽略,但是因果永遠都在。
我當時呆在那裡,覺得有些尷尬。如果說我認為在火車狹小車廂里遇到這個不一般的瞎子,算是一種奇遇的話,那麼和武師傅的相遇,就只能算作是奇遇的衍生物。我隨意的笑笑,為了掩飾我的不好意思。武師傅大概是看到瞎子牽著我的手,然後很客氣的對我笑笑,對我說,一表人才,後生可畏呀。
師傅沉默了,只是一口一口的喝酒,那天晚上後來我們並沒有再聊多少關於師姐的事,而此刻的師姐對於我來講已經是一個傳奇了。那天晚上喝得雖然很多,卻沒有醉意,只是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頭比較痛,我知道,這就是宿醉的表現。而更加苦命的是,我竟然還得每天按時功課,讀書背書,師傅也下意識的推掉了那段日子的一些業務,專心在家裡等著師姐的拜訪。
我對師傅說,這次師姐來,大概也是為了這事了吧?師傅說,你師姐當年那一場挫敗以後,為人就低調小心了很多,江湖上幾乎都不怎麼聽說她的動靜了,而這次找我,顯然是遇到了麻煩,而讓我們幫忙,肯定就是跟師門有關了。所以肯定就是那把扇子,具體情況我也不是特別清楚,這麼多年來,避之不及,我甚至儘可能不去和人談論這件事,而你師姐既然親自打電話來開口說,那這事肯定就是個很麻煩的事情了。
武師傅說,瞎子沒跟你說我是幹什麼的嗎?我說,我只知道你是個天師,就像電影里的那種,打殭屍的。武師傅哈哈大笑起來說,我可不會打殭屍,連見都沒見過,這個世界上,到底有沒有殭屍都還不知道呢,哈哈。於是我跟著傻笑起來,氣氛瞬間輕鬆了不少。武師傅又說,你連我是做什麼的都不知道,就敢聽一個陌生瞎子的話,來找我學習,你膽子可也不小啊。我說這不是昨晚看你們說得有模有樣的,於是就感興趣了嗎?武師傅我不清楚您是幹什麼的,不過你現在跟我說我不就知道了嗎?我開始有點痞。武師傅說,我沒有正式的工作,但是我有職業。我活了幾十年,大部分時間都在和一個東西打交道,就是鬼,你知道鬼吧?
瞎子笑呵呵的說,跑江湖,只是我們師徒對武師傅這類人的一種喊法,他算是一個比較有名的天師,天師你知道吧?我點頭,但是後來意識到瞎子看不到我點頭,於是我說知道,就是電影里林正英叔叔的那種。瞎子說,那是電影,雖然自己沒看過,但是徒弟都會跟他講。瞎子說這個行業一直都存在著,不過電影把他們渲染得有點過於神奇了,這個世界上沒有打不死的人。這個武師傅,他是有門派的人,我認識他挺長時間了,自己眼瞎,沒能親眼看到過他到底有多厲害,但是一輩子走手藝跑江湖,絕大部分的時間還是順利的。否則怎麼被那些被搭救過的人稱作天師呢。瞎子的一番話說得我有點糊塗,我當然知道林正英叔叔那是電影,人怎麼可能牛逼到那種程度。不過我確實在此之前從未想過,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這些人存在。於是我問瞎子,那我跟著武師傅,我又能做什麼呢?我什麼都不會,對他這些東西我更是不知道了。瞎子說,不知道,就要學。給你摸骨的時候,我就知道你這人如果當普通百姓,一定過得比較苦。但是你命好,我認定這是你一輩子的轉折,你今年十七歲對吧,相信我,老瞎子從不騙人。
這一切,很像是金庸先生武俠小說里的那樣。在我們那樣的時代,那天在我身上發生的所有事,就好像是把我帶到了一個戲謔的世界里,唯一的區別,就是武師傅比起電視里那些收徒的人,低調沉穩了許多,也沒有那麼多亂七八糟的規矩,他一直在跟我強調,能不能堅持到最後,靠的並非是我的本事,而是緣分。
我一下來了精神,開始纏著師傅要他給我講這個故事。師傅說,你不要求我也會講給你聽的,因為今天遇到同樣的事情的,就是陳老闆本人。
我本來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就是擔心我的調侃被武師傅給聽見了,卻始終沒躲過瞎子的耳朵。都說瞎子的耳朵可以代目,那是我第一次見識到。於是我有點尷尬,傻笑著撓撓頭。瞎子笑著說,這家酒樓,每次我來昆明,武師傅都會帶我到這裏來吃,不為別的,就因為他知道我喜歡這裏的清靜,還有乳鴿。而今天這道菠菜豆腐湯,卻是我特地為你點的。
師傅的這句話又讓我打了個冷戰,距離上一次打冷戰,已經是兩個月以前的事情了。師傅那天始終沒有告訴我,那個陳老闆到底是誰,而他憂心忡忡的,就究竟是為什麼。但是他跟我說,從明日起,我將帶著你學習我們的東西,你既然入了師,這行就有你的一席之地。以後我所經手的大多數事情,只要是我認為合適的,都會帶著你一道去。起初你大概只能打雜,這也是一種學習,等到你能夠獨當一面,你就是個合格的師傅。在此期間,我的收入有百分之二十是歸你所有,這也是不讓你吃閑飯,想吃飯,得靠能力去換取。
「那剩下的天陽咒和地陰咒呢?還有那兩副八卦,你丟到哪裡了?」
師傅說,晚了。我說怎麼晚了?師傅說,那扇子,永遠都找不到了。
02、飯局
我聽得有點糊塗了,這怎麼又扯上當局了。師傅嘆了口氣,然後扶起師姐說,其實在我心裏邊,我一直都沒有埋怨過你。雖然起初的時候也慪氣,覺得這種事怎麼會發生在我們的身上,但是後來我也想通了,你是我的徒弟,我對你就好像是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孩子就算是犯了錯,在別人哪裡得不到原諒,但是我還是會給自己的孩子一條回家的路。否則她就會迷失得越來越遠,這些年,我知道你一直在自己反省,而我也從不來打擾你,是因為我知道你終有一天會自己想明白,年輕時候的爭強好勝,想要走捷徑,想要一步登天,那些想法都是幼稚可笑的。當年的事情,我並沒有聽你自己親口說過,我對事情的了解,也都是從那些辱罵我們的人和那師傅後人哪裡聽說的,既然今天你來還是因為這件事,咱們師徒間,就好好把這件事情說清楚吧。
我說好的,謝謝師傅,不過你能不能跟我說下酉時三刻是什麼時候啊?我聽不懂。武師傅和瞎子都哈哈大笑起來,瞎子說,酉時就是下午5點過到7點之間,三刻則是四十多分的時候。這些你將來都會學到的。武師傅說,老瞎子,我現在可沒說要收他啊,一切等到明日再說。
13、村子
轉了幾趟車,總算是到了陳老闆家裡。房子看上去,和「老闆」二字,相去甚遠。師傅也說了,如今還留下來跟著陳老闆的那些師傅們,大多都是因為佩服他的為人而這樣做。那個任道士,就是陳老闆收的義子。他自己也帶了徒弟,但本領卻平平常常,充其量算個水貨。這麼多年來,陳老闆身邊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就只有他是從頭到尾的堅持了下來。師傅這麼一說,我倒開始有點後悔當年給了他幾板磚了。進屋以後,非常慘淡,可謂是家徒四壁。任道士看我們來了,非常高興非常熱情,端茶送水的。房子很簡陋,總共一個客廳,兩個房間,其中一個房間自然是陳老闆的,而任道士卻是在客廳睡的簡易床。另外一個房間的房門並沒用關,於是我裝作瞎轉似的走到房間門口,朝著裏面看,發現四面的牆上,都橫七豎八的拉滿了紅線,而紅線上面,都掛著一塊竹片,上面寫著字。仔細一看,那一個個都是名字。於是好奇心起,我就問任道士,這屋裡是名牌嗎?都是些什麼人啊。任道士看了我師傅一眼說,這是這麼些年來,經過陳老闆的關係而送走的逝者的名字。
說實話,長這麼大,雖然沒多少文化,但是也覺得這件事聽起來太過匪夷所思。先不說這些死屍是怎麼站立起來的,單單是為什麼這湖底下有那麼多死人,就算每年都淹死不少人,也絕不至於清一色的都變成這樣才對。師傅說,很快當局就封鎖了消息,於是這件事就被最早期得知的人們,一傳十十傳百,最終變得神乎奇乎,更像是一段傳聞了。直到後來另一個傳聞出來,才佐證了前面的真實性。
「我認識那個啞巴。」
於是師傅用平緩寬慰的語氣對陳老闆說:「閉上眼睛睡吧,老朋友。不要醒來了,你活得太辛苦了,就此去吧,朝著有光的地方走。」
撫仙湖,離我們當時所在的村莊並不算很遠,除去交通不方便的因素外,直線距離,也就幾十里而已。而撫仙湖是雲南的幾大高原淡水湖之一,早在我來到雲南前,我就在地理課本上學到過。滇池我是去了,是跟著師傅一塊去的,而撫仙湖,一直是仰慕,卻沒能去過。在我看來,它大概是也跟滇池差不多,是個巨大的湖,大得好像是內陸海一般。而我也一直都知道撫仙湖的位置就在玉溪市附近,儘管近,儘管常常聽說,但是此刻從啞巴的口中說出來,我還是不免振奮了一把。
牛屎我是不會歧視的,小時候還用鞭炮去炸過牛屎。因為它跟馬屎差不多,只要不挑開,就不會很臭,難怪我之前沒發現它。不過自打我看到牛屎后,我就驚覺那些大媽大嬸的笑聲,應當不是在稱讚我的臀線。而是以為我趴在地上在吃屎。悲憤交加下我打算解釋一下,她們卻開心的笑著走遠了。
師傅聽罷也微微點頭。啞巴接著說,在他和那師傅主僕相稱后沒幾年,那師傅就認識了我師傅。而當初是那師傅主動把這個秘密告訴我師傅的,是因為他和啞巴都覺得,我師傅是一個值得信賴和託付的人。假若有一天扇子引起了他人的賊心,啞巴和那師傅勢必要拚死保護這個寶貝,而我師傅則應當是可靠的朋友,他能夠代那師傅和啞巴繼續保護這個秘密。師傅聽到這裏的時候,嘆了口氣說,慚愧了,當初那師傅把我想得太過於高尚了。我雖然從未想過要把扇子據為己有,但是我的確是因為它而動心。我不配被他這麼信任。師傅說這些話的時候,有點黯然,即便是啞巴在回憶自己的過去,我師傅也是如此。
可是當天回去的路上,師傅一直很沉默。自從幾個月前他有一次帶我坐車去郊外玩,在車上打瞌睡讓人偷了錢包以後,他就發誓再也不在公車上睡覺了。但是那天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把手橫抱在胸前,然後雙目緊閉。我知道他沒睡,只是不想睜開眼,讓我有問他話的機會而已。回家以後,他就把自己鎖在房間里,一整晚都沒有出來。
師傅說,你知不知道,你這一跑,就是在告訴他們,東西的確是你偷的?師姐說她知道。師傅又問她,那你想過沒有,你跑了,我還不知道,等我到了那家人的屋裡,他們是怎麼跟我說的?他們說的情況,連我都認為是你偷走了,顏面掃地,為了這個,我一把老骨頭還跟人負荊請罪,並且保證只要我活著,我就會不遺餘力的去幫他們追回那把扇子。人家那家幾兄弟,都是看在我和他們的先人故交一場的分上,沒有太為難我,而是讓我自己離開,從此不相往來了。師姐說這些她都知道,是她害得師傅背上罵名。但是師姐說,那把扇子真的不是自己偷的。師傅冷笑一聲說,你說不是你,我們都相信你,可你拿什麼讓別人也相信你呢?你的證據在哪裡呢?師姐說,所以這次才回來,請師傅跟我一起,再訪那家人,一來是為了把當年的情況說明,二來看看能不能想想法子,找到那把扇子。如果扇子的事情不能證明我的清白的話,貝葉經的事情說不定就又要扯到我的頭上。師姐幽然的說,師傅你看我年紀也不是當年的小女孩了,自從那件事發生以後我都一直非常低調的生活,本打算就這麼太太平平過日子就算了,可是這命的事,誰又能說的准呢。
師姐問師傅,這趟過去,這次小董跟著來,也是為了在經濟上補償一下對方。儘管自己真的沒有偷那把扇子,但是當初終究是不辭而別,以至於讓兩家從此交惡。師傅說,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你覺得你應該拿出多大的誠意來對待這件事,你是自立門戶的人,一切還是自己做主吧。
師傅輾轉找到了那家人的電話,於是打過去說明了一下,並且告知過幾天自己將帶著當年的頑徒登門謝罪,而掛上電話后師傅跟我說,那家幾兄弟,老四前幾年因為犯了事而坐牢了,老二老三雖然還在村子里,但是已經沒有住在老家了,而是自己修了房子。老大還住在老屋子裡,並且師傅還告訴我,那把扇子,還是沒有找到。
師傅喝了口茶,繼續說,你當初懷疑是我徒弟盜取了扇子,你的理由除了掉落在你房間里的那個手鐲以外,還有別的嗎?那家老大沉默了一會說,其實還有。他看著我師姐說,其實早在武師傅離開村子的時候,師姐說自己再多呆幾天,說是要跟著祭司多學點東西的時候,我們幾兄弟就曾經想過,會不會是想要留下來當說客,說服我們把扇子贈予給武師傅。因為這種事情由武師傅自己開口要求的話,會顯得有點不合適。而且武師傅是長輩,自然也不會開口問晚輩要東西,於是自己借口先離開,而讓徒弟來說。幾兄弟自然是不肯把東西贈予出來,但是也不能把話說得太過於絕情,傷了兩家的和氣。所以在那天晚上師姐請他們幾兄弟喝酒的時候,提到了那把扇子,那家老大就認定了扇子才是師傅和師姐此行的最終目的。而他們早就商量好了,要看可以,但是只給你看盒子,而且想要帶走它,卻是門都沒有。
上車后,也許是因為司機在場的關係,他們倆沒有聊那些所謂的「江湖話題」,而只是在寒暄。即便是在1998年,昆明也算是一個大城市,所以這一路也不算無聊,看看窗外春城剛剛入夜的景色,也算是我終於到了目的地,給自己一個滿意的交待。
這一次,我沒有絲毫遲疑。
這不能怪我,這是98年世界盃的時候,阿根廷那個奧特加老師教我的。當年他就是這麼頂了范德薩老師一下。而那場比賽,我就是跟師傅一塊看的。
師傅罵我說,你也別說這種話,我們是來解決問題的,不是來製造麻煩的,趕緊跟那大哥賠禮道歉。我心裏有些窩火,既然我說什麼都不對那你還帶我來幹嘛,我還不是為了維護我們自己人。但是師傅說了我也不敢不聽,於是倒茶,給那家老大道歉。但表情估計還是不以為然的那種。喝完茶以後,師傅對我說,你和小董到樓下去,去給我們點點菜,我跟你師姐還有那老大私下裡說。
師姐的話是沒錯,但是有點蠻橫了。在沒見到師姐以前,我對師姐的了解都是從師傅口中得知的。所以對她是很憧憬的。但是自打見到她以後,我開始欽佩這個女人的膽識和決絕,她是個非常強勢的女人,也許是小時候吃了苦的關係,師姐看到世間百態的方式和我們正常人多少都有些出入,或者說她更加偏激一點,更加不計後果一點,即便是個漂亮的女人,也會讓不少男人望而生畏。想到這裏,我不由自主的看了董先生一眼,能夠和我師姐這樣的女人在一起,這個男人也是難得。
過了一會,師傅又說:「你……你還好嗎?」
我驚呼說什麼扇子這麼神奇啊?師傅笑著對我說,你知道我為什麼一直在教你,即便是鬼魂,也不要輕易打散嗎?我說我知道,是因為你告訴我說其實很多鬼之所以成為鬼,那是因為有放不下的執念,而這種執念往往來自於生前所遭遇的不公。所以本就是可憐人,再這麼粗暴的打散,這不叫行善,叫做積惡。師傅點點頭說,沒錯,其實我早年年輕的時候,並不是這樣的想法,我一直認為人鬼殊途,勢不兩立。鬼魂的存在是肯定不合理的,因為它們會因為自己的執念而或多或少的影響到周圍活生生的人,就算不是真的在害人,但是也會把別人給嚇到。如此一來,每個人都過得人心惶惶,那這個世界還成什麼樣子?
董先生說,可不就是這樣嗎,現在倒好,自己被人誤會就算了,連自己的女人也跟著被人潑髒水,這叫什麼事啊。師傅點點頭,說,我相信貝葉經的事情和你們一點關係都沒有,這不他媽瞎扯蛋嗎?不過既然你被傳訊,而且現在當局已經知道了當時古滇族八卦扇的事情,而且扇子至今沒有找到,你的確應該洗清這個嫌疑。
我突然覺得很好笑,就摸出一根煙,朝著他走過去,他又要跑,我說小朋友你不要怕,我不打你。他才停下腳步。我走上前問他,你抽煙不?他說不抽,說的漢語。我說來一根吧,清熱降暑,開胃健脾。然後我伸手把煙遞給他,順便吐出一口煙噴在他臉上,他嗆了幾下后,把我遞給他的煙給掰斷了,扔到一邊,我說叔叔給你的東西你怎麼弄壞了,他說你是壞人。
吃飯的時候,師傅告訴我說,那家老大總算是答應吃完一塊回村子,但是不會提前通知別的族人。我們幾個低調的先找到那個啞巴,問個明白再說。果然,吃完回山上的路上,海鮮發物起了作用,那家老大一直不斷的抽抽,而我那一段路卻走得分外的愉快。
我跟著傻笑,卻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麼。對比自己,我的情況說不定比他當年更糟。年輕人接著跟我說,後來就因為一場事故,自己斷了三根手指。說罷他就把左手伸出來給我看,我起初在他削蘋果的時候壓根就沒有注意到他的手指有殘缺,此刻定神一看,發現他的小拇指和無名指整個都沒了,而中指只留下了最後一個指節。他告訴我說,當時當小販,投機倒把賺了點黑心錢,就自己買了個摩托車,但是被治安追趕的時候,自己的小攤也顧不上了,除了銀行存款外的全部家當都隨著那個小攤車一塊沒了,自己也因為逃跑的時候,摔了車,手指就這麼永遠跟自己說拜拜。他好像有點感悟,而感悟似乎不該是他這樣的年輕人該有的動作。他說,在醫院做了手術后,醫生在他準備出院的時候,給了他一張表格,表格的內容是事故傷殘鑒定的,他跟我解釋說,填了那個表,就能夠經過正規鑒定,得出結論自己的情況屬於幾級傷殘,是否滿足當時剛剛開展不久的「助殘計劃」,據說能夠領到一些生活費,類似於低保的那種。
陳老闆的房間依舊簡陋,除了一張床以外,傳遍就是個小小的舊沙發。沙發上堆滿了衣服,而床腳一側靠牆的地方,則在地上堆了不少草藥,天花板上掛著一個去掉了秤桿的托盤,上面是一堆錐形的粉末狀,暗黃色,周圍點了些蠟燭,用來烤那些粉末,於是房間里充斥著一股屎尿味和重要的味道。
06、拜師
師姐問師傅說,您是說那個啞巴僕人以前就是伺候那師傅的?師傅點頭說是。師姐說,我記得當時我看他的樣子,也就看上去比您年輕不了多少啊,莫不是他十多歲的時候就跟著那師傅了?師傅點頭說,肯定是這樣啊,我第一次看見他都已經是四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如果真的是他的話,他隱忍了這麼多年,連那師傅和我都沒曾發現他的真實身份,那這個人可真是個高人啊,咱們沒人惹得起。
我倒吸一口涼氣,說,這麼猛,這東西任何師傅拿到了都足以讓他稱霸的啊,誰還能厲害過他?師傅說是啊,所以多年前曾經有人爭過這東西,古滇族的祭司吩咐後人藏了近百年,直到那師傅那兒,才重見天日。
那天吃完,很早便入睡。想要洗個臉腳,但是不好意思問武師傅。半夜起身拉了個屎,卻又在下樓的時候被那兩個紙人給嚇到,第二天開始,我的大部分時間,都在書房獃著了。面對這麼多書,我根本就不知道從什麼地方開始看起,於是隨便選了幾本,努力強迫自己去讀。
他倒水的速度不快,但是杯子畢竟不大,很快杯子就裝滿了。然後茶水溢了出來,接著順著底下那三個杯子的四周,灑了一桌子。但是他依舊不停手,還在繼續倒,我不解地望著那個年輕人和武師傅,我那意思是你們還是快點阻止他吧,待會就把褲子給打濕了。果然武師傅對瞎子說,老瞎子,別倒了,水漫金山了,但是你這是什麼意思?瞎子說,如果你把你的東西奉獻給別人,不管這個別人是幾個人,如果他們都背對著你,不肯接受,那麼你告訴我,你的這些東西,對他來講是有用的還是沒用的?說完,他指著那三個底朝上的杯子。武師傅不說話,瞎子轉頭問我,你說呢?我說沒用。他點點頭,說這就好像武師傅一樣,開山了很久,卻後繼無人。那是因為你的本事,並未被大多數人所接納,他們認為你是胡說八道,認為你在裝神弄鬼,都背對著你,無法接受甚至理解你的好意,那麼你的好意,對別人而言,就是垃圾。
師傅也是個熱心人,但是師傅也沒有辦法救這個流浪漢,於是他們倆商量著,是不是能夠把這個流浪漢送到大醫院里去。可是當時70年代的環境下,文革還沒有結束,滿世界都充斥著偽批判主義的愚昧人群,而稍有條件的正規醫院,也大多都是部隊直屬的醫院。陳老闆想盡辦法和我師傅一起把流浪漢送了進去,卻被告知這種醫療是徒勞的,因為已經耽擱了太長時間了,換成一般人早就死了,還多虧了陳老闆當時的一些治療,拖延了些時間。不過醫院對陳老闆和我師傅說,這種病患,你留在醫院里也是在等死,還是通知民政機構,讓他們找收容站接回去吧。師傅對我說,當時那個醫院的醫生說,去了收容所,就算是死,也算是死得其所。
於是帶著自負和驕傲,我選擇了離家出走,打算離開這個讓我討厭也討厭我的城市。翻箱倒櫃找到自己這麼些年存下的為數不多的零花錢,想說去到一個其他的城市,先隨便找個工作做下,等到一個月以後有點錢了,也能稍微周轉周轉。但是去哪個城市,我並沒用過多的選擇,因為我身上的錢,只夠在除去維持小陣子生活之外,買到最遠到昆明的火車票。
聽到師傅這麼說,不知為什麼我突然結巴了。按理說,我雖然年輕,但是卻沒有師傅和師姐他們那種心思。他們或許覺得這把扇子若是不見了消失了,將會非常可惜的話,我卻覺得這種不屬於自己的東西還是趁早脫手的好。並非我不想要這把扇子,而是我覺得我自己沒能力用這把扇子。所以既然我用不到,那麼別人最好也都別用到,否則的話,我的心裏是會非常不平衡的。
大家都沒有說話了,隔了一會師傅說,好啊,我們可以幫你,這沒問題。不過你自己有什麼打算?假如我們再去那家,又怎麼跟人解釋。師姐說,只需要把當年的那場誤會說清楚,這都10年了,沒準他們自己都找到那把扇子了。我一直不敢自己去面對他們,如果這次不是逼不得已,我甚至還會逃避下去。師傅說,從你剛剛跟我說的,我覺得最大的可能性還是那個啞巴,但是有一點我還是想不通,那家兄弟都不懂玄術,而啞巴又是老僕人,那師傅去世了都三十多年了,這三十多年來,如果他要偷那把扇子,機會可多的是啊,為什麼偏偏要等你出現了才下手呢,再有一個,他就是一個家丁,偷扇子有什麼作用呢?師傅說,你和小董就暫且在這裏小住幾日吧,我會想辦法聯繫那家人,說我要帶著你去拜訪,就和當年一樣。一來我們要理直氣壯,因為你畢竟是真的沒偷,二來咱們也不能咄咄逼人,因為人家說到底也是受害者。
小孩始終是小孩,我這麼一逗他就著急了,他生氣的擺手說,我不是壞人,我是好人,我是好人!我心裏好笑,但是還是逗他,我說好人跳起來才能夠用腦袋撞上那個門梁,你肯定不行。他大聲說,誰說我不行的!我說你肯定不行,不要狡辯了,你就是個小壞人。他急得快哭出來的樣子,氣呼呼的跟我說,你看著,我可以!說完還沒等我拉住他,他就助跑朝著門梁跑去,用力一跳,就把腦袋朝著門樑上撞去。哐當一聲,我聽這都覺得疼。然後他包著眼淚水揉著腦袋,帶著哭腔對我說,你看吧,我是好人吧?
師傅看上去是陷入了回憶,但是臉上卻帶著一種幸福的笑意。他跟我說,他永遠都忘不了第一次看見上我師姐的時候,那種樣子。他看到她躲在電線杆後面,想吃卻吃不了的那種感覺。這個小姑娘渾身上下都挺髒的,但是頭髮上卻綁了一個大紅色的蝴蝶結,懷裡還抱著一個紅色格子圍巾包起來的東西,師傅說他當時就注意到了這個小女孩,於是悄悄走到她身後,想看看那圍巾里包的是什麼,卻發現那是一個塑料的洋娃娃,那個洋娃娃倒是乾乾淨淨的,只不過眉毛和頭髮都有點掉漆,還掉了一隻眼睛。
我不想當球,但既然人人都是個球,那我就釋懷多了。
不管我的事,這些事我本來看在眼裡也就算了,於是我就自己坐在床上,看看窗外發愣。直到列車重新開動以前,我和他們都沒有說過一句話。當列車員廣播里提醒,下一站將會是宜賓的時候,我對面下鋪的那個年輕人開始從包里拿出水果,打算是擺在我們兩張床之間的那個小桌子上。但是桌子上已經擺放了我買來準備充饑用的盒裝方便麵,於是那個年輕人笑著跟我說,小兄弟,勞煩把你的東西稍微挪過去一點點,我們也擺點東西。
三月的昆明比重慶暖和,但是如果用力呼吸的話,還是能在鼻腔里感到一陣冷風的微痛楚。我需要這樣的呼吸,這樣能讓我清醒。於是我走到一家小報亭,對老闆說:
11、團聚
啞巴說,自己和那師傅的年紀相差並不多,但是由於師傅多少有些不務正業,跟著那師傅也是好事。於是就一直伴隨著那師傅,而另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啞巴自己本身是一個純正的古滇族人。而既然自己託付給了那師傅,那師傅自然也得知了扇子的秘密,當啞巴認為自己沒有能力保護扇子的時候,主動請那師傅收下扇子,因為那把扇子在那師傅的手上,比在自己手上的價值大得多。但是那師傅是一個有遠見的人,當他得知扇子的威力以後,他發覺如果這個東西一旦被道上的人知道,必然會引起一陣哄搶爭奪,自己雖然有些能力,但是也沒辦法抵擋源源不斷的爭搶。他和啞巴之間雖然相互交流磨合,自己也傳授了不少技法給啞巴,但卻始終是無名師徒。於是那師傅和啞巴約法三章,雖然是同族人,但此刻希望他能夠就此放棄自己的姓氏,做一個默默守護這把扇子的啞巴。
師姐被師傅這麼一責備,有些黯然。看得出來,這麼些年這件事一直在心裏壓著她。她知道師傅生氣,也不敢頂撞。於是繼續說,早知道是今天這個樣子的話,當初自己也不會去干這樣的傻事了。師傅依舊忿忿,轉頭對我說,當初你師姐就是這麼連哄帶騙的,我還特別寫信給對方,說我們下個月就來拜訪一下,順便也到堂子上祭拜一下那師傅,人家少數民族,多單純的人呀,知道我和那師傅的關係好,想都沒想就答應了,我帶你師姐去的時候,人家一個家族的子孫都來迎接,比我當年去的時候排場大多了。
我問師傅,她是回柳州了嗎?師傅說,沒有,那時候她四處雲遊,在兩廣和雲南貴州,都贏得了不錯的聲望,年紀輕輕就能受人尊敬,這是非常不容易的。而你師姐在24歲那年,因為是本命年,她過生日的時候,就來了昆明跟我一塊過,那天我也帶她去了海埂公園,也就是那天,她和你一樣因為觀察力好,問了我那株茶花,我也給她講了那師傅的那段傳聞,才導致了她這一步行差踏錯。
他的話沒有說完就被打斷了,因為盤腿坐在中鋪的那個人,突然說了一句,其實不是我搭救了你,而是你找到了自己的路。往事不堪,但人要朝前,更要沉著。
於是我告訴武師傅,從來沒有。武師傅問我,一次都沒有嗎?我篤定的說,一次都沒有。武師傅淡定的說,很快你就會遇到了。
那幾個人被嚇了一跳,正在爬牆的那個人也趕緊狼狽地跳了下來,然後一臉驚慌的看著我。我把手背在背後,打算是見勢不對就先給他們一磚頭。雖然心跳很快,但是我還是在問他們,你是誰,為什麼要爬牆。那個中年人模樣的笑著說,哎呀小兄弟你誤會了,我們住在這裏面,沒有帶鑰匙,只有翻牆進去了。
武師傅的這一聲「詣凡」,喊得我心裏暖洋洋的。很少有人這麼喊我,在學校的時候,老師和同學都叫我的全名,因為只喊名顯得有些親昵,而他們和我還沒熟識到這樣的程度。在家人面前,他們大多也是叫全名或者小名,而我的小名並不是詣凡。所以我突然在他鄉聽到自己的名字,頓時對武師傅的好感倍增,之前那些不愉快,在我心裏也漸漸消失了。武師傅說,幸虧我激了你一下,你才把你最真實的一面展現出來,而不是虛偽的唯唯諾諾,假若你真是為了拜入門下而假裝迎合我的話,我是絕對不可能收下你的。你這個人,看得出來很性情,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做什麼,這也許是你最大的優點,但也可能成為你最致命的一個弱點。武師傅說,和自己人,你必須以誠相待,但是那不代表你不能擁有自己的秘密。和外邊的人尤其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的人,你犯不著肝膽相照,因為你只有把這些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劃分清楚,你才能夠不被別人所牽絆,不被別人牽著鼻子走。
那是我第一次聽到這句話,師傅說,也是他第一次聽到這句話。於是這句話,成了我和我師傅在那之後,常常對逝者說的一句話。我甚至問過師傅,是不是真的有光,師傅告訴我說,心裏釋懷了,就有光。
信是瞎子師徒寫的,看樣子是瞎子口述,年輕人執筆的。信的內容,大致是在交待我,不要對自己的人生灰心,雨後總會出現陽光,在人生的每一個低谷的時候,懂得從雨後小草上,發現一絲新的希望。還叮囑我,即便是遠在天邊,也不要忘記自己家裡的人,就算他們不贊同此刻的所作所為,但那終究是自己最親的人,而有父母的地方,才叫做家。瞎子說,作為一個男人,理應要明白家的重要,以及對家的責任。他舉例告訴我,蝸牛之所以爬得緩慢,那是因為它的背上有個家。而成長也是如此,誰的成長都會遇到麻煩,努力活,但要朝著陽光。
師傅說,後來師傅還是覺得,就算自己喜歡這個孩子,也應當告知她的親人一聲,雖然師姐不願意,甚至從師傅家逃跑了幾次,但是最終她還是同意帶著師傅回柳州去一趟,因為師傅跟她保證,說自己一定會把她帶出來的,只是回去打個招呼而已。然後在師姐的老家,師傅在周圍鄰居的口中得知了師姐繼父的無恥以後,他勃然大怒,花錢僱人揍了他一頓,還順便在繼父家裡留了點讓他倒霉受罰的東西,這才義無反顧的帶著師姐離開了柳州,重新回到昆明。而師姐當時還小,本該去念書但是卻沒有戶口,派出所查證我師傅也是孤家寡人,小女孩本就來歷不明更不要說給師傅個正式的收養手續。於是師傅一橫心,大不了就不上學,學校學知識,伯伯教你怎麼學做人。於是從11歲到13歲,師傅一直都在教師姐識字,師傅說師姐本身也是個很聰明的孩子,也很好學,可是他自己並不是個好老師,為了不讓師姐閑著,於是就跟她說,讓她做自己的徒弟,學手藝,救苦難,討生活。
師傅說,後來他和陳老闆一起,托熟人的關係把流浪漢的屍體帶到了鄉下,給了人家一筆錢,然後以土葬的方式將其安葬,那是個無名墓。但是後來這件事被我師傅偶然跟別的同行說起的時候傳開,於是陳醫生的義舉在當時還上了報紙,一度成為新聞人物和關注的焦點。大家都對他豎起大拇指稱讚,也是大家從醫者身上看到了這種本應具有的美德。
師姐站起身來,走到院子外面。打開院子門仔細檢查了一下,大概是在怕有人偷聽之類的。然後才坐回來,即便如此,她說話的聲音也刻意壓低了很多。
「我不幫你。師傅不肯去,肯定有他的理由。」我這麼回答任道士。任道士很是焦急,他說,不需要你幫我勸動你師傅,你只需要把情況告訴他,如果他堅持不來,那誰也沒有辦法了。說完他就站起身來,對我行了個禮,然後說,小兄弟,人命關天,也就是帶個話而已,麻煩你了。沒等我答應,他就轉身走掉了。
師傅告訴我,她覺得師姐一直對自己是以一種感恩的心態。所以當師傅提出來的時候,她也欣然答應了。師傅知道,雖為師徒,但是究竟是別人的孩子,跟著自己生活,就得對別人的孩子負全責才行。於是師傅傾囊相授,憑著過多的實戰經驗和天資過人,師姐很快就成長了起來,師傅說,你師姐好像是天生就是干這個的料,她的悟性很好,常常一點就通,舉一反三,觀察力也非常細緻,總能從一些看似不起眼的蜘絲馬跡里,找到一些關鍵的線索,我在這行里這麼幾十年,你師姐這樣的人才,確實非常少見。師傅說,由於自己的培養和師姐本身的秉性,到18歲那年,師傅和師姐已經在行里是一對經典的老少組合,而師姐也是同齡人和同輩的各家徒弟里,算是比較出類拔萃的後起之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