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一日之君
今天的紐約太強大了,以至於失落了過去。
第一章
他似乎有些惱火,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你是第一個趕到現場的警察?」
他希望被害人已經死了。最好是這樣。
或者用我的後背當靶子……
哦,我的天哪……
「車子?」
司機不知什麼時候戴上了滑雪用的頭套。
遠遠地傳來一陣轟隆隆的聲音,越來越響。
「完畢。」
薩克斯望著那根手指,那根被削去皮肉露出骨頭的手指。她望著那顆扎眼的鑽戒,那雙眼睛,以及那張扭曲的嘴……哦,那張恐怖的嘴。一陣戰慄傳遍她的全身。阿米莉亞·薩克斯曾在夏令營水蛇出沒的河道中游泳,也敢毫不猶豫地從一百英尺高的大橋上一躍而下,但是只要一讓她想到幽閉……想到被困作一團,動彈不得,立刻會像觸電般陷入驚慌的感覺。正因為如此,薩克斯走路才會那麼快,開車才會那麼瘋狂。
「天哪……」
她站在候車隊伍中,纖細的身材因手提電腦的重量而歪向一邊。約翰喋喋不休地說著利率以及調整生意夥伴的新思路,但她只想著一件事:現在是星期五晚上十點三十分,我要穿上睡衣,美美地睡一大覺。
「媽的!」約翰喊了起來,「你要把我們帶到哪兒去?哈萊姆嗎?我打賭他是要把我們帶到哈萊姆區去。」
「是這樣,長官,我想火車穿過現場可能會破壞證物,或其他什麼。」
薩克斯奮力越過一道破舊的鐵絲網,開始搜尋另一塊空地。還是沒有發現。
「這火車,先生,就停在這裏別動。」
「紐約高速公路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還有新澤西公路和長島高速公路。你還可以關閉七十號州際公路,一路封鎖到聖路易斯,罪犯也有可能從那些路上逃走。」
「你想做什麼?」
「我接到一堆頭頭腦腦打來的電話,」他繼續說,「港務局長,聯合國秘書長辦公室,會務主任……」他向嘉維茨會展中心那個方向揚了揚頭,「我們擾亂了會議進程、一位參議員的演講,以及整個西區的交通。照我看,即使是愛娃颶風也沒這麼徹底地阻斷了美國鐵路公司的東北走廊。」
T.J.嘟囔了一聲:「死樣兒。」
司機又朝計程車轉過身來。「啪嗒」一聲,他拉開門鎖,慢慢地打開了車門。
「我只是想……」
前座上的那人仍然一言不發。
她飛快地轉過身。
也許現在也還活著。
「現在,去把那些垃圾桶移開。留在那裡指揮交通,直到整條大街恢復通暢為止。聽到了嗎?」
P是保護犯罪現場。
T.J.拉開手提包,取出她的黑色筆記本電腦。她向後側了側身子,用筆記本電腦的一角狠命地砸向車窗。巨大的聲響似乎把前座上的司機嚇了一跳,但窗玻璃卻紋絲不動。計程車猛地一偏,差點撞上路邊建築物的磚牆。
「給你錢!要多少?我可以給你很多錢!」約翰氣急敗壞地叫著,眼淚順著他肥胖的面頰流了下來。
是插在一堆被翻動過的泥土上的小樹枝嗎?它看起來好像……
然後,她提醒自己:堅強點,寶貝。在你面前的是一起凶殺案的現場,而你是第一個到場的警察。
「請關掉發動機。」
因此,當阿米莉亞·薩克斯看到英俊的文斯·佩雷蒂——刑事調查及資源調度組的負責人——爬到路堤頂上俯瞰犯罪現場,並不時停下來拍打他那身價值上千美元的西服上的灰塵時,也就不感到特別驚訝了。
「是的,長官。我想罪犯不會把車停在那條橫向的街道,因為這樣很容易會被那邊公寓里的人看見。你瞧這邊,看見了嗎?十一大九_九_藏_書街似乎是比較好的選擇。」
她望向那條寬闊的街道,現在依然被她用垃圾桶設置的路障阻塞著。她早已對汽車的喇叭聲習以為常,但現在才發覺這聲音實在是太大了,被塞住的汽車排起的長龍已經綿延了好幾英里。
但她終於沒有這樣做。她不能丟下這個報案電話不理。她繼續往前走,沿著熾熱的人行道,穿過兩幢已經廢棄的公寓之間的夾道,走進另一片長滿植物的空地。
他問她是什麼意思。她心想,他看上去年紀輕輕,居然開著這麼大一部機車。
他們兩人突然被猛烈地甩向前方。計程車在一條陰暗的死巷裡戛然停下。
T.J.再次用電腦砸向車窗。電腦的屏幕在巨大的撞擊力作用下飛了出去,然而車窗依然完好無損。
什麼也沒有,除了樹葉、生鏽的機器和垃圾。
有人在看著我。
「那麼紐瓦克機場呢?」
那是什麼?
她衝進車海中,冷靜地截下北向車道上的車流。有幾個司機試圖硬闖,逼得她一連開出兩張罰單,最後還拖來幾個垃圾桶擋在路中央作為路障,確保這些好市民遵守規則。
「小姐,我沒有看到任何犯罪。」
她沒有說好或不好,也沒有任何回答就轉身離開,徑自走到十一大街,開始慢慢地移動那幾個垃圾桶。每個經過她身邊的司機都對她怒目而視,有的嘴裏還不乾不淨地嘟囔著一些話。薩克斯瞥了一眼手錶。
她想:街上巡邏的生涯只剩下最後兩個小時了,我能撐得住。
司機按開後備箱的鎖,但人呆在車裡沒動。他們得自己把行李搬上車,這讓約翰很不高興。他已習慣讓別人幫他做這些事。T.J.倒無所謂。直到現在她偶爾還會感到驚奇,自己居然有一位秘書,幫她打字和料理事務。她把手提箱扔上車,關好後備箱蓋,然後鑽進車內。
只要你移動,他們就抓不到你……
「嗯,這車門……我們該怎麼打開它呢?」
星期五晚上十點三十分至星期六下午三點三十分
通報中心的人從來都搞不清楚兇案現場確切的地點方位。
她微微低下一點兒頭,和佩雷蒂對視著。他們兩人差不多一般高,不過他的鞋跟可能厚一點。
在一片起伏不定的噪音中傳來調度員的回答:「五八八五,目前沒有更多關於案發現場的消息。但有一件事……報案人說他希望受害人已死。完畢。」
「救命!」她大喊,「救命啊!……」
計程車里也很熱。T.J.伸手摸向車窗按鈕,想把窗戶降下一點兒。車窗沒有反應,但她並沒有感到意外。她伸手越過約翰,去開另一邊的車窗,但他那邊的也失靈了。這時她才注意到,兩邊車門的門鎖開關都不見了。
哦,太好了,原來我是來挨罵的。她繃緊酷似朱莉婭·羅伯茨的嘴唇,盡量克制地說:「長官,照我的判斷,看起來很像……」
「我不太能解釋得清楚,長官。我的意思是……」
「在這種情況下我們不能關閉火車發動機,它必須一直運轉。」
你知道該怎麼做。
「你是想走那座橋嗎?」
雖然才是早上九點鐘,但已經熱得讓人汗流不止了。阿米莉亞·薩克斯撥開一叢高高的茅草。她正在進行「光身搜查」——這是犯罪現場調查人員的行話,就是以S形路線前進搜索可疑物。什麼也沒有。她低頭朝別在深藍色制服上衣上的對講機說話。
但是薩克斯沒工夫聽他啰嗦。她正抬頭望向鐵路高架橋西邊鐵絲網圍籬上的一道縫隙。那上面不遠就是十一大街。
放手做吧。
「你不能從這裏開過九-九-藏-書去。」她對他說。
他用汗濕的筆潦草地把他們的談話匆匆記錄在一個黑皮小本子上。
想把受害人帶到這裏而不被人發現有一種辦法——把車停在十一大街,然後拖著受害人穿過那條狹窄的小徑到懸崖邊。如果把車停在橫向的三十七街,他可能會被不下二十家公寓窗戶里的人看見。
嚴格說來,她不能算是。雖然她進入警界僅有短短三年,不像她這個年紀的其他警察,大多都有九到十年的資歷。在進入警校之前,薩克斯曾在社會上晃蕩過幾年。「我不明白你想問什麼。」
「我知道『適應』規則,警官。你封鎖那條街道是為了保護犯罪現場?」
「哦,媽的!……」
「看,」約翰說,「那就是為什麼今天到處都是人的原因。」
那輛車的司機不經意地瞥了她一眼,然後又看了一眼,皺起眉頭。他減慢車速,尾隨在他們後面。但這時計程車猛地一拐,順著出口坡道駛下高速公路,進入皇後區。計程車轉進一條小巷,又疾馳過一片廢棄的倉庫區,時速至少有六十英里。
薩克斯終於想起第一位到達現場的警員「適應」規則第四條的內容:
她聽到一種聲音,急忙抬起頭。
他們正沿著寬闊的高速公路疾馳。在路燈的照耀下,路面反射出一種令人不安的黃色光芒。他們經過了舊海軍軍港,又經過了布魯克林碼頭。
她只想睡覺。
火車司機不理她。
連門把也沒有了。
「然後到上西區。」T.J.補充說。擋在前後座之間的有機玻璃隔板上布滿了刮痕,她幾乎看不見司機。
「你最好立刻去做!」薩克斯咆哮道。
一輛輛黃色計程車川流不息地從她眼前駛過。這些顏色和外形都很相近的車輛,讓她聯想到昆蟲。她回想起小時候在山上,當她和哥哥發現一隻被開膛破肚的死獾,或踢翻一個紅螞蟻窩時,便看見一大群肢體和手腳濕濡濡地在地上扭動的景象。這種毛骨悚然的感覺讓她打了個寒戰。
我能撐得過去。
希望被害人已死?
一輛計程車疾駛過來,帶著尖銳的剎車聲戛然停下。T.J.科爾法克斯拖著腳步迎上前去。
這不是一個女性。儘管手指上套著那樣一顆鑽戒。他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大塊頭男人,和包圍著他的泥土一樣沒有半點生氣。
司機把手彎成杯子的形狀,遮擋住路燈射來的光亮,更加仔細地打量著他們兩人。
D是留置重要的目擊者和嫌疑人。
「嗨!」約翰拍打著隔板,「你忘記拐彎了。你要去哪兒?」
「是,長官。」她回頭尋找救援。附近有一些警察,但他們都在忙,沒人注意這邊的訓話。「紐瓦克機場怎麼了?」
司機不理他們。
「呃,我要說這是一個錯誤的選擇。鐵軌那一側完全沒有發現腳印,反倒有兩組腳印指向通往三十七街的那架鐵梯。」
她低頭朝向對講機:「巡警五八八五呼叫總部。進一步報告。在三十八街與十一街之間的鐵路旁發現刑事案,是凶殺案,完畢。需要刑事警察、鑒定人員、救護車和急救醫護人員。完畢。」
「收到,五八八五。抓到嫌犯了嗎?完畢。」
她又試了一次,這次電腦的機身裂開了,從她的手中脫落。
「你打電話通知調度或其他什麼人,讓他們把往南開的列車也都停下來。」
在她的下方是一道幽暗的峽谷,深深地切過西區的底部。美國鐵路客運公司的鐵軌縱貫于峽谷中,列車經此開往北方。
約翰也跟著上了車。他重重地關上車門,一個勁兒地擦拭著他那肥嘟嘟的臉頰和光禿禿的腦門,彷彿剛才把行李搬上車的舉動已經耗盡了他的全部精力。
「長官,第一個抵達現場的警察的職責是逮捕嫌疑犯,留置目擊證人,保護……」
「想要錢嗎?我們九九藏書給你錢。」
但是阿米莉亞·薩克斯已經再一次爬回到陡坡上面。她那可憐的關節嘎吱作響,嘴唇上沾滿了石灰、泥土,以及她自己的汗水。她鑽過她在鐵軌上發現的那道縫隙,然後轉過身去,研究起十一大街和街對面的嘉維茨會展中心。會議中心今天到處都是人——有與會者,也有新聞記者。一條巨大的橫幅上寫著「歡迎聯合國代表」。但在今晨早些時候,街道上還沒有什麼人,兇手可以輕而易舉地在這條街上找到停車位,然後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受害人移到鐵軌旁。薩克斯大步走向十一街,觀察這條六車道的大馬路,現在路上塞滿了車輛。
約翰終於停止了說話,掏出德州儀器公司生產的計算器,開始在上面嘀滴答答地按一些數字。T.J.向後仰靠在椅背上,望著霧蒙蒙的人行道,以及坐在褐砂石門廊前俯瞰高速公路的人們那一張張陰沉的臉。在熱氣中,他們似乎都處於半昏睡狀態。
像往常一樣,報案人沒有留下姓名。
「也許他想走皇後區大橋。」T.J.猜測道。走這座橋雖然路比較遠,但可以避過隧道收費站。她向前坐直身體,用手上的戒指敲打有機玻璃。
「這就是我的重點。它們都需要被封閉嗎?還有那輛火車,」他問,「你為什麼讓它停下來?」
「薩克斯巡警,」他望著她胸前被防彈背心壓得扁扁的姓名牌,「給你上一堂現場教學課。犯罪現場的工作要照顧到平衡。如果我們在每一起凶殺案發生后就封鎖整個城市,把三百萬人口全都留置訊問,那當然再好不過。但我們不能那樣做。我說的這些是很有建設性的,對你會有很好的啟發。」
「說實話,長官,」她不客氣地說,「我正在調離巡警隊,今天中午就正式生效了。」
佩雷蒂笑了。薩克斯是一個如此漂亮的女人——在加入警校之前的那段「晃蕩」時光,她曾是麥迪遜大道上的仙黛時裝公司的簽約模特兒——因此這個警官決定原諒她。
「沒有發現嫌犯。」
她用手摸索著車門,想找到斷掉門把的殘餘部分。什麼也沒有——好像有人用鋼鋸把門把手齊根鋸掉了。
「你想幹什麼,小姐,給我開罰單嗎?」
P是……
接著是一聲低沉的鳴叫……
「我們不能這麼做。」
就在約翰左右打量兩邊的車門時,中城隧道的標誌一閃而過。
薩克斯跑上鐵道,站在鐵軌中間,岔開雙腿揮動著胳膊,示意司機停止前進。隨著一聲長而刺耳的剎車聲,火車頭停了下來。司機把頭探出窗外。
她想離開了。只需呼叫一〇九〇,報告說沒有任何發現,就可以回到杜斯區,那是她日常巡邏的區域。她的膝蓋很痛,而且熱得好像被人丟進這糟糕的八月天里生燜活烤一樣。她只想溜到港務局和那裡的小毛孩瞎混,再來上一大罐亞利桑那冰茶。然後,在十一點三十分的時候——距離現在只有兩個小時了——她就可以清理好在中城南區的抽屜,前往下城區接受培訓了。
「這裡是犯罪現場,請你關掉發動機。」
ADAPT
「請再說一遍,總部。」
猛然間,一聲巨響回蕩在空中。T.J.不由得縮了一下身子,約翰也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尖叫。
他點點頭,愉快地微笑著:「那麼,就沒什麼可說的了。但是在報告里還是要說
九*九*藏*書明,阻止列車和封閉街道都是你個人的決定。」
「你想幹什麼?」T.J.大叫。
她跑向由人行道通往峽谷的一道鐵梯。在即將伸手抓住鐵梯欄杆的時候,她停了下來。糟糕!兇手十有八九已經逃逸,而且很可能就是從這座鐵梯離開的。如果她碰到欄杆,也許就會破壞他逃跑時留下的印記。好,那我們就費點事。她深深地吸一口氣,忍住膝關節的痛楚,將她為新工作第一天特意擦得鋥亮的警靴插|進石頭的縫隙里,開始沿著岩壁往下爬。距離地面還有四英尺高時,她跳了下去,徑直跑向那個埋有東西的地方。
A是評估兇案現場。
「什麼其他什麼,警官?」
「你為什麼不把它一起關了?」
是焰火,T.J.想起在報紙上讀到的消息。這是東道主和聯合國秘書長送給出席會議代表的禮物,歡迎他們來到這個地球上最偉大的城市。
憤怒的喇叭聲開始充斥在清晨迷濛的空中,很快又摻雜進駕駛員們氣惱的咆哮。過了一會兒,她聽見尖銳的警笛聲也加入到這片不和諧的噪音中,第一輛警車已經趕到了。
「馬上去做,先生。我已經記下你這輛車子的號碼了。」
四十分鐘后,現場已經擠滿了穿制服的警察和刑事案偵探,人數比平常在「地獄廚房」發生兇案時還要多出不少。鑒於被害人的死狀確實觸目驚心,派這麼多人來似乎也並不為過。不過,薩克斯從其他警員那裡聽說,這是個大案子,是媒體關注的案件——死者是昨晚抵達肯尼迪機場的一對旅客中的一個,他們乘一輛計程車進城,但一直沒有到家。
「你不是一個新手,我肯定。」
她退後幾步,目光卻始終不曾離開那個人,差點被身後的鐵軌絆倒。有一陣,她的腦子裡空空的,什麼也不能想,只知道一個人被埋成這樣必死無疑。
她把細長的食指深入平頂警帽里,透過高高盤在頭上的層層又長又紅的頭髮,難以抑制地抓撓著。為了抓撓到更多頭皮,她索性把警帽推向一邊,一陣狂搔。汗水順著她的前額流下來,痒痒的,於是她又猛撓了幾下眉毛。
「哦,上帝!不!」約翰喃喃說道,「看!」
她眯起眼睛,望向峽谷底部離鐵軌不遠的地方。
計程車箭一般地沖離路邊,很快就行駛在通往曼哈頓的高速公路上。
身高五英尺九英寸的巡警阿米莉亞·薩克斯發現自己正面對著一輛重達三十一噸的美鐵公司的火車頭。那輛紅白藍相間的鋼鐵巨獸,正以每小時十英里的速度向她迫近。
還有一個小時。
「你為什麼封鎖十一大街,你在想什麼?」
「喂!」
薩克斯繼續前進。在走進一叢灌木時,今天早上以來她第一次感覺到心神不安。
P是什麼來著?
「我把三十七街也封鎖了。」
「我不能把火車停在這裏。」
「是的,長官。」
沒過多久,他們又飛速經過了皇後區大橋的入口。
「先到東七十二大街。」約翰透過隔板對司機咕噥了一句。
薩克斯跪在地上,開始向下挖。
他指著一塊廣告牌,上面寫著「歡迎光臨聯合國和平會議」。這次會議將在星期一召開,屆時將有一萬多名來賓雲集紐約。T.J.盯著那塊廣告牌——上面畫有黑人、白人和黃種人,全都在揮手微笑。不過,這幅畫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大對勁。人物的比例和膚色都被忽略了,每張臉看上去都是一樣的蒼白。
T.J.望向窗外。一輛汽車正和他們并行前進,慢慢地超過他們。她用力拍打著車窗。
哦,隨你便吧。
他上上
九九藏書下下地打量著她。「女警員,你不是新手,對吧?我想我不會看錯。」
「對不起,長官?」
司機走到計程車後半邊,彎下身子,透過髒兮兮的玻璃向後座上張望。他在那裡站了很長一段時間。T.J.和約翰拚命後退,一直抵到另一側的車門,兩具汗濕的身體緊緊地摟在一起。
「巡警五八八五呼叫總部。沒有任何發現。你們有進一步的消息嗎?」
「求求你,不要!」她哀求道。
「是的,長官,」她大大咧咧地說,「沒錯。」
薩克斯拚命挖著鬆軟的泥土,她的手被一塊玻璃瓶碎片劃破了,暗紅的鮮血和暗紅的泥土混合在一起。這個人的頭髮露出來了,接著是因缺氧而呈青紫發灰的前額。她繼續往下挖,直到看到那人獃滯的眼睛和嘴巴才住手。那個人的嘴巴扭曲成可怕的弧度,表明受害人在生命的最後幾秒鐘,仍在奮力想把嘴巴努過不斷升高的黑土。
在司機的身後,遠方的空中霎時布滿了一道道明亮的紅色、藍色的火焰條紋。隨後又是幾聲轟響和尖嘯。那司機轉身抬頭,正好看見一張巨大的、橘紅色的蛛網籠罩在城市的上空。
司機鑽出車外,手裡握著一把手槍。
所以,就沒有辦法追過去問清楚報案人說的究竟是哪一塊空地了。總部的無線電說:「他說是在三十七街靠近十一街的地方。就這些。」
眼前的景象讓她打了個寒戰。噁心的感覺頓時升起,像一道烈焰灼痛她的皮膚。有一剎那她真想轉身逃開,裝做什麼也沒有看見。但她極力壓制住心裏的這個念頭。
「怎麼了?」約翰問。
熱風吹過干灌木叢,發出沙沙的聲響。一輛輛汽車或卡車開足馬力,喧鬧地從林肯隧道進進出出。她想起巡警們經常會想到的一件事:這個城市是如此的嘈雜,就算有人從背後向我走來,走到舉起刀子就能刺中我的距離,我也不會察覺。
在攀爬一堆石頭的時候,膝蓋的疼痛讓她不由得縮了一下身子。三十一歲的阿米莉亞·薩克斯深受關節炎症的折磨——她母親常說,你才三十一歲啊!這遺傳自她的祖父,就像她繼承了母親的好身材、父親的好模樣和職業一樣(至於那一頭紅髮就沒有人說得清了)。她緩慢地穿過一叢枯死的灌木,膝蓋又傳來一陣劇痛。多虧她及時收住腳步,才沒有跌下一道三十英尺深的陡坡。
A是逮捕現行犯。
飛機晚點了兩個小時,等行李的時間又太長。搭乘機場客運班車的時間也錯過了,大巴早在一個小時前就已開走。所以,他們現在只好等計程車了。
「五八八五,完畢。」
從地底下伸出的不是一根樹枝,那是一隻人手。這個人的身體被垂直埋在土裡,只剩下小臂、手腕和手掌留在外面。她盯著那隻手的無名指:所有的肌肉已被削去,殷紅見骨的指頭上,套著一顆碩大的女式鑽戒。
「報案人說他希望被害人已經死了。他說最好是這樣。完畢。」
T.J.拍打著隔板。「開慢點!這是哪兒?……」
「停下!馬上停下!」她大喊。
泥土在她像狗一樣刨動的雙手下四處翻飛。她發現那些未被削割的手指張得很開,伸向指頭平常彎曲不到的方向。這表明當最後一鏟泥土埋上他的臉時,受害人還活著。
然而,讓她驚訝的是。佩雷蒂居然注意到了她,並招手讓她過去。他修颳得乾乾淨淨的臉上微微帶著笑容。她想,她大概會因為今天臨危不亂的非凡表現得到讚許。幹得好,挽救了鐵梯上的指紋!說不定還會給她一點獎勵。在最後一天值勤的最後一個小時。她將帶著光輝的榮耀離開。
「CNN正在現場報道呢。」那個穿制服的警員低聲告訴她。
幾片碎紙被風揚起,沿著鐵軌飛過。塵沙在她的周圍盤旋飛舞,像一群憤怒的鬼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