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林托搖搖頭。「要一一追蹤……」

她穿過地下室大門，進入垃圾焚化室。這裏很暗，她不得不用手摸著牆壁，才能確保自己不被地板上的垃圾絆倒。

「穿著呢？」萊姆問。

萊姆點點頭表示贊同，然後問：「珍珠街上的那幢建築呢？」

「那人在做什麼？」塞林托問。

她看著牆壁，漸漸察覺出這個房間的改變。除了梅爾·庫柏隨身帶來的那些基本設備外，現在房間里又多了一台配有X光掃描裝置的電子顯微鏡，一台帶有懸浮充電鏡台、用於檢測玻璃的顯微裝置，一台對比式顯微鏡和做土壤測試用的密度梯度試管，以及上百個裝滿化學藥劑的瓶瓶罐罐。

莫娜莉打開門上的三道插銷，提起洗衣籃，走下公寓大樓昏暗的樓梯。到了地下室，她停下腳步。

「……轉彎走進一條通向火車地下道的小巷。他只在那兒站了一會兒……」

從他的牙縫間發出一聲警告的噓聲，好像一道吹拂過冬日樹梢的寒風。他蹲到她身邊，陷入沉思。

「沒人請你翻譯，托馬斯，多謝你了！」

薩克斯跨過一路蜿蜒到樓下的粗大電線——這些裝備雖然可以使用家用電，但單憑這間卧室的電源是遠遠無力負荷巨大的電流強度的。從她閃躲電線時優雅、輕盈的姿態中，萊姆意識到她是個十足的美女。可以說是他在警界見到過的最美麗的女人。

接著，他突然做出了決定。他收起刀子，把她拉起來，拖著她走過走廊，穿過後門——那扇好幾個星期前她就催促過奈斯臣先生修好壞鎖的後門。

「我記下來了。他說：『他只是站在那裡，往下看。我以為他想跳下去，你知道的，跳在火車前面。他看了好幾次手錶。』」

早上好……

在房間的正中央，擺著庫柏最為自豪的設備——電子氣相色譜儀和質譜儀。旁邊還有一台電腦，聯網到庫柏自己在資源組實驗室的終端機上。

穿過昏暗的光線，越過幾堆紙箱和廢棄的桌椅，再鑽過油膩膩的電線盤，莫娜莉繼續朝洗衣房走去。這裏的燈泡也沒有了。她有些不安，回憶起已經很多年沒有過的那種感覺。那時她大概只有五六歲，父親帶她去動物園，兩人一起走在奧博門橋附近的一條長街上。父親突然扳住她的肩膀，指著那座橋，煞有介事地告訴她橋下住著一個飢餓的巨怪，當他們從動物園回來再次經過那裡時，他又嚇唬她要走快一點。現在，同樣的驚慌感又升起來了，從脊椎一直竄到她剪得極短的金髮。

他塊頭不大，但九*九*藏*書卻十分強壯，輕易地就將她翻了個身，讓她腹部著地。她聽見手銬銬住自己手腕時鋸齒嚙合的聲音。

她眯起眼睛看看時鐘。啊，都下午四點半了。

「大致在今天早上鐵道邊的兇案被發現前不久……」

「而我們的目擊證人恰恰就站在那裡。」

「可是……」索爾豎起一根手指，望向他的搭檔。

彷彿啪的一下，他的心涼了。當他再次開口時，是對著高掛在對面牆壁上的蜘蛛網說話。「我們剛才正在討論下一個犧牲者的最後期限，警員。眼下似乎還看不出有什麼特定時間。」

「三十八個，如果把那對神經病夫妻算上的話。他沒算，可我算了。」

塞林托問：「他是步行還是開車？」

在每天的這個時候，她都會溜達到都喬餐廳吃個蔬菜漢堡當早餐，再喝三杯他們的劣質咖啡。那裡是她和熟人見面的地方，都是像她一樣的俱樂部女招待——住在下城的普通人。

燈光，是燈光！過道里的燈泡又燒掉了。不對，她走近一些才看清，是全都不見了。頑皮的孩子什麼都偷。她搬進這家德國公寓，是因為聽說這裡是德國藝術家和音樂人的天堂，可住進來才發現，這隻是另一間又骯髒又昂貴、還沒有電梯的東格林尼治公寓，和附近其他的出租公寓沒什麼兩樣。唯一的差別是，她可以用德國母語向管理員發牢騷。

是喝咖啡，還是去洗衣服？

然後她看到了電源插頭。有個白痴把洗衣機插頭拔掉了。她知道是誰乾的。奈斯臣有個十二歲的兒子，公寓里發生的絕大多數破壞事件都應該由他負責。她去年提出抗議時，那個小混蛋還想用腳踢她。

漢娜？搞錯了！他把我認成別人了。她拚命搖晃腦袋，試圖讓他明白這一點。

「……對象，全都進行了詳細的談話，但運氣似乎不太好。」

不，求求你不要！

「媽的，這該死的破公寓。」

這就是她看到的——失望。他逮住了她，現在卻拿不準該把她怎麼辦。

但這還真成了一件大事。性|愛本來就是很麻煩的，而在你多了導尿管和尿袋之後，尤其需要比常人擁有更多的耐心和幽默感，以及更大的意志力。然而，大致說來，在那個時刻一下子破壞了氣氛的，是她的臉。他從布萊恩·查普曼·萊姆臉上僵硬、勉強的微笑中，看出她之所以這樣做完全是出於同情。這深深地刺傷了他的心。兩個星期後，他主動提出離婚。布萊恩雖然表示過反對，但還是在第一回合就在同意書上籤了字。

她九_九_藏_書回答：「很高興我能幫上忙。」仍然是一副愉悅的態度。

「他們大都是聾子、瞎子、健忘症患者。你們知道的，總是這樣。」

他在那裡做什麼？萊姆感到納悶。看著被害人死去？還是這發生在他埋人之前，先檢查一下鐵軌上有沒有人？

林肯·萊姆從她的眼神中看出了這一點。

「但我敢打賭，這個不明嫌疑犯不會把車停在停車場里，」塞林托說，「更不會拿停車牌。」

二十一歲的她向前移動了一下圓滾滾的身體，讓八月熾烈的陽光直接照射在她迷離的雙眼上。「我的天哪……」

推開另一扇門，她走進通往洗衣房的走廊。

「在一大清早。願上帝保佑他。」

他們的年紀都在四十歲上下，一個比另一個略高些，但都有一頭棕黃色的頭髮。他們的臉上掛著一模一樣的微笑。萊姆看到他們的第一個念頭是：一對鄉巴佬。但他們那一口慢條斯理的布魯克林口音很快改變了他的印象。其中一個蒼白的鼻樑外側，星星點點地分佈著一些雀斑。

但是她眼下積壓了一大堆事情要做，都是雜七雜八的家務瑣事。因此她現在穿上兩件寬大的T恤，遮住她過於豐|滿的身材，又套上牛仔褲，把五六串項鏈胡亂掛到脖子上，抓起洗衣籃，把威斯克洗衣粉丟進籃中。

萊姆聽得不耐煩了。「那不像我們要找的人。他很精明，不會冒著被人看到的風險做這種事。」

她繼續走在潮濕的走廊上，耳邊迴響著一些電子設備的嗡嗡聲。她聽見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綠洲樂隊那幾個總是吵個不停的小子的歌聲。

「已經布置下去了。」貝迪說。

「他只說，像是深顏色的。」

「也按了門鈴。」另一人說。

萊姆忘了自己剛才還在跟薩克斯慪氣，轉頭問她：「怎麼樣，阿米莉亞，你覺得呢？」

時候真的不早了。

「由於會議的關係，一半停車場七點以前就會客滿。我們拿到了一份清單，總共大約有九百輛車的車號。」

她五點離開俱樂部，六點到家，與布賴恩做|愛到七點……

「我們的目擊者說不出太多。」

「以及車庫。」

貝迪說：「好了，還是告訴他們好消息吧。」

「他在埋怨你，」托馬斯解釋說，「別介意，這是從他那裡能得到的最多的東西。」

「啊，沒錯。」

「哦。」

他點點頭，不客氣地說：「只有八個！」

她撿起插頭，蹲下，伸手到洗衣機後面尋找插座。她把插頭插了回去。

哦，他可以完全不受打擾，她很清楚這一點，九*九*藏*書同時開始生起自己的氣來。她是極少數使用這間洗衣房的房客之一。這裏太偏僻，離後門和窗戶太近，離可能獲得的救援又太遠，所以大多數房客都避免到這裏來。

傻瓜，哪有什麼怪物……

「沒人回應。」

然後那人站了起來，好長時間一聲不吭。地下室里只有水珠的滴落聲、莫娜莉的喘息聲，以及不知什麼地方的小馬達發出的喀噠聲。

但是，一看到他的眼睛，她就不再掙扎了。雖然他戴著滑雪頭套，她還是明顯看出事情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他顯得很沮喪，一邊審視著她的身體，一邊不住地搖頭。他用戴著手套的手指握住她肥碩的手臂，又捏捏她厚厚的肩膀，抓起一把脂肪，疼得她渾身發抖。

求求你不要！

塞林托向大家介紹這對哈迪男孩：貝迪警探和索爾警探，調查工作組的同事。他們的特長是深入調查——走訪住在犯罪現場附近的居民，尋找目擊者和線索。這是一門精妙的藝術，不過萊姆從未認真學習過，他也不想學。他只滿足於挖掘出過硬的證據，然後交到像他們這樣的警探手裡，他們有了這些資料做武器，就成為一個個活生生的測謊儀，能輕而易舉地戳穿嫌疑犯最完美的謊言。對要向一位卧在病榻上的平民彙報工作，他們似乎一點兒也沒有覺得有何不正常。

「往下看。」

「大概是白人。」

「整個街區只有一扇窗戶可以看到那個地方。」

她猛地轉過頭去，可是除了一動不動的陰影外，什麼也沒發現。傳到她耳朵里的，只有街道上嘈雜的交通聲，以及年久失修的公寓特有的吱吱嘎嘎的呻|吟聲。

好吧，既然那些燈泡都沒有了，這裏肯定也不會例外。她要上樓去，使勁敲奈斯臣先生的房門，直到他開門為止。她要向他抱怨前後門的鎖頭都壞了，抱怨他從來不把聚集在前門台階上的那群狂飲啤酒的小子趕走，還要向他抱怨燈泡都不見了這件事。

萊姆對她說：「指紋採集小組只找到八個新指紋，都屬於那幢大樓的兩名維修工所有。」

這個房間似乎有了一些變化，但她一時不能確定變化在哪裡。

她走進洗衣房，按下照明開關。

「你想把那傢伙叫來詢問嗎？」班克斯問，「那個住在鐵路邊的人？」

一陣腳步聲。有人在踮著腳尖奔跑。

機器紋絲未動。

「他看見一個人走出十一大街，轉彎……」

應該還是早上吧，她相信。

「他說是『突然地』。」沒雀斑的貝迪補充說。

他迅速撲了上來，把她的胳膊壓九九藏書在地上，同時將一片厚厚的灰色膠帶封住她的嘴。

莫娜莉搖了幾下啟動桿，又使勁捶了捶洗衣機，還是沒有反應。

「最後他終於離開了。證人說他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好像不想被人看見。」

「他說那是一個小個子男人，看不出頭髮顏色，膚色是……」

「我們找到一個目擊者。」

「我們很想你，阿米莉亞。」他討好地說，「有事嗎？」

「步行。我們檢查了所有停車場……」

萊姆一副不感興趣的樣子，「繼續說。」

她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顯然沒有人通知我的新上司我今天不能去新崗位報到。我以為有人會去說的。」

哪裡出了問題？

有個人躲在牆壁與洗衣機之間的夾縫裡。她瞥見一個戴著滑雪頭套、穿著黑衣服的男人，但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那人有力的大手就緊緊夾住了她的胳膊，牢得像被野獸一口咬住一樣。她的身體失去了平衡，被他輕易地向前一拉，重重地撞到地板上，臉部被粗糙的水泥地擦破了，已經到了嗓子眼的一聲尖叫，也被嚇得硬生生吞了回去。

救命！

「目擊者？」班克斯急切地問，「太不可思議了。」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他現在知道自己錯了。阿米莉亞·薩克斯像其他所有人一樣，只想輕輕拍拍他的腦袋，然後找到最近的一個出口走人。

洗衣房裡一片漆黑。

萊姆注意到，當聽到「活埋」這個詞時，薩克斯的眼睛微微眯縫了一下。如果你非得懼怕什麼的話，活埋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年輕的莫娜莉·格傑睜開眼睛，慢慢地從凹陷的床墊上坐起來。她已經在東格林尼治村居住了兩年，可還是無法習慣這裏的早晨。

塞林托和班克斯已經回來了，正在整理薩克斯收集到的證物。她饒有興趣地在一旁看著。

「……附近地區都查遍了。但那裡靠近會議中心，能停車的地方多得不得了。有無數的泊車員揮舞著橙色的小旗子站在街上，引導你把車開進停車場。」

「這說明你做對了。」萊姆說，「你封鎖的就是十一大街，而不是三十七街。」

她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但萊姆立刻轉回到兩位警探身上。「有沒有相貌描述？」

個子較高、臉上有雀斑的那個是索爾，他說：「我們走訪了三十六個……」

「漢娜，」他喃喃地說，「我該怎麼做？」

在這一瞬間，他發現她具有極大的魅力。人們說性|欲完全發自意識，萊姆對此深表贊同，即使割斷韌帶也擋不住這種衝動。他還記得在意外發生后六個月的某九九藏書個晚上，他和布萊恩試了一次。兩人都裝作不經意的樣子：他們早就放棄了，只是想看看會發生什麼事。沒什麼大不了的。

兩個穿灰色西服的男人打斷了他們的談話。這兩個人大搖大擺地爬上樓梯走進卧室，好像他們就住在這裏一樣。

「對不起？」她把注意力從窗戶外面轉回來。

霎時燈光大亮。三盞大燈泡像太陽般發出耀眼的光芒，照出一個骯髒、空曠的房間。莫娜莉走到牆邊的四台洗衣機前，把白色衣服放進其中一台，有顏色的衣服放進另一台。她數出幾枚硬幣丟進投幣孔，然後扳動前面的啟動桿。

嘿，這是怎麼了？萊姆滿以為她會一陣風似的衝進房間，把證物袋扔到他的床上，也許還會有把鋸子和裝有被害人斷手的塑料袋。他盼著和她真刀真槍地幹上一架。人們在和殘疾人發生爭執時，很少會真的動怒翻臉，而當他第一次見到她時，他就從她的眼神中發現，在他們兩人之間，似乎本質上存在著某種曖昧的血緣關係。

「我們敲過門。」其中一人說。

萊姆留意到薩克斯看了一眼手錶。手錶戴在她白皙的手腕上，離她泛紅的手指很近。他指示托馬斯，把不明嫌疑犯的這些新特徵添加到概覽表上。

好像有點不對勁。

「不用了，我不相信目擊者。」萊姆誇張地說，「我要回到我的鑒定工作上來了。」他看向梅爾·庫柏，「頭髮、血液、骨頭，還有一片木頭。我們就從骨頭開始好了。」萊姆指示說。

不！

現在幾點了？

這時，她感到脖子旁邊有男人呼出的氣息。

他走回來，把她翻了個身背朝下，嘴裏叨咕著一些她聽不明白的話。然後，他說：「漢娜。」

她等著那雙手來碰觸她的身體，扯去她的衣服。她聽到他走向門口，似乎要確認這裏只有他們兩個人。

莫娜莉感到有些不安，她環顧了一遍空蕩蕩的樓梯，還有那陰森森的走廊。

「先生們。」

「沒有那輛計程車的消息。我們搜遍了整個西城，一無所獲。什麼也沒有。」

那兩個警探異口同聲地回答：「那是我們下一個工作目標。我們這就過去。」

不，不，不！

他把手伸進口袋，又慢慢抽出來。一把刀子像通了電般「啪嗒」一聲打開。她開始哭出聲來。

「我們認為。」塞林托接著說，「不論那個混蛋打算對下一個人做什麼，他一定已經開始動手了，只是還不知道確切的死亡時間而已。林肯認為也許他已經把一些可憐的傢伙活埋在某個沒有多少空氣的地方。」

「他已經添油加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