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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巡警之女 第二十五章

第三部 巡警之女

第二十五章

「好吧,」她說,「活下去的挑戰性對你來說,可能確實比其他人要大。不過我認為……以我對你的觀察,你是個樂於接受挑戰的人。」
「讓我?」萊姆被激怒了,「讓我?我為什麼要經過你的同意?」
托馬斯離開后,薩克斯又往杯子里倒了一點麥卡倫威士忌。她低下頭,聞了聞威士忌煙熏般的香氣。
他猜想她之所以不想說,是不想和一個剛認識一天的人發生如此親密的交談。想到她現在正坐在一堆導尿管、凡士林潤滑油和一盒成人紙尿布中間,這實在很諷刺。他不想再逼她,也就不再說話。然而,出乎他的意料,薩克斯竟突然抬起頭,開口說:「它只是……它只是……哦,該死。」她哭了起來,慌忙用雙手捂住臉,不小心把大半杯上等的蘇格蘭威士忌都碰灑在地板上。
她又停住了。
「托馬斯,」萊姆喊道,「這裏沒事,你不用管我們。」然後,他又對薩克斯說:「我們兩個剛才已經說過再會了,破壞這種完美的道別真是太糟糕了。」
「那你何必要我撒謊?」
「這麼說,的確有許多人在從事這項研究?」
她回過頭。
「他說服不了我。」
「你不能這麼做。」
萊姆笑了。「可是我選擇的是死亡,不是生活。」
薩克斯沒有把門推開。她站在門前,背對著他。「沒有,從來沒有。」
「天啊,薩克斯,你真讓人佩服。好,開這麼快,你就沒想過可能……只是可能……會發生意外?說不定某個連桿或輪軸之類的東西會突然折斷,某個輪胎會爆掉,或是路面上突然出現一攤油漬?」
萊姆看著他們一動不動地站在門口,房間里異常寂靜。薩克斯轉過身,回頭望著他。
薩克斯分開雙腳,兩手放在苗條的纖腰上,俊俏的臉龐上一副蠻橫的表情。「跟我走吧!」她衝著醫生吼道。
「誰?」她問。
「不知道。」
托馬斯正在為他換床單。「你汗流得像噴泉。」他說。
「林肯。」伯格緊張地說,眼神里充滿了驚惶。
萊姆考慮了一會兒,終於點點頭。「好吧,就這麼定了。」他又對伯格說,「星期一好嗎?」
「薩克斯,我累了,」萊姆真摯地說,「我無法告訴你我有多累。你不知道重新開始生活有多難,必須建構在一大堆的……重擔之上。洗澡、吃飯、排泄、打電話、扣襯衫扣子、撓鼻子……這種瑣事成百上千,一件又一件地壓在你的身上。」
「但只有脖子以上的部位,」萊姆說,「我是說,只有脖子以上會流汗。」
「嗯,這表示我身體脖子以上的自動調溫器還起作用,以下的就失效了。所以我從不需要任何軸部除臭劑。」
「我沒這麼說。我只說,我從來沒想過自殺。」
「我的紀錄是一百六十八英里。」
「超過八十英里?」
「好吧,」她說,「天啊,你真九*九*藏*書是個很難對付的人。」
萊姆搖搖頭,「薩克斯,萬一我中了風,萬一我失去了溝通能力……」
伯格雙手銬在身前,站在一旁緊張地觀望著,手裡還捏著那塊蒼白的椎骨。
萊姆突然產生一陣恐懼,害怕薩克斯已經看過他赤身露體的樣子。他把目光牢牢地盯在那張不明嫌疑犯的表格上,問:「對了,我是不是也應該謝謝你,薩克斯?你剛才有沒有扮演過克拉拉·巴頓的角色?」他忸怩不安地等待她的回答,不知道如果她說「是」的話,自己還敢不敢再直視她。
「挑戰?我告訴你什麼叫做挑戰。我戴了整整一年的呼吸器,看到我脖子上的疤痕了嗎?那是做氣管切開手術留下的。好,通過正壓呼吸運動——還有我能集聚的偉大自制力——我終於擺脫了那台機器。事實上,我做到了沒有人做過的事,重新恢復了肺部的呼吸功能,我的肺可以說和你的一樣健壯。薩克斯,對第四脊椎損傷的患者來說,這是見諸記載的唯一一例,為此我付出了八個月的生命。你明白我在說什麼嗎?整整八個月,只是為了能自理基本的動物功能,我不是指畫西斯廷教堂或演奏小提琴,我說的是他媽的呼吸。」
薩克斯按住醫生的肩膀,帶著他往門口走。「不要,」醫生說,「求求你,別這樣。」
「那可多了。」
她轉過身,怒氣沖沖地面對伯格,抓起他被銬住的手。「走吧。」她推著他朝門口走。
萊姆笑了。她還真厲害。
他仔細地打量著她:「你為何不告訴我那件事?」
「報紙上每天都有。」
「她沒有,」托馬斯回答,「救你的人只有我。我可不想讓這些敏感的傢伙被你的爛屁股嚇著。」
「因為這是怯懦的行為。」
「超過一百英里?」
「誰是那個死者?那個你一直忘不了的人?」
伯格說:「我只是和病人討論一下而已。」
托馬斯還在用力敲門。
「一百一?一百二?」他問,驚訝地笑了。
薩克斯撅起嘴唇,緩緩地吐了口氣,好像在抽煙似的噴出一口無形的煙霧。「你不僅要我讓你自殺,還要我欺騙一個可以說服你別這麼做的人。」
「你有沒有想過……了結自己的生命?」
「不會的,明年不可能,再過十年也不可能。」
萊姆做了個鬼臉。「聽著,告訴他伯格只是我的一個老朋友,他……怎麼了?」
她又開始撓頭皮了。
「但是你還有機會恢復得更好。說不定就在明年,他們就會發明新的療法。」
「不行,萊姆,你不能這麼做。」
萊姆笑了起來。「你想辯論嗎?薩克斯?你要嗎?對,你說的好,『怯懦』。這讓我想起托馬斯·布朗爵士的話:『當生存比死亡更恐怖時,活下去才需要真正的勇氣。』勇氣往往出現在無法克服的逆境面前……一句對活下去的經典描述。但是,如果這是事實,那麼病人在手術前何必需要麻醉?為什麼要有阿司匹林出售?為什麼百憂解在美國是醫生開得最多的葯?對不起,和疼痛比起來,什麼東西都比它好。」九九藏書
「可是你現在並不痛。」
「林肯,」伯格立刻求救,有點慌了,「我不能……」
「這……」要在自殺這個話題上展開辯論,薩克斯顯然不是他們的對手,「因為……」
萊姆說到這裏就不再開口了。過了很長一段時間,薩克斯才說:「我要和你訂個協議。」
「你需要先睡個覺。」
她低下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的紅髮又垂了下來,遮住了她的眼睛。
「如果他們認為沒有指望,」薩克斯說,「他們幹嗎還要研究?」
她停下腳步,一隻手抓在門把上。
「腋窩。」萊姆不屑地說,「我的第一位看護從不說腋窩這個詞,他會這麼說:『我要架住你的軸部把你抬起來,林肯。』哦,還有:『如果你覺得想反芻,就儘管做吧,林肯。』他稱呼自己為『關懷者』,他在履歷表上真是這樣填的,真不知道我當初為什麼會錄用他。我們是很迷信的,薩克斯,我們相信用不同的名字稱呼某種東西,就會改變它,比如我們會用代號來指稱罪犯。但那個看護,他是個護士,卻羞於說出『腋窩』或『看護』這類字眼。這沒什麼可恥的,對吧,托馬斯?這是一個光榮的職業,雖然總是一團混亂,但絕對是光榮的。」
她用頭指指牆上的海報。「不明嫌疑犯八二三手上還有一對母女……幫我們救出她們。就到她們為止。如果你辦到了,我會給你一個小時的時間和他單獨在一起。」她看看伯格,「並且保證事後讓他平安地滾出這個城市。」
她在猶豫。他知道他的話已經說到她的心坎里。
「我是聖人。」
「我們還是照計劃進行。」萊姆說,「薩克斯,勞駕。」
「生活本來就是這樣。」
「我絕不會讓你自殺的。」
「不自然?弗洛伊德不會同意你的看法的。他超越了享樂原則,感覺到還有另一種力量——他稱之為『非性|欲的原始侵略』。努力解開我們建構在生命中的關聯,我們的自我毀滅是一種完美的自然力量。萬物都會死,還有什麼比這更自然的事?」
「可是,你為九*九*藏*書什麼要死呢?」薩克斯脫口而出。
萊姆喊道:「你知道我在說什麼,不是嗎?」
「萬一發生這種事,」她冷冷地說,「即使你再也說不出一個字,我們的協議仍然有效,我仍舊會給你們一個小時。」她又擺出叉著雙臂、跨開兩腿的姿勢,這是萊姆最喜歡看到的阿米莉亞·薩克斯的形象。他真希望自己能親眼見到那天早上她站在鐵軌上攔住火車的樣子。她說:「我一定說到做到。」
「軸部?」
當薩克斯正要打開房門時,萊姆在後面喊道:「薩克斯,在你這樣做之前,先回答我幾個問題。」
「有時候。」
薩克斯放開伯格的手銬,走到窗邊。在窗外昏黃的街燈照耀下,她臉頰上的淚滴晶瑩閃光。
「哈,頂嘴倒挺快的,就像他打針一樣快。他把我從死亡邊緣拉回來,而且不止一次。」
「這種『社會貢獻論』已經是老生常談了。」他說著瞄了伯格一眼,但伯格醫生沒有搭腔。萊姆發現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桌上的那塊骨頭上——那塊蒼白的椎骨。伯格把那塊骨頭拿起來,捏在戴著手銬的手掌里。萊姆想起,伯格以前也曾經是一名整形外科醫生。
是誰走漏了消息?可能是彼得·泰勒。泰勒醫生一定猜到他和托馬斯在說謊。
「也許吧。」她承認了。
「尤其是鮑林,」她說,「我還以為這個小個子要衝上來擁抱我。別告訴他我這麼叫他。你現在感覺如何?你的氣色看起來好多了。」她抿了口威士忌,把杯子放回床邊的桌子上,緊靠著萊姆的大玻璃杯。
「如果我再發作一次,一旦中風的話,我可能會失去與人溝通的能力。說不定我會在意識清醒的情況下,一動也不能動地躺上四十年。而且,除非我腦死亡,這個世界上不會有人幫我拔下維持生命的針頭。至少,現在我還能清楚地表達我的決定。」
「你告訴過我,你喜歡開車。喜歡開車的人通常都開得很快,你也一樣吧?」
謝謝你,托馬斯。萊姆心裏這麼想,可嘴上還是吼道:「好了,你可以走了,我和薩克斯還要討論一下案情。」
他笑了。「我們只要瞞過泰勒醫生幾天就行。」
「薩克斯,把醫生的手銬解開,我不得不再一次請你離開這裏。」
「你是怎麼定義疼痛的,薩克斯?說不定什麼感覺都沒有的人,也會感覺到疼痛。」
「你還能做很大貢獻,在刑事鑒定領域、在歷史知識上,沒有人比得上你。」
「他當然關心。這就是問題所在——我希望他少關心我一點。伯格的來歷他都知道了?」
「他們高興得恨不能在地上打滾。」薩克斯說。她正懶散地坐在那張嘎吱作響的藤椅上。她在說塞林托和鮑林,這是他們得知萊姆同意為這個案子多幫一天忙后的第一反應。
「死亡能治療孤獨,」萊姆繼續說,「它治療緊張,治療慾https://read•99csw.com望。」就像先前她曾打量他的腳一樣,萊姆此時也飛快地瞟了一眼她滿是傷痕的手指。
薩克斯偷偷笑了一下。「不止。」
萊姆說:「回答我!」
「這樣正常嗎?」
她用力打開門鎖,發出啪嗒一聲響。
「你怎麼知道?他們肯定一直在研究……」
「和所有人一樣快樂。」
伯格說:「小姐……薩克斯警官,這是他的決定,而且是雙方自願的。林肯對這方面的認識,比我遇到過的所有病人都深刻。」
「你在故意誘導證人。」
「當然。不過,沒人指望在二十年、甚至是三十年裡會有什麼重大突破。」
萊姆看見薩克斯的目光瞟向桌子上的三樣東西——白蘭地、藥丸和塑料袋。此外,還有一根橡皮筋,就和薩克斯現在還綁在鞋子上的一樣。(他不記得有多少次,從犯罪現場回到家,發現布萊恩盯著他鞋子上的橡皮筋,是厭惡嗎?「老實說,林肯,所有人都以為我丈夫買不起新鞋,不得不用橡皮筋固定鞋底。」)
她用拇指向上比了比。
「泰勒醫生,那個脊椎神經專家。」
「我是在混亂中長大的,這就是為什麼我會為你工作的原因。」
薩克斯撥開垂到眼前的紅髮,說:「你曾是一名執法者,別忘了,自殺是違法的行為。」
「告訴你,萊姆,我不再和你爭辯了。」她朝伯格點點頭,抓起手銬上的鐵鏈,「我要帶他回警局,起訴他,制裁這種人。」
「我很注意安全。我又不是瘋子。」
伯格看上去有些緊張。萊姆原以為,憑他幹這一行這麼多年的閱歷,像這樣的突髮狀況應該見多了才是。對伯格而言,他最大的麻煩不是那些想死的人,而是那些想讓所有人都活下去的人。
「你呢,托馬斯?你是看護還是關懷者?」
「有時候……事情就這樣發生了,薩克斯。有時候你無法成為你想要的樣子,無法得到你該有的東西。生命是變化無常的,也許只改變一點點,也許變化很大。有時候,一些出了差錯的東西根本不值得為它奮鬥或修補。」
「也是道德上的罪孽,」他回答,「達科他印第安人相信,那些自殺者的亡魂會永遠繞著他上弔的那棵樹遊盪。這阻止了自殺嗎?沒有。他們只是會用小一點的樹。」
「是誰告的密?」萊姆問,「是彼得?」
「哪件事?」
「少來這套,薩克斯。」
「放棄死者。」他輕聲說,心裏暗自祈禱她別把伯格帶走。他知道自己已經非常接近於把她推過那道界線了。「我再問一個敏感話題。你那時心裏有多少想死的念頭?肯定不止一點點,薩克斯,比一點要多很多。」
她爆發出一陣大笑。「很抱歉。這是發生在紐約的刑事犯罪,檢察官也會認定這是一起殺人案件,他一定會這麼做。」
「當然,林肯,沒問題。」伯格仍然驚魂未定,一臉狐疑地看著薩克斯read.99csw.com替他打開手銬,似乎很害怕她會突然改變主意。他的雙手一獲得自由,就馬上朝房門走去,走了兩步才發現手裡還握著那塊脊椎骨。他轉身回來把它放下,幾乎是用畢恭畢敬的態度,把這塊骨頭放在萊姆身邊的桌子上,就放在那天早上第一件凶殺案的現場報告旁邊。
「你從沒有感覺過沮喪?」
「你開車最快的紀錄是多少?」
「他猜的。」
「病人?我看是被害人吧?」
「我當然會睡。但我們還是得先討論一下案子,晚安,晚安。」
「薩克斯!」萊姆叫了起來,語氣里透著掩飾不住的絕望,「我費了整整一年的工夫,才找到有人願意幫我。」
「因為什麼,薩克斯?」
「也許因為這是錯的,你想過沒有?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萊姆?在案子正進行到一半的時候?」
「就一個問題。」
「所以,你已經接近那條線了,對吧?哦,你知道我在說什麼。我知道你肯定知道——那條介於可能死亡和必然死亡之間的界線。看,薩克斯,如果你抱著死亡的念頭,要跨過那條線只是短短的一步之遙。只要一小步,就加入到他們中間了。」
「為什麼不呢?」萊姆回答,「告訴我,為什麼不?」
「薩克斯,你不知道這對我有多重要。」
「所以至今為止,我只是以『企圖殺人』的罪名拘捕你。不過,我也許可以把你的姓名、指紋輸入國際犯罪資料中心,查查看你還有哪些案底。」
薩克斯有些激動,拚命思索反駁萊姆的話。「但是……死亡並不自然,活下去才是。」
「你是很注意安全,但把車開得像小飛機一樣快,畢竟不是絕對安全,是吧?」
他接著對薩克斯說:「但誰說我們一定要對社會有所貢獻?更何況,說不定我們貢獻后的結果更糟呢。我也可能會造成傷害,無論是對我自己,還是對其他人。」
「什麼協議?」
「還不壞。」
「你覺得你的生活快樂嗎?」
「他們當然在做。你想了解一下嗎?我可是這方面的專家。移植胚胎神經組織到受損傷的組織,以促進神經細胞軸突的再生。」這些專業術語輕易地從萊姆漂亮的嘴唇里吐出,「目前尚無顯著成效。有些醫生採用化療方法處理受損部位,以創造能讓細胞再生的環境,也同樣沒有顯著效果……對較高等的生物還不行。至於一些低等的生物,這種做法就有很大成效。所以,如果我是一隻青蛙,我就有重新站起來的機會。呵,真希望如此。」
她猶豫了好一會兒,讓萊姆不必等她回答也能知道就是泰勒告的密。然後,她說:「他是關心你。」
「不,我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你既然敢把車開得那麼快,就已經事先接受了可能發生意外而喪生的後果,對嗎?」
她搖搖頭,低頭看著自己的威士忌,嘴角帶著一絲微微的笑容說:「不,我不想說。」
「比如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