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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五分之三個人 第一章

第一部 五分之三個人

紀念克里斯托弗·里夫
一堂勇氣的課程,一個希望的象徵
「有些人是親戚,有些則是祖先,你選擇你想要的祖先。由此創造出你的自我。」
——拉爾夫·埃利森
十月九日,星期二

第一章

她應該走嗎?應該去和圖書管理員巴里博士待在一起,直到這個可怕的傢伙離開嗎?
但似乎不對勁。這個聲音的感覺不對,怎麼回事?
後來呢?
寂靜。
「啪」的一聲,是手機闔上的聲音。原來他是在聽手機另一端的人說話,而這就是他走走停停的原因。
「攔住他!誰能抓住他,賞五塊金幣!」
他站在服裝展示廳的書架之間,這些書架將他和閱讀縮微膠片的桌子隔離開來。他用戴了乳膠手套的手指壓了壓雙眼,今天早晨眼睛真是刺痛得厲害。他眨了眨眼,擠掉因為疼痛而溢出的幾滴眼淚。
接著,他說:「好吧,我稍後再打給你。」
辛格爾頓的心碎了,腦子裡不斷出現維奧利特和他們的兒子喬舒亞的形象,這名前奴隸繼續為自由而奔跑著。
人型模特兒的軀幹跌往一個方向,而它的頭卻摔向另一個方向。湯普森獃獃地凝視了一會兒。然後他往旁邊看去,只見身旁有個模特的下半截身體,上面蓋著晚禮服——這是南北戰爭后的「重建美國」時期婦女服飾展的展示品之一。
他停下來,輕輕地將強|奸用品袋放在架子上。雙手握著警棍,又往前進了一步,舉起了那根塗著亮光漆的橡木棍子。
房間傳來咔嗒一聲響,是門被閂上了嗎?接著她聽到一陣腳步聲,然後停下來,接著又走了一步,最後是一片寂靜。她往後匆匆看了一眼,什麼人也沒有。
拚命跑,拚命跑……
「我再次重申:投降,或者死亡。這是你僅有的選擇。」
「我沒有犯你們所說的罪!」
合眾國老兵查爾斯·辛格爾頓
就在此時,那名訪客笑了起來。
砰……
他再度向四周查看,以確定這個房間真的沒有其他人。
與文章一起登出的一張照片上,是穿著南北戰爭時期軍服的、二十八歲的查爾斯·辛格爾頓。他身材很高,雙手寬大,緊繃在胸膛和手臂上的制服顯露出他強壯的肌肉。他長著寬闊的嘴唇、高高顴骨和圓圓的腦袋,皮膚很黑。
但是就像一匹馬在衝鋒時越過木樁一樣,那名自由人縱身一躍,跳過了碼頭邊的欄杆。他似乎在空中停頓了一下,嘴裏念https://read.99csw.com了幾個字,也許是向耶穌懇求寬恕,也許是向他的妻兒表達愛意,不過無論是什麼,追捕者都沒有聽見。然後,他翻滾了三十英尺,投入哈得孫河暗沉的河水裡。
在報導內容的激發下,吉納瓦的想象力開始自由馳騁,著手重寫這個故事。
十英尺。就算現在她忽然逃跑,他也可以向前沖,一把抓住她——可以打斷她的膝蓋,或者用拳擊她的頭。
這裏沒有警衛,樓下也沒有;沒有安全監視器或簽到簿。一切都很好。只有一些後勤上的問題。這個大房間實在是太安靜了,湯普森無法掩飾自己接近女孩時發出的腳步聲,她應該早已覺察到有人在房裡了,也許此時正感到焦慮和恐懼。
在二十三街那塊路面有油漆的地方,查爾斯轉身向西。光滑的鵝卵石讓他滑了一下,摔得很重。一名騎著馬的警察此時繞過街角,舉起了手上的警棍,準備突襲這名摔倒的男子。然後,就在此時——
這個方法似乎很有效。他快速地審視四周一長排的架子,並且看到了那個女孩,她正專心地看著縮微膠片閱讀機的屏幕。她放在兩側的雙手,似乎因為她正在閱讀的東西而緊張地一緊一松。
七月的空氣炎熱而黏稠,像一團液體石蠟。這名健壯的男子縱身一躍,跳過了一堆馬糞。清道夫們從不到城市的這個角落。查爾斯·辛格爾頓在一個疊放了許多木桶的貨架旁停了下來,想喘口氣。
「不,長官,我還有另一種選擇!」查爾斯大叫。他又開始跑,直向碼頭狂奔而去。
但是洛克斯完全不理會這名自由人的抗議,他跑到街上,打電話給警察,告訴他們有一名逃犯正向碼頭方向跑去。
她依然沉迷於字裡行間,專註于閱讀,對身後僅一臂之遙的攻擊者的存在渾然不覺。湯普森用盡全力把警棍往下揮,向女孩戴著毛線帽的後腦擊去。
當他踏進圖書館這一翼,並且將身後的門鎖上時,他輕聲笑了出來,而湯普森·博伊德已經有好幾年不曾笑過了。儘管如此,他卻深諳幽默的力量,並且能夠在工作中很有技巧地使用它。一九-九-藏-書個笑聲——再配上一句愉快的道別語,以及闔上手機的聲音——他猜想,應該就能讓她放下心來。
又有腳步聲。然後,又停了下來。
他開始向前走去。
當警棍擊中她的頭時,發出一陣空洞的碎裂聲,同時他的雙手感到一陣痛苦的震動。
「查爾斯·辛格爾頓,你因為盜竊罪而被捕。你必須向我們投降,不然我們就要強行逮捕你。不管用哪種方式,你都得戴上手銬腳鐐。選擇第一種,你可以不受什麼苦;選擇第二種,你的下場會充滿血腥味。總之,由你選擇。」
他跑得更快了。有人又開了一槍,仍然沒打中。
注視著那張嚴肅的臉龐,那雙冷靜、銳利的眼睛,女孩相信他們之間有頗為相似之處——她和她祖先一樣,有著圓圓的腦袋和面孔,皮膚也是飽滿的黑色。但是,她的體型卻完全不像辛格爾頓。就像住在德拉諾貧民住宅區那些喜歡品頭論足的女孩們說的一樣,吉納瓦·塞特爾瘦得像個小男孩兒。
十六歲的吉納瓦·塞特爾不斷地擰著縮微膠片閱讀機的旋鈕,但它卻動也不動,已經到了這捲縮微膠片的最後一頁。她拿起裝著一八六八年七月二十三日《有色人種每周畫報》上主要文章的膠片的金屬框,接著在滿是灰塵的盒子中翻找著,擔心這篇文章的其餘部分已經不見了,如果真的這樣,她就永遠都無法知道她的祖先查爾斯·辛格爾頓後來到底怎麼樣了。她早就聽說過,關於黑人的歷史文件檔案,不是被放錯地方,就是殘缺不全。
她從頭開始重讀一遍,但這時卻有一個聲音引起了她的注意。
然後停住腳步。那個女孩推開椅子站了起來,他聽到椅子滑過塑料地板的聲音。她正朝別處走去,要離開了嗎?不是。他聽到了飲水機那裡傳來女孩的喝水聲。接著,傳來她從架子上抽出幾本書並堆放在桌子上的聲音。又一陣停頓,然後她再次回到桌子旁,堆放了更多的書。她放這些書時發出砰的一聲。最後,他終於又聽到拖椅子發出的刺耳聲響,她又坐下來了。接著,是一片寂靜。
曾經身為奴隸的他不能確定聲音從何九-九-藏-書而來。是身後嗎?是右邊或左邊?還是來自上方某一幢沿著污穢的鵝卵石街道而建的破舊房舍?
他的身後來了一名快馬飛奔的騎警。在他前面的路上,也出現了其他的騎警,由一名戴著頭盔,手中揮舞著手槍的警察領隊。「站住,不許動,查爾斯·辛格爾頓!我是威廉·西姆斯探長,我找了你整整兩天了。」
她感覺到一陣寒意,但她告訴自己不要驚慌。引起她驚慌的通常是一些不愉快的回憶:那些德拉諾住宅區的女孩們在蘭斯頓·休斯高中後面的校園裡圍堵她;還有那一次托婭·布朗和她那些來自於聖尼古拉斯住宅區的爪牙,把她拖進一條小巷,狠狠揍了一頓,打落了她的一顆后牙,到現在還沒有補上。男孩們會偷偷摸摸,男孩們會打打鬧鬧,男孩們會羞辱你,但只有女孩們會讓你流血。
有一陣,他躲過了追捕者,但脫逃只是暫時的。門廊下的一個黑人商人看到了這名自由人,於是以正義之名懇求他停下腳步,他聲稱自己已經聽說了辛格爾頓先生的罪行,並且指責辛格爾頓讓全國的有色人種蒙羞。這位公民,沃克·洛克斯先生,向辛格爾頓先生扔了一塊磚頭,想擊倒他。但——
「站住,否則我們就開槍了!」西姆斯探長喊道。
他左手提著一個裝有安全套、剃刀,以及水管和膠帶的袋子,右手執著警棍,開始向她走去。
湯普森又探頭看去。見她又回到椅子上,從堆在面前的十幾本書中抽出一本閱讀。
自由人服從了命令。他寬闊的肩膀頹然地耷拉著,強壯的臂膀垂在兩側,他呼吸著哈得孫河邊潮濕且帶著酸臭味的空氣,胸膛隨之一起一伏。附近就是管理拖船的辦公室,他看到河上有著數以百計、朝天樹立的帆船桅杆在來來往往,似乎正以它們的自由在嘲弄他。他靠在「迅捷快運公司」的大型招牌上,大口地喘著粗氣。查爾斯看著逐漸靠近的警察,後者胯|下的馬踏在鵝卵石上,發出響亮的「得、得」的蹄聲。
不知怎麼的,她察覺了他是個威脅。於是,她從架子上搬了幾本書,以掩飾她站起身來並拆開人形模特兒的動作。她還替人形https://read•99csw.com模特的上半身穿上了她自己的運動衣、頭上戴上了自己的毛線帽,然後把它放在椅子上。
吉納瓦豐富的想象力——加上多年沉浸於書本,使她能夠將雜誌上所刊載的這段一百四十年前發生在紐約燠熱而骯髒街道上的追捕前奴隸的故事,在腦海里變得栩栩如生起來。她覺得自己彷彿回到了當年的現場,而不是身處位於曼哈頓第五大道上的非洲裔美國人文化及歷史博物館大樓那空蕩蕩的圖書館內。
但她又在哪裡呢?
四十一歲的湯普森·博伊德站在離吉納瓦·塞特爾五十英尺外的地方,他慢慢走向這個正在讀微縮膠片的女孩。
在不名譽的事件中背叛同胞的事業
然後呢?女孩想著。
八英尺、五英尺……
又是一陣的腳步聲,又停了下來。
這個男人的臉上滿是淚水和汗水,他不僅是為了自由在奔跑,更是為了生命在狂奔。
這裏的幽暗、寂靜和霉味讓氣氛更加陰森恐怖。而在星期二早晨八點十五分,這裏更是空無一人。雖然圖書館是八點開門,但此時博物館尚未開放——觀光客不是還在夢鄉,就是正在享用早餐。不過當管理員開門時,吉納瓦已經等在門前了,因為她急著想要讀這一篇文章。現在她坐在大型展示廳頂端的一個閱覽室里。這裡有穿著十九世紀服裝的無臉人形模特兒,牆上掛滿繪畫作品,上面儘是些戴著奇怪帽子的男人和女人,還有四肢怪異的老瘦馬。
不……
他將套在頭上的毛線帽拉下來,蓋在臉上,調整好眼睛開孔的位置,然後將手槍的彈夾打開,確定它沒有卡住。雖然他之前早就檢查過了,不過這種事,還是別太自以為是的好。他把手槍放進口袋,同時從他黑色雨衣內側的一個暗袋裡掏出了警棍。
湯普森·博伊德向後一躍,軀體倒向地板。
按倒她,戳她,戳這個母狗……
然而,他沒有像一個勇敢的男子漢一樣坦然面對自己的困境,反而重新爬了起來,繼續他懦夫式的逃亡。
「叭」的一聲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不是那種怪異的笑,而是一種很愉悅的笑聲。
「在那兒!他往那兒跑了!」
告訴你不用擔心,姑娘。人們https://read•99csw.com在笑的時候是不會有危險的。當他們在電話上談一些愉快的事情時,也不會有危險。他走得很慢,是因為人們在說話時都是這樣——雖然說,怎麼能這麼沒禮貌地在圖書館里打電話呢?吉納瓦轉身回到縮微膠片的屏幕上,她想要知道:查爾斯,你逃脫了嗎?天哪,我希望你逃走了。
現在,他已經來到她的後方了,二十英尺、十五英尺,他屏住呼吸。
一個自由人的罪行
啊……她終於找到了。她小心翼翼地將這捲縮微膠片裝在已經嚴重磨損的灰色讀片機上,急切地轉動著旋鈕,希望能找到查爾斯逃亡故事的連載報導。
砰的一聲槍響,沒打中,而且差得很遠。但那刺耳的槍聲立刻將他的記憶拉回了戰爭中:在那些令人難以忍受的、瘋狂的日子里,他穿著滿是塵土的藍色制服,堅守崗位,牢牢地抓著那支沉重的毛瑟槍,面對著那些穿著同樣滿是塵土的灰色軍服、用手中武器瞄準自己的男人。
後來他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到底這個故事的其餘部分在哪裡?
她轉動著旋鈕,一頁一頁的內容如流水般滑過粗糙的屏幕。吉納瓦發現了這篇文章的剩餘部分。它的標題是這樣的:
但是在這麼早的清晨,街上空蕩蕩的,只有幾個衣衫襤褸的愛爾蘭拾荒者和一些肩上扛著十字鎬或煤鍬的工人,他們無意去阻擋這名眼神瘋狂、肌肉壯碩、意力驚人的黑人。更何況大喊懸賞的人是一名城市巡警,這意味著這項允諾的背後並沒有金錢的支持。
一陣急促的跑步聲回答了這個問題。湯普森·博伊德聽到她奔向逃生門的聲音。於是這個男人匆匆將警棍放進外套,掏出手槍,開始追她。
查爾斯蹲下來躲過了這一塊磚頭,轉身向他吼道:「我是無辜的,我並沒有幹警察說的那些事情!」
這樣的報導還真客觀!她生氣地想。
恥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