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自由人的秘密
第四十五章
她把燈關掉,並靠近他躺下。雖然他無法感覺到,但他可以感受到。
萊姆看了一下門口,見是吉納瓦·塞特爾背著書包站在那裡。「歡迎。」他說。
一八七五年三月二日
「而你都沒有告訴我!」她在他的手臂上打了一下。
我很高興地向你報告,我們的小屋一切都好。詹姆斯和我整個早上都在河岸取冰,然後貯存在冰屋裡,再在冰塊上加蓋木板。我們然後又在大雪中向北跋涉了兩英里,去看那個待售的果園。價錢很高,但我相信賣主會很善意地回應我的還價。他原來很明顯地對將果園賣給一個黑人心存疑慮,但聽說我可以付現金,而不用向銀行貸款時,他的疑慮似乎一掃而空。
鈔票是最偉大的解決方法。
我想你一定可以想象,這個消息讓我深思,想起過去七年來發生的不幸,我們在絞架山的果園被搶走,在那麼悲慘的情況下被監禁。
薩克斯若有所思,「我真想知道查爾斯是不是活著聽到了它被駁回的消息。他不會高興的。」
正義得以伸張,受害人得救,家庭團聚。完全都要感謝那一小片的油漆屑。
「所以你會繼續練習?」
他停了一會兒,然後從他的心裏送出了一股能量,沿著神經飛跑,一直到達他的右手。每一根手指都抽|動了一下。然後,就像初生的小馬一樣的笨拙,他的手指交替移動著,穿過兩英寸高的毛毯大峽谷,最後終於緊緊地在薩克斯的手腕處安頓下來。他用他的拇指和食指握住了它。
薩克斯將它裝在掃描儀上,過了一會兒,實驗室的幾台電腦屏幕上都出現了影像。薩克斯走到萊姆的身旁,伸手環住他的肩膀。他們一起看著屏幕。
「真的嗎?」新手問,「那個人是誰?」
「除非臨時冒出什麼事情,我想我們應該可以。最近有點忙。」
韋斯利·戈茨將所有要對桑福德銀行提出控告的文件都準備好了。並且向吉納瓦報告,她應該等到周一,才會從漢森那裡得到一個比較實際可行的回復。如果沒有,法律巡航導彈已經警告過對手,他會在次日就提出訴訟:還附送一個有關此事的記者會。(戈茨的意見是,負面的宣傳會延續相當長的時間,遠遠超過「醜陋的十分鐘」。)
「一八七五年的民權法案,」吉納瓦說,「它禁止在旅館、餐廳、火車、戲院——任何公共場所的種族歧視行為。」那女孩搖著頭。「但它並沒有執行下去。高等法院於一八八○年九-九-藏-書代以違憲的理由駁回。在此之後,在長在五十年的時間里,聯邦政府並未頒布任何一條和民權有關的法律。」
「一直到現在,我才知道我能做到。我本來沒有打算要嘗試——我怕會沒有效果。所以我本來打算要放棄所有的運動,只是想不要再繼續擔心。」他聳聳肩,「但是我改變主意了。我要試一試。不過,只有我們,沒有機器或醫生們在旁邊。」
「我會再試一次。」萊姆注視著薩克斯,然後注視著他的手。
萊姆掛了電話,看著那塊證物板,在最上面貼著塔羅牌中的第十二張牌——那張倒吊人牌。
「怎麼了?」他問道。
在寂靜中,萊姆瞪著天花板。正當薩克斯的呼吸平靜下來時,他皺起眉頭,注意到他本來空無一物、毫無知覺的胸膛中,有一陣奇怪的感覺在慢慢升起。一開始,他以為那只是幻覺。然後,他警覺起來,懷疑那可能是自主神經異常反射發作的前兆,或是更糟的情況。但不是,他馬上就知道了,這是某一種完全不同的東西,某種不是從神經、肌肉或器官傳來的東西。一個科學家總是憑著經驗來分析感覺。因此,他注意到這和他看著吉納瓦·塞特爾義正詞嚴地教訓銀行律師時的感覺類似。而這種感覺,也和多年前那個糟糕的七月的夜晚,查爾斯·辛格爾頓前往波特墓酒館去尋找正義時,以及他對民權的激|情頗為類似。
「我們來看看。」萊姆說。
但是萊姆說了讓他安心的話,「我會的,事實上,我會扮成格蘭·坎寧安。」
「我們明天就和謝爾曼醫生安排一個測試時間?」她問。
于哈得孫克魯頓
「我們有一個協定,」他會低聲說,「它們不替我取名字,我也不替它們命名。一直遵守得很好。」
薩克斯勉強擠出了一個笑容。
你忠實的查爾斯
一隻游隼抬起了頭,看著人行道,在月光下形成一個剪影。不知怎的,那隻鳥的動作和側影似乎顯示了某種智慧。當然,還有危險。成年游隼並沒有天敵,並且可以從天上以每小時一百七十英里的高速俯衝向它們的獵物。但是接著,九*九*藏*書鳥兒會輕巧地降到地面,停下來。這種生物是日行性的,在晚上睡覺。
她也捏了捏他。
萊姆說:「聽起來似乎道格拉斯和其他人原諒他的那宗搶劫案了。或者,相信了其實他並沒有犯案。」
「在想事情?」薩克斯問。
她的眼睛充滿了眼淚,高興地笑了起來。
薩克斯問:「他談到的那個法律是什麼?」
但來的是一名訪客,而不是那個衣著邋遢的警探。
萊姆端詳著那女孩。不合季節的溫暖天氣使得幫派式外套和毛線帽都變得不合時宜,所以她穿了一件藍色牛仔褲和一件無袖T恤,閃著亮光的「Guess!」字樣橫在胸前。她胖了一點點,頭髮也長了一些。她甚至還化了淡淡的妝——萊姆很好奇托馬斯那天神秘塞給她的袋子里裝了什麼東西。這女孩看起來容光煥發。
他轉過頭,用唇親觸她的頭髮。她靠著他安頓下來。萊姆環著她的手,用手指用力捏了捏她的手。
在窗戶外面的窗檯邊有一點輕輕的動靜,是在那裡築巢的游隼。有一隻公鳥、一隻母鳥和兩隻羽毛未豐的小鳥。偶爾,萊姆的訪客會注意到那個巢穴,並且詢問它們是否有名字。
「是的,長官。我會的。」
「太奇妙了,萊姆,」她小聲耳語,並且用力地擁抱他,「你做到了。你真的做到了。」
門鈴響起時,他正凝視著那張牌。
「我想是的。」
「很好笑,不是嗎?」
「你一直在推遲測試,但是你一直知道你可以做到這個?」
他們兩人都笑了。
「那麼,你要去參加萬聖節的派對嗎?」普拉斯基問。接著,他停頓了一下,很快加上一句,「或其他什麼的。」最後幾個字可能是為了彌補剛才問一個四肢麻痹的人是否參加派對的失禮。
在與桑福德銀行總裁漢森和他的律師的會議十天後,林肯·萊姆和雷·普拉斯基,那個年輕的新手,通了一個電話。普拉斯基正在病假中,但希望一個月左右便重返工作崗位。他的記憶漸漸恢復了,而他也正在幫助他們,使對湯普森·博伊德的控告更加充分。
吉納瓦聳聳肩說:「我想這並不重要。他會說,這隻是暫時的挫敗。」
「我們要安排測試。」她堅決地說。
「我同意我們應該偷帶一些食物到——」
現在,我最親愛的,我必須向你說晚安了,我要為明天的一堂課做準備。親愛的,希望你和你的孩子做個好夢。我會活著等你們歸來。
「你剛才做了
https://read•99csw.com什麼?」也許,我們的心是一個能同時貯存失望和希望的地方,但一旦充滿了一種時,對另一種的記憶便會淡去。而今晚,我的心裏滿是希望。
「你可以去查查書,巡警。」
你昨天讀到我們的國家即將頒布民權法案時,是不是和我一樣激動?你有沒有讀到那些細節?法律保障任何膚色的人種,在所有的旅店、公共交通工具、劇院等地方一律享受平等待遇。這對我們的理想是多麼重要的一天!這是我去年和查爾斯·薩姆納及本傑明·巴特勒一起合作,花了很多心血的重要法律,而且我相信,我的一些想法也在這一重要的文獻中。
「莉莉姑婆收到我們在麥迪遜的親戚的來信。他把他在自家地下室里的發現寄給了我們。有查爾斯的一個書籤、一副眼鏡,還有十幾封信。這封是我想拿給你們看的。」吉納瓦的眼睛里閃著高興的神采,「這是一八七五年寫的,他出獄后。」
然後,萊姆忽然明白了他的感覺是什麼:是驕傲。就像他為吉納瓦和她的祖先而驕傲一樣,他也為他自己的成就而驕傲。對持續不斷地進行練習,以及對今晚的自我測試而驕傲,林肯·萊姆勇敢地面對恐懼,面對不可能。不管他是否能夠重新再讓身體移動;這感動來自於他不可否認的成就:完整,和查爾斯信里提到的完整是一樣的。他明白了,沒有任何東西——不是政客、同胞,或你瘋狂的身體——能夠讓你變成五分之三的人;要成為一個完整的人,或是幾分之幾的人,完全都決定於你如何看待自己,而你的生命也將依此而展開。
「那個我沒有感覺。」
「我想,是甲殼蟲吧。或是艾爾頓·約翰和瑪麗亞·卡拉斯的二重唱。我都無所謂。我只是想坐著輪椅橫衝直撞,看看那些人發窘的表情……我的重點是,誰表演都沒關係,我想要出去走走。你知道,這種情況可不常見。」
小小的勝利——就是謝爾曼醫生曾經說過的「小勝仗」——有時候,這是所有你能期望的,林肯·萊姆想著,漸漸進入了夢鄉。
吉納瓦點頭。她很小心地拿著那一張紙。
可能是朗·塞林托吧。他很快就要結束心理治療了。他已經停止揉搓那塊幽靈般的血跡,也不再練習比利小子式的快速拔槍了——這一點還沒有人向萊姆解釋過。他試著去問薩克斯,但是她不能,或是不願意,添油加醋。這也還好。有時候,林肯·萊姆堅決相九-九-藏-書信你不需要知道所有的細節。
他點點頭。
但是,有的時候,這就是你需要的一切。
「萊姆!」薩克斯從床上坐直起來,喘著氣。
第二天,一隊戰警就來敲他的門了。
吉納瓦的生活穩定多了。賈克斯·傑克遜已經出院了,正在進行物理治療。感謝塞林托的努力,這男人已經正式地轉給了紐約假釋局。吉納瓦住在他在哈萊姆區的小公寓里,這個安排並不如她所預期的那麼悲慘(這女孩曾經向托馬斯——而非萊姆或羅蘭·貝爾——坦白承認了這一點。托馬斯已經變成這女孩的母雞,並且曾經邀請女孩到家中造訪數次,教她烹飪、觀賞電視及爭論書籍和政治;而這些萊姆沒有一項是有興趣的)。一旦他們可以負擔得起一個比較大的地方時,她和她父親就會安排莉莉姑婆搬進來,和他們同住。
萊姆看著燈光,眼睛眯了起來。「那還真的很亮,有必要嗎?」
「我記得,你可以在那裡買到食物。但是那裡的蘇格蘭威士忌糟透了,而且也貴得要命。我們可以——」
「你知道我們能做什麼?」薩克斯問,她的聲音中帶著一絲陰謀,「我們偷偷帶一些酒和午餐進去。鵝肝醬和乳酪、法式麵包。」
「別鬧了。」薩克斯笨手笨腳的找到電燈,打開開關。她穿著黑色絲質短褲和灰色T恤,頭髮亂糟糟的,大睜著眼睛,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剛剛才想起明天早上八點有一場考試的女大學生。
「有另一封信嗎?」薩克斯問。
她眼睛直直往下看,看著床上。
我最親愛的維奧利特:
不是讓我一個人去測試,他在心中無聲地加了一句。
「是誰的表演?」
「我知道。」薩克斯斜倚著身子,親吻他。「當然,我們去。」
「我們明天一起去聽音樂。在林肯中心有一個日場演出,或是叫下午演奏會什麼的。」
女孩也已經放棄了炸薯餅的工作。現在,她放學后在韋斯利·戈茨那裡工作,擔任法律研究員和雜工,同時也幫助他設立查爾斯·辛格爾頓信託基金會。這個信託會負責將和解金分配給自由人的後裔。吉納瓦想儘快離開紐約,去倫敦或羅馬生活的志向依然不減,但是萊姆無意中聽到幾次她激動的談話,內容似乎全都是關於哈萊姆區居民的,談論因為他們是黑人、西班牙裔、阿拉伯人、婦女或窮人,而受到的歧視。
「希望,可以推開痛苦。」萊姆說。
「你的右手!你的右手原來根本不能動的。」
那天晚上,房read•99csw.com間一片漆黑,萊姆和薩克斯躺在床上,看著一彎細細的新月,在它的右邊,應該是冷冷的銀白色,卻由於大氣層的某些變化,呈現了如太陽般的金色。
但是現在,我坐在我們小屋的爐火前,想著這條來自華盛頓的新聞,我感覺那些糟糕的事情似乎來自另一個世界。倒是和那些戰爭歲月,以及在弗吉尼亞被奴役時的艱苦時光頗為相似。它們都永遠地留在了記憶中,但是,不知怎麼的,它們也會像一些記不太清楚的噩夢中模糊的影像一樣,漸漸遠去。
吉納瓦同時也參加了一些她稱之為「救救她的女性朋友」的計劃,但她也沒有和萊姆說起;阿米莉亞·薩克斯才是這項活動的指導老師。
你應該記得,很多年來我一直起誓,要盡我的一切所能,除去被視為五分之三個人的恥辱。當我想到人們由於我的膚色而看我的眼神,想到別人對我和我族人的行為,我覺得自己至今尚未被視為一名完整的人。但是,我敢大胆地說,我們已經有了相當的進步,我們已經被視為十分之九個人——今天晚餐時,我和詹姆斯提到這一點,他笑得很開心,而且我依然有信心,在我們的有生之年,我們一定可以被視為一個完整的人;或者,至少在喬舒亞和伊麗莎白的有生之年。
我相信你在妹妹的陪伴下應該很開心,而且喬舒亞和伊麗莎白會很高興和他們的表兄妹在一起。弗雷德里克——我上次見到他時,他才九歲——居然已經和他父親一樣高了,這真是讓人難以置信。
「說得好。」吉納瓦說。然後,她看著那塊舊斯沃琪表。「我要回去工作了。那個韋斯利·戈茨……我得說,那個人真是怪胎。他從來不笑,從來不看你……而且,天哪,你知道,有時候你總該修一下鬍子吧。」
考慮完所有的事情后,他想,這一番領會和他重新獲得的輕微行動能力並沒有關聯。但是,這不重要。他想到他的專業:如何從一小塊油漆碎屑引導到一輛車,再引到有一個模糊腳印的停車場,再到可以找到一根纖維的門廊,再由此找到被丟棄的外套,並在外套的紐扣上找到歹徒因疏忽而未抹掉的一枚指紋。
「不錯吧!」他說。
「你的……你的手。你的手會動了!」
有時候,像這樣的時刻,他們會聊聊天,有時則不會。今天晚上,他們就特別安靜。
薩克斯也打了招呼,脫下安全眼鏡——早上她到一個凶殺案現場收集血液樣本,從填寫證物保管卡時就一直戴著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