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午夜 00:02 星期二
第十章 下午 3:42
霍勒斯坦鐘錶店位於一條蕭條街區的中段,緊挨著一些批發商店和倉庫。丹斯掃視了一下這個地方。大樓正面滿是退了色的油漆,污跡斑斑,但是透過霍勒斯坦商店的櫥窗,隔著裏面粗大的鋼筋防盜條,丹斯仍能看見店裡陳列的精美鍾錶。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時鐘的事情。不過,問題在於,他威脅我說,如果我告訴任何人,他就會回來,就會傷害我,他會毀掉我所有的鍾錶,我的所有藏品!但是我不知道任何關於謀殺的事情。我發誓。我覺得他只是個怪人。」他的下顎在顫抖,一隻手也伸進了剛才在修復的時鐘外殼內。丹斯將這個姿勢解釋為他正在拚命地尋求撫慰。
丹斯又把照片從挎包里拿了出來。「你能再看一下嗎?看看你是否能記起什麼。」
這是多餘的信息。通常表明說話人有詐。但也可能因為突然看見兩個警察,他感到有些緊張。表意學中有一條最重要的規則,那就是單一的姿態或行為並不能說明什麼問題。無法根據孤立的表現來準確地判斷別人的反應,相反,只有通過觀察「症候群」——例如雙臂交叉這樣的身體語言必須要結合調查對象的眼神交流、手部運動、語氣以及說話的內容和遣詞造句的方式,才能具備參考價值。
「等一等,他們的死訊已經見報了,沒錯。有一個人是被砸死的嗎?還有一個人被扔進了河裡。報紙上已經報道了。」
丹斯皺起了眉頭:「到了中午,你怎麼辦?戴上耳塞嗎?」
「是的,有兩個孩子。」
丹斯答應這個請求之前先短暫權衡了一下。暗地裡,她曾因為過早離開林肯·萊姆的房子而後悔;就算不是她自己調查的案子,她也不喜歡撇下未結的案子就離開。於是她讓計程車掉頭,返回萊姆家,隆恩·塞利托正在那裡等著她。
「你是店主嗎?」丹斯問。
美國有非常嚴格的法律來約束警察跨轄區攜帶槍支,大多數警員都不能將武器從自己的所在州帶至其他的州。不過這也沒什麼要緊的;除了在射擊場上,丹斯從未開過她的格洛克手槍,而且她希望自己在退休聚會上仍能保持這樣的紀錄。
大個子警探一邊開車,一邊煩躁地揉著肚子,然後又扯了一下衣領。
丹斯搖了搖頭。「你是我們最後的一線希望了。」她嘆了口氣,瞥了一眼塞利托。托上帝的福,這次他配合得很好,擺出一副失望警察的神態,苦笑著不住地搖頭。
他感到恐懼——因為他自身難保。
「那個買這些鍾的人犯下了非常嚴重的罪行。而這鍾是我們唯一真正的線索。」
隆恩·塞利托將手從臀部移開,之前他一直把手放在那兒,隨時準備拔槍。
「塞思
read.99csw.com·托馬斯的款型,1905年造。風格很時尚,走得也很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弱點。」
痴迷於人類的世界……
塞利托猶豫了一秒鐘,但丹斯已經捕捉到了這一閃而過的信號。塞利托說:「你在詢問那個證人的時候幹得不錯。就是那個科布。」
「這些都是用來出售的嗎?」
神情沮喪的鍾錶商把玩著手中的一把微型鍾錶螺絲刀。
丹斯在想,我應該將雙手交織在面前,還是把挎包擺在櫃檯上呢?
「店主,沒錯。兼任主廚和酒瓶清洗工。我開這家店已經十年了。沒挪過地方。將近十一年了。」
「做了很久的鍾錶生意了。」
丹斯經常不自覺地對他人進行分析。一個姿勢、一個眼神、一句無意的話,這些都成為她的神奇拼圖中的一塊圖案,而整個拼圖其實就是人本身。她也可以隨心所欲地停止這種分析行為——外出喝義大利皮諾葡萄酒或美國金黃啤酒,卻還要為一起喝酒的朋友作表意學分析,這可不是件好玩的事兒(對朋友們而言,這樣做更沒有意思)。但有時她的想法會從腦海里漫溢出來;凱瑟琳·丹斯的為人決定了她會有這樣的習慣。
「我是個寡婦。」因為丹斯的工作就是分析不同語氣產生的不同效果,所以她故意用一種特殊的方式來講這番話,既有些隨意,又有些悲傷,對方會覺得說話人不願多談這個話題。但如果對方是女性,則會抓住她的胳膊,表現出同情,勸她多說幾句;塞利托則做出了男性常有的反應:低低地說了一句真誠卻不自在的「真遺憾」,然後就轉移了話題。他開始談論起他們關於這起案子所找到的最新的證據,還有一些線索——其實也算不上什麼線索。他很喜歡開玩笑,語氣也很生硬。
警探笑了一聲。他按響警報器,加速衝過了一個紅燈。
對方笑了一聲。「至於其中大部分的鍾,你都能把報時裝置關上。那種模仿布谷鳥叫的報時聲音真讓我發瘋。請恕我直言。」
塞利托又停頓了一下。「他更喜歡物證。」
「是的。」
當他們走到門口時,丹斯說:「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警探先生,由你來出示證件,我來負責詢問。可以嗎?」
啊,比爾……你知道嗎?我覺得你會喜歡這個傢伙的。丹斯知道,自己已經喜歡上這個警探了。
「我會對你說一些聽上去有些奇怪的話。但這是我計劃中的一部分。現在請注意,如果我覺得他就是罪犯,那麼我就會將身體向前傾,同時將手指纏繞起來。」這種姿勢會讓她顯得更加脆弱,所以能讓兇手在潛意識中放鬆警惕——使其不大可能動用武器。「如果我認為他https://read.99csw.com是清白的,那麼我就會從肩膀上取下挎包,將它放在櫃檯上。」
有些在自己地盤上辦案的警察會因為她接手調查主動權而心生芥蒂。不過丹斯發現塞利托不是這種人(他的自信心大得驚人),但是她仍需要事先問一下。塞利托答道:「你知道的,這是你擅長的行當。我們就是為了這個才請你來的。」
「我記不得了。我賣的鍾錶太多了,請相信我。」
「什麼希望?」霍勒斯坦問。
「是的。昨天夜裡有兩個人被殺死了。留在現場的時鐘可能是為了傳達某種信息。我們還沒有搞清楚。」丹斯皺起了眉頭,「整個案件都非常撲朔迷離。如果我想謀殺什麼人,又要在現場留下某種象徵物,那麼我不會將這東西藏在離受害人三十英尺遠的地方。我會把它放得更近一些,放在顯眼的空地上。所以我們還沒弄明白兇手的用意。」
這會兒他們又出發了,坐在塞利托的車裡。丹斯問:「是你出主意給我打電話的,是不是?」
「你丈夫是幹什麼工作的?」
「霍勒斯坦先生,那些受害人死得非常慘。」
她又問了一些關於店裡生意的問題,收集了店主所表現出的大量姿態、眼神、語氣和用詞——形成了關於這個人的行為的基準模型。
「他每次殺人都會把這些時鐘放在現場嗎?」
「那座鐘真漂亮。」
「這不是林肯的主意。他不清楚我能幫上什麼忙。」
他精力充沛,令人緊張,但又不同於艾米莉亞·薩克斯,因為後者會傷人。他會習慣性地抱怨,但從本質來說,他是一個十分容易滿足的人。
「我會緊跟著你的。」塞利托寬慰她說。
「我跟在你身後。」
於是她將挎包放在了櫃檯上。
丹斯覺察出對方在欺騙自己;這不僅體現在他的表意學特徵上,而且體現在他的認同反應狀態(在他的情形中,這表現為一張不露情感的面容,而這與他的基準表情不一致);他很有可能知道這款鍾。不過,造成他撒謊的原因,是因為他不想牽涉到案件之中,抑或是因為他認為自己將時鐘賣給了罪犯,還是因為他自己也是謀殺團伙的成員呢?
「那又怎麼樣?」塞利托問。
霍勒斯坦臉上堆滿了關切的神情,這似乎是真的,但是丹斯曾遇見過許多出色的「演員」。她將照片放回挎包。「那些鍾是在被他殺死的受害者身邊找到的。」
凱瑟琳·丹斯這會兒仔細地分析著對方的眼神,同時發現他用手指輕撫著面前的時鐘,嘴唇舔著嘴角。突然,她明白了:霍勒斯坦呈現出的是一種在逃避和抗爭之間作出抉擇的反應。
「我是警察局的塞利托警探,這位是丹斯探員。」https://read.99csw.com塞利托出示了他的警察證件。「你就是維克多·霍勒斯坦嗎?」
「謀殺案?」
他告訴丹斯,這家商店可能就是那些時鐘的來源。「我是說,我們認為霍勒斯坦不會是罪犯。但那並不意味著他就沒有干係。你知道的,這次行動有可能很危險。」
他解釋說,他們發現了一家可能出售過犯罪現場留下的時鐘的商店,希望她能詢問一下店主。雖然希望很渺茫,但仍有可能這個店主就是鍾錶匠本人。調查組希望得到她關於此人的判斷。
丹斯說明了自己的情況:「我可沒有武器。」
在判斷對方的人格類型時,丹斯曾將早前詢問過的那個不願合作的證人——阿里·科布——歸為外向性格;霍勒斯坦正好相反,屬於內向性格,他的決定都是建立在直覺和情感基礎上的。她之所以對這個鍾錶商有這樣的總結,是因為他對自己的鍾錶情有獨鍾,而事實上他也只是個擁有中等財富的商人(他寧願出售自己鍾愛的藏品,也不願進行更大規模的市場營銷來賺取更大的利潤)。
「是的,」他取下一副配有高倍放大鏡的眼鏡,看了一下塞利托的警徽。他笑了笑,但是笑容只出現在嘴角,眼神里卻沒有笑意。然後他和兩位警察握了手。
不過丹斯的工作才剛剛開始。他們認定鍾錶商不是兇手,但是他一定知道一些內幕。丹斯決心挖出這些情報。
要想讓性格內向的人講出實情,丹斯必須和他產生情感的紐帶關係,讓他感到舒適。如果向逼迫科布那樣對付鍾錶商,則只會令他立即噤若寒蟬,閉口不談。
剛才她在計程車里接聽的電話就是塞利托打來的,讓她再幫他們辦一次案。「我知道你要趕飛機,也知道你得回家,但是……」
「給我出個價吧,別讓我虧本。」店主笑了一聲,然後說,「說真的,有些鍾我是不賣的。不過大多數當然還是要出售的。嗨,這好歹是家商店,是不是?」
最後,她仍保持著一種對話式的語氣問道:「先生,我們想了解的是,最近有沒有人買過兩隻這樣的鍾?」她給他看了一張關於阿諾德產品工廠出產的時鐘的照片——就是遺留在犯罪現場的那款鍾。店主盯著照片仔細地看著,這時丹斯也在注視著他。他的臉色很平靜。丹斯覺得對方看照片的時間太長了,說明他在腦海中進行思想鬥爭。
「嗯,我得告訴你們。」他的聲音顯得很緊張,然後低聲繼續說道:「他不止買了兩隻時鐘。他一共買了十隻。」
店主看著她所指的那座鐘。那是一款鍍金的19世紀末新藝術風格的時鐘,鍾面設計很簡單。
「明白。」
霍勒斯坦的目光凝固了片刻。我們找到的這個店主https://read•99csw•com在壓力下已經變得不堪重負了。
塞利托開車的時候,丹斯一直觀察著他,注意到他的雙手和眼睛,還仔細聽他的聲音。接著她就開始了表意學評價:塞利托真的一心想將鍾錶匠抓捕歸案,而且他辦公桌上的其他案件毫無疑問已經像蒸汽一樣毫無價值。另外,她還注意到他昨天聽課時的情景,當時他很頑固,也很機靈,為了理解一個問題,或者為了學會一種審訊技巧,無論花多長時間,他都不在乎;如果有人變得不耐煩,那麼這是他們自己的問題。
「準備好了嗎?」
他們走到商店的後半部分,看到一個矮壯的男人,頭髮掉得差不多了,大約六十歲左右。這人正站在櫃檯後面,謹慎地看著他們。他坐在一套被拆散的時鐘機芯前面,正在進行整修。
她點了點頭。「我們認為他還要繼續害人。正如我所說的那樣,你是我們最後的希望了。如果我們不得不去查找其他那些可能向他出售過時鐘的經銷商,那得等上好幾個星期。」
「一定很貴吧?」
「還有……那隻鍾也在那裡嗎?」
「霍勒斯坦先生,如果你能想起什麼可以幫助我們的事情,我們可以保證你的安全。」她瞥了一眼塞利托,後者也點了點頭。「哦,你放心好了。必要時,我們會在你的店外安排一名警員。」
丹斯微笑著說:「我知道我幹得不錯。但是他不知道我能做什麼。」
凱瑟琳·丹斯曾在講座中說過,表意學分析不是壘球中的「本壘打」;它應該是一場高水平發揮的完整比賽。
塞利托點了點頭。
這是很難聽到的話。丹斯曾給他機會為自己辯解,例如聲稱自己剛才看照片時看得太快了,或者說自己剛才頭腦有些迷糊。但是鍾錶商卻沒有這樣辯解。不用再繞彎子了——已經到了供認階段,就這麼單純而簡單。
一個騙術高明的說謊者可以將這種認同反應降低到最低限度,以至於大多數人都無法感知出來,不過丹斯的覺察能力像雷達那麼靈敏,所以她覺得鍾錶商通過了她的測驗。她確信對方沒有在犯罪現場出現過。
「下午好。」塞利托說。
「我能幫什麼忙嗎?兩位警官,嗯?是不是附近又發生了搶劫案?」
霍勒斯坦的臉上流露出不安的神情。
「三百美元。表面只是鍍金,而且是大批量生產的……呃,你想看貴的嗎?」他指著一款陶瓷鍾,上面有粉紅、藍色和紫色的裝飾,還有鮮花彩繪。丹斯覺得這款鍾過於艷俗。「它要貴上五倍。」
她同時也發覺了其他的情感。表意學專家必須要判斷出,針對所提的問題,或者他們所聽到的事實,調查對象的反應是否合適。霍勒斯坦因為謀殺案而感到不安,而且因為自身的九九藏書安全和財產問題而感到恐懼,但是和他們所談論的話題相比,他的反應顯得有些誇張。
明白了。
那人點了點頭。「你好。」
推說自己記憶力不好——這說明對方是一個有欺騙性的人,而且正處於抵賴的壓力狀態,就像上次那個阿里·科布所表現的那樣。他的眼睛再次仔細地掃視這張照片,似乎想幫忙,但是他的肩膀卻向丹斯這邊稍稍傾斜,低著頭,語調抬高了一些:「不記得了,我真的不記得了。對不起,我幫不上忙。」
丹斯告訴自己要像釣魚那樣小心。
「啊。」
人臉上的不安神情是很容易覺察的,但是引起不安的原因有很多不同的情感——同情、痛苦、失望、悲傷、尷尬——如果調查對象不願主動交待實情,那麼只有通過表意學分析才能揭示出這種不安的情感根源。
他差點就說成「我的那隻鍾」了。但他還是改了口。
丹斯按了一下門鈴,蜂鳴器響了一聲,門開了。他們走進店內。地方不大,擺滿了各種各樣的鍾錶:高大的始祖級時鐘,外形相似、但尺寸較小的台式鍾,帶有鍾錶的裝飾性雕塑,時髦的現代鍾,還有一百多種其他的鍾,再加上五六十款古董表。
但他已經不需要再看了。他的身體向下陷了一些,胸口向後縮著,頭卻向前探出。霍勒斯坦旋即轉入了認罪狀態。「對不起。剛才我撒謊了。」
塞利托看看丹斯,她沒有作答,只是笑了笑,然後四處張望一下。「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鍾。」
「你成家了嗎?」塞利托問。
「我看出了你的反應。不過,在鍾錶收藏界,你覺得艷俗的貨,在別人眼裡,它可就變成了藝術品。」他微笑著說。霍勒斯坦的謹慎和擔憂仍沒消失,但是他漸漸削弱了防衛心理。
正當她想進行深入探究的時候,鍾錶商解釋了他為何如此擔憂的原因。
隆恩·塞利托開著一輛沒有警察標記的福特維多利亞皇冠車。凱瑟琳·丹斯領會了他剛才這種身體語言的含義——她在加州開的也是這款警用車輛——車子急速穿過紐約的街道,頂燈閃爍著,但是沒有拉警報。
為了使某種行為有意義,必須使它在重複出現相同刺|激的情況下保持一致。
丹斯仔細地觀察對方的反應。針對她剛才故意說錯的情況,霍勒斯坦的反應與任何不知情的人的反應是一模一樣的,即對這起悲劇僅僅做出搖頭的反應,而沒有其他表現。如果他是兇手,那麼他很可能做出一種認同反應——通常集中表現在眼部和鼻子上——顯示出她的描述不同於他對事實的掌握。他也許會想到:我的確將東西擺在屍體旁邊了;怎麼會有人將它移走呢?和這種想法同時出現的,有可能是非常具體的姿勢和身體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