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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蛇頭 第五章

第一部 蛇頭

第五章

救生艇的引擎突然卡在一塊礁岩上,就在離岸邊只有八九米遠的地方,他們活活被卡住了。這裏的海只有兩米深,巨浪拍岸,也重重地拍打在他們身上。
一道大浪托起橡皮艇,然後摔下,發出沉重的撞擊聲。「趴著,大家都趴著!」張敬梓喊道,「放低身子!」他跪坐下來,救生艇船底積了水,他抓起划槳想靠它穩定方向。但海浪實在太兇猛,救生艇又實在太笨重,一個大浪撲過來,馬上奪走了他手中那根槳。張敬梓往後翻倒,還沒重新穩住身子,就看到幾米外出現了一大片礁石。
「算了吧!」吳啟晨憤怒地叫著,「他都不見了。」
橡皮汽艇乘風破浪向海岸邊前進。岸邊的岩石逐漸清晰,顯得愈加嶙峋了。
「別管了,」吳啟晨又喊,「『幽靈』會發現我們!他會向我們開槍的!」
「不太好吧。」
十七歲大的威廉努力保持身子平穩,在霧氣中眯著眼尋找。吳啟晨青春期的女兒也一同協助搜尋。
一陣巨大、異常恐怖的聲音在空中咆哮。福州龍號已完全側翻沉入海底,在水面上消失,下沉造成一股巨浪,像炸彈震波一樣向四周沖開。張敬梓他們的救生艇離得很遠,沒受到任何影響,但「幽靈」就靠近得多了。「幽靈」回過頭看見一道滔天大浪向他撲過來。他急忙改變方向,但一瞬間,他就消失了。
德爾瑞強調似的搖搖頭說:「科,你到那裡去幫不上什麼忙。等他們實施抓捕后,你可以到拘留所審訊他。抓捕行動不是你的專長。」
天啊,他居然就這樣安穩地躺在這套三千美元的奢華病床上,處理「『幽靈』在何處?」這樣雞毛蒜皮的小問題,彷彿這隻是雞尾酒會上玩的遊戲,他不用怎麼費工夫,便能做出推斷,給了他們一個漂亮的答案,此後他沒再把這事兒放在心上,沒往下再設想幾步,沒有考慮到那些偷渡者可能會有這麼悲慘的結局。
張敬梓盤算,在「幽靈」登岸前,他們應該可以找到那輛接應他們到唐人街的卡車。卡車司機可能不知道船已經沉了,他可以跟司機說海岸警衛隊正從後面追來,最好馬上開車離開。如果司機不走,他和吳啟晨他們可以一起制伏他,把卡車開走。
張敬梓吐了一口海水后叫道:「快!大家都到岸上去。」
塞林托滿臉陰鬱地點點頭。
「他朝我們開槍了!」
「謝謝你這樣想,但這不成其為問題。你小心開車。」
他回過頭看見一艘橘色橡皮艇從霧中向他們駛來,「幽靈」緊緊尾隨著他們。張敬梓早就習慣了活在恐懼之中,但是過去恐懼是一種延續性的不安全感,你得學習面對它,那種不安全感與當前的恐懼完全不同。他突然從骨子裡感到絕望,他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恐懼,一個瘋狂殺手正追著他最摯愛的家人和同伴。
張敬梓看著狂暴的海面,沒看見「幽靈」的身影。「我們馬上就走,但得先看看還有沒有人可救。大家找找吧!」
「我們必須找找其他人。」
「大約一英里左右。」
他們掛上電話。
這位打扮得像機器戰警似的警員說:「喂,小姐,你應該用免提接聽。我覺得這樣比較好一點。」她忍不住笑了,但還是戴上耳機,然後繼續換擋加速。
他們是不存在的人,如果他們膽敢欺騙蛇頭,就會輕易被殺,如果他們膽敢抱怨,同樣也會被殺,永遠從這世上消失。
「幽靈」看見海里還有其他人在漂浮,便暫時轉移了注意力。穿著橘色的救生衣漂浮在水中的是貨輪上的船員,他們在離他約二九_九_藏_書十到三十米外的地方。「幽靈」火速朝他們那裡駛去。
但是,現在卻是個娘兒們以每小時一百三十英里的速度駕著它在路上狂飆。
張敬梓轉過來看著父親點頭說:「是,爸爸。」他把救生艇對準陸地,把引擎油門開足。
「也許?」特勤小組警員喃喃地說。
高速公路路段終止了,他們開上一條支線公路,再過約四十公里,就會抵達伊斯頓鎮,那兩艘救生艇可能在此處登陸。薩克斯沒有去過那個地方,在城市長大的她想不到那裡沿岸是怎樣的面貌。是沙灘?還是岩石?她必須攀爬嗎?她的關節炎近來又犯了,而這種潮濕氣候更增加了疼痛感和僵硬感。
德爾瑞聳聳肩。「那樣可以算做了點事,但實際上沒什麼用。麻煩的是,唐人街是那傢伙的地盤,一旦他鑽進那個地區,就再也別想找到他了。因此我們務必在海邊攔住他。」
「他還在跟在我們後面!」吳啟晨喊道。
威廉指著海面說:「真的有,爸,在那兒!」
為了這項榮譽,通用公司選用當時他們最強悍的車型卡馬諾。這輛車上裝有三百九十六立方英寸氣量的V8引擎,擁有三百七十五匹馬力。而只要稍微改裝一下,例如說去掉清音器,防鏽車底、防側傾桿和備用輪胎艙,換掉汽缸蓋、皮帶盤,這輛車就能增強到四百五十匹馬力。
「我不會忘的。」又一次小小打滑。
以上種種條件使它成為拉力賽中萬眾矚目的焦點。
救生艇滑過一塊淺露水面的礁岩,離岸邊只有十五米遠了。他們被困住了,承受著狂風巨浪,慢慢向那個圓石海灘漂移。吳啟晨和他女兒抱住陷入半昏迷狀態的受傷的妻子,不讓她的頭部沉入船底的積水中。她傷口很大,手臂上的血流得相當厲害。梅梅懷抱中的寶兒也不哭了,睜著眼睛無力地看著四周。
說話的是張傑祺,他的父親。老爺子撐起身子,靠近他兒子說:「先把家人帶到安全的地方。」
德爾瑞的手機響了起來,他接通電話簡短對答了幾句,然後用細長的手指按下通話結束鍵。
德爾瑞停止踱步,皮博迪和科則相互對看著。塞林托低著頭看著地上的黃色拼花地板,一邊在接聽另一通電話,很快他又把頭抬起,說:「天呀,林肯,那艘船不見了,船上的人也一起消失了。」
這位警員失聲驚叫是因為剛才車子打了一下滑。薩克斯冷靜地將車子控制住,心中想到後座鋼板已拆除,換上電動燃料取代笨重的油箱,還以補胎工具替代備胎。和她父親在七十年代買的時候相比,這輛超級敞篷跑車的重量己減輕了五百磅。她心想,或許回去后應該加上能讓車身穩定下來的東西,在這樣想的時候她又經歷了一次打滑並再次將車子穩定下來。
拭去臉上刺眼的海水,張敬梓看著腳邊的這些人。他們遠眺前方海岸線,陷入一片沉靜,他們即將面對的是兇猛的巨浪、激流和漩渦,而馬上逼近的岩礁個個顯得利如刀鋒、暗如凝血。
阿蘭·科撥了撥頭髮,他的頭髮比薩克斯的紅髮顏色稍暗一點。他對皮博迪說:「我也想到那裡去。」
「那邊!」威廉大叫,「我好像看到有人影!」
「還沒有,」他回答,「海岸警衛隊只確認發現兩艘橡皮艇,看樣子絕大部分的人都沒逃出來。」
五分鐘前萊姆打電話來,讓薩克斯火速前往伊斯頓鎮。薩克斯算是「一個半」先遣部隊,另外半個是一位警員,幸運的話,他們或許能與「幽靈」和那些倖存的偷渡者同時抵達登陸點。https://read.99csw.com坐在薩克斯旁邊的是臨時被調來的警員,他是紐約市警察局特勤小組的人,這是一支專門執行各種攻堅任務的特殊武器戰略小組。薩克斯認為(實際上這是萊姆的想法),在她趕赴現場時,最好能有強一點的火力作後盾,例如現在放在這位警員腿上的那把MP5衝鋒槍。
「不可能,」吳啟晨叫道,「快走吧!還等什麼?」
一九六九年,印第安納波利斯五百賽車大會,前導車採用的是通用汽車公司的卡馬諾敞篷跑車。
薩克斯跟這個刑事鑒定專家說:「我已經聽說了,萊姆,這不是你的錯。」
皮博迪問:「難道沒有人能先趕到那裡嗎?」
「不知道。巡邏艦離了好幾海里遠,而且沒人發出緊急求救信號,因此我們無法得知出事時的坐標。現在根本沒人知道他們的確切位置。」
落後於他們幾英裡外的是特勤小組的其他成員,包括犯罪現場調查車、六輛薩福克縣的警車、救護車,以及移民局和聯邦調查局的各種車輛。他們在這可怕的暴風雨中拚命趕路。
塞林托說:「可以通知隧道和橋樑收費站的人員。」
張敬梓加大油門,加速往溺水的男人那裡開去。他喊道:「趴下!大家都趴下!」
從他們在的地方到岸邊似乎是天下最遠的距離。即使健壯如張敬梓也都抽了筋,差點沉下去。最後,終於感覺雙腳踏著了海灘前的海草和軟泥,他站了起來,吃力地走上海灘。如釋重負地跪倒在海灘上,沒一會兒他又站了起來,轉過頭去將他的父親拉上岸。
然而這輛車的速度始終沒有減慢。她手上有些濕氣,那是在傑斐遜港弄濕的。薩克斯猛踩油門,腳掌幾乎觸到了底板。
這位移民局的主管意有所指地說:「我不想在這裏對調兵遣將做任何決定。」這個回答不能算是太過造作,事實上聯邦調查局和德爾瑞都介入了這個案子,過去這幾天他們已針鋒相對過好幾次了。
知道「幽靈」要來殺他們,這兩名水手拚命朝張敬梓揮手,奮力地踩水,想逃離不斷迫近的「幽靈」,張敬梓目測著距離,判斷是否有把握在蛇頭靠近並開槍前救起他們。海上的大霧和大雨,大風和大浪將會使得「幽靈」很難準確命中目標。可以的,他也想,他可以做得到。他準備加大引擎油門開過去。
「什麼狗屁理由。」科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滿肚子火。
突然,他耳里有個聲音傳了過來。「行了,我們該走了。」
德爾瑞根本不理睬他,把那根未點燃的香煙拿下來嗅了一下,又放回耳朵上夾著,然後打了一個電話。掛斷電話后,他對大家說;「我們會在附近一些支線公路上設立路障,包括第二十五、四十八和八十四號公路。只是,在交通高峰時間,沒人有膽子敢封鎖長島高速公路和日落大道這兩條主幹道。」
坐在救生艇前方那個叫玫瑰的少婦也跟著吵鬧起來:「求求你了,咱們快點走吧!」
該減速嗎?
「哎呀!呀!」這位警員又叫了起來。顯然他寧可參与一場槍戰,也不願在這沒有盡頭的長島高速公路上乘車飛馳。
觀音菩薩今天大概到別處去忙了,張敬梓悲哀地想,如果我們想活下去,就得靠自己的力量了。他調整航向朝著岸上前進,加速遠離那些不再動彈的屍體和浮在水面如墓碑一般的幾片貨輪殘骸,碑上的墓志銘記載著盛船長,水手,以及過去兩周中成為朋友的那幫人的名字。
她同樣不知道的是,如果「幽靈」仍在海灘,是否會有很多地方供他藏九_九_藏_書身偷襲她?
她低頭瞄了時速表一眼。
救生艇穿過礁石向岸邊漂去,艇身急速收縮。
地圖上,長島地區東端像魚尾一樣叉開,萊姆的目光停在地圖上的那隻標示出福州龍號所在位置的紅色圖釘。「那裡離岸邊多遠?」
林肯·萊姆轉過頭來,這是他身上少數能自由活動的部位之一,面向著那位肥胖的警察,聽見這個噩耗,他立即感覺熱血沸騰,當然,這純粹只是情緒上對頸部以下的幻覺。
在一陣大浪打來后,水面的那個男人已失去了蹤影。
海浪把救生艇加速往前推,就像衝浪板一樣。他們一頭撞上了礁石,發出可怕的撞擊聲。橡皮艇被刮出了一個大洞,倏地向外噴出氣體,接著便急速松扁下來。桑尼,約翰·宋、船頭的年輕夫妻朝華和玫瑰全被甩了出去,落入激流當中,消失了。
無論如何,畢竟桑尼現在是一個需要幫助的人,張敬梓試著想救他。
科這位年輕人提供了許多「幽靈」的情報,但萊姆覺得很難和他共事。他到現在還在生氣,埋怨他們不准他登上巡邏艦一道去攔截那艘貨輪。他為了這事兒已經和德爾瑞激烈地吵了一次。
十來個人窩在他腳邊,坐在救生艇積了水的船板上,他們緊抓著救生艇邊沿的繩索,小艇絕望地沉浮在如山般起伏的巨浪之上和傾注的暴雨之中。
他們都已筋疲力盡,躲進海灘上的一座布棚。棚子上波浪狀的屋頂能讓他們暫時免受風雨的襲擾。這兩家人癱坐在棚下暗紅色的沙地上,他們一邊咳著吐出海水,一邊哭泣、喘息、祈禱。張敬梓沒過多久便撐起身子,走出去向海上看去。「幽靈」的救生艇不見了,那些跌入海里的同伴也不見了。
萊姆原本想,在巡邏艦攔截下這艘船、逮捕「幽靈」、完成犯罪現場鑒定調查后,這件案子由他參与的部分就結束了。他可以為上醫院動手術做一些準備。但現在他知道自己不能對這案子放手了。他內在的狩獵天性驅使著他一定要找到「幽靈」,將他繩之於法。
「估計二十至二十五分鐘,但我們的人離伊斯頓鎮至少還有五十英里。」
「走吧!」吳啟晨喊道,「往岸上開。
他回頭看去,內心充滿了絕望、無助和憂懼。霧更濃了,他們在濃霧中隱藏了起來,但另一方面「幽靈」也不見了。他到底在哪兒呢?
「他們發現生還者了嗎,萊姆?」薩克斯問。
「哦,好的。」她回答的同時平靜地把車子從四十度角的打滑中拉了回來,心率沒有絲毫加快。這輛卡馬諾又打直了,它在高速公路上賓士彷彿在鋼索上行走,繼續以高達二百二十公里的速度前進。那位特勤小組的警員閉上了眼睛。
張敬梓雖然不願意,但實際上已成為這艘滄海一粟般的小船的船長。他掃了一眼艇上的人:兩個家庭,他的家人和吳啟晨一家人擠在救生艇後方相互擁抱在一起。最前方坐的則是約翰·宋醫生和那對從貨艙逃出來的夫妻。張敬梓不知道他們的姓,只知道男人叫朝華,女的名字叫玫瑰。
吳啟晨張口喊了幾句話,他的臉老是看著別的方向,因此張敬梓根本聽不到他說什麼。
張敬梓將救生艇躍上一道撲來的巨浪,以免被大浪打翻。當他們重新穩下來后,張敬梓看見約在五十米開外的地方,有一團橘色的東西上上下下起起浮浮著。那是蛇頭「幽靈」的救生筏,正朝他們這裏駛來。大浪在這兩艘救生艇間升起,兩條船上的人暫時都看不見對方了。
「薩克斯,情況如何?」萊姆在電話里問。
離他們約十九*九*藏*書米遠的地方,張敬梓看見一個黑黑的東西浮在一個較小的白色物體旁邊。可能是一個人的頭和手。
救生艇上僅剩吳啟晨和張敬梓這兩個家庭,他們坐在後部,緊緊抓住救生艇。隨後艇身又被拋向礁石,吳啟晨的太太猛然撞上一塊岩石,發出一聲哀嚎,又跌回來倒在艇里,手臂上登時鮮血直流。在這次撞擊中,幸運的是並沒有其他人受傷。
一接近桑尼,張敬梓立即停下船,俯身探過橡膠筏厚厚的船舷,抓住這位偷渡者的肩膀將他拖上船。桑尼一被拉上來,便癱倒在船板上,猛烈地咳嗽。另一聲槍響劃破天空,張敬梓把救生艇駛到福州龍號的後面,把它當作屏障,此時在他們附近的水面激起一道水花。
張敬梓回頭看去,「幽靈」的橡皮艇此時變成一個橘色小點。他確實一直在追趕他們,雖然他把船頭也對準海岸,但速度沒有他們快,因為他總是與海浪硬拼,這樣使得前進速度放慢了。然而熟悉道家思想的張敬梓就不同了,他順著潮水變化,不和大浪硬拼硬撞,而是以迂迴的方式避開最險的浪峰,巧妙利用岸邊轉回的海浪幫助提速,因此和蛇頭的距離才逐漸拉大。
然而,才一會兒工夫,一直面對船尾的約翰·宋便叫了起來,「他還在那裡!追來了!『幽靈』在我們後面!」
一個大浪向他們撲來,艇上的積水變得更深了。張敬梓的妻子梅梅脫下毛衣,裹在疤臉女人的小嬰兒身上。這個女孩,張敬梓悲哀地回想,名字叫寶兒,在這次航行中,他們曾把她當成船上的吉祥物。
「還剩多少時間?」萊姆問,「救生艇還有多久就會靠岸?」
這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對這次海岸警衛隊攔截福州龍號的行動,萊姆至少設想過六種情形。有些預測樂觀,有些則涉及傷員甚至人命。逮捕罪犯就像商業交易,可以把風險降至最低,卻不可能排除它。但是,全船的老老少少全部淹死?不!他沒有這樣設想過。
「天呀,不會吧?」德爾瑞叫了起來。
薩克斯的手機響了。她伸出一隻手摸出電話,按下接聽鍵。
張敬梓聽見一陣呼救的聲音,是那四個跌入水裡的其中一人發出的,但他卻判斷不出這個呼救聲從哪裡傳來。
「我已經盡全力了,但再過幾英里會下高速公路進入地面道路,到時我也許會因為幾個紅綠燈減速。」
「薩克斯,一會兒可能會和歹徒正面遭遇,記得別讓武器離身。」
「他棄船了。」
他鬆軟下來跪倒在地上,前額抵著沙灘。張敬梓想,雖然逃過追殺,同伴們死了,自己也受了傷,但至少他們都還活著,重新踩在堅實的陸地上。
阿米莉亞·薩克斯握著皮革方向盤,忍受指關節炎的陣陣疼痛,駕駛這輛車在長島往東岸的高速公路上狂奔。因為車頂是活動的帆布頂篷,無法固定磁鐵吸盤的警燈,因此這輛車旋轉的藍色警示燈置放在車內的儀錶板上。她駕著車快速穿行在車陣中。
「海岸警衛隊不知道他們到底出了什麼事,只知道有東西爆炸。十分鐘后,福州龍號便從雷達上消失了。」
張敬梓根本不理他,徑自駛近那漂浮的物體。果然,那真的是一個人。他臉色蒼白,不斷地嗆水,一副萬分驚恐的樣子。張敬梓想起來,這個人叫桑尼,當所有偷渡者都在聊天或念書給家人聽時,幾個沒有家人的單身偷渡者只能自己照顧自己。桑尼就是其中之一。他總是給人一種不祥的感覺,在整個航程當中,他老是一個人坐著,一臉憤懣,偶爾會惡狠狠地怒視他身邊吵得太凶的read.99csw.com孩子。他經常無視「幽靈」的嚴格禁令偷偷溜上甲板。一旦桑尼開口說話,又老是問太多聰明人根本不想多談的問題,比如問他們到了紐約打算做什麼,住在什麼地方等等。
張敬梓將繩索纏繞在手臂上,雙腳緊抵槳,穩住身子,他駕著救生艇沿著福州龍號周圍保持二十米的距離轉圈。這艘貨輪吃水更深了,一些受到擠壓的空氣變成泡泡不時從船艙通氣口和舷口中噴發出來飛得老高。那聲音此起彼落,就像受傷動物痛苦的號叫。
「哎呀,」薩克斯身旁的這位警員叫了來,「好險。」
「趴下!所有人都趴下!」他專心駕駛救生艇往岸上筆直開去,盡量保持著最高速度。
「有消息了。海岸警衛隊相信有兩艘機動橡皮艇正朝著岸邊駛去。」他走到地圖前指著某一點,「可能是在這附近,東端的一個小鎮,伊斯頓。今天這種惡劣的天氣無法派遣直升機,不過他們已派巡邏艦前往搜索生還者。我們現在派位於傑斐遜港的人趕去那兩艘救生艇即將登陸的地點。」
林肯·萊姆對自己很生氣。他應該知道「幽靈」有多危險,早該預料到會發生這種慘劇。他閉上跟睛,試圖舒緩靈魂深處的負擔。忘了死者,他經常這樣告訴自己,也經常與他的同僚分享這句話。現在他默默在心中反覆提醒自己。然而,他卻做不到,他無法完全忘掉這些人,這些可憐的人。他們不是犯罪現場那些死不瞑目、齜牙唰嘴的屍體,那些屍體,你非得學會忘了他們才可以繼續工作。福州龍上的那些人之所以會死,全都是因為他。
「是意外嗎?」德爾瑞問。
又傳來一聲槍響,子彈落在他們附近的水面。如果「幽靈」射中橡皮艇,他們就會瞬間沉沒。
張敬梓心想,一定是菩薩顯靈,讓「幽靈」掉進水中淹死了。
她笑了。「我喜歡這句話。應該把這句話印在T恤上,發給所有犯罪現場調查人員才對。」
放眼望去,整條海岸線接在沙石灘後頭是一片樹林和草地。在雨霧中,不太容易看清楚那邊的景物,但能看得出來那裡有一條馬路,再不遠處則是一團燈光,像是一個集鎮。
「可是我………」
張敬梓在雨霧中眯著眼眺望。前方有一段是黑色圓石堆積的沙石灘,海岸其他部分是黑壓壓一片陡峭的岩岸。若要從那一小段沙石灘登陸,必須穩住橡皮艇,平安穿過一段暗礁。
「薩克斯,我得先掛了,海岸警衛隊有電話進來了。」他猶豫了一下,然後說,「仔細搜查,留意背後。」
「我的天啊。」朗·塞林托喃喃地說,話筒從他耳邊滑下。
一分鐘后,一聲槍響劃破天際,緊接著又是另一聲。「幽靈」最終殺了那兩名船員。原諒我!張敬梓痛苦地在心中吶喊,原諒我,他在心裏對那兩個水手說,請原諒我!
萊姆盤算了一下,朝著輪椅上的麥克風說:「接到指揮中心。」
突然,在他們前方的海面,浮出一塊岩石。張敬梓立刻向側邊猛轉避開。橡皮艇側滑了出去,艇身直接被巨浪衝擊,一波海水灌下。他們連續兩次幾乎翻了船。張敬梓重新朝著海岸邊駛去,然而此時汽艇卻突然熄火了。他猛拉引擎發動繩,但引擎只哼哼了兩聲。他使勁地拉,一次接著一次,連續十來次,最後引擎連哼哼聲也吐不出來了。他兒子威廉爬過來,將油箱傾斜看了一下,「沒油了!」他大叫起來。
「弗雷德,你怎麼看這事兒?」科轉頭問道。
「怎麼了?」哈羅德·皮博迪問。他肥肥的手取下了重重的眼鏡,驚訝地說:「他把船弄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