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等待時機
第四十五章
薩克斯的手機響了。她避開「幽靈」,說:「你好?」
「原來你們早就設計好了。」「幽靈」笑著說。
「這裏的情況還比較複雜,萊姆。」她回答。
「這些東西都是從她媽媽那裡繼承來的。」他從薩克斯手中拿回陶像,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來的架子上。
薩克斯忍不住又補上一句:「當然也包括你在內。」
「怎麼了?」梅梅刻意壓低聲音。她察覺到父子倆的神色有變,下意識地把寶兒拉向自己。
薩克斯再度打量「幽靈」,然後厭惡地搖搖頭:「你開槍打死約翰·宋,藏起屍體,然後再開槍射傷自己,游回海里。你差點就淹死了。」
「幽靈」平靜地說:「我沒別的選擇,不是嗎?傑里·唐把我扔在那裡,如果不假扮成約翰·宋,我根本沒有機會逃脫。」
也有可能是「幽靈」,他已經找到這裏。
薩克斯聆聽萊姆的話時,用盡全身的力量控制住自己。她強忍住激動的情緒,假裝科是替「幽靈」工作的人,假裝她的這位朋友、她的醫生,這位坐在離她不到兩英尺的地方、身上攜有武器的人,並不是過去兩天來他們努力追蹤的殺人兇手。
她想到昨晚的指壓按摩,想到自己帶著秘密而去,還滿懷著病症痊癒的希望,想起那雙手曾遊走在自己的背部和肩膀,不禁噁心得全身發抖。更讓她驚駭莫名的是,正是她向「幽靈」密報了吳啟晨一家所在庇護所的位置——她還問過他是否也想一起搬過去。
一個聲音越來越近。
是父親的靈魂飄來撫慰他們?
「在救護車上塞在襪子里,然後藏在醫院的某個角落。移民局官員一釋放我,我就把槍撿了回來。」
薩克斯問塞林托:「張家那邊有什麼情況?」
薩克斯猜想,這兩個應該就是剛才一路跟蹤他們的風中之星休閑旅行車上的人,估計是「幽靈」從皇後區文化中心雇的土耳其人。她彎下腰,湊近「幽靈」耳邊,小聲卻嚴厲地問:「跟蹤的那兩個人已經被控制住了。還有沒有其他人?」
如此看來,桑尼故意颳起滑石碎屑藏在指甲縫裡,留下「『幽靈』就是約翰·宋」的證據。
一隊由鮑爾·豪read•99csw•com曼率領的緊急應變小組成員,越過薩克斯,從後門和客廳湧出,瞬間佔領了小廚房。全部槍口指著一輛驚愕的「幽靈」。警察尖聲喊道:「趴下——趴下!我們是警察,放下武器,趴在地上!快!」
「別?薩克斯,你的口氣真像個水手。」
他的視線越過房間另一邊,發現正在翻看舊汽車雜誌的威廉挺起身子,伸直的脖子緩緩轉動,像一隻正在辨別危險來源的蒼鷺。
萊姆接著說道:「屍體就藏在失竊本田汽車的行李箱中。」
「這是我『伴居』的東西。」他以警察慣用的省略法,伴著難得的愉悅情緒,合併了「伴侶」跟「同居人」這兩個詞來定義自己的女友雷切爾。他們在幾個月前搬到這裏。
前門?還是後門?
他們所在的住宅離張敬梓的地方約有一英里遠。這是一幢整潔、裝潢精緻的房子。除了鮮花,房子里還有不少稀奇古怪的玩意兒。這讓薩克斯感到意外——不管怎麼看,房子都不像屬於紐約警察局重案組的最佳警察。
是的,是腳步聲。
「我以為會有人打電話通知我,每隔一段時間就報告事情進行的情況……結果什麼都沒有。托馬斯,我完全被他們拋棄了。」
「我上當了,」薩克斯說。
「那個嬰兒呢?」薩克斯接著問。
「別麻煩了,我們可以自己想出來。薩克斯,這點相當明顯,你不覺得嗎?」
「移民局官員?」薩克斯冷笑了一下,點點頭說,「你被釋放的速度確實快得驚人。」
塞林托接起電話,然後指了指外面。
「你們在吃野餐?還是去看電影了?忘記我們這些人的存在嗎?」
「那輛車還在長島東邊?」她總算是領悟到了。
又是一聲「啪嗒」。
「我只是想知道進行得怎麼樣。你知道,畢竟我不是靈媒。」
是腳步聲嗎?張敬梓想。他坐在沙發上,小兒子挨著他。
「幽靈」一下子被按倒在地不能動彈。警察抽走了他的手槍,上了手銬,然後上上下下地搜身。他清楚感覺到插在小腿上的五一式手槍,那把幸運之槍,離開了身體。口袋裡的東西全被翻了出來。
「我九-九-藏-書們考慮過,如果車開的離貓頭鷹角太遠,那傢伙會起疑心。在最不費事的前提下,這裡是執行任務的最佳地點。」
「這是你的房子,朗?」她一邊問,一邊隨手擺弄著童話中牧羊女波皮普的小陶像。
「萊姆,逮捕行動還在進行中。」
「大家玩得還愉快嗎?」電話里傳來萊姆的嘲諷。
「幽靈」不答話,她便說了下擊:「看來,我們還有一些事得追查。」
她想了想,試圖找到合適的詞。
薩克斯會意地點點頭,說:「萊姆,我現在得去見一些人了。」
「幽靈」似笑非笑。
她說:「你別用這種態度——」
她伸出手,憤怒地一把拉下「幽靈」的高領子,他脖子上被破皮繩勒出的紅色痕迹露了出來。
是嗎?
塞林托答道:「移民局派了兩個組過去,差一點出事。好在移民局的人事先通過夜視鏡偵查了情況,發現張敬梓舉槍準備射擊。移民局的人就打電話告訴他們已被包圍。他知道來人不是『幽靈』,馬上就投降了。」
「一些朋友。」
迷惑了「幽靈」的那句話其實是她對幾名全副武裝的警察發出的信號。
威廉站在通往屋后的門邊,手裡緊握著父親從後院拾來的鐵棍子。父子倆早就商量出對付「幽靈」的應急策略:張敬梓開槍射擊第一個闖進來的人——不管他是「幽靈」還是幫手;威廉趁著槍響后其他人找掩護的空隙搶到中彈者手裡的槍。這樣父子二人就都有了武器。
薩克斯猛然轉身,「幽靈」還未來得及動一根手指,快得像影子般的槍就死死瞄準了他的胸膛。
塞林托按下通話鈕說:「總部呼叫狙擊手,請求批准。」
「啪嗒。」
她猜想萊姆一定從什麼別的地方得到了消息,知道逮捕過程中沒有任何人受傷——否則他不會用這種諷刺的口吻說話。
薩克斯拿出從「幽靈」兜里翻出的塑料袋,裏面裝著一塊破碎的猴子護身符。她把袋子舉到他面前,說:「看看這個石猴子。我在桑尼的指甲縫裡找到一些證物,硅酸鎂,類似皂石的東西。萊姆發現這些硅酸鎂來自滑石——這塊護身符的材料。」
薩克斯沒料到,「幽read.99csw•com靈」的英文竟然很流利。先前他假扮約翰·宋,原來是故意操著一口地方口音的英文。
說不定,是來警告他們。
張敬梓關掉客廳的兩盞燈,以便他們看清從門後進來的入侵者,又得以在暗中藏身。這麼近的距離讓他有信心一槍打中那人的腦袋。
「我——」
薩克斯用行動回應了他。
身材肥胖的他轉身對「幽靈」說:「算你運氣好。你剛才下車就被我們的狙擊手瞄準好了。剛才如果你敢舉起手槍對準她,你現在已經是死人了。」
庫珀拿到鑒定報告,確定了硅酸鎂可能來自皂石后,萊姆立刻想到,昨天薩克斯手上的污染物極有可能來自約翰·宋的那塊護身符。他打電話詢問駐守在約翰·宋住處外的警員,證實那裡有個後門,這說明「幽靈」能避開監視自由出入。他更進一步發現,那幢樓下有間園藝店,這就是他們先前發現的育苗覆蓋土的來源。接著萊姆調出薩克斯手機的通話記錄,那個曾打到土耳其中心的電話號碼赫然出現在接入號碼清單上。
「幽靈」說:「恐怕確實如此。」
「你是怎麼窩藏槍的?」
「幽靈」不作答,擺出一幅無所謂的樣子。
「她很好。社會工作人員正趕往現場,張家會被暫時留在貓頭鷹角,直到我們把這裏的事情結束。」他厭惡地看了看「幽靈」,接著說:「然後我們就可以過去審訊他們了。」
果然是腳步聲,張敬梓卻還是判斷不出聲音的來源。他猛然起身,威廉緊跟著站了起來。羅納德見狀也要跟著,孩子們的父親立刻揮手示意他進卧室,然後鎮定地對妻子點點頭。梅梅凝視他的眼睛好一會兒,才帶著嬰兒和小兒子進了卧室,輕輕帶上了門。
或許對於某些人是,她心想。儘管如此,相比剛才的死氣沉沉,她更願意聽到萊姆的挖苦。
「幽靈」沉默不語。薩克斯拿起對講機:「我只注意到一輛休閑旅行車,可能只有他們。」
塞林托的對講機響了:「狙擊手一號和二號呼叫總部,我們可以起來了嗎?」
薩克斯把科交給警察,向他簡單交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這個移民局探員大吃一驚,沒料到殺害read•99csw•com他中國線民的兇手,竟然就坐在自己旁邊。他馬上憤怒地提出抗議,要求參加這次逮捕行動。但是紐約市警察局總部下令,將「幽靈」送進保護性監禁處,這樣一來「幽靈」被正式關進拘留所之前,他哪兒也不能去。
林肯·萊姆打來的那個電話——當他們開車經過布魯克林區,前往張敬梓在貓頭鷹角的真正住處時——其實是告訴薩克斯他確定約翰·宋就是「幽靈」假扮的。他通知她,另一組移民局和紐約市警察局的探員已前往貓頭鷹角執行拘留任務。塞林托和埃迪·鄧則到前者的房子進行部署,以便在沒有旁觀者受傷的情況下,順利逮捕殺人嫌犯蛇頭和他的幫手。萊姆判斷,「幽靈」的幫手肯定會從唐人街或其他地方跟蹤薩克斯而來,「幽靈」一到,他們就會出來。
真正的約翰·宋是醫生,「幽靈」卻不是。桑尼告訴過萊姆,在中國每個人都懂一點中醫。「幽靈」能給薩克斯診斷、開藥,這對於常看中醫、有中醫常識的人來說,並非難事。
「嫌疑犯已被制伏,」一位警員呼叫道,「現場情況解除。」
「——因為我們抓到他了,」她繼續說,「我想逼他說出約翰·宋屍體的下落,但他——」
會不會是幻覺?張敬梓想。
「幽靈」點了點頭;「在我開槍打死他之前,他跪在地上雙手胡亂抓著,我以為他是在向我求饒,沒想到,哼,他最後居然抬起頭,衝著我笑了一下。」
「幽靈」被警察拖進客廳,被按著坐在椅子上之後,他仍有些驚魂未定。為保證他能聽懂,埃迪·鄧分別用英文、普通話和閩南話宣讀了「幽靈」的權利。
他若無其事的態度激怒了她。他已經被捕,即將被送進監牢度過餘生,甚至有可能被判處死刑。可他的反應,就像是旅客錯過了一班火車,只是帶來一時的不方便。薩克斯高舉起拳頭,想狠揍他的臉。他卻紋絲不動,沒有絲毫躲避的意圖。她不得不硬生生地放下拳頭,不想看到他用不抵抗獲得精神上的勝利。
「幽靈」聳聳肩說:「不,我說的事都是真的。殺他之前,我逼他說出一些自己的事、在救生艇上的所有人和張家吳家的事read•99csw.com,直到我覺得足夠假扮他為止。我扔掉他貼有照片的證件,只留下皮夾和護身符。」
阿米利亞·薩克斯沿著昏暗的走廊邊緩慢前行。「你先等一下,約翰。」她低聲說。「好的。」他輕輕回答。她繼續往前踱了幾步,稍微停頓了一下,接著大聲說:「可以了!」「什麼?」「幽靈」被搞糊塗了。
陰暗的客廳里,張敬梓一家圍坐在播放脫口秀的電視機旁。電視的音量很大,但他仍從有些嘈雜的環境中捕捉到這個越來越近的聲響。
「科?」薩克斯回答,「其實我們知道他和你根本沒有關係。假裝說科是間諜,才能不引起你的疑心。我們也非讓他走遠點不可,如果他發現你是誰,說不定又會像上次在堅尼街一樣,急著行動壞了事。我們要一次漂亮的逮捕行動,不希望因為他誤殺了誰而被送進監獄。」
「我們在外面也抓住兩個,情況被控制住了。」對講機的另一端回應道。
他蹲在一張椅子后,全神貫注。短短兩日來所承受的精神痛苦,使人精疲力竭的海上航行,甚至是父親的死,在這一刻都被他拋之腦後了。他穩穩地舉起書法家的手,握緊手槍對準後門入口處。
「當時發生什麼了?這塊護身符被他扯斷,才碎的嗎?」她放下衣領,向後退開。
一直待在樓上的朗·塞林托和埃迪·鄧下來了,把空間讓給了攻堅小組。兩個人靠近薩克斯,仔細打量著因為警方粗魯對待而驚慌、喘息不已的「幽靈」。薩克斯心想,單從外表看,這個頭髮微微斑白、有風度的亞洲男性完全不具有任何危險性。
「他的屍體呢?」
接著,她又問:「你說的那麼多關於約翰·宋的事……都是編的嗎?」
「見一些人?你瞧,你真的把這當成他媽的野餐活動了。你要去見誰?」
「你那個移民局的朋友呢?」「幽靈」問。
「你的朋友,那個林肯·萊姆,他怎麼知道我不是約翰·宋?」「幽靈」問薩克斯。
「那當然,否則還會在哪兒?『幽靈』偷了車,殺了約翰·宋,然後開到東邊去藏起來——他料到我們不會往那個方向查。我們全都假設他往西邊開,紐約市的方向。」
「照我說的做,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