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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交易 第六章

二、交易

第六章

「操你媽的黑鬼!」耳環男罵道。
黑人說:「操。他們倆是在找茬兒。他們應該知道這裏的規矩。你明白我的意思?」
亞瑟尿濕了兩回褲子,嘔吐了十幾次。他是個毛蟲、廢物,不值得搭理。
「你。」他背後的人用高嗓門說。
他的律師也說:「亞瑟,我清楚其中的底細,就像看GPS地圖一樣。我知道事情會朝哪個方向發展。我不想刺|激你,奧爾巴尼不會把死刑寫進法律來挽救它。不好意思,玩笑開得不好。但是你還是會被判25年。我能給你爭取15年。努力爭取吧。」
這時,高嗓門笑了,「你成家了?」
不,不懂。不過亞瑟·萊姆說:「不管怎樣,我叫亞瑟。」
他剛才是這麼說的嗎?文明談話?
目光向下。
「你從後面干她?」
「你成家了?」
「我——」
一名黑人囚犯正朝他們仨走來。他身高6英尺2英寸,肌肉結實,脂肪厚重,顯得壯實魁偉,連衣褲的褲腳往上翻卷。他盯著那兩個拉美人,惡狠狠地眯著眼。
除了像其他犯人一樣穿著橘色的連衣褲,他和他們就沒有相似之處了。這個身高5英尺11英寸,體重190磅,褐色頭髮,留著公司職員髮型的男人和在這裏等待審判的犯人們截然不同。不,他不是大塊頭,身上沒有刺青(他才知道這是文身的意思),沒有剃光頭,腦子不笨,既不是黑人,也不是拉丁美洲人。唯一與亞瑟相似的罪犯是被指控白領犯罪的商界人士,可是他們沒被監禁,審判后才有可能住進「墳墓」。不管犯了什麼罪,他們也不至於像亞瑟一樣要擔保200萬美元的保釋金。
沉默。然後他說:「那好。」其實並不好。顯然他被惹惱了,儘管他已經睡了601個小時——那一筆錢他從哪兒弄呢?他——
他坐在那裡,看到他們親密無間,更覺得凄涼無助。他閉上眼,垂下頭。亞瑟·萊九_九_藏_書姆是一名科學家。他相信生物的進化靠的是物競天擇,神聖的司法沒有用。
但是,亞瑟·萊姆知道一件事,而且非常確定:他死定了。於是他說:「好吧,說說你他媽的是誰,混蛋。」
「我——」是,他正有此意。
其實,始建於19世紀的「墳墓」已經不能稱其為墳墓了。那座建築物早已蕩然無存,但是人們依然用這個名字稱呼下城的曼哈頓拘留中心。亞瑟·萊姆就呆在裏面。從被捕那天起,他的心臟就一直絕望地咚咚咚地跳著。
不管這個地方是叫「墳墓」,還是簡稱MDC,或是伯納德·克里克中心,對亞瑟來說,這裏就是人間地獄。
他的心怦怦地跳個不停,他覺得它隨時都會裂成兩半,就像他的父親亨利·萊姆死前一樣。當然,那位著名的教授不是在像「墳墓」這樣不光彩的地方去世的,而是在伊利諾伊州海德公園的大教堂人行道上,那裡莊嚴宏偉,和他的身份相當。
亞瑟回頭盯著耳環男的腳時,高嗓門繼續問:「我說,賺大錢了吧?你賺了多少?」
高嗓門說:「很賺錢咯?聽說你被傳的時候穿著一身好行頭?」
「像那種狗屎東西,就是他們喊一聲『清除』,然後用電擊你?急診室用的?」
然後他又想,該死,也許他們確實沒有惡意。也許他們能成為他的朋友,給他撐腰。天知道他的朋友越多越好。他還能挽回嗎?「對不起,只是這件事對我來說太奇怪了。我以前從來沒惹過麻煩。我只是——」
不要動。
「操。」
「一家商店。」
「你。」背後的聲音又響起來。
「墳墓」。
「她的奶|子大嗎?」
耳環男說:「操!科學家?你做什麼來著,造火箭?」
「啊哈。亞瑟,這對任何人都沒太大的意義。」
亞瑟抬頭看著面前的那個人。他的雙眼布滿血絲,戴著一隻大耳環,長著一read.99csw•com口壞牙齒。亞瑟說不出話來。
亞瑟·萊姆把臉轉過去,看著不遠處的牆上有個釘子從兩塊煤渣磚中間的灰泥里伸出來。他猜想,釘子原本是用來掛牌子的,幾年前被摘下或偷去了。「別理我。我不想和你們說話。」他竭力使自己的聲音堅定有力,但是聽起來像是女孩子在跳舞時拒絕企圖接近她的討厭鬼。
「萊姆先生,接受辯訴吧。」助理檢察官說過,「我建議你接受。」
「你。你是幹什麼的,兄弟?」高嗓門在他背後問。
亞瑟·萊姆僵住了。如果有人對著他開槍,他也不會動。就算有人開槍射擊,他也不覺得奇怪,即使這裏到處設有磁性檢測儀。
「可那不是我乾的。」
「我……」他欲言又止。
「我被……」哦,被傳票,「我也不知道,在諾德斯特龍買的。」
儘管說話人的嗓門不高,他還是吃了一驚。又一個囚犯走到了他的身後。他是個白人,頭髮蓬亂,渾身上下刺滿了文身,但是牙齒髮亮。毒癮發作時,他就抽搐不已。他盯著亞瑟坐著的長凳,儘管別處還有空位。他的眼神卑鄙無恥。
「諾德斯特龍?什麼鬼地方?」
「你老婆是做什麼的?她也是科學家?很聰明?」
但是此時,身陷於嚴冬一般無情的抑鬱之中,他情不自禁地想,是不是有某種因果報應的機制存在並運轉著,就像看不見但真實存在的地心引力一樣,懲罰他過去做的錯事。噢,他做了那麼多好事。養兒育女,教他們開明的價值觀,讓他們學會寬容;他是妻子的忠實伴侶,曾幫助她逃脫癌症的魔爪;他對科學做出了貢獻,豐富了世界。
「我是……」他的腦子僵住了。我該怎麼說?「我是個科學家。」
推撞他,向他挑釁,搶他的牛奶盒——和在中學時的無異。性方面的事並不是外人想象的那樣,在這裏不是那樣。這兒的人都是新囚九_九_藏_書犯,大家暫時都能管住自己的老二。但是他的一幫新「朋友」對他打保票說,一旦在像阿提卡這樣的監獄呆上很長一段時間,尤其是得到1/4磅的大漢堡,即被判25年監禁的話,他就熬不住了。
「不是,醫療設備。」
「你想說你不知道?」
所以,從5月13日起,「墳墓」就成了他的家。這是他一生中最漫長、最痛苦難挨的日子。
「我們在試著和你文明談話,兄弟。」
後來,當他們明白他不過是一個因個人作風問題而陷於窘境的白人時,亞瑟的噩夢就開始了。
「不,我不接受辯訴。陪審團會明白的。他們會了解我。他們會知道我沒殺人。」
警方已經對她做了調查,確定她不是兇手。但是在證明她不在犯罪現場時,他們調查得夠不夠徹底?
走開……
他死定了。亞瑟·萊姆很清楚。要打就快點,打完了事。
「謝謝。」
「對不起。我只是……你好。」
他環視了一下寬闊的公共場所,周圍有幾十個蹲監的(這是「囚犯」的內部用語)。起初,他們對他很好奇。得知他是因謀殺罪被捕時,他的聲望陡增;可是後來知道受害人既沒想偷他的毒品,也沒對他不忠時,他的聲望又一落千丈。在他們看來,出於以上兩個原因殺一個女人是可以接受的。
坐在這裏,穿著臭烘烘的橘色連衣褲,他努力使自己相信,憑著正義的觀念和誓言,憑著他對本國體制的信念(在每個選舉日,他都是忠誠的支持者),他會排除困難,重新回到司法天平的另一端,與家人團聚,和生命相擁。
「你們這兩條吉娃娃狗,給我滾蛋!」
「一坨狗屎。」聽到高嗓門的話,那個黑人反倒笑了。他用一條胳膊攬住耳環男,把他帶到一邊,對他嘀咕了些什麼。那個拉美人的眼睛一亮,對他的夥計點點頭,喚他過來。兩人走到遠處的角落裡,裝出很輕蔑的樣https://read.99csw.com子。
亞瑟對某種可量化的、科學的道德公平體制的一線希望轉瞬即逝了。這個被摧毀了的、危險的小個子男人把它扼殺了。
在「墳墓」呆了10天後,辛普森的辯護似乎不那麼像科幻電影《迷離境界》了。
他們朝他走來時,他考慮著是該站起來還是原地不動。
對他而言,這是一個不解之謎。像費馬定理一樣的數學證明,即使在得到解釋后,還是不懂。他的車裡有她的血跡?毫無疑問,他是被陷害了。甚至可能是警察有意栽贓的。
亞瑟不知道這對他們來說是多還是少,
「可那我沒殺人。」
絕對是地獄。
他可能會獲救。或許——
耳環男皺皺眉。
但是他卻走開了,他穿過大廳,大步走向另一個黑人囚犯。兩人擊了一掌,就把萊姆忘掉了。
黑囚犯伸展了一下身體,亞瑟聽到了關節的咯咯聲。他的心跳得更厲害了。一個未完成的祈禱在心頭閃過:希望冠心病把他帶走,立刻,馬上。
「啊哈。」
「我不……我想有六位數。」
本著正義的精神和意旨,他會贏得和命運的賽跑。就像那個酷熱的夏天,在塵土飛揚的田野里,他拼盡全力地沖向那棵橡樹,累得氣喘吁吁,最終贏得了和林肯的比賽。
「走開。」
一張大臉迎向他,渾身汗臭,滿嘴煙昧。亞瑟想到了他的家人,先是孩子,然後是朱迪。他的父母,先是母親,后是父親。然後,奇怪的是,他想到了他的堂弟林肯,想起了某個夏天,兩人在伊利諾伊州酷熱的田野里賽跑。當時他們還是少年。
跑到那棵橡樹前。看見沒?那邊的那棵。數三下。準備好了?一、二、三,跑!
他倆哈哈大笑。
「不,很複雜。」
直到後來。
亞瑟·萊姆拚命忍住眼淚,走開了。
「聽著,你這個混蛋科學家。給你指條路。讓你的聰明老婆去銀行取1萬美元。然後讓她開車去我表兄家,他在布https://read.99csw.com朗克斯區。然後——」
「你賺了多少?」
他已經四次被人一拳打在臉上,兩次被絆倒,還有一次被精神變態的阿奎拉·桑切斯摔倒在地。桑切斯的臉上淌著汗,大聲嚷嚷著夾雜著西班牙文的英語,直到幾個獄警看煩了,把他拉開才算完。
另一個繞到他的背後。
「我知道你他媽的名字。人人都懂這兒的規矩。只有你,屁也不懂。」
「我和我的夥計跟你說話呢。你沒禮貌。你怎麼這麼討厭?」
亞瑟咽了口唾沫。他也不想,但是不由自主。
而且令人困惑。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幕後者是誰?他想到了當初被普林斯頓大學解僱后,他一怒之下寫的那些信。其中一些很愚蠢、很瑣碎,還帶著威脅的口吻。本來嘛,學術圈裡不可靠的人很多。也許他們想報復一下他乾的臭事。還有班裡那個勾引他的女生。他對她說,不,他不想有婚外戀。她怒不可遏。
這時,亞瑟突然抬起頭,看到兩個拉美裔的囚犯正在打量他。他倆注視著他,面無表情,既不友好,不帶挑釁,也不兇惡,似乎很好奇。
他目光向下。其中一個站到他的面前,一雙磨破的跑鞋就在亞瑟的視線範圍內。
這是怎麼發生的?目擊者和證據……毫無道理。
致命的吸引……
亞瑟也許見過那個指控是他殺的女人,可是他一點都記不起來。對,他是去過蘇荷區的畫廊,顯然她也在那兒看過畫。但是他不記得和她說過話。沒錯,他是喜歡哈維·普雷斯科特的畫。失業后,他迫不得已賣掉了那些油畫,心疼極了。但是為此去偷?去殺人?他們是不是瘋了?我看起來像殺人犯嗎?
男高音的聲音變低了。
「我不會說關於他們的任何事。」這次他的態度很堅決。
「我不是那個意思。」亞瑟急忙說,「不是說你不懂,只是很難解釋。是血液透析用的質量控制系統,還有——」
可是也做過錯事。人總是會犯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