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往事如煙
她已記不起這一生中受過多少苦,也記不起殺過多少人,但荒山之夜的情景卻記得清清楚楚。「眼前突然黑了,瞧不見半點星星的光。我那好師哥說:『小師妹,我以後不能照顧你啦。你自己要小心……』這是他最後的話。『哼,他不照顧我了,我小心來幹嗎?』他把真經下卷的抄本塞在我手裡,『唉,眼睛盲了,還看得見么?』我把真經抄本塞在懷裡。我雖沒用,也不能落入敵人手裡,總有一天,我要去還給師父。忽然大雨傾倒下來,江南七怪猛力向我進攻,我背上中了一掌。這人內勁好大,打得我痛到了骨頭裡。我抱起了好師哥的屍體逃下山去,我看不見,可是他們也沒追來。啊,雨下得這麼大,四下里一定漆黑一團,他們看不見我。
「師父聽我這樣問,說道:『我不是生玄風、罡風他們的氣,是他們就好了。我是生老天爺的氣。』我說:『老天爺的氣也生得的?師父,請你教我。』師父板起了臉,說:『我不教。教了你也不懂。』我拉住他手,輕輕搖晃,求道:『師父,求求你,教一點兒,我不懂,你就多教點兒嘛!』每次我這樣求懇,總會靈光。師父笑了笑,走進書房,拿了幾張白紙箋交給我。我臉又紅了,不敢瞧他的臉,只怕箋上寫的又是『恁時相見早留心,何況到如今』,幸好,一張張白紙箋上寫的是另外一些詞句:黃老邪錄朱希真詞人已老,事皆非。花間不飲淚沾衣。如今但欲關門睡,一任梅花作雪飛。
「為了練九陰白骨爪這些陰毒功夫,我們得罪了一大批自居名門正派、假充好人的狗屁英雄,他們不斷來圍攻我們夫婦,我們拚命練功,用功勤得很,殺了不少人,可處境越來越不利,東躲西逃,難以安身。他們口中說不准我們濫殺無辜,練那些陰毒武功,其實還不是想搶奪我們手裡的真經。不過,師門所授的桃花島功夫本來也就十分了得,我們二人單以桃花島功夫,就殺得那些狗子們望風披靡,叫我們是什麼『黑風雙煞』,那真難聽,該叫『桃花雙煞』才是!後來來的人越來越強,我夫婦功夫高了,名聲大了,但漸漸抵擋不住了。這樣心驚膽戰地過了兩年,我獨個兒常常想,早知這樣,盜什麼勞什子的真經,還不如安安靜靜地在桃花島好,可是陳師哥跟我這樣,師父也知道了,我們有臉在桃花島耽下去嗎?又怕曲師哥回島。
黃蓉正要開言,忽見這和尚從僧袍下取出一對銅鈸,雙手合處,當的一聲,震耳欲聾,並非銅聲,當系外鍍黃銅的鋼鈸,突然眼前一花,那對銅鈸一上一下,疾飛過來,鈸邊閃閃生光,鋒利異常,要是給打中了,身子只怕要給雙鈸切成三截,大驚之下,銅鈸離身已近,哪裡還來得及閃避,立即躥起,反向前沖,右掌在上面銅鈸底下一托,左足在下面銅鈸上一頓,竟自在兩鈸之間沖了過去。這一下兇險異常,雙鈸固然逃過,但也已躍近靈智身旁。
二、台灣有論者認為「三花聚頂,五氣朝元」乃練內功之初步入門功夫,初學者必知,梅超風不必問。殊不知「三花聚頂,五氣朝元」在道家至少用於三處,一用於修習內功,各門派傳習不同;二用於修鍊內丹,求長生不老;三用於還丹求仙。《鍾呂傳道記》記鍾離權向呂洞賓傳授「三花(陽)聚頂、五氣朝元」之法:「呂曰:鍊形之理,既已知矣,所謂『朝元』者,可得聞乎?鍾曰:大葯將就,玉液還丹而沐浴胎心,真氣既生以沖玉液上升,而更改塵骨而曰玉液鍊形,及夫肘后飛起金晶河車,以入內院,自上而中,自中而下,金液還丹以鍊金砂,而『五氣朝元,三陽聚頂』乃鍊氣成神,非止於鍊氣住世而已。所謂『朝元』者,古今少知,苟或知之,聖賢不說。蓋以是真仙大成之法,默藏天地不測之機,誠為三清隱秘之事,忘言忘象之元旨,無問無應之妙道,恐子之志不篤,而學不專心不寧而問不切,輕言易語,反我有漏泄聖機之愆,彼此各為無益。」此後呂洞賓堅決請問,鍾離權遂加傳授,大法精微奧妙,我輩凡人不懂矣。以呂洞賓求仙之誠,鍾離權尚不輕易指點,可見所謂「三花聚頂,五氣朝元」決非簡單入門功夫,道家修習內功,常與求仙之術混同。作者不信長生不老,亦不信煉丹可以成仙,於此全不置信,亦不信初學內功者能精通其義。梅超風匆忙亂問,郭靖一知半解而亂答,相信「輕言易語,彼此各為無益」。
梅超風一聽之下,只想立時轉身飛奔而逃,可是腳下哪動得分毫?只嚇得魂飛天外,又想到便能見到師父,喜不自勝,叫道:「師父……師父……」黃蓉叫道:「快放開他。」
「又聽說,當年師父為了我們二人盜經叛逃而大發脾氣,陸師弟、武師弟二人勸告時又出言不慎,師父狂怒之下打斷了他們腳骨。馮師弟又說:『背叛師父的只陳師哥、梅師姊二人,我們都對師父忠心耿耿,師父不該遷怒,把曲、陸、武三位師哥都打傷了。』師父大怒,喝道:『連你也打,怎麼樣?我花這許多心血,辛辛苦苦教你們功夫,到頭來你們一個個都反我。我黃老邪還是去死了的好!』木杖一震之下,把馮師弟的腳骨也打斷了。
「曲師哥說:『據書上說,歐陽修心裏喜歡他的外甥女,做了這首詞,吐露了心意。他見到十二三歲的外甥女,在廳堂上和女伴們玩擲錢遊戲,笑著嚷著追逐到階下天井裡。歐陽修見外甥女美麗活潑、溫柔可愛,不禁動心。後來外甥女十四五歲了,更加好看了,歐陽修已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子,他只好「留心」,嘆了口氣,做了這首詞。後來給人見到了,惹起了挺大風波。歐陽修那時在做大官,道德文章,舉世欽仰,給朝里御史們大大攻擊。其實,他只心裏贊他外甥女小姑娘美貌可愛,又沒越禮亂|倫,做詩詞過分一點,也沒什麼大不了。不過,師父為什麼特別愛這首詞,寫了一遍又一遍的?』他左手中執著一疊白箋,揚了一揚,每張箋上都寫著『恁時相見早留心,何況到如今。』他問:『小師妹,你懂了么?』我搖搖頭,說道:『不懂!』他湊近了一點,又問:『你真的不懂?』我搖搖頭。他笑了笑,說道:『那你為什麼要臉紅?』我說:『我告訴師父去。』曲師哥臉色突然蒼白了,說道:『小師妹,千萬別跟師父說。師父知道了要打斷我的腿,那麼誰來教你武功呢?』他聲音發顫,似乎很是害怕。我們人人都怕師父,倒也怪他不得。我說:『我當然不會去跟師父說。哪有這麼蠢!招師父罵嗎?』曲師哥說:『師父才不會罵你呢。你來到桃花島上之後,師父罵過你一句沒有?』
黃蓉拉了郭靖躲向梅超風身後,只待她與歐陽克動上了手,便乘機溜走。
歐陽克驚怒交集,見這婆子坐著不動,似乎半身不遂,怯意登時減了,展開家傳「神駝雪山掌」,身形飄忽,發掌進攻。梅超風十指尖利,每一抓出,都挾著嗤嗤勁風,歐陽克怎敢欺近身去?
梅超風更加吃驚,只說:「你……你……你……」黃蓉叫道:「你怎樣?東海桃花島的彈指峰、清音洞、綠竹林、試劍亭,你還記得嗎?」這些地方都是梅超風學藝時的舊遊之地,此時聽來,恍若隔世,顫聲問道:「桃花島的黃……黃師父,是……是……是你什麼人?」
黃蓉道:「我不信你真不還手。我要將你兩隻手縛了起來。」歐陽克解下腰帶,遞給了她,雙手疊在背後,走到她面前。黃蓉見他有恃無恐,全不把自己當一回事,臉上雖仍露笑容,心中卻越來越驚,一時彷徨無計,心想:「只好行一步算一步了。」接過腰帶,雙手使力向外一崩,那腰帶似是用金絲織成,雖使上了內力,竟崩它不斷,當下將他雙手緊緊縛住,笑道:「怎麼算輸?怎麼算贏?」
「師父站在我後面,我聽得那女孩兒笑著在叫:『爹爹,抱!』她笑得像一朵花,張開了雙手,撲向師父。師父怕她跌下來,伸手抱住了她。陳師哥拉著我飛奔,搶到了船里,海水濺進船艙,我的心還在突突急跳,好像要從口裡衝出來,聽得師父的話聲遠遠傳過來:『你們去吧!你們好自為之,不要再練《九陰真經》了,保住性命要緊。』
那女人喘著氣,向梁子翁道:「你這幾下擒拿手,勁道不小啊。你是關外來的吧?」
「師父嘿嘿一笑,說道:『超風,師父不練《九陰真經》,只用彈指神通,還不是贏了他!你來幹什麼?』我跳起身來,跪在師父面前,哭道:『師父,弟子對你不起,是瞧你老人家和師母來著!』師父凄然道:『你師母過去啦!後面便是靈堂。』他伸手向後面一指。我只嚇得頭腦中一片混亂,奔向後進,只見天井之後的廳中,赫然是座靈堂,中間一個靈位,寫著『先室馮氏之靈位』。我跪下來拜倒,痛哭失聲。忽然之間,看見靈堂旁邊有個一兩歲大的小女孩兒,坐在椅子上向著我直笑,這女孩兒真像師母,定是她的女兒,難道她是難產死的嗎?
郭靖心道:「你救了我性命,要問什麼,自然不會瞞你,何必動蠻?」答道:「王道長名叫王處一,人家稱他為玉陽子。」突覺背上那女人身子一震,又聽她氣喘喘地道:「你是全真門下的弟子?那……那好得很。」語音中流露出情不自禁的歡愉之意,又問:「王處一是你什麼人?幹嗎你叫他道長,不稱他師父、師叔、師伯?」郭靖道:「弟子不是全真門下,不過丹陽子馬鈺馬道長傳過我一些呼吸吐納的功夫。」
「我在雨里狂奔。好師哥的身子起初還是熱的,後來漸漸冷了下來,我的心也在跟著他一分一分地冷。我全身發抖,冷得很。『賊哥哥,你真的死了嗎?你這麼厲害的武功,就這麼不明不白的死了嗎?是誰殺了你的?』我拔出了他肚臍中的短劍,鮮血跟著噴出來。那有什麼奇怪?殺了人一定有血,我不知殺過多少人。『算啦,我也該和賊哥哥一起死啦!沒人叫他賊哥哥,他在陰間可有多冷清!』短劍尖頭抵到了舌頭底下,那是我的罩門所在,忽然間,我摸到了短劍柄上有字,細細地摸,是『楊康』兩字。嗯,殺死他的人叫做楊康。此仇怎能不報?不先殺了這楊康,我怎能死?」
眾人一凝神間,但聽得靈智怒吼連連,他舉起掌來,右手掌中鮮血淋漓,只見掌中竟給刺破了十多個小孔,驀地里想起,叫道:「軟蝟甲!軟蝟甲!」叫聲中又是驚,又是怒,又有痛楚。
歐陽克武功了得,又仗著叔父撐腰,多年來橫行西域。他天生好色,歷年派人到各地搜羅美女,收為姬妾,其中頗有些是內地漢女,閑居之餘又教她們學些武功,因此這些姬妾又算得是他女弟子。這次他受趙王之聘來到燕京,隨行帶了二十四名姬人,命各人身穿白衣男裝,騎乘駱駝。因姬妾數眾,兼之均會武功,是以分批行走。其中八人在道上遇到了江南六怪與郭靖,聽朱聰說起汗血寶馬的來歷,便起心劫奪,想將寶馬獻給歐陽克討好,卻未成功。其中二人在道上喪命。
「真的。這幾年來,師父對我總是和顏悅色,從來沒罵過我一句話,連板起了臉生氣也沒有。不過有時他皺起了眉頭,顯得很不高興,我就會說些話逗他高興:『師父,哪個師哥惹你生氣了?陳師哥嗎?武師弟嗎?』陳師哥言語粗魯,有時得罪師父,師父反手就是輕輕一掌,陳師哥輕身功夫練得很俊,但不論他如何閃避,師父隨隨便便的一掌總是打在他頭頂心,不過師父也出掌極輕,只輕輕一拍就算了。武師弟脾氣倔強,有時對師父出言頂撞,師父也不去理他,笑笑就算了,但接連幾天不理睬他。武師弟害怕了,跪著磕頭求饒,師父袍袖一拂,翻他一個筋斗。武師弟故意摔得十分狼狽,搞得灰頭土臉的,師父哈哈一笑,就不生他的氣了。
那女人冷笑道:「你婆婆媽媽的,倒真好心。」左手伸出,搭在他肩頭一拉,郭靖只覺肩上劇痛,身不由主地到了她面前,忽覺頸中冰涼,那女人的右臂已扼住他頭頸,只聽她喝道:「背我出去。」郭靖心想:「我本來要背你出去。」轉身彎腰,負著她走出地道。那女人道:「是我逼著你背的,我可不受人賣好。」
「我問:『大師哥,《九陰真經》是什麼啊?師父本事這麼大,難道那個中神通還勝得過他?』曲師哥說:『聽人說,《九陰真經》之中,記載了天下各家各派最高明、最厲害的武功家數和練法。誰得到了這部書,照著其中的載錄照練,那就能天下無敵!好在重陽真人本就是武功天下第一,再得這部書,也仍不過是天下第一九_九_藏_書,他為人又公道仁善,決不恃強欺壓旁人,因此結果公布出來,倒人人歡喜,並沒異言。小師妹,武學之道,真所謂天外有天,人上有人。在我們看來,師父自然是高不可攀,但勝得他老人家一招半式的,也未必真的沒有。』
完顏康叫道:「快放下!」上步「孤雁出群」,槍勢如風,往他背心刺去。
梅超風左臂伸出,往侯通海身後抓去。侯通海身子急縮。豈知梅超風手臂跟著前伸,已抓住他后心提起,右手手指疾往他天靈蓋插下。侯通海全身麻軟,動彈不得,大叫:「救命,救命,我投降了!」
侯通海問道:「師哥,什麼叫軟蝟甲?」彭連虎搶著道:「刺蝟見過嗎?」侯通海道:「當然見過。」彭連虎道:「她外衣內貼身穿著一套軟甲,這軟甲不但刀槍不入,而且生滿了倒刺,就同刺蝟一般。誰打她一拳,踢她一腳,就夠誰受的!」侯通海伸了伸舌頭,道:「虧得我從來沒打中過這臭小子!」沙通天道:「我去追她回來!」侯通海道:「師哥,她……她身子可碰不得。」沙通天道:「還用你說?我抓住她頭髮拖了回來。」侯通海道:「對,對,怎麼我便想不到。師哥,你當真聰明。」師兄弟倆和彭連虎一齊追了出去。
郭靖又逃了數丈,陡覺前面空曠,地道已完,來到一個土室。梁子翁轉眼追到,笑道:「臭小子,再逃到哪裡去?」
「今歲春來須愛惜,難得,須知花面不長紅。待得酒醒君不見。千片,不隨流水即隨風。」』
「師父微微苦笑,說道:『真是孩子話!歐陽修的《定風波》詞說得好:
他身在半空已然運勁,只待著地時站定,以免跌傷,不料雙足所觸處都是一個個圓球,圓球滾動,立足不穩,仰天一跤跌倒,撐持著坐起身來時手觸圓球,嚇了一跳,摸得幾下,辨出這些大圓球都是死人骷髏頭,看來這深洞是趙王府殺了人之後拋棄屍體的所在。
黃蓉在花叢中聽郭靖與梅超風對答已有好一陣子,聽他不顧自己性命,卻念念不忘於她的安危,心中感激,兩滴熱淚從臉頰上滾了下來,又聽梅超風說自己是他的「小情人」,心中更甜甜的感到甚是溫馨,向梅超風喝道:「梅若華,快放手!」
「我跪倒向那男子磕頭,謝他救命之恩。那男子身形瘦削,神色嚴峻,說道:『不用謝了,起來吧,以後就跟著我。』我又磕了頭,說道:『若華以後一定盡心儘力,服侍老爺。』那男子微笑道:『你不做我丫頭,做我徒弟。』就這樣,我跟著師父來到桃花島,做了他的徒弟。我師父是桃花島島主黃藥師,他已有一個大弟子曲靈風、二弟子陳玄風,還有幾個年紀比我略小的弟子陸乘風、武罡風、馮默風。師父給我改了名字,叫梅超風。
梅超風想起黃藥師生性之酷、手段之辣,不禁臉如土色,全身簌簌而抖,似乎見到黃藥師臉色嚴峻,已站在身前,不由得全身酸軟,似已武功全失,伏在地下,顫聲道:「弟子罪該萬死,只求師父可憐弟子雙目已盲,半身殘廢,從寬處分。弟子對不起您老人家,當真豬狗不如。」她自與黃藥師相別,記著師父對自己的慈愛恩義,孺慕之念,無時或忘,此時雖怕見師父,但欣喜之情,更勝畏懼,說道:「不,師父不必從寬處分,你罰我越嚴越好。」
彭連虎驚道:「這丫頭身上穿了『軟蝟甲』?那是東海桃花島的鎮島之寶!」沙通天奇道:「她小小年紀,怎能弄到這副『軟蝟甲』?」
只聽得那聲音又陰森森地道:「進我洞來,有死無生。你們活得不耐煩了嗎?」話聲似是女子,說話時不住急喘,似乎身患重病。
一、有論者認為「華山論劍」之說不當,蓋五大高人無一使劍,所比者亦非劍術劍法。殊不知國人用語文雅,常虛指以代實物,如請人「吃飯」,並非當真饗以白飯三大碗,而是雞鴨魚肉,美酒佳肴,反而並無白飯;廣東人「飲茶」,往往盛設點心,蝦餃、燒賣、炒麵、粽子,不一而足,且有白蘭地、威士忌;揚州、蘇州人「吃茶」,以湯包、豆腐乾絲為主,茶水反成次要;英國人說「Please come to have a cup of tea.」(請來喝杯茶),吃的是餅乾、甜餅、三文治、肉片、威士忌、果汁、啤酒,喝的咖啡多過紅茶。中國古人說「討庚帖」是求親;「雁奠、納采」是訂婚;「拜天地、拜堂」是正式舉行婚禮,並不是向廳堂叩頭,「洞房花燭」是新郎新娘成親,並不是點一對花花蠟燭;與人「談天說地」,並非談論天上日月星、地下山河海,而是無所不談,往往不涉天地;說人「是非」,亦非評論旁人「是否信仰真理或信了邪教」,而是談論別人之「男女關係、貪污腐敗」;所謂「打擂台」,也不是對著木搭之高台拳打腳踢,而是與人比武。「論劍」乃雅稱,並非當真須長劍短劍,口論舌辯也。「諸葛亮舌戰群儒」,自不是諸葛亮伸出舌頭,發內功與人的舌頭打架。
郭靖不敢逗留,奔到屋外,正要翻牆隨出,猛覺黑暗中一股勁風襲向頂門,急忙縮頭,掌風從鼻尖上直擦過去,臉上劇痛,猶如刀刮。這敵人掌風好不厲害,而且悄沒聲地襲到,自己事先竟無知覺,不禁駭然,只聽那人喝道:「渾小子,老子在這兒候得久啦!把頭頸伸過來,讓老子吸你的血!」正是參仙老怪梁子翁。
一陣紅潮湧上梅超風的臉,郭靖聽得她喘氣加劇,又輕輕嘆了口長氣,嘆息聲很溫柔,扣在郭靖頭上的手臂也放鬆了一些。梅超風輕聲道:「為什麼?為什麼師父要打斷曲師哥的腿?為什麼又趕了他出島?」
郭靖打個寒戰,瞧著她張口露出白森森的牙齒,不敢言語。
「我二人把金鐘罩鐵布衫一類的橫練功夫也練成了七八成,此後橫行江湖,『黑風雙煞』名頭越來越響有一天,我們在一座破廟裡練『摧心掌』,突然四面八方的給數十名好手圍住了。領頭的是師弟陸乘風。他惱恨為了我們而給師父打斷雙腿,大舉約人,想擒我們去獻給師父。這小子定是想重入師門。哼,要擒住『黑風雙煞』,可也沒那麼容易。我們殺了七八名敵人,突圍逃走,可是我也受傷不輕。那飛天神龍柯辟邪是賊漢子殺的,還是我殺的?可記不清楚了,反正誰殺的都是一樣。過不了幾個月,忽然發覺全真教的道士也在暗中追蹤我們。斗是斗他們不過的,我們結下的冤家實在太多,於是離開了中原,走得遠遠的,直到了蒙古的大草原。
梅超風大喜,說道:「姓郭的……姓郭的臭小子說了全真教內功法門,我梅超風如不將藥物送交王處一,叫我全身動彈不得,永遠受苦。」
註釋:
說話之間,歐陽克也已帶了四名姬妾來到眼前。
劉郎已老,不管桃花依舊笑。萬里東風,國破山河照落紅。
包惜弱叫道:「這是你親生的爹爹啊,你……你還不信嗎?」舉頭猛往牆上撞去,蓬的一聲,倒在地下。
「我將這番話跟賊師哥說了,他說:『中秋節那晚,師父流露了心聲,似乎對大師哥恩情未斷,可能讓他重歸師門。大師哥一回來,我就沒命。賊妹子,我們這次真的做一次賊,把師父那部《九陰真經》去偷來,練成了上乘武功,再歸還師父,那時連師父都不怕,大師哥更加不用忌憚。』我竭力反對,說要去稟告師父。這賊師哥當真膽大妄為,當晚就去將經書偷了來,可是只偷到一本。
梅超風問道:「全真教中有『三花聚頂,五氣朝元』之說,那是什麼意思?」郭靖心中明白:「原來她想我傳她內功。她日後必去害我六位師父。我死就死吧,怎能讓這惡婦再增功力,害我師父?」閉目不答。梅超風左手使勁,郭靖腕上奇痛徹骨,但他早橫了心,說道:「你想得內功真傳,乘早死了這條心。」
郭靖聽她答應了,心頭一喜,提高聲音叫道:「蓉兒,到這裏來!蓉兒……」剛叫得兩聲,忽喇一聲,黃蓉從他身旁的玫瑰叢中鑽了出來,說道:「我早就在這兒啦!」郭靖大喜道:「蓉兒,快來。她答允救你,別人決不能難為你。」
彭連虎向旁一讓,說道:「小姑娘,算你贏啦。老彭很佩服,想請教你芳名。」黃蓉嫣然一笑,道:「不敢當,我叫蓉兒。」彭連虎道:「你貴姓?」黃蓉道:「那就說不得了。我既不姓彭,也不姓沙。」
黃蓉拉了郭靖正待要走,忽聽身後哇哇狂吼,侯通海揮拳打來。黃蓉身子略偏,侯通海眼見即可打到她肩頭,正自大喜,總算腦筋還不算鈍得到家,猛地想起她身穿軟蝟甲利器,大叫一聲,雙拳急縮,啪啪兩響,剛好打中了自己額頭的三個肉瘤,只痛得哇哇大叫,又怎有餘裕去拉她頭髮?
黃蓉暗暗好笑,一拉郭靖的手,向牆外指了指。兩人正想躍牆逃出,忽聽得身後一聲清嘯,一人長笑而來,手搖摺扇,笑道:「女孩兒,我可不再上你的當啦。」
梁子翁自負武功了得,又聽到她的呻|吟,心想這人就算身負絕技,也是非病即傷,不足為患,運勁于臂,雙手疾向郭靖胸口抓去,剛碰到他衣服,正待手指抓緊,突然手腕上遇到一股大力向左粘去。梁子翁吃了一驚,左手迴轉,反拿敵臂。那女子喝道:「去吧!」一掌拍在梁子翁背上。騰的一聲,將他震得倒退三步,幸他內功了得,未曾受傷。
「我和賊漢子看了師父這一場大戰,從此死了心。他說:『不但師父的本事咱們沒學到一成,就是那全真教的長鬍子,咱倆又怎及得上?』我說:『你懊悔了嗎?若是跟著師父,總有一天能學到他的本事。』他說:『你不懊悔,我也不懊悔。』於是他用自己想出來的法子練功,教我跟著也這樣練。他說這法子當然不對,然而也能練成厲害武功。我說:『師父叫我們不可練經上武功。』陳師哥說:『有師父這樣高的功夫,自然不必練經上武功。我們有么?不練行么?』
忽然左邊角落裡一個冷冷的聲音說道:「誰在這裏撒野?」
黃蓉朗聲道:「桃花影落飛神劍,碧海潮生按玉簫!我姓黃。」
歐陽克走進圈子,說道:「誰給推出了圈子,誰就輸了。」黃蓉道:「要是兩人都出圈子呢?」歐陽克道:「算我輸好啦。」黃蓉道:「倘若你輸了,就不能再追我攔我?」歐陽克道:「這個自然。如你給我推出了圈子,可得乖乖地跟我走。這裏眾位前輩都是見證。」
梅超風哼了一聲,道:「我怎知她在哪裡?別啰唆了,快說內功秘訣!」隨即手臂加勁。郭靖喉頭被扼,氣悶異常,卻絲毫不屈,說道:「救不救……在你,說……不說……在我!」梅超風無可奈何,說道:「好吧,便依了你,想不到梅超風任性一世,今日受你臭小子擺布。那小姑娘是你的小情人嗎?你倒也真多情多義。咱們話說在前頭,我只答允救你的小情人脫險,卻沒答允饒你性命。」
靈智巨掌起處,「五指秘刀」向她拍去。黃蓉便似收足不住,仍向前猛衝,直撲向敵人懷裡。眾人同聲驚呼,這樣花一般的少女眼見要給靈智巨掌震得筋折骨斷,五臟碎裂。歐陽克大叫:「手下留情!」要想躍上搶救,哪裡還來得及?但見靈智的巨掌已擊中她背心,卻見他手掌立即收轉,大聲怪叫。黃蓉已乘著他這一掌之勢飛出廳外。遠遠聽得她清脆的笑聲不絕,似乎全未受傷,眾人料想靈智這一掌擊出時力道必巨,但不知如何,他手掌甫及對方身子,立即迅速異常地回縮,竟似掌力來不及發出。
「師父這些日子中,老是抬起了頭想事,我看也不是想著作詩填詞,兩隻手的手指不住扳動。我跟陳師哥說起,他說師父得到了《九陰真經》,正在細想經上的功夫。師父這些日子中沒教我們功夫,甚至話也不大說,滿腹心事似的。我瞧他頭上白頭髮一根根的多了起來,心裏很為他難過。陳師哥說,那天晚上他見到師父手裡拿著一本真經的抄本,走向試劍亭,口中喃喃地不知說什麼,仰起了頭。陳師哥對面走來,叫了聲『師父!』師父似乎沒見到他,也好像沒聽見,自管自地筆直向前走去。陳師哥忙避在一旁,走向師父的書房,悄悄進去,見到真經的抄本便放在桌上,不過只有一本,另一本師父手裡拿著。只因為師父思索經上的功夫想得出了神,陳師哥才能鑽空子,把真經下卷的抄本偷了來。否則師父這麼精明能幹,陳師哥怎偷得到手?
梅超風坐在地下,右手仍扼在郭靖頸中,十余年來遍找不見的殺夫仇人忽然自行送上門來,「是賊漢子地下有靈,將九*九*藏*書殺了他的仇人引到我手中嗎?」她頭髮垂到了臉上,仰頭向天,本來該可看到頭頂星星,這時眼前卻漆黑一片,想要站起身來,下半身卻使不出半點力道,尋思:「那定是我內息走岔了道路,只消師父隨口指點一句,我立刻就好了。在蒙古,我遇到全真七子,馬鈺只教了我一句內功秘訣,再下去問到要緊關頭,他就不肯說了。倘若我這時是在師父身邊,我就問一千句、一萬句,他也肯教,師父……師父,要是我再拉住你的手,你還……還肯再教我么?」一霎時喜不自勝,卻又悲不自勝,一生往事,陡然間紛至沓來,一幕幕在心頭閃過:「我本來是個天真爛漫的小姑娘,整天戲耍,父母當作心肝寶貝地愛憐,那時我名字叫作梅若華。不幸父母相繼去世,我伯父、伯母收留了我去撫養,在我十一歲那年,用五十兩銀子將我賣給了一家有錢人家做丫頭,那是在上虞縣蔣家村,這家人家姓蔣。蔣老爺對我還好,蔣太太可凶得很。
這時趙王完顏洪烈已得兒子急報,得悉王妃被擄,驚怒交集,父子兩人點起親兵,出府追趕。衛隊長湯祖德奮勇當先,率領了部屬大呼小叫,搜捕刺客。王府里裡外外,鬧得天翻地覆。
「梅若華」是梅超風投師之前的本名,江湖上無人知曉,這三字已有很久沒聽人叫過,陡然間讓人呼了出來,這一驚直是非同小可,顫聲問道:「你是誰?」
「他說師父是浙江世家,書香門第,祖上在太祖皇帝時立有大功,一直封侯封公,歷朝都做大官。師父的祖父在高宗紹興年間做御史。這一年奸臣秦檜冤害大忠臣岳飛,師父的祖父一再上表為岳飛伸冤,皇帝和秦檜大怒,不但不準,還將他貶官。太師祖忠心耿耿,在朝廷外大聲疾呼,叫百官與眾百姓大伙兒起來保岳飛。秦檜便將太師祖殺了,家屬都充軍去雲南。師父是在雲南麗江出生的,他從小就讀了很多書,又練成了武功,從小就詛罵皇帝,說要推倒宋朝,立心要殺了皇帝與當朝大臣為岳爺爺跟太師祖報仇。那時秦檜早已死了,高宗年老昏庸。師父的父親教他忠君事親的聖賢之道,師父聽了不服,不斷跟師祖爭論,家裡都說他不孝,後來師祖一怒之下,將他趕了出家。他回到浙江西路,非但不應科舉,還去打毀了慶元府明倫堂,在皇宮裡以及宰相與兵部尚書的衙門外張貼大告示,在衢州南遷孔府門外張貼大告示,非聖毀賢,指斥朝廷的惡政,說該當圖謀北伐,恢復故土。朝廷派了幾百人馬晝夜捕捉,那時師父的武功已經很高,又怎捕捉得到他。就這樣,師父的名頭在江湖上非常響亮,因為他非聖毀祖,謗罵朝廷,肆無忌憚,說的是老百姓心裏想說卻不敢說的話,於是他在江湖上得了個『邪怪大俠』的名號。
接著梁子翁也發覺了是地道,他藝高人膽大,雖眼前漆黑一團,伸手不見五指,卻也不怕郭靖暗算,發足追去,反而喜歡:「瓮中捉鱉,你這小子再也逃不了啦。這一下還不喝乾了你身上鮮血?」郭靖暗暗叫苦:「這地道總有盡頭,可逃不了啦!」梁子翁哈哈大笑,雙手張開,摸著地道左右兩壁,也不性急,慢慢一步步緊迫。
只聽梁子翁在上面洞口叫道:「小子,快上來!」郭靖心想:「我可沒那麼笨,上來送死!」伸手四下摸索,身後空洞無物,於是向後退了幾步,以防梁子翁躍下追殺。
「三個師弟都給趕出桃花島,後來這話便傳了開來,江湖上傳得沸沸揚揚,都說黃老邪當真夠邪。我聽到傳言說師父說道:『我黃老邪還是去死了的好!』不由得心如刀割,真想去跪在師父、師母面前,任由他們處死,以贖我的罪業。所以師哥說要再去桃花島,我並不阻止,我想去再見師父一面。師哥說,這些狗屁英雄老是陰魂不散地追尋我們,遲早會讓師父聽到風聲,要是師父也來追尋,我們准沒命了,只要上卷到手,我們去蒙古、去西夏,逃得遠遠的,千里萬里之外,誰也找不到。我想也真不錯,於是豁出了性命,決意再去桃花島。反正倘若不去,遲早會送了命,死在師父手下,一了百了,倒也心安理得。
歐陽克挂念著黃蓉,躍出門外,黑暗中不見人影,不知她已逃到了何處,長聲呼哨,領了眾姬追尋,心中卻感喜慰:「她既逃走,想來並未受傷。好歹我要抱她在手裡。」
黃蓉曾聽父親說起陳玄風、梅超風的往事,因此知道梅超風的閨名,至於「桃花影落飛神劍,碧海潮生按玉簫」兩句,是她桃花島試劍亭中的一副對聯,其中包含著黃藥師的兩門得意武功,桃花島弟子無人不知。她自知武功遠不是梅超風敵手,謊稱父親到來。梅超風果然一嚇之下放了郭靖。
這時梅超風在兩名高手夾擊之下漸感支持不住,忽地回臂抓住郭靖背心,叫道:「抱著我腿。」郭靖不明其意,但想現下和她聯手共抗強敵,且依她之言便了,俯身抱住她兩腿。梅超風左手擋開歐陽克攻來一掌,右爪向梁子翁發出,向郭靖道:「抱起我追那姓梁的!」郭靖恍然大悟:「原來她不能動,要我幫手。」抱起梅超風放在肩頭,依著她發聲指示,前趨后避,迎擊敵人。他身軀粗壯,輕身功夫本就不弱,梅超風又不甚重,放在肩頭,渾不減他趨退閃躍的靈動。梅超風凌空下擊,立佔上風。
「第二天師父把我們三個叫去。我害怕得很,不敢瞧師父的臉,後來一轉頭,見到師父神氣很難過,像要哭出來那樣,只是問:『為什麼?為什麼?』陳師哥說:『大師哥見到我跟小師妹好,他吃醋,要打死我。』師父嘆道:『靈風,命中是這樣,那沒有用的。』說著不住搖頭。我哭了出來,跪在師父面前,說道:『師父,是我不好,求你不要責罰大師哥。』師父說:『靈風,你為什麼要背「何況到如今」這兩句詞?為什麼要責問超風,說她欺騙我,說她答應了一輩子服侍我,卻又做不到?哼,你一直在偷聽我們說話!黃老邪跟人說話,有人偷聽,黃老邪會不知道嗎?嘿嘿,你太也小覷我了。我有什麼氣要出?要出氣,難道我自己不會?我可沒派你去打人!我如派你打人,是我吃醋了。玄風,超風,你們出去!』就這樣,師父用一根木杖,震斷了曲師哥的兩根腿骨,向眾同門宣稱:『曲靈風不守門規,以後非我桃花島弟子。』命啞仆將他送歸臨安府。
片刻之間,沙通天、梁子翁、彭連虎諸人先後趕到。
黃蓉道:「我要走啦,要是他們再攔我,你幫著我,成不成?」歐陽克笑道:「要我幫你也成,你得拜我為師,永遠跟著我。」黃蓉道:「就算拜師父,也不用永遠跟著啊!」歐陽克道:「我的弟子可與別人的不同,都是女的,永遠跟在我身邊。我只消呼叫一聲,她們就全都來啦。」黃蓉側了頭,笑道:「我不信。」
「我跟師哥兩個一起翻看經上的功夫。真經上寫滿了各種厲害的武功,開頭就是『九陰白骨爪』與『摧心掌』,經上寫明了這兩門功夫的練法和破法。經上說:『此二功不必以內功為根基,以外功入手亦可。余弟妹二人,喪命於此二功,殺人如草不聞聲,此二功之謂也。』師哥和我大喜,就起始練了起來。練這兩門功夫,要殺活人來練,我跟師哥說了,我們就去上虞蔣家村,從那惡毒婦人蔣太太起始,將蔣家村的男女老幼,一個個都練作了白骨骷髏。我想起師父相救的恩情,心裏很難過。師哥問明之後,忽然大大喝醋,怪我不該想念師父。練到後來,經上的功夫都要以內功為根基了。但紮根基、練內功的訣竅全在上卷之中。經上功夫屬於道家,與師父所教的全然不同,我們這可練不下去了。師哥說:『有志者,事竟成!』於是他用自己想出來的法子練功,教我也跟著練。他練手掌上的功夫,給我去打造了一條鍍銀鋼鞭,用來練白蟒鞭。他說沒送過定情的表記,沒送過成親的禮物給我,就送一件華麗的兵器。我們那時挺有錢了,哈哈,練成了高明的武功,搶大戶、劫官府還不手到拿來,要多少有多少。」
「我拉拉師哥的衣袖,打個手勢,心想這是千載難逢的良機,師父給一位大高手纏上了,一時脫不了身,正好去他書房盜真經的上卷。師母不會武功,我們決不傷她,也決不驚嚇她,我只向她拜上三拜,以表感恩,搶了經書便走。可是師哥瞧得著了迷,說什麼也不肯走。他後來說,他想師父跟那全真教的長鬍子動手過招,到頭來必定會使《九陰真經》武功,就算師父真的沒學過,那長鬍子必定會使,親眼見到兩大高手過招印證,可比單瞧書本上的字句描述好得多了。他捨不得走,我也就不敢自己一個兒去,湊眼到窗縫中再去看,只見師父的身子好似在水上飄行那麼滑來滑去,似乎只是閃避而沒進招。那『不通兄』的招式也異常巧妙古怪。只見師父一滑退到了窗邊,那長鬍子左手揮掌拍來,師父一矮身,蓬的一響,長鬍子這一掌拍開了長窗,我忙閃身在旁。師父一瞥之下見到我的長頭髮,怔了一怔,叫道:『超風!』身法稍緩,長鬍子的右掌同時拍到,師父似乎閃避不及,這一掌拍上了他肩頭。師父一個踉蹌,右足稍跪,連出兩指,嗤嗤聲響,『彈指神通』彈中了長鬍子的雙腿,那長鬍子委倒在地,滾開了站不起身。
那女子道:「啊,是參仙梁子翁枉顧。別人不知,無意中闖進我洞來,已罪不可恕,梁老怪你是一派宗師,難道武林中的規矩你也不懂嗎?」梁子翁愈覺驚奇,問道:「請教尊駕的萬兒。」那女人道:「我……我……」郭靖突覺拿住自己手腕的那隻手劇烈顫抖,慢慢鬆開了手指,又聽她強抑呻|吟,似乎十分痛苦,問道:「你有病嗎?」
歐陽克暗呼:「上當!」礙於有言在先,不便追趕。沙通天、彭連虎等見黃蓉又以詭計僵住了歐陽克,忍不住捧腹大笑。
「一天夜裡,我們終於上了桃花島。剛到大廳外,就聽得師父在跟人大聲吵嘴,他說:『不通兄,我沒拿你的真經,怎能要我交還?』我想師父說話不客氣了,當面叫人家『不通兄』。我和師哥湊眼到窗縫中瞧去,見跟師父說話的是個留了長鬍子的中年男子,年紀比師父大些。他倒不生氣,笑嘻嘻地道:『黃老邪,你做事向來邪里邪氣,誰信得過你啊。』師父說:『我黃老邪之邪,是非聖非賢,叛君背祖,是不遵聖賢之教,不奉君父之尊,于「禮義廉恥」這四字上,沒半分虧了。我說過沒拿你的真經,就是沒拿。就算拿了,憑我黃老邪的所學所知,也不屑來練你全真教狗屁假經上的臭功夫。』那人呵呵笑道:『是香是臭,一嗅便知,是真是假,出手便曉。黃老邪,咱哥兒倆來玩玩,瞧你練過《九陰真經》的功夫沒有。』他站起身來,等師父也離椅站起,便左手出拳,向師父打去。師父還以一招『桃華落英掌』。兩人這一動上手,但見燭影飄飄,身法快速。我向師哥瞧去,他也正回頭瞧我,兩人都伸伸舌頭,這樣高明的武功,我們可從來沒見過。
梅超風見他倔強不屈,只得放鬆了手,柔聲道:「我答應你,拿葯去交給王處一,救他性命。」郭靖心中一凜:「啊,這是大事。好在她下半身不會動彈,我六位師父也不會怕她。」便道:「好,你立一個重誓,我就把馬道長傳我的法門對你說。」
黃蓉見她遲疑,左足一點,躍起丈余,在半空連轉兩個圈子,凌空揮掌,向梅超風當頭擊到,正是「桃華落英掌」中的一招「江城飛花」,叫道:「這一招我爹爹教過你的,你還沒忘記罷?」梅超風聽到她空中轉身的風聲,哪裡還有半點疑心,舉手輕輕格開,叫道:「師妹,師父呢?」黃蓉落下身子,順手一扯,已把郭靖拉了過去。
「去蒙古總算沒白走,那馬鈺給我劈頭一問,糊裡糊塗地傳了我一句內功真訣,回到王府之後,我躲在地窯里再練苦功。唉,這內功沒人指點真是不成。兩天之前,我強修猛練,憑著一股剛勁急沖,突然間一股真氣到了長強穴之後再也回不上來,下半身就此動彈不得了。我向來不許小王爺來找我,他又怎知我練功走了火?要不是這姓郭的小子闖進來,我准要餓死在這地窯里了。哼,那是賊哥哥的鬼魂勾他來的,叫他來救我,叫我殺了他給賊哥哥報仇。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嘿嘿,哼,哈哈!」
那女人適才和梁子翁拆了這幾招,累得氣喘更劇,咳嗽了一陣,嘶啞著嗓子道:「那老怪幹嗎要殺你?」郭靖道:「王道長受了傷,要葯治傷,弟子便到王府來九*九*藏*書……」忽然想到:「此人住在趙王府內,不知是否完顏洪烈一黨?」當即住口。那女人道:「嗯,你是偷了老怪的葯。聽說他精研藥性,想來你偷到的必是靈丹妙藥了。」
黃蓉聽彭連虎說她是黑風雙煞門下,笑道:「你輸啦!」轉身走向廳門。
黃蓉道:「好啊!你倒還沒忘記我爹爹,他老人家也還沒忘記你。他親自瞧你來啦!」
郭靖聽他走遠,心中大喜,跪下向那女人磕頭,說道:「弟子拜謝前輩救命之恩。」
郭靖又在牆邊遇到梁子翁,大駭之下,轉頭狂奔,不辨東西南北,盡往最暗處鑽去。梁子翁一心要喝他鮮血,半步不肯放鬆。幸好郭靖輕功了得,又在黑夜,奔了好一陣,四下里燈燭無光,也不知到了何處,忽覺遍地都是荊棘,亂石嶙峋,有如無數石劍倒插。王府之中何來荊棘亂石,郭靖哪有餘暇尋思?只覺小腿給荊棘刺得甚是疼痛,他一想到那白髮老頭咬向自己咽喉的牙齒,別說是小小荊棘,就是刀山劍林,也毫不猶豫地鑽了進去。突然間腳下一空,叫聲:「啊喲!」身子已然下墮,似乎跌了四五丈這才到底,竟是個極深的洞穴。
郭靖這才明白,這女人驕傲得緊,不肯受後輩恩惠。走到洞口,舉頭上望,看到天上的星星,不由得吁了口長氣,心想:「剛才真死裡逃生,這黑洞之中,竟有人等著救我性命。我去說給蓉兒聽,只怕她還不肯信呢。」他跟著馬鈺行走懸崖慣了的,那洞雖如深井,卻也毫不費力地攀援了上去。
完顏康陡然見到楊鐵心,驚詫之下,便即認出,大叫:「啊,是你!」提起鐵槍,「行步蹬虎」、「朝天一炷香」,槍尖閃閃,直刺楊鐵心咽喉。
「又過幾年,小王爺說,王爺又要去蒙古。我求王爺帶我同去,好祭一祭我丈夫的墳。小王爺給我說了,王爺當然答允。王爺寵愛他得很,什麼事都依從他。賊漢子的墳,當然不必祭了。我是要找江南七怪報仇。唉!運氣真不好,全真七子竟都在蒙古,我眼睛瞧不見,怎能敵他們七人?那丹陽子馬鈺的內功實在了不起,他說話毫不使力,聲音卻送得這麼遠。
郭靖凝目向天空搜尋,果然在北邊天上見到七顆明星,排成一隻長長的水杓,喜道:「見到啦,見到啦!」梅超風問道:「什麼叫『七星聚會』?」郭靖道:「我不知道。」梅超風雙手一緊,森然道:「那馬鈺沒教過你嗎?」郭靖道:「沒有。道長只教我躺倒身子后怎麼透氣。」梅超風道:「怎麼透氣?」郭靖道:「吸氣時肚皮鼓起,呼氣時肚皮吸進去貼背。」梅超風試著照做,心想:「我們練功時呼吸恰恰相反。只怕這便是道家功夫的關訣。
你會長大的。超風,咱們的內功練得再強,也鬥不過老天爺,老天爺要咱們老,練什麼功都沒用。』我說:『師父,你功夫這樣高,超風一輩子跟著你練,服侍你到一百歲,兩百歲……』師父搖頭說:『多謝你,你有這樣的心就好了。
那女子怒道:「誰敢到這裏捉人?」梁子翁罵道:「你裝神扮鬼,嚇得倒我嗎?」那女人氣喘喘地道:「哼,少年人,躲到我這裏來。」郭靖身處絕境,危急萬狀,聽了她這話,不假思索地便縱身過去,突覺五根冰涼的手指伸過來一把抓住了自己手腕,勁力大得異乎尋常,給她一拉之下,不由得向前撲出,撞入一團乾草。
歐陽克見梅超風坐在地下,披頭散髮,全身黑黝黝的一團,哪把她放在心上,摺扇輕揮,徑行上前來拿黃蓉,突然間勁風襲胸,地下那婆子伸手抓來,這一抓勁勢之凌厲實生平未遇,大駭之下,忙伸扇往她腕骨擊去,同時急躍閃避,只聽得嗤,喀喇,啊啊啊啊數聲連響。歐陽克衣襟撕下了一大片,扇子折為兩截,四名姬妾倒在地下。他一眼看去,四女盡數斃命,每人天靈蓋上中了一抓,頭頂鮮血和腦漿從五個指孔中湧出。敵人出手之快速狠毒,罕見罕聞。
梁子翁心念閃動:「這人在暗中如處白晝,拿穴如是之准,豈非妖魅?」危急中翻了半個筋斗避開,反手揮掌,要震開她拿來這一招。他知對手厲害,這掌使上了十成力,心想此人這般氣喘,決無內力抵擋,忽聽得格格一響,敵人手臂暴長,指尖已搭上了他肩頭。梁子翁左手力格,只覺敵人手腕冰涼,似非血肉之軀,哪敢再行拆招,就地翻滾,急奔而出,手足並用,爬出地洞,吁了一口長氣,心想:「我活了幾十年,從未遇過這般怪事,不知她是女人呢還是女鬼?想來王爺必知其中蹊蹺。」忙奔回香雪廳去。一路上只想:「這臭小子落入了那不知是女鬼還是女妖的手裡,一身寶血當然給她吸得乾乾淨淨,難道還會跟我客氣?唉,采陰補陽遇上了臭叫化,養蛇煉血卻又撞到了女鬼,兩次都險些性命不保。難道修鍊長生果真是逆天行事,鬼神所忌,以致功敗垂成嗎?」
那女人緩緩地道:「你叫楊康,是不是?」語音之中,陰森之氣更甚。郭靖道:「不是,弟子姓郭。」
歐陽克緩步而出,微微一笑,說道:「下走不才,想請教姑娘幾招。」黃蓉見到他一身白衣打扮,問道:「那些騎駱駝的美貌姑娘,都是你一家的嗎?」歐陽克笑道:「你見過她們了?這些女子通統加在一起,也及不上你一半美貌。」黃蓉臉上微微一紅,聽他稱讚自己容貌,也自歡喜,道:「你倒不像這許多老頭兒那麼蠻不講理。」
「我出力掙扎,但掙不動,只好閉上眼睛,只覺熱氣逼近,忽聽得啪的一聲,熱氣沒了,有個男人聲音喝道:『惡婆娘,你還有天良嗎?』按住我手腳的人鬆了手,我忙掙扎著爬起,只見一個身穿青袍的人左手抓住了蔣太太的后領,將她提在半空,右手拿著那把燒紅的火鉗,伸到蔣太太眼前。蔣太太殺豬般地大叫:『救命,救命哪,強盜殺人啦!』蔣家幾個長工拿了木棍鐵叉,搶過來相救,那男子一腳一個,將那幾個長工都踢出廚房,摔在天井之中。蔣太太大叫:『老爺饒命,老爺饒命,我再也不敢了!』那男子問道:『你以後還敢欺侮這小丫頭嗎?』蔣太太叫道:『再也不敢了,老爺要是不信,過幾天請你過來查看好啦!』那男子冷笑道:『我怎麼有空時時來查看你的家事。我先燒瞎了你兩隻眼睛再說。』蔣太太求道:『老爺,請你將這小丫頭帶了去。我們不要了,送了給老爺,只求老爺饒了我這遭。』那男子左手一松,蔣太太摔在地下。她磕頭道:『多謝老爺饒命,這小丫頭送了給老爺,她賣身錢五十兩銀子,我們也不要了。』那男子從衣囊里摸出一大錠銀子,摔在地下,喝道:『誰要你送!這小姑娘我不救,遲早會給你折磨死。這是一百兩銀子,你去將賣身契拿來!』蔣太太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奔向前堂,不久拿了一張白紙文書來,左手還將蔣老爺拉著過來。蔣老爺兩邊臉頰紅腫,想是已給蔣太太打了不少耳光出氣。
歐陽克一聲呼哨,過不片刻,白影晃動,門中走進二十幾個白衣女子,或高或矮,或肥或瘦,但服飾打扮全無二致,個個體態婀娜,笑容冶艷,一齊站在歐陽克身後。眾姬本來都在廳外侍候。彭連虎等個個看得眼都花了,好生羡慕他真會享福。
黃蓉見計不售,說道:「你如真的本領了得,我拜你為師那再好沒有,免得我給人家欺侮。」歐陽克道:「莫非你要試試?」黃蓉道:「不錯。」歐陽克道:「好,你來吧,不用怕,我不還手就是。」黃蓉道:「怎麼?你不用還手就勝得了我?」歐陽克笑道:「你打我,我喜歡還來不及,怎捨得還手?」
郭靖上前追趕,忽見鬼門龍王沙通天踏步上前,幫同師弟擒拿黃蓉,心裏一驚,忙掮著梅超風飛步過去,叫道:「先打發了這兩個!」
這兩句話剛說完,忽然左前方十余丈處有人喝罵:「臭小子快鑽出來受死!」郭靖聽聲音正是三頭蛟侯通海。另一人道:「這小丫頭必定就在左近,放心,她逃不了。」兩人一面說一面走遠。
郭靖微微一驚,問道:「偷什麼《九陰真經》?」梅超風不禁失笑,忙道:「沒什麼,我隨口說說。」園中梅花香氣暗暗浮動,她記起了桃花島上的花香:「賊師哥害怕得很,當晚我們就離開了桃花島,乘海船去了普渡山,在海邊的一個岩洞中躲了起來,接連幾天,他翻看真經的手抄本下卷,皺起了眉頭苦苦思索。我見手抄本上的字跡是師母寫的。賊師哥說:『我們錄一個抄本下來,再把原抄本還給師父,但怎麼還去?』我說:『去桃花島!』師哥說:『賊妹子,你要命嗎?還敢再去桃花島?』我們不敢在普渡山多耽,終究離桃花島太近。過得一個月,我們乘船去了中土,在慶元、上虞、百官、餘姚這些地方東躲西藏地躲了幾個月,逃到了臨安、嘉興、湖州、蘇州這些地方的河浜里,水鄉里小河小溪千條萬條,我們白天躲在船里,緊緊上了門板,師父、師弟他們再也見不到我們,也不會讓曲師哥撞上了。
不料在張家口無意間遇到郭靖,初時她在酒樓胡亂花錢,原是將心中對父親的怨氣出在郭靖頭上。哪知兩人言談投機,一見如故,郭靖竟解衣、送金、贈馬,關切備至。她正凄苦寂寞,蒙他如此坦誠相待,正是雪中送炭,心中感激,兩人結為知交。
梁子翁見歐陽克連遇險招,一件長袍給對手撕得稀爛,已知這女子便是地洞中扮鬼的婆娘,哇哇怒叫,上前夾攻。沙通天等見梅超風出手狠辣,都感駭然,守在近旁,俟機而動。均想:「什麼地方忽然鑽出來這個武功高強的婆娘?」彭連虎看得數招,失聲道:「是黑風雙煞!」
郭靖只消機靈得半分,聽得她聲音如此凄厲,也必回頭向她瞥上一眼,但他念著人家救命之恩,想來救我性命之人,當然是大大的好人,更無絲毫疑忌,立即照實回答:「是啊!晚輩幼時曾用這短劍殺死一個惡人,那惡人突然不見了,連短劍都……」剛說到這裏,突覺頸中一緊,登時窒息,危急中彎臂向後推出,手腕立時給那女人伸左手擒住。
黃蓉正要出門,猛聽得頭頂風響,身前一件巨物從空而墮。她側身閃避,只怕給這件大東西壓住了,見空中落下來的竟是坐在太師椅中的那高大和尚。他身穿紅袍,坐在椅上竟還比她高出半個頭,他連人帶椅,縱躍而至,椅子便似乎粘在他身上一般。
「過了幾天,我問曲師哥:『師父為什麼自稱黃老邪?這稱呼可夠難聽的,師父不過大得你十來歲吧,既不老,又不邪?』曲師哥笑笑說:『你說師父既不老,又不邪,那好極了,師父聽了一定很高興。』
郭靖大驚:「原來蓉兒尚未離去,又給他們發現了蹤跡。」心念一動,對梅超風道:「你還須答允我一件事,否則任你怎樣折磨,我都不說秘訣。」梅超風怒道:「還有什麼事?我不答允。」郭靖道:「我有個好朋友,是個小姑娘。王府中的一批高手正在追她,你必須救她脫險。」
「《九陰真經》下卷上記的全是武功法門,賊漢子練功練不下去,老是說要去偷真經上卷。我說去桃花島也好,咱們先把下卷還給師父師娘。師哥說:『下卷中的功夫還沒練成呢!有些功夫註明『五年可成』、『七年可成』、『十年初窺門徑』,咱們不必理會,像九陰白骨爪、摧心掌、白蟒鞭這些功夫,雖沒上卷中所教的內功根底,硬練也練得成,而且快速可成。你的白蟒鞭練得怎樣了?』我說:『馬馬虎虎,現下還用不上,總得再有一年時光。』
這時閣中諸人除靈智與歐陽克之外,都已輸在她的手裡。靈智身受重傷,動彈不得,只歐陽克出手,才能將她截留,各人都注目於他。
郭靖縱身上前,喝道:「你見了親生爹爹,還不磕頭?」完顏康躊躇難決。楊鐵心早抱了妻子衝出屋去。穆念慈在王府圍牆外守候,父女兩人會齊后便即逃遠。
黃蓉仗著身子靈便,東躲西閃,侯通海哪裡抓得到她頭髮?黃蓉見他手指不住抓向她頭頂,一轉念間已明白了他用意,矮身往玫瑰叢后一躲,反過手臂,將蛾眉鋼刺從腦後插入了頭髻,探頭出來,叫道:「我在這裏!」侯通海大喜,一把往她頭頂抓去,叫道:「這可抓住了你這臭小……啊喲,啊喲!師哥,臭小子頭上也生刺……刺蝟!」手掌心被蛾眉鋼刺對穿而過,只痛得雙腳大跳。黃蓉笑道:「你頭上三隻角,鬥不過我頭上一隻角,咱們再來!」侯通海叫道:「不來了,不來了!」沙通天斥道:「別嚷嚷的!」忙趕過去相助。
楊鐵心聽到背後風聲響動,左手反圈,已抓住了槍頭之後五寸處。九-九-藏-書「楊家槍」戰陣無敵,一招「回馬槍」尤為世代相傳的絕技。楊鐵心這一下以左手拿住槍桿,乃「回馬槍」中第三個變化的半招,本來不待敵人回奪,右手早已挺槍迎面搠去,這時他右手抱著包惜弱,回身喝道:「這招槍法我楊家傳子不傳女,諒你師父沒教過。」
「『階上簸錢階下走,恁時相見早留心,何況到如今。』這幾句詞,是師父瀟洒瘦硬的字體,用淡淡的墨寫在一張白紙箋上。曲師哥一聲不響地放在我正在書寫的練字紙旁。我轉過頭來,見到他神色古怪,眼神更是異樣。我輕聲問:『是師父寫的?』他點點頭,又拿一張白紙箋蓋在第一張紙箋上,仍是師父飄逸瀟洒的字:『江南柳,葉小未成陰。十四五,閑抱琵琶尋。恁時相見早留心,何況到如今。』我臉上熱了,一顆心忽然怦怦怦地亂跳,我心慌意亂,站起來想逃走,曲師哥說:『小師妹,你坐著。』我又輕輕地問:『是師父做的詞?』曲師哥說:『是師父寫的,這是歐陽修的詞,不是師父做的。』我舒了一口氣,鬆了下來。
「我年紀一天天的大了起來。這年快十五歲了,拜入師父門下已有三年多了,詩書武功都已學了不少。我身子高了,頭髮很長,有時在水中照照,模樣兒真還挺好看,大師哥有時目不轉睛地瞧我,瞧得我很害羞。大師哥三十歲,大了我一倍,身材很高,不過很瘦,有點像師父,也像師父那樣,老是愁眉苦臉的不大開心,只跟我在一起時才會說幾句笑話,逗我高興。他常拿師父抄寫的古詩古詞來教我。
歐陽克伸出右足,點在地下,以左足為軸,雙足相離三尺,在原地轉了個圈子,磚地上已讓他右足尖畫了淺淺的一個圓圈,直徑六尺,圓邊一般粗細,整整齊齊,印痕深約半寸。畫這圓圈已自不易,而足下內勁如此了得,連沙通天、彭連虎等也均佩服。
那女人沉吟片刻,說道:「你坐在地下。」郭靖依言坐倒。那女人伸手從懷中摸出一樣物事,放在地下。星光熹微下燦然耀眼,赫然是柄短劍。郭靖見了甚是眼熟,拿起一看,那短劍寒光閃閃,柄上刻著「楊康」兩字,正是那晚自己用以刺死銅屍陳玄風的利刃。當年郭嘯天與楊鐵心得長春子丘處機各贈短劍一柄,兩人曾有約言,妻子他日生下孩子,如均是男,結為兄弟,若各為女,結為姊妹,要是一男一女,那就是夫妻了。兩人互換短劍,作為信物,因此刻有「楊康」字樣的短劍後來卻在郭靖手中。他時年幼,不識「楊康」兩字,但短劍的形狀卻是從小便見慣了的,心道:「楊康?楊康?」他心思不靈,一時想不起這名字剛才便聽王妃說過。
丘處機武功甚高,于槍法卻不精研。大宋年間楊家槍法流傳江湖,可是十九並非嫡傳正宗。他所知的正宗楊家槍法,大抵便是當年在牛家村雪地里和楊鐵心試槍時所見,楊家世代秘傳的絕招,畢竟並不通曉。完顏康果然不懂這招槍法,一怔之下,兩人手力齊迸,那鐵槍年代長久,杆子早已朽壞,喀的一聲,齊腰迸斷。
「我說:『師父,你為什麼總是寫些老啊老的?你又沒老,精神這樣好,武功這麼高,那些年輕力壯的師哥、師弟們誰也及不上你。』師父嘆道:『唉!人總是要老的。瞧著你們這些年輕孩子,師父頭上白髮一根根的多了起來。「高堂明鏡悲白髮,朝見青絲暮成雪。」』我說:『師父,你坐著,我給你把白頭髮拔下來。』我真的伸手到師父鬢邊,給他拔了一根白頭髮,提在他面前。師父吹一口氣,這口氣勁力好長,我放鬆了手指,那根白頭髮飛了起來,飛得很高,飄飄蕩蕩地飛出了窗外,直上天空。我拍手道:『「萬古雲霄一羽毛」,師父,你的文才武功,千載難逢,真是萬古雲霄一羽毛。』師父微微一笑,說道:『超風,你盡說笑話來叫師父高興。不過像今天這樣的開心日子,也是不多的。師父文才武功再高,終究會老,你也在一天天的長大,終究會離開師父的。』我拉著師父的手輕輕搖晃,說道:『師父,我不要長大,我一輩子跟著你學武功,陪在你身邊。』
歐陽克一怔,黃蓉已緩步出圈子。她怕夜長夢多,再生變卦,加快腳步,只見她發上金環閃閃,身上白衫飄動,已奔到門邊。
兩人萬料不到這地底黑洞之中竟會有人,驀地里聽到這聲音,語聲雖輕,在兩人耳中卻直如轟轟焦雷一般。郭靖固嚇得一顆心突突亂跳,梁子翁也不禁毛骨悚然。
想到這裏,長長地嘆了口氣。「什麼都完了,賊哥哥,你在陰世也這般念著我嗎?你要是娶了個女鬼做老婆,咱們可永遠沒了沒完……
這時大仇已在掌握之中,兩人默默地坐在洞口,四下寂靜無聲,她又沉入對往事的回憶:「曲師哥瞧著我的眼色,一向也是挺溫柔的,那時候我已十八歲了,明白了他眼光的含意。但他成過親,老婆死了,還有個小女兒,而且我已經跟賊哥哥好了,只好避開曲師哥的眼光。一天晚上,賊哥哥在我房裡,在我床上抱著我,窗外忽然有人喝道:『陳玄風!你這畜生,快給我出來!』是曲師哥的聲音。賊哥哥匆匆忙忙地穿上衣服,從門裡沖了出去,只聽得門外風聲呼呼,是曲師哥跟他動上了手。我害怕得很,大聲求道:『大師哥,對不起,求你饒了我們!』曲師哥冷冷地道:『饒了你們?「恁時相見早留心,何況到如今。」這是誰寫的字?我饒得你,只怕師父饒你們不得。』喀的一響,什麼人重重中了一掌。陳師哥大聲叫道:『啊喲!你真的想打死我?』曲師哥道:『那還有假的!梅師妹,你說要跟師父練一輩子功夫,永遠服侍他老人家,你欺騙師父。』陳師哥叫道:『師父不管,卻要你管!你不是多管閑事,你是吃醋,不要臉!』我從窗里望出去,只見到兩個人影飛快地打鬥,我功夫不夠,瞧不清楚。
黃蓉見是歐陽克,知他武功了得,既給他見到了,可就難以脫身,轉頭對梅超風道:「梅師姊,爹爹最肯聽我的話,待會我給你求情。你先立幾件功勞,爹爹必能饒你。」梅超風道:「立什麼功?」黃蓉道:「有壞人要欺侮我,我假裝敵不過,你給我打發。爹爹一會就來,見到你幫我,必定歡喜。」梅超風一聽,登時精神大振。
出得洞來,那女子問道:「你這輕功是誰教的?快說!」手臂忽緊,郭靖喉頭受扼,幾乎喘不過氣來。他心中驚慌,忙運內力抵禦。那女人故意要試他功力,扼得更加緊了,過了半晌,才漸漸放鬆,喝道:「嘿,看你不出,渾小子還會玄門正宗的內功。你說王道長受了傷,王道長叫什麼名字?」
「我們繼續練『九陰白骨爪』和『摧心掌』,有時也練白蟒鞭。他說這是可以速成的外門神功,不會內功也不打緊。忽然間,那天夜裡在荒山之上,江南七怪圍住了我。『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我又疼痛,又麻癢,最難當的是什麼也瞧不見了。我運氣抵禦毒質,爬在地下,幾乎要暈了過去。我沒死,可是眼睛瞎了,師哥死了。那是報應,這柯鎮惡柯瞎子,我們曾殺死了他的兄長,他要報仇。」
眾人心中笑他輕薄,卻又頗為奇怪:「這小姑娘武功不弱,就算你高她十倍,不動手怎能將她打敗?難道會使妖法?」
郭靖給她扼得眼前金星直冒,定神看去時,只見她長發披肩,臉如白紙,正是黑風雙煞中的鐵屍梅超風,這一下嚇得魂飛魄散,左手出力掙扎,但她五爪已經入肉,哪裡還掙扎得脫?腦海中一片混亂:「怎麼是她?她救了我性命?決不能夠!但她確是梅超風!」
梅超風想到這件痛事,雙手自然而然地一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郭靖左手腕骨如欲斷折,暗暗叫苦:「這次一定活不成啦,不知她要用什麼狠毒法子來殺我?」便道:「喂,我是不想活啦,我求你一件事,請你答允吧。」梅超風冷然道:「你還有事求我?」郭靖道:「是。我身上有好些葯,求你行行好,拿去交給西城安寓客棧里的王道長。」
老人無復少年歡。嫌酒倦吹彈。黃昏又是風雨,樓外角聲殘。
彭連虎晃身攔在門口,喝道:「你既是黑風雙煞門下,我也不來為難你。但你得說個明白,你師父叫你到這兒來幹什麼?」黃蓉笑道:「你說十招中認不出我的門戶宗派,就讓我走,你好好一個大男人,怎地這麼無賴?」彭連虎怒道:「你最後這招『靈鰲步』,還不是黑風雙煞所傳?」黃蓉笑道:「我從來沒見過黑風雙煞。再說,他們這一點兒微末功夫,怎配做我師父?」彭連虎道:「你混賴也沒用。」黃蓉道:「黑風雙煞的名頭我倒也聽見過。我只知道這兩人傷天害理,無惡不作,欺師滅祖,殘害良善,乃是武林中的無恥敗類。彭寨主怎能把我跟這兩個下流傢伙拉扯在一起?」
郭靖每次和她相遇,總是見她猶如凶神惡煞一般,縱然大敵當前,在懸崖上落入重圍,也仍不以為意,然而一聽黃蓉提起她爹爹,竟嚇成這個樣子,大感奇怪。
「師父當日隨口吟幾句詞:『待得酒醒君不見,不隨流水即隨風』,可真說准了,師父酒醒時,我的人真不見了,隨著二師哥陳玄風走了。二師哥粗眉大眼,全身是筋骨,比我大兩歲,但很少跟我說話,只默不作聲地瞧著我,往往瞧得我臉也紅了,轉頭走開。桃花島上桃子結果時,他常捧了一把又紅又鮮的桃子,走進我屋子,放在桌上,一聲不響就走了。曲師哥比我大了十幾歲,陸師弟小我兩歲,武師弟、馮師弟年紀更小,在我心裏,他們都是小孩子。島上只二師哥比我稍大一點兒。他粗魯得很,有一次,他拉著我手,說:『賊小妹子,我們偷桃子去。』我生氣了,甩脫他手,說道:『你叫我什麼?』他說:『我們去偷桃子,是做賊,你自然是賊小妹子。』我說:『那麼你呢?』他說:『我是賊哥哥。』我大聲叫:『賊哥哥!』他說:『是啊!賊哥哥要偷賊妹子了。』我沒理他,心裏卻覺得甜甜的。這天晚上,他帶我去偷桃子,偷了很多很多。他把桃子放在我房裡桌上,黑暗之中,他忽然抱住了我,我出力掙不脫,突然間我全身軟了,他在我耳邊說:『賊小妹子,我要你永遠永遠跟著我,決不分開。』」
「忽然喀的一聲大響,陳師哥身子飛了起來,摔在地下。曲師哥道:『我不是喝醋,是代師父出氣,今日打死你這無情無義的畜生!』我從窗子里跳出去,伏在陳師哥身上,叫道:『大師哥饒命,大師哥饒命!』曲師哥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那女人道:「嗯,你學過全真派內功,很好。」隔了一會,問道:「那麼你師父是誰?」郭靖道:「弟子共有七位師尊,人稱江南七俠。大師父飛天蝙蝠姓柯。」那女人劇烈地咳嗽了幾下,說道:「那是柯鎮惡!」聲音甚是苦澀。郭靖道:「是。」那女人道:「你從蒙古來?」郭靖又道:「是。」心下奇怪:「她怎麼知道我從蒙古來?」
黃蓉出言相激,讓他召來眾姬,原想乘閣中人多雜亂,藉機脫身,哪知歐陽克看破她用意,待眾姬進廳,立即擋在門口,摺扇輕搖,紅燭下斜睨黃蓉,顯得舉止瀟洒,神情得意。二十二名姬人退在他身後,都目不轉睛地瞧著黃蓉,有的自慚形穢,有的便生妒心,料知這樣的美貌姑娘既入「公子師父」之眼,非成為他的「女弟子」不可,此後自己再也休想得他寵愛了。這二十二名姬人在他身後這麼一站,有如兩面屏風,黃蓉更難奪門逃出。
「從此以後,師父不再跟我說話,也不跟陳師哥說話,再不傳我們功夫。他不久就去了慶元府、臨安府,再過兩年,忽然娶了師母回來。師母年紀很輕,和我同年,我們兩個都屬猴。師母相貌好美,皮色又白又嫩,就像牛奶一樣,怪不得師父非常愛她,常帶她出門。師母不會武功,但挺愛讀書寫字。有一次中秋節,師母備了酒菜,招眾弟子過中秋,師父喝得大醉,師母進廚房做湯,師父喃喃說醉話:『再沒人胡說八道,說黃老邪想娶女弟子做老婆了吧?靈風呢?我不怪他啦!他人好嗎?腿怎樣了?』
歐陽克自負下陳姬妾全是天下佳麗,就是大金、大宋兩國皇帝的後宮也未必能比得上,在趙王府中卻遇到了黃蓉,但見她秋波流轉,嬌腮欲暈,雖年齒尚稚,實是生平從所未見的絕色,自己的眾姬相比之下直如糞土,當她與諸人比武之時,早已神魂飄蕩,這時聽她溫顏軟語,更是心癢骨軟,說不出話來。
「那天晚上,唉,那頑皮的小王爺半夜裡到後花園找鳥蛋,他一聲不響。我瞧不見他https://read.99csw.com,他卻見到了我練銀鞭,纏著我非教不行。我教了他三招,他一學就會,真聰明。我教得高興起來,什麼功夫也傳了他,九陰白骨爪也教,推心掌也教,但要他發了重誓,對誰都不許說,連王爺、王妃也不能說,只要泄漏了一句,我一抓就抓破他天靈蓋。小王爺練過別的武功,還著實不低。他說:『師父,我另外還有一個男師父,這個人不好,我不喜歡他,我只喜歡師父你。我在他面前,決不顯露你教我的功夫。他可比你差得遠,教的功夫都不管用。』哼,小王爺說話就叫人聽著高興。他那個男師父決非無能之輩,只不過我既不許他向人說跟我學武功,我也就不去查問他的男師父。
眾人起先還道她不肯吐實,待得聽她如此詆毀黑風雙煞,不禁面面相覷,才信她決不是雙煞一派,均知再無稽的天大謊話也有人敢說,但決計無人敢於當眾肆意辱罵自己師長。
郭靖大驚,又退了幾步,居然仍有容身之處。他轉過身來,雙手伸出探路,一步步前行,原來是個地道。
梅超風忽然想起:「師父怎能到這裏來?這些年來,他一直沒離桃花島。我和賊哥哥盜了他的《九陰真經》,他也沒出島追趕。我可莫讓人混騙了。」
那女人右臂放鬆,身子滑落,坐在地下,喝道:「你瞧我是誰?」
他腿上功夫原是武林一絕,在關外享大名逾二十年,這一腿當者立斃,端的厲害無比。哪知他腳尖將到未到之際,頭頂撞壁,接著忽覺「沖陽穴」上一麻,大驚之下,立即縮回。「沖陽穴」位於足趺上五寸,若為人拿正了穴道,一條腿便麻木不仁,他急踢急縮,總算沒給拿住,但自己已扭得膝彎劇痛,再加頭頂這一撞也疼痛不小。
我說:『師父,梅超風不隨流水不隨風,就只學彈指神通!』師父哈哈大笑,說道:『你真會哄師父,明兒起傳你彈指神通的入門功夫。』
「在我十二歲那年,我在井欄邊洗衣服,蔣老爺走過來,摸摸我的臉,笑眯眯地說道:『小姑娘越長越齊整了,不到十六歲,必定是個美人兒。』我轉過了頭不理他,他忽然伸手到我胸口來摸,我惱了,伸手將他推開,我手上有皂莢的泡沫,抹得他鬍子上都是泡沫。我覺得好笑,正在笑,忽然咚的一聲,頭上大痛,吃了一棒,幾乎要暈倒,聽得蔣太太大罵:『小狐狸精,年紀小小就來勾引男人,大起來還了得!』一面罵,一面打,拿木棒夾頭夾腦一棒一棒地打我。我轉頭就逃,蔣太太追了上來,一把抓住我頭髮,將我的頭拉向後面,舉起木棒打我的臉,罵道:『小浪貨,我打破你的臭臉,再挖了你的眼睛,瞧你做不做得成狐狸精!』將手指甲來掐我眼珠子,我嚇得怕極了,大叫一聲,將她推開,她一跤坐倒。這惡婆娘更加怒了,叫來三個大丫頭抓住我手腳,拉我到廚房裡,按在地下,她將一把火鉗在灶里燒得通紅,喝道:『我在你的臭臉上燒兩個洞,再燒瞎你的眼珠,叫你變成個瞎子醜八怪!』我大叫求饒:『太太,我不敢啦,求求你饒了我!』蔣太太舉起火鉗,戳向我的眼珠!
梁子翁大吃一驚,心想:「我瞧不見她半根寒毛,怎地她連我的武功家數都認了出來?難道她竟能黑中視物?這個女人,可古怪得緊了!」不敢輕忽,朗聲道:「在下是關東參客,姓梁。這小子偷了我的要物,在下非追還不可,請尊駕勿加阻攔。」
「師母比我還小几個月,是十月份的生日。她待我很好,有一天跟我說:『師父常贊你很乖,對他很有孝心。又說你身世很可憐,要我待你好些。師父不懂女孩子的事,從小將你帶大,很多事都照顧不到,很過意不去。你有什麼事,要什麼東西,只管跟我說好了。』我聽得流了眼淚,說道:『師父已經待我很好很好了。他跟你成親,我們見到他很開心,眾弟子個個為他高興。』師母說:『這次師父跟我出門,得到了一部武學奇書《九陰真經》,以你師父的武學修為,也不覺得有什麼了不起。但其中有一段古怪文字,嘰哩咕嚕的十分難懂。你師父素來好勝,又愛破解疑難啞謎,跟我一起推考了好久,還沒解破,以致沒時候教你們功夫。』她指指桌上的兩本白紙冊頁,說道:『這就是《九陰真經》的抄錄本,其實桃花島武功有通天徹地之能,又何必再去理會旁人的武功。唉!武學之士只要見到新鮮的一招半式,定要鑽研一番,便似我們見到一首半首絕妙好詞,也定要記在心中才肯罷休。』
梅超風與他雙手相交,只感臂上劇震,心念動處,立時收勢,尋思:「我修習內功無人指點,以致走火入魔,落得半身不遂。剛才我聽他說跟馬鈺學過全真派內功,便想到要逼他說內功的秘訣,怎麼後來只是要殺他為賊哥哥報仇,竟把這件大事拋在腦後?幸好這小子還沒死。」回手又叉住郭靖頭頸,說道:「你殺我丈夫,那是不用指望活命的了。不過你如聽我話,我讓你痛痛快快的死了;要是倔強,我要折磨得你受盡苦楚,先將你一根根手指都咬了下來,慢慢地一根根嚼來吃了。」她行功走火,下身癱瘓后已然餓了幾日,真的便想吃郭靖手指,倒也不是空言恫嚇。
他正自沉吟,那女人已夾手奪過短劍,喝道:「你認得這短劍,是不是?」
今古事,英雄淚,老相催。長恨夕陽西去,晚潮回。
梁子翁罵道:「好賊婆!你過來。」那女子只是喘氣,絲毫不動,梁子翁知她果真下身不能移動,驚懼之心減了七分,慢慢逼近,正要縱身上前襲擊,突然腳踝上有物卷到,似是一條軟鞭,這一下無聲無息,鞭來如風,他應變奇速,就在這一瞬間身隨鞭起,右腿向那女子踢去,噗的一下,頭頂撞上了土壁。
梅超風突然發笑,身子亂顫,右手突然使勁,在郭靖頭頸中扼了下去。郭靖到了生死關頭,反手頂住她的手腕,出力向外撐持。他既得了馬鈺玄門正宗的真傳,數年修習,內力已頗不弱。梅超風猛扼不入,右手反讓他撐了開去,吃了一驚:「這小子功夫不壞啊!」連抓三下,都給郭靖以掌力化開。梅超風長嘯一聲,舉掌往他頂門拍下,這是她「摧心掌」中的絕招。郭靖功力畢竟跟她相差太遠,左手又讓她牢牢抓住了,這一招如何化解得開?只得奮起平生之力,舉起右手擋格。
「他還想再去偷另一本,我說什麼也不肯了,說偷一本已經對不起師父,還想再偷,簡直不是人了。師父待我們這樣好,做人要有點良心。賊師哥說:『待你自然很好,待我有什麼好?』我說:『你再要去偷,我就在師父屋子外大叫:有人來偷《九陰真經》啦!有人來偷《九陰真經》啦!』」
這天她在島上遊玩,來到父親囚禁敵人的山洞門口,寂寞之中,跟那人說起話來。談了半天,但覺那人言語有趣之極,聽那人嫌父親給的酒太淡,便送了一瓶美酒給他,再加幾樣精美菜肴。那人吃得讚不絕口,與黃蓉一老一小說得投機,但次日便給黃藥師知道了,重重責罵了一頓。黃蓉從沒給父親這般嚴厲地責罵過,心中氣苦,刁蠻脾氣發作,竟乘了小船逃出桃花島,自憐無人愛惜,便刻意扮成個貧苦少年,四處浪蕩,心中其實是在跟父親鬥氣:「你既不愛我,我便做個天下最可憐的小叫化罷了!」
完顏康大驚,回身撤步,收槍看母親時,只見她滿額鮮血,呼吸細微,存亡未卜。他倏遭大變,一時手足無措。楊鐵心俯身抱起妻子,便往外闖。
「把酒花前欲問君,世間何計可留春?縱使青春留得住。虛語,無情花對有情人。任是好花須落去。自古,紅顏能得幾時新?」
「師父教我武功,還教我讀書寫字。師父沒空時,就叫大師哥代教。大師哥曲靈風文武全才,還會畫畫,他教我讀詩讀詞,解說詩詞里的意思。
兩人聽話聲不像是鬼怪,驚懼稍減。郭靖聽她出言怪責,忙道:「我是不小心掉進來的,有人追我……」一言未畢,梁子翁已聽清楚了他的所在,搶上數步,伸手來拿。郭靖聽到他手掌風聲,疾忙避開。梁子翁一拿不中,連施擒拿。郭靖左躲右閃。一團漆黑之中,一個亂抓,一個瞎躲。突然嗤的一聲響,梁子翁扯裂了郭靖左手衣袖。
原來黃蓉便是桃花島島主黃藥師的獨生愛女。她母親于生她之時適逢一事,心力交瘁,以致難產而死。黃藥師先前又已將所有弟子逐出島去,島上就是他父女二人相依為命。黃藥師素有「東邪」之號,行事怪僻,常說世上禮法規矩都是狗屁,對女兒又愛逾性命,自然從不稍加管束,以致把這個女兒慣得驕縱異常。她人雖聰明,學武卻不肯專心,父親所精的什麼陰陽五行、算經術數,她竟樣樣要學,加以年齡尚幼,因此儘管父親是一代宗主,武功已臻出神入化之境,她卻只初窺桃花島武學的門徑而已。
郭靖道:「我拿了他一些治內傷的葯,他大大生氣,非殺了我不可。前輩可是受了傷?弟子這裡有很多葯,其中五味是帡砂、田七、血竭、熊膽、沒藥,王道長也不需用這許多,前輩要是……」那女人怒道:「我受什麼傷,誰要你討好?」
黃蓉道:「好!」走進圈子,左掌「迴風拂柳」,右掌「星河在天」,左輕右重,勁含剛柔,同時發出。歐陽克身子微側,這兩掌竟沒能避開,同時擊在他肩背之上。黃蓉掌力方與他身子相遇,立知不妙,這歐陽克內功精湛,說不還手真不還手,但借力打力,自己有多少掌力打到他身上,立時有多少勁力反擊出來,黃蓉竟站立不穩,險些便跌出了圈子。她哪敢再發第二招,在圈中走了幾步,朗聲說道:「我要走啦,卻不是給你推出圈子的。你不能出圈子追我。剛才你說過了,兩人都出圈子就是你輸。」
「曲師哥說:『幾年前,武林中為了爭奪《九陰真經》這部武功秘笈而鬧得滿是腥風血雨,殺傷人無數。全真教教主王重陽真人邀集武林中武功絕頂的幾位高手到華山去比試武功,當時稱為「華山論劍」,言明武功最高的人掌管《九陰真經》,從此誰也不得爭鬥搶奪,使得天下江湖上復歸太平。當時參与論劍的共有五人,稱為「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東邪」就是師父,人家又叫他「黃老邪」,其實五人之中,師父年紀最小;「中神通」是重陽真人。論劍結果,東邪、西毒等四人都服中神通居首。』
梅超風念念不忘內功秘訣,一面迎敵,一面問道:「修練內功時姿式怎樣?」郭靖道:「盤膝而坐,五心向天。」梅超風道:「什麼是五心向天?」郭靖道:「雙手掌心、雙足掌心、頭頂心,是為五心。」梅超風大喜,精神為之大振,刷的一聲,梁子翁肩頭著抓,登時鮮血迸現,急忙躍開。
郭靖碰了個釘子,忙道:「是,是。」隔了片刻,聽她不住喘氣,心中不忍,又道:「前輩要是行走不便,晚輩負你老人家出去。」那女人罵道:「誰老啦?你這渾小子怎知我是老人家?」郭靖唯唯,不敢做聲,要想舍她而去,總感不安,硬起頭皮又問:「您可要什麼應用物品,我去給您拿來。」
梁子翁叫罵了幾聲,料想郭靖決計不會上來,喝道:「你逃到閻王殿上,老子也會追到你。」踴身跳下。
這時一陣清風緩緩吹動梅超風的長發,她抬頭向天,輕聲問道:「天上有星星嗎?」郭靖道:「有的。」梅超風問道:「有銀河么?」郭靖道:「有的。」梅超風又問:「有牛郎織女星嗎?」郭靖道:「有的。」梅超風問:「有北斗星嗎?」郭靖道:「我不認得。」梅超風道:「你蠢死了。你向北方的天上瞧,有七顆亮晶晶的星,排成一隻瓢兒那樣的,就是北斗星了。」
「我在沙漠中挖了個坑,把師哥的屍身埋在裏面。我瞎了眼睛,每日里單是尋找飲食也難得很,只好向人乞食。幸好蒙古人心好,見我是個瞎女子可憐,倒肯施捨牛乳、牛羊肉、麵餅給我。就這樣,我在大漠中苦挨了幾年。這一天,我在山洞里練功,忽聽到大隊人馬經過,說的是大金國女真話。我出去向他們討東西吃。帶隊的王爺收留了我,帶我到中都王府來。後來我才知道,原來這位王爺是大金國的六王子趙王爺。我在後花園給他們掃地,在後園中找到一個廢置了的地窯,就住在那裡。晚上偷偷練功夫,這樣練了幾年,誰也沒瞧出來,只當我是個可憐的瞎眼婆子。
她想到這裏,情不自禁地輕輕叫了出來:「有人來偷《九陰真經》啦!師父,師父!」
梅超風不答,也不轉頭。郭靖道:「你答應了嗎?多謝你!」梅超風道:「多謝什麼?我從來沒做過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