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回 錦囊密令
郭靖初幾日滿腔憤恨,打到後來,更激起了克敵制勝之念,決意和他拚斗到底,終究要憑真功夫殺了他才罷,明知此事極難,卻毫不氣餒,怒火稍抑,堅毅愈增。只是歐陽鋒真正所長乃蛤蟆功內力,而內功修為全仗積累,非幾下奇妙巧招可以達致,郭靖武功雖進,內力終究尚自不及。這一日他在村中死屍身畔拾到一柄鐵劍,便即苦練兵刃,使劍與歐陽鋒的鐵棍過招。歐陽鋒本使蛇杖,當日與洪七公舟中搏鬥,蛇杖沉入大海,後來另鑄鋼杖,派了屬下得力之人去西藏覓得怪蛇,再加訓練,被困冰柱后,鋼杖與小蛇又被魯有腳收了毀去。現下所用的只是一根尋常鐵棍,更無怪蛇助威,然而招術奇幻、變化無窮,不斷將郭靖的鐵劍震飛,如杖上有蛇,郭靖自更難抵擋。
只聽得前面那人縱身躍起,坐在樑上。周伯通笑道:「你跟我捉迷藏,老頑童最開心不過了,可別再讓你了溜出去。」黑暗中只聽他掩上大門,搬起門邊的大石撐在門后,叫道:「喂,臭賊,你在哪裡?」一邊說,一邊走來走去摸索。郭靖正想出聲指點他敵人是在樑上,周伯通突然高躍,哈哈大笑,猛往樑上那人抓去。原來他早聽到那人上樑,故意在屋角里東西摸索,叫敵人不加提防,然後突施襲擊。
成吉思汗道:「若能依我之言,你母子俱享尊榮,否則先將你母親一刀兩段,這可是你害的。你害死母親,先做不孝之人。」郭靖聽了他這幾句話,只嚇得心膽俱裂,垂頭沉思,不知如何是好。
歐陽鋒與裘千仞從他袍袖拂風之勢中,察覺周伯通上樑暫息,心想正好合力斃了這傻小子,一左一右,分進合擊。郭靖先前給周伯通纏住了,連變四五般拳法始終無法抽身,好容易待他退開,兩個強敵卻又攻上,不禁暗暗叫苦,只得打起精神,以左右互搏術分擋二人。斗得片刻,歐陽鋒與裘千仞暗暗稱奇。均知以郭靖功力,單是歐裘一人都能勝他,哪知兩人聯手,他竟左擋西毒、右拒鐵掌,兩人一時竟奈何他不得。
郭靖去了半晌,垂頭喪氣地回來。李萍道:「大汗不準,是不是?」郭靖道:「這個我可不懂啦,大汗定要留你在這兒幹什麼?」李萍默然。郭靖道:「大汗說,待破金之後,讓我再奉母回鄉,那時衣錦榮歸,豈非光彩得多?我說母親思鄉情切,但盼早日南歸。大汗忽有怒色,只搖頭不準。」
郭靖牽了小紅馬走回村子,只見遍地折弓斷箭,人馬屍骸枕藉,偶爾有幾個受傷未死的士兵發出幾聲慘呼。他久經戰陣,見慣死傷,但這時想起黃蓉,不禁傷痛欲絕。悄悄回到石屋,在屋外側耳聽去,寂無人聲,再從門縫向內張望,屋中早已無人。推門入內前後察看,周伯通、歐陽鋒、裘千仞三人早已不知去向。
行到已牌時分,見大道旁有個村落。歐陽鋒縱馬進村,但見遍地都是屍骸,天時寒冷,屍身盡皆完好,死時慘狀未變,自是皆為蒙古大軍經過時所害。歐陽鋒大叫數聲,村中靜悄悄的竟無一人,只幾十頭牛羊高鳴相和。歐陽鋒大喜,押著郭靖走進一間石屋,說道:「你現下為我所擒,我也不來殺你。只要打得過我,你就可出去。」解開他穴道,去牽了一條羊來宰了,在廚下煮熟。
郭靖道:「孩兒當日早跟公主言明,蓉兒既死,孩兒是終生不娶的了。」李萍嘆道:「公主或能見諒,但我推念大汗之意,卻甚擔心。」郭靖道:「大汗怎樣?」李萍道:「這幾日大汗忽然對咱娘兒優遇無比,金銀珠寶,賞賜無數。雖說是酬你西征之功,但我在漠北二十年,大汗性情,頗有所知,看來此中另有別情。」郭靖道:「媽,你瞧是什麼事?」李萍道:「我是女流之輩,有甚高見?只細細想來,大汗是要逼咱們做什麼事。」郭靖道:「嗯,他定是要我和公主成親。」李萍道:「成親是件美事,大汗多半不知你心中不願,也不須相逼。我看啊,你統率大軍南征,大汗是怕你忽起異心叛他。」郭靖搖頭道:「我無意富貴,大汗深知。我叛他作甚?」
郭靖從金帳辭出,想起連日軍務倥傯,未與母親相見,明日誓師南征,以報大宋歷朝世仇,今日這一日該當陪伴母親了,走向母親營帳。卻見帳中衣物俱已搬走,只剩下一名老軍看守,一問之下,原來他母親李氏奉了大汗之命,已遷往另一座營帳。
成吉思汗那日在撒麻爾罕城忽然不見了郭靖,甚是憂急,擔心他孤身落單,死於亂軍之中,見他歸來,不禁大喜。華箏公主自更歡喜。
郭靖「呸」了一聲,坐在一張翻轉的凳上,拾起羊腿便咬,心道:「他有心要學真經功夫的訣竅,盼我演將出來,便可揣摩照學,他這是要拜我為師。我偏不上當。他要殺我,就讓他殺好了……嗯,他剛才這一抹,我該當如何拆解?」遍思所學的諸般拳術掌法,無招可以破解,卻想起真經上載得有一門「飛絮勁」巧勁,似可將他這一抹化于無形。
郭靖更不打話,大踏步出帳。忽見拖雷騎馬從草原上急奔而來,大叫:「刀下留人!」他上身赤|裸,下身套著一條皮褲,想是睡夢中得到訊息,趕來求情。他直闖進帳,叫道:「大汗父王,郭靖安答立有大功,曾救你救我性命,雖犯死罪,不可處斬。」成吉思汗想起郭靖之功,叫道:「帶回來。」刀斧手將郭靖押回。
郭靖本待開言招呼,轉念一想:「歐陽鋒窺伺在旁,周大哥所追的也是個勁敵,我且不表露身分,俟機助他的為是。」
眾人一怔,只見來軍奔近,打著四王子的旗號。
丘處機隨大軍東歸,一路上力勸大汗恤民少殺。成吉思汗雖和他話不投機,但知他是有道之士,也不便過拂其意,因是戰亂之中,百姓憑丘處機一言而全活的不計其數。
豪傑之士,當此時此情,也不須多言。郭靖翻身上了小紅馬馬背,說道:「你叫華箏妹子多多保重,另嫁他人,勿以我為念。」拖雷長嘆一聲,說道:「華箏妹子是永遠不肯另嫁別人的。我瞧她定會南下找你,那時我自當派人護送。」郭靖忙道:「不,不用來找我。且別說天下之大,難以找著,即令相逢,也只徒增煩惱。」拖雷默然,兩人相顧無語。隔了半晌,拖雷道:「走吧,我送你一程。」
周伯通一步一步走近門邊,低聲道:「看來老頑童捉人不到,反要讓人捉了去。」心下計議已定,一覺局勢不妙,立時奪門而出。
這時歐陽鋒與裘千仞也已拆了數招,均已從武功中認出對方。他兩人倒無仇怨,但想到日後華山論劍,勢須拚個你死我活,此時相逢,若能傷了對手,自是大妙,是以手上竟也毫不放鬆。鬥了片刻,只覺面上背後疾風掠來掠去,一愕之下,立時悟到周伯通在與郭靖過招。兩人心中奇怪,但想周伯通行事顛三倒四,人所難測,有此良機,如何不喜?當下不約而同地攻了上去。
周伯通與郭靖拆了十余招,覺得他武功已大非昔比,又驚又喜,連問:「兄弟,你從哪裡學來的功夫?」但門外廝殺正酣,郭靖怎能聽見?周伯通怒道:「好啊,你不肯說,賣什麼關子?」只覺勁風撲面,歐陽、裘兩人同時攻到,足下一點,躍上屋樑,叫道:「讓你一人鬥鬥他們兩個。」
郭靖陪了丘處機與他門下十八名弟子李志常、尹志平、夏志誠、于志可,張志素、王志明、宋德方等休息后,再赴成吉思汗的宴會。丘處機回答成吉思汗的詢問,詳述健身延年、保民行善之道,待得辭出來到宮外,天已微明,只見黃蓉與魯、簡、梁三長老以及千余名丐幫幫眾,都騎了馬候在宮外。
再拆數十招,郭靖累得筋疲力盡,但覺歐裘兩人的拳招越來越沉,只得邊架邊退,要待躍到樑上暫避,卻始終給周伯通的掌力罩住了無法脫身,驚怒交集之下,再也忍耐不住,破口罵道:「周大哥你這傻老頭,盡纏住我幹什麼?」
此時花剌子模各城或降或破,數十萬雄師如土崩瓦裂。花剌子模國王摩訶末素來傲慢暴虐,眾叛親離之餘,帶了一群殘兵敗將,狼狽西遁。成吉思汗令大將速不台與哲別統帶兩個萬人隊窮追,自己率領大軍班師。速不台與哲別直追到今日莫斯科以西、第聶伯河畔基輔城附近,大破俄羅斯和欽察聯軍數十萬人,將投降的基輔大公及十一個俄羅斯王公盡數以車轅壓死。read.99csw.com這一戰史稱「迦勒迦河之役」,俄羅斯大片草原自此長期呻|吟于蒙古軍鐵蹄之下。摩訶末日暮途窮,後來病死於裏海中的一個荒島之上。
他取出一幅地圖,攤在案上,三人看后,盡皆驚異。原來那是一幅大樑附近的地圖,圖上畫著敵我兩軍的行軍路線,如何拊敵之背,攻敵腹心,如何誘敵自潼關勞師遠來,如何乘敵之疲,聚殲城下,竟與郭靖所說的全無二致。窩闊台與拖雷瞧瞧父王,又瞧瞧郭靖,又驚又佩。郭靖心下欽服,尋思:「我從《武穆遺書》學得用兵之法,這是彙集中華名將數千年的智慧,不算稀奇。大汗不識字不讀書,那是天縱奇才,天生的英明。」
他一言不發,邁步疾奔,心想只要能奔到懸崖之下,施展輕功爬上崖去,蒙古兵將雖多,卻無人能爬得上來,當可暫且一避,再尋脫身之計。正奔之間,前面喊聲大振,一彪軍馬衝到,火光中看得明白,當先一員大將紅臉白須,正是開國四傑之一的赤老溫。郭靖側身避開赤老溫砍來的一刀,不轉身奔逃,反而直衝入陣。蒙古兵齊聲大呼。
帳內燃著數十枝牛油巨燭,照耀有如白晝。成吉思汗虎起了臉,猛力在案上一拍,叫道:「我待你不薄,自小將你養大,又將愛女許你為妻。小賊,你膽敢叛我?」
周伯通在樑上坐了一陣,心想再不下去,只怕郭靖受傷,悄悄從牆壁溜下,雙手亂抓,一下子恰好抓到歐陽鋒后心。他蹲在地下,正以蛤蟆功向郭靖猛攻,突覺背後有人,急忙回掌抵擋。郭靖乘機向裘千仞踢出一腿,躍入屋角,不住喘氣,倘若周伯通到來稍遲,歐陽鋒這一推他多半擋架不住。
郭靖牽著馬走近,眾兵將一齊下馬,拜伏在地,叫道:「小人恭送那顏南歸。」郭靖舉目望去,果然儘是曾隨他出生入死、衝鋒陷陣的舊部將士,心下感動,說道:「我得罪大汗,當受嚴刑。你們放我逃生,給大汗知道了,必受重罰。」眾軍道:「將軍待我等恩義如山,不敢有負。」郭靖嘆了口氣,舉手向眾軍道別,持槍上馬。
郭靖見了母親,叫道:「媽!」走上兩步,刀斧手舉刀攔住。郭靖心想:「此事只我母子二人得知,不知如何泄漏。」
郭靖心想:「我擋住歐陽鋒,讓周大哥先結果了裘千仞。那時咱兩人合力,殺歐陽鋒不難。」算計已定,雙掌虛劈出去,右掌打空,左掌卻與一個人的手掌碰到。郭靖在桃花島上與周伯通拆解有素,雙手一交,已知是他,當即縱上前去,待要拉他手臂示意,哪知周伯通童心忽起,左臂疾縮,右手陡然出拳,一下擊在郭靖肩頭,這一拳並沒使上內勁,但郭靖絕無提防,倒給他打得隱隱作痛。周伯通道:「好兄弟,你要試試大哥的功夫來著?小心了!」左手跟著一掌。郭靖雖未聽到他的話聲,卻已有備,當下揮臂格開。
兩人如此在石屋中一住月余,將村中的牛羊幾乎吃了一半。這一個多月之中,倒似歐陽鋒硬逼郭靖練功。歐陽鋒武學深邃,瞧著郭靖練功前後的差別,也悟到了不少經中要旨,但以之與所得的經文參究印證,卻又全然難以貫通。他越想越不解,便逼得郭靖越緊,這麼一來,郭靖的功夫在這月余之中竟突飛猛進。歐陽鋒不由得暗暗發愁:「如此下去,我還沒參透真經要義,打起來卻要不是這傻小子的對手了。」
想到此處,雖在寒風之下,不由得全身出汗。小紅馬甚通靈性,知道主人追蹤蹄印,不待郭靖控韁指示,順著蹄印一路奔了下去。只見那足印始終是在蹄印之旁,但數里之後,這一對印痕在雪地中忽爾折西,忽爾轉南,彎來繞去,竟無一段路是直行的。郭靖心道:「蓉兒必是發現歐陽鋒在後追趕,故意繞道。但雪中蹄痕顯然,極易追蹤,老毒物始終緊追不捨。」
李萍說的是漢語,成吉思汗與拖雷、諸將都不知她語中之意,但見郭靖流淚,只道李萍貪生怕死,已將兒子說動,均各暗喜。
郭靖見他這副慘狀,想起黃蓉臨難之際亦必如此,胸中熱血上涌,幾乎要躍下馬來,自陷泥中。歐陽鋒叫道:「快救人哪!」郭靖切齒道:「你害死我恩師,又害死了黃姑娘,要我相救,再也休想。」歐陽鋒厲聲道:「咱們曾擊掌為誓,你須饒我三次。這次是第三次,難道你不顧信義?」郭靖垂淚道:「黃姑娘已不在人世,咱們的盟約還有何用處?」
此時周郭兩人已知其餘三人是誰,但三人的呼聲為門外廝殺激斗之聲淹沒,歐陽鋒與裘千仞卻還認不出對方。歐陽鋒尚知此人是周伯通的對頭,裘千仞卻認定屋中兩人必是一路。周、裘、歐陽三人武功卓絕,而郭靖與歐陽鋒鬥了這數十日後,刻苦磨練,駸駸然已可與三人並駕齊驅。這四大高手密閉在這漆黑一團、兩丈見方的斗室之中,目不見物,耳不聽聞,言語不通,四人都似突然變成又聾又啞又瞎。
拖雷眼望著郭靖的背影漸行漸小,在大漠中縮成一個黑點,終於消失,悵望南天,悄立良久,這才鬱郁而回。
李萍沉吟道:「大汗今日還跟你說了些什麼?」郭靖將大汗在帳中指點方略、傳交錦囊等情說了。李萍道:「唉,若你二師父和蓉兒在世,定能猜測得出。只恨我是個蠢笨的鄉下女子,只越想越不安,卻又不知為了何事。」
周伯通一路與裘千仞鬥智鬥力,越來越興味盎然,幾次制住了他,竟不捨得下手殺卻。這一日也真湊巧,兩人亂逃亂追,誤打誤撞地闖進了郭靖與歐陽鋒所在的石屋。
華箏一心在郭靖身上,並未見到黃蓉,拉著他手,嘰嘰呱呱地訴說別來相思之情。郭靖暗暗叫苦:「蓉兒必道我見到華箏妹子,這才不肯向大汗辭婚。」華箏所說的話,他竟一句也沒聽進耳里。華箏說了一會,見他獃獃出神,嗔道:「你怎麼啦?我大老遠地趕來瞧你,你全不理睬我?」
周伯通那日在煙雨樓前比武,他最怕毒蛇,眼見無路可走,便橫卧樓頂,將屋面瓦片一片片蓋在身上,遮得密密層層,官兵的羽箭固射他不著,歐陽鋒的青蛇也沒游上屋頂來咬他。待得日出霧散,蛇陣已收,眾人也都走得不知去向。
歐陽鋒一擊不中,心想反正已被他發現蹤跡,叫道:「老頑童,你知我是誰?」周伯通隱約聽到人聲,但分辨不出說話,左手護身,右手伸出去便抓。歐陽鋒右手勾住他手腕,左手反掌拍出。周伯通接了一招,驚叫:「老毒物,你在這裏?」身形微晃,搶向左首,身子已側了過來,就在那時,北首那人乘隙而上,發掌向他背後猛擊。周伯通右手向歐陽鋒攻去,左拳回擋身後來掌,心想自在桃花島上練得左右互搏之術,迄今未有機緣分斗兩位高手,今日正是試招良機,拳頭剛與敵掌相接,突然郭靖從東撲至,右手架開周伯通的拳頭,左手代他接了這一掌。
郭靖大驚,雙腿一夾,小紅馬如箭般疾沖而前。待離歐陽鋒數十丈處,只感到馬蹄忽沉,踏到的不再是堅實硬地,似乎白雪之下是一片泥沼。小紅馬也知不妙,忙拔足斜奔,再繞彎奔到臨近,只見歐陽鋒繞著一株小樹急轉圈子,片刻不停。郭靖大奇:「他在鬧什麼玄虛?」一勒韁繩,要待駐馬相詢,哪知小紅馬竟不停步,疾沖奔去,隨又轉回。
裘千仞與他一動手,初時尚打成平手,待他使出左右互搏之術,登時不敵,只得退避。高手比武,若有一人認輸,勝負已決,本應了結,哪知周伯通竟窮追不捨。裘千仞數次問他為了何事,周伯通卻又瞠目結舌,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要知「劉貴妃」三字,那是殺他頭也不肯出口的。
拆了三十余招,郭靖畢竟功力不及,被歐陽鋒搶上半步,右掌抹到了脅下。郭靖難以閃避,只得停手待斃,歐陽鋒竟不發勁,笑道:「今日到此為止,你練幾招真經上的功夫,明日再跟你打過。」
成吉思汗遣退諸將,獨自在山岡上沉思了半天,次日傳下將令,遣兵三路伐金。其時他長子朮赤、次子察合台均在西方統轄新征服諸國,伐金的中路軍由三子窩闊台統率,左軍由四子拖雷統率,右軍由郭靖統率。
兩人纏鬥不休,郭靖一到輸了,便即住手,另練新招。當晚郭靖坦然而卧,歐陽鋒卻提心弔膽,既害怕給他半夜偷襲,又恐他乘黑逃走。
成吉思汗宣召三軍統帥進帳,命read.99csw•com親衛暫避,對窩闊台、拖雷、郭靖三人道:「金國精兵都在潼關,南據連山、北限大河,難以遽破。諸將所獻方策雖各有見地,但正面強攻,不免曠日持久。現下我蒙古和大宋聯盟,我軍取了金國中都燕京之後,最妙之策,莫如借道宋境,自唐州、鄧州進兵,直搗金國都城大樑。」
他于大汗所賜金珠一介不取,連同那柄虎頭金刀也留在帳中,除下那顏的元帥服色,換上了尋常皮裘。他自幼生長大漠,今日一去,永不再回,心中不禁難過,對著居住日久的舊帳篷怔怔地出了會神,眼見天色已黑,又回母親帳來。
郭靖將錦囊拿在手裡玩弄,道:「大汗授這錦囊給我之時,臉上神色頗為異樣,只怕與此有關也未可知。」李萍接過錦囊,細細檢視,隨即遣開侍婢,說道:「拆開來瞧瞧。」郭靖驚道:「不!破了火漆上金印,那可犯了死罪。」李萍笑道:「臨安府織錦之術,天下馳名。你媽媽是臨安人,自幼學得此法。又何須弄損火漆,只消挑破錦囊,回頭織補歸原,決無絲毫破綻。」郭靖大喜。李萍取過細針,輕輕挑開錦鍛上的絲絡,從縫中取出一張紙來,母子倆攤開一看,面面相覷,不由得都身上涼了半截。
但聽得號角急吹,將士紛紛上馬追來。郭靖哭叫數聲:「媽!」不聽母親答應,探她鼻息,早已斷氣。他抱著母親屍身在黑暗中向前急闖,但聽四下里人喊馬嘶,火把如繁星般亮了起來。他慌不擇路地奔了一陣,眼見東南西北都是蒙古將士,他縱然神勇,但孤身一人,如何能敵十多萬蒙古的精兵?倘若騎在小紅馬背上,憑著寶馬腳力或能遠遁,現下抱了母親的屍身步行,可萬難脫險了。
眼見軍馬奔近,煙塵中嗖嗖聲響,一箭飛來,正中長矛。這一箭勁道極猛,郭靖只覺手中長矛一震,矛頭竟被射斷。接著又是一箭射向前胸。郭靖拋開長矛,伸手接住,卻見那箭箭頭已然折去。他一怔之下,抬起頭來,只見一名將軍勒住部屬,單騎過來,正是當年教他箭法的神箭將軍哲別。郭靖叫道:「師父,你來拿我回去么?」哲別道:「正是。」
歐陽鋒耳聽得風聲猛勁,心想老頑童擲石之際,右側必然防禦不到,我先將他斃了,眼前少了禍患,日後華山二次論劍更去了個勁敵。心念甫動,身子已然蹲下,雙手齊推,運「蛤蟆功」直擊過去。他蹲在西端,這一推自西而東,勢道凌厲之極。郭靖與他連斗數十日,於他一舉一動都已瞭然于胸,雖在黑夜之中,一聽得這股勁風,已知他忽向周伯通施襲,當即跨步上前,一招「亢龍有悔」急拍而出。站在北首那人聽到大石擲來,彎腿站定馬步,雙掌外翻,要以掌力將大石反推出去傷敵。
郭靖左手前伸,拉住一名什長右腿,同時右足一點,人已縱起。他翻身騎上馬背,放穩母親屍身,隨手將那什長摔在馬下,搶過他手中長矛。上馬、放母、摔敵、搶矛,四件事一氣呵成,此時如虎添翼,雙腿一挾,搖動長矛,從陣后直衝了出去。赤老溫大聲發令,揮軍追來。
李萍道:「靖兒,公主定是在外邊等你,你也出去和她說一會話兒。」郭靖答應了一聲,卻坐著不動。李萍嘆道:「咱們在北國一住二十年,雖多承大汗眷顧,我卻想家得緊。但願你此去滅了金國,母子倆早日回歸故鄉。咱倆就在牛家村你爹爹的舊居住下,你也不是貪圖榮華富貴之人,這北邊再也休來了。只是公主之事,卻不知該當如何,這中間實有許多難處。」
歐陽鋒回掌相迎,斗到分際,他依樣葫蘆又伸掌抹到了郭靖脅下。突覺手掌滑溜,斜在一旁,身不由己地微微前傾,郭靖左掌已順勢向他頸中斬落。歐陽鋒又驚又喜,索性加力前沖,避過了這一招斬勢,回身叫道:「好功夫,這是經中的么?叫什麼名字?」郭靖道:「沙察以推,愛末琴兒。」歐陽鋒一怔,隨即想到這是經中的古怪文字,心想:「這傻小子一股牛勁,只可巧計詐取,硬逼無用。」掌勢變動,又和他斗在一起。
成吉思汗問郭靖道:「你平日行事極為遲鈍,何以用兵卻又如此機敏?」郭靖將熟讀《破金要訣》之事說了。成吉思汗問起岳飛的故事,郭靖將岳飛如何在朱仙鎮大破金兵、金兵如何稱他為「岳爺爺」、如何說「撼山易,撼岳家軍難」等語一一述說。成吉思汗不語,背著手在帳中走來走去,嘆道:「恨不早生百年,與這位英雄交一交手。今日世間,能有誰是我敵手?」言下竟大有寂寞之意。
拖雷向哲別橫了一眼,說道:「安答,你騎了這小紅馬快去吧。」又將一個包袱放在鞍上,道:「這裡是黃金千兩,你我兄弟後會有期。」
兩人打打停停,逃逃追追,越走越遠。周伯通的武功雖比裘千仞略勝一籌,但要傷他性命,卻也大非易事。裘千仞千方百計難以擺脫,心想:「我如逃到絕西苦寒之地,難道你仍窮追不捨?」周伯通心想:「倒要瞧你逃到哪裡才走回頭路子。」
他令小紅馬繞著貂裘急兜圈子,大叫:「蓉兒!」聲音從雪地上遠遠傳送出去,附近並無山峰,竟連迴音也無一聲。郭靖大急,突然哭出聲來,哭著嘶聲大叫。
耳聽得成吉思汗的大軍東歸,人喧馬嘶,數日不絕,兩人激斗正酣,毫不理會。這一晚大軍過完,耳邊一片清靜。郭靖挺劍而立,心想:「今晚雖仍不能勝你,但你的鐵棍卻無論如何再震不脫我的鐵劍了。」他急欲一試練成的新招,靜候敵手先攻,忽聽得屋外有人喝道:「好奸賊,往哪裡逃?」清清楚楚是老頑童周伯通的口音。
歐陽鋒大怒,身子三起三落,已躍到小紅馬身後,伸手來抓馬尾。郭靖沒料想他來得如此迅捷,一招「神龍擺尾」,右掌向後拍出,與歐陽鋒手掌相交,兩人都是出了全力。郭靖為歐陽鋒掌力推動,身子竟離鞍飛起,幸好紅馬向前直奔,他左掌伸出,按落馬臀,借力又上了馬背。
成吉思汗道:「這番南征,破金可必。這裡有三個錦囊,各人收執一個,待攻破大樑之後,你們三人在大金皇帝的金鑾殿上聚會,共同開拆,依計行事。」從懷裡取出錦囊,每人交付一個。郭靖接過一看,見囊口用火漆密封,漆上蓋了大汗的印章。成吉思汗又道:「未入大樑,不得擅自拆開。啟囊之前,三人相互檢驗囊口有無破損。」三人一齊拜道:「大汗之命,豈敢有違?」
睡到第二日清晨,忽覺臉上冰涼,有物蠕蠕而動。他不及睜開眼睛,立即躍起,只聽一聲歡嘶,原來適才是小紅馬在舐他的臉。郭靖大喜,抱住小紅馬,一人一馬劫后重逢,親熱了一陣。他被歐陽鋒囚在石屋之時,這馬自行在草地覓食,昨晚大軍激戰,它仗著捷足機敏,居然逃過了禍殃,此刻又把主人找到。
這番輕功施展開來,數里之內,當真疾逾奔馬。郭靖聽得背後踏雪之聲,猛回頭,見歐陽鋒離馬尾已不過數丈,一驚之下,急忙催馬。
歐陽鋒卻向後倒退了兩步,由於郭靖這一推之力,落腳重了,左腳竟深陷入泥,直沒至膝。歐陽鋒大驚,知道在這流沙沼澤之地,左腳陷了,倘出力上拔提出左腳,必致將右腳陷入泥中,如此愈陷愈深,任你有天大本事也難脫身。情急之下橫身倒卧,著地滾轉,同時右腳用力向空踢出,一招「連環鴛鴦腿」,憑著右腳這上踢之勢,左足跟著上踢,泥沙飛濺,已從陷坑中拔出。
郭靖哀傷之餘,早將性命置之度外,淡然道:「你要殺便殺,咱們可不曾立約要你饒我。」歐陽鋒一怔,他本想將郭靖盡情折辱一番,然後殺死,哪知他竟無求生之想,當即瞭然:「這傻小子和那丫頭情義深重,我若殺他,倒遂了他殉情的心愿。」轉念又想:「那丫頭既已陷死沙中,倒要著落在他身上譯解經文。」點了郭靖的穴道,提著他手膀,躍上馬背,兩人並騎,向南邊山谷中馳去。
大石穿破屋頂飛出,磚石泥沙如雨而下,天空星星微光登時從屋頂射了進來。周伯通怒道:「瞧得見了,還有什麼好玩?」
郭靖衝出博爾忽所領的千人隊,衣上馬上,全是斑斑血跡。若不是大汗下令必須活捉,蒙古兵將不敢放箭,廝殺時又均容讓三分,否則郭靖縱然神勇,又怎能突出重圍?他手上只覺母親身子已read.99csw.com然冰涼,強行忍淚,縱馬南行。後面追兵漸遠,但天色也已明亮。身處蒙古腹地,離中土萬里,匹馬單槍,如何能擺脫追兵,逃歸故鄉?
他百無聊賴,四下閑逛,過了數月,丐幫的一名弟子送了一封黃蓉的信來,信中說道:他曾親口答應,不論她有何所求,必當遵命,現下要他去殺了鐵掌幫幫主裘千仞;此人與段皇爺的劉貴妃有深仇大怨,殺了他后,劉貴妃就不會再來找他,否則的話,劉貴妃便尋到天涯海角,也非嫁給他不可。信中還書明鐵掌峰的所在。
煙塵中拖雷快馬馳來,倏忽即至,騎的是郭靖的小紅馬。他策馬馳近,翻身下馬,說道:「安答,你沒受傷吧?」郭靖道:「沒有。哲別師父正要擒我去見大汗。」他故意替哲別掩飾,以免成吉思汗知曉內情。
郭靖逃出石屋,眼裡見人馬來去賓士,耳中聽金鐵鏗鏘撞擊,不時夾著一聲雙方士卒著刀中箭時的慘呼號叫。他衝過人叢,飛奔出村,在一處小樹林里躺下休息。惡鬥了這半夜,這一躺下來,只覺全身筋骨酸痛欲裂,雖然記掛周伯通的安危,但想以他武功,至不濟時也可脫身逃走,躺了一陣,便即沉沉睡去。
聽這兩人的腳步聲都是輕捷異常,前面這人的武功竟似不在周伯通之下。歐陽鋒大是驚疑:「此人居然能逃得過老頑童之手,當世之間,有此本領的屈指可數。若是黃藥師或洪七公,老毒物可大大不妙。」當即籌思脫身之計。
郭靖雙手脫縛,急來搶奪,但那短劍鋒銳異常,早已直沒至柄。成吉思汗吃了一驚,叫道:「快拿!」那八名刀斧手不敢傷害駙馬,拋下手中兵刃,縱身撲上。
兩人並騎南馳,直行出三十余里。郭靖道:「安答,送君千里,終須一別,你請回吧!」拖雷道:「我再送你一程。」又行十余里,兩人下馬互拜,摟抱了一會,灑淚而別。
郭靖自黃蓉死後,忽忽神傷,常自一個兒騎著小紅馬,攜了雙鵰,在蒙古草原上信步漫遊,痴痴獃呆,每常接連數日不說一句話。華箏公主溫言勸慰,他就似沒有聽見。眾人得悉情由,知他心中悲苦,無人敢提婚姻之事。成吉思汗忙於籌劃伐金,自也無暇理會。這日在大汗金帳之中計議南征,諸將各獻策略,郭靖卻始終不發一言。
但苦於屋外殺聲震天,說出來的話別人一句也聽不見。郭靖又退幾步,忽在地下的大石上一絆,險些跌倒。他彎著腰尚未挺直,裘千仞的鐵掌已拍了過來。郭靖百忙之中不及變招,順手抱起大石擋在胸前。裘千仞一掌擊在石上,郭靖雙臂運勁,往外推出,接了他這一掌。只覺左側風響,歐陽鋒掌力又到,郭靖力透雙臂,大喝一聲,將大石往頭頂擲了上去,跟著側身避過來掌。
掀開帳門,心中突地一跳,只見地下橫著兩個包裹,母親卻已不在。郭靖叫了兩聲:「媽!」不聞應聲,心中微感不妙,待要出帳去找。突然帳門開處,火光耀眼,大將赤老溫站在帳門外叫道:「大汗宣召金刀駙馬!」他身後軍士無數,均手執長矛。郭靖見此情勢,心中大急,若憑武功強沖,料那赤老溫攔阻不住,但尋思:「母親既已被大汗擒去,我豈能一人逃生?」跟著赤老溫走向金帳。見帳外排列著大汗的無數箭筒衛士,手執長矛大戟,隊伍遠遠伸展出去。赤老溫道:「大汗有令將你綁縛。這可要得罪了,駙馬爺莫怪。」郭靖點點頭,反手就縛,走進帳中。
哲別躍下馬來,跪在李萍墓前拜了四拜,將身上箭壺、鐵弓、長槍,盡數交給郭靖,又牽過自己坐騎,把馬韁塞在他手裡,說道:「你去吧,咱們只怕再也不能相見了。」郭靖愕然,叫道:「師父!」哲別道:「當年你捨命救我,難道我不是男子漢大丈夫,就不會捨命救你?」郭靖道:「師父,你甘犯大汗軍令,為禍不小。」哲別道:「我東征西討,立下不少汗馬功勞。大汗最多打我軍棍,不至砍頭。你快快去吧。」郭靖猶自遲疑。哲別道:「我只怕部屬不聽號令,這番帶來的都是你西征舊部。你且過去問問,他們肯不肯貪圖富貴拿你?」
郭靖道:「妹子,我挂念著一件要事,先得去瞧瞧,回頭再跟你說話。」徑行奔回營房去找黃蓉。親兵說道:「黃姑娘回來拿了一幅畫,出東門去了。」郭靖驚問:「什麼畫?」那親兵道:「就是駙馬爺常常瞧的那幅。」郭靖更驚,心想:「她將這畫拿去,顯是跟我決絕了。我什麼都不顧啦,隨她南下便是。」匆匆留了個字條給丘處機,跨上小紅馬出城追去。
三個人說了一會閑話,華箏告辭出去。她想郭靖明日又有遠行,今日跟她必當有許多話說,哪知她在帳外候了半日,郭靖竟不出來。
他躍上馬鞍,勒馬回頭。小紅馬害怕,不肯再踏入軟泥,但在郭靖不住催促之下,終於一聲長嘶,潑剌剌放開四蹄,重回沼澤。它知前途尚遠,大振神威,越奔越快。
四人在黑暗中倏分倏合,一時周伯通與裘千仞斗,一時郭靖與裘千仞斗,一時歐陽鋒與裘千仞斗,一時周伯通與歐陽鋒斗,一時郭靖又和周伯通交手數招。四人這一場混戰,就屬周伯通最為興高采烈,但覺得生平大小數千戰,好玩莫逾於此。斗到分際,他忽然纏住郭靖不放,說道:「我兩隻手算是兩個敵人,歐陽鋒、裘千仞兩個臭賊自然也是兩個敵人。你以一敵四,試試成不成?這新鮮玩意兒你可從來沒玩過吧?」
李萍忽道:「大汗,只怕這孩子一時想不明白,待我勸勸他如何?」成吉思汗大喜,連說:「好,你快勸他。」李萍走上前去,拉著郭靖臂膀,走到金帳的角落,兩人一齊坐下。李萍將兒子摟在懷裡,輕輕說道:「二十年前,我在臨安府牛家村,身上有了你這孩子。一天大雪,丘處機丘道長與你爹結識,贈了兩把短劍,一把給你爹,一把給你楊叔父。」一面說,一面從郭靖懷中取出那柄短劍,指著柄上「郭靖」兩字,說道:「丘道長給你取名郭靖,給楊叔父的孩子取名楊康,你可知是什麼意思?」郭靖道:「丘道長是叫我們不可忘了靖康之恥。」
郭靖見那隻拆開了的錦囊放在大汗案上,知道今日已有死無生,昂然道:「我是大宋臣民,豈能聽你號令,攻打自己邦國?」成吉思汗聽他出言頂撞,更加惱怒,喝道:「推出去斬了。」郭靖雙手給粗索牢牢綁著,八名刀斧手舉刀守在身旁,無法反抗,大叫:「你與大宋聯盟攻金,中途背棄盟約,言而無信,算什麼英雄?」成吉思汗大怒,飛腳踢翻金案,喝道:「待我破了金國,與趙宋之盟約已然完成。那時南下攻宋,豈是背約?快快斬了!」諸將雖多與郭靖交好,但見大汗狂怒,都不敢求情。
小紅馬腳力好快,郭靖生怕找不著黃蓉,心中焦急,更不住地催促,轉眼之間,已奔出數十里,城郊人馬雜沓,屍骸縱橫,一到數十裡外,放眼但見一片茫茫白雪,雪地里有一道馬蹄印筆直向東。郭靖心中甚喜:「小紅馬腳力之快,天下無雙,再過片刻,必可追上蓉兒。我和她同去接了母親,一齊南歸。大汗與華箏妹子必定怪我,也顧不得了。」
待馳到天色全黑,紅馬已奔出沼澤,早把歐陽鋒拋得不知去向。郭靖心想:「蓉兒的坐騎無此神駿,跑不到半里,就會陷在沼澤中動彈不得。我寧叫性命不在,也要設法救他。」他明知黃蓉此時失蹤已久,若陷在泥沙之中,縱然救起,也已返魂無術,這麼想也只自行寬慰而已。他下馬讓小紅馬稍息片刻,撫著馬背叫道:「馬兒啊馬兒,今日休嫌辛苦,須得拚著命兒再走一遭。」
黃蓉見到是她,臉上登時變色,立即下馬,閃在一旁。郭靖待要對她解釋,華箏卻拉住了他手,說道:「你想不到我會來吧?你見到我高不高興?」郭靖點點頭,轉頭尋黃蓉時,卻已人影不見。
郭靖傷痛已極,抱起母親,一個掃堂腿,兩名刀斧手飛跌出去。他左肘后挺,撞正在一名刀斧手胸口。諸將大呼,猱身齊上。郭靖急撲后帳,左手扯住帳幕用力拉扯,將半座金帳拉倒,罩在諸將頭上。混亂之中,他抱起母親直奔而出。
李萍道:「我想到一法,或可探知大汗之意。你說我懷念故鄉,想與你一同南歸,你去稟告大汗,瞧他有何話說。」郭靖喜道:「媽,你怎不早說?read.99csw•com咱們共歸故鄉,原是美事,大汗定然允准。」他掀帳出來,不見華箏,想是她等得不耐煩,已怏怏離去。
窩闊台、拖雷、郭靖三人聽到此處,同時跳了起來,互相擁抱,大叫:「妙計!」成吉思汗向郭靖微笑道:「你善能用兵,深得我心。我問你,攻下大樑之後怎樣?」郭靖沉思良久,搖頭道:「不攻大樑。」
郭靖問明所在,走向彼處,見那座營帳比平時所居的大了數倍,揭帳進內,吃了一驚,只見帳內金碧輝煌,花團錦簇,儘是蒙古軍從各處掠奪來的珍貴寶物。華箏公主陪著李萍,正在閑談郭靖幼年時的趣事。她見郭靖進來,微笑著站起迎接。
他心想:「我自行練功,他要學也學不去。」當下將一隻羊腿吃得乾乾淨淨,盤膝坐在地下,想著經中所述口訣,依法修習。他自練成《易筋鍛骨章》后,根柢扎穩,又得一燈大師傳授,經中要旨已瞭然于胸,「飛絮勁」這等功夫只乃末節,用不到兩個時辰,便已練就,斜眼看歐陽鋒時,見他也坐著用功,當下叫道:「看招!」身未站直,已揮掌劈將過去。
花剌子模與蒙古相距數萬里,成吉思汗大軍東還,歷時甚久,回到斡難河畔后大宴祝捷,休養士卒。丘處機與魯有腳等丐幫幫眾先後告辭南歸。又過數月,眼見金風肅殺,士飽馬騰,成吉思汗又興南征之念,這一日大集諸將,計議伐金。
敵陣雖已衝出,但縱馬所向,卻與懸崖所在恰恰相反,越奔相距越遠。該當縱馬南逃,還是先上懸崖?心下計議未定,大將博爾忽又已領軍殺到。此時成吉思汗暴跳如雷,傳下將令,不可放箭傷人,務須活捉郭靖。大隊人馬一層一層地圍上,更有數千軍馬遠遠向南賓士,先行布好陣勢,防他逃逸。
周伯通叫道:「你們幫手越來越多,老頑童可要失陪了。」伸手去搬門后大石,似要出門逃走,突然雙手舉起大石,往他所追之人站身處擲去。這塊大石份量著實不輕,歐陽鋒每晚搬來撐在門后,郭靖如移石開門,他在睡夢中必可醒覺。
郭靖心想:「反正今日難脫重圍,與其為別人所擒,不如將這場功勞送給師父。」便道:「好,讓我先葬了母親。」四下一望,見左首有個土岡,抱著母親走上岡去,用斷矛掘了個坑,把母親屍身放入,眼見短劍深陷胸口,他不忍拔出,跪下拜了幾拜,捧沙土掩上,想起母親一生勞苦,撫育自己成人,不意竟葬身於此,傷痛中伏地大哭。
郭靖道:「我猜測大汗用兵之策,是佯攻金都,殲敵城下。大樑乃金國皇帝所居之地,可是駐兵不多,一見我師迫近,金國自必從潼關急調精兵回師相救。中華的兵法上說:『卷甲而趨,日夜不處,倍道兼行,百里而爭利,則擒三將軍。勁者先,疲者后,其法十一而至。』百里疾趨,士卒尚且只能趕到十分之一。從潼關到大樑,千里赴援,精兵銳卒,十停中到不了一停,加之人馬疲憊,雖至而弗能戰。我軍在大樑城外休兵養銳,以逸待勞,必可大破金兵。金國精銳盡此一役而潰,大樑不攻自下。倘若強攻大樑,急切難拔,反易腹背受敵。」成吉思汗拊掌大笑,叫道:「說得好!」
眼見郭靖出宮,黃蓉拍馬迎上,笑問:「沒事嗎?」郭靖笑道:「運氣不錯,剛碰著丘道長到來,大汗心情正好。」黃蓉向丘處機行禮見過,對郭靖道:「我怕大汗發怒要殺你,領人在這裏相救。大汗怎麼說?答應了你辭婚么?」郭靖躊躇半晌,道:「我沒辭婚。」黃蓉一怔,道:「為什麼?」郭靖道:「蓉兒你千萬別生氣,因為……」剛說到這裏,華箏公主從宮中奔出,大聲叫道:「郭靖哥哥。」
正急行間,猛聽得歐陽鋒叫道:「救命,救命。」郭靖馳馬過去,白雪反射微光下只見他大半個身子已陷入泥中,雙手高舉,在空中亂抓亂舞,眼見泥沙慢慢上升,已然齊胸,一抵口鼻,不免窒息斃命。
郭靖縱馬趕去,遠遠望見那人正是歐陽鋒。這時歐陽鋒也已認出郭靖,叫道:「快來,黃姑娘陷進沙里去啦。」
郭靖縱馬過去,只見樹枝上套著一個黃澄澄的圈子。小紅馬從樹旁擦身馳過,郭靖伸手拿起圈子,正是黃蓉束髮的金環。他一顆心幾乎要從腔子中跳了出來,圈轉馬頭,向東直奔,馳出里許,只見雪地里一物熠熠生光。他從馬背上俯下身來,長臂拾起,卻是黃蓉襟頭常佩的一朵金鑲珠花。他更加焦急,大叫:「蓉兒,蓉兒,你在哪裡?」極目遠望,白茫茫的一片無邊無際,沒見一個移動的黑點,又奔出數里,左首雪地里鋪著一件黑貂裘,正是當日在張家口自己所贈的。
郭靖望著母親,就欲出口答應,但想起母親平日教誨,又想起西域各國為蒙古征服后百姓家破人亡的慘狀,委實左右為難。
行不多時,前面塵土飛揚,一彪軍馬衝來,郭靖忙勒馬向東。但那坐騎衝殺了半夜,已支持不住,忽地前腿跪倒,再也無力站起。是時情勢危急已極,但他仍不肯舍卻母親屍身,當下左手抱母,右手持矛,反身迎敵。
郭靖疲累已極,雙足力登,從屋頂的破洞中穿了出去。歐陽鋒急忙飛身追出。周伯通大叫:「別走,別走,陪我玩兒。」長臂抓他左足。歐陽鋒一驚,忙右足回踢,破解了他這一抓,身子不能留空,又復落下。裘千仞不待他著地,飛足往他胸間踢去。歐陽鋒胸口微縮,伸指點他足踝。三人連環邀擊,又惡鬥起來。此時人影已隱約可辨,門外殺聲也漸漸消減,遠不如適才黑戰胡斗時的驚險。周伯通大為掃興,一口惡氣都出在兩人身上,拳法陡變,向兩敵連下殺手。
李萍道:「是啊。楊家那孩子認賊作父,落得身敗名裂,那也不用多說了,只可惜楊叔父一世豪傑,身後子孫卻玷污了他的英名。」嘆了口氣,又道:「想我當年忍辱蒙垢,在北國苦寒之地將你養大,所為何來?難道為的是要養大一個賣國奸賊,好叫你父在黃泉之下痛心疾首嗎?」郭靖叫了聲:「媽!」眼淚從面頰上流了下來。
郭靖道:「媽,這許多東西哪裡來的?」李萍道:「大汗說你西征立了大功,特地賞你的。其實咱們清寒慣了,哪用得著這許多物事?」郭靖點點頭,見帳內又多了八名服侍母親的婢女,都是大軍擄來的女奴。
樑上那人也好生了得,不等他手指抓到,已一個筋斗翻下,蹲在北首。周伯通嘴裏胡說八道,出手卻也甚為小心,留神傾聽那人所在。靜夜之中,他依稀聽到有三個人呼吸之聲,心想這屋中燈火戛然而滅,果然有人,只幹嗎不做聲,想是嚇得怕了,叫道:「主人別慌,我來拿個小賊,捉著了馬上出去。」常人喘氣粗重,內功精湛之人呼吸緩而長,輕而沉,稍加留心,極易分辨。哪知側耳聽去,東西北三面三人個個呼吸低緩。周伯通一驚非小,叫道:「好賊子,原來在這裏伏下了幫手。」
又奔出十余里,只見馬蹄印轉而向北,蹄印之旁突然多了一道行人的足印。這足印甚是奇特,雙腳之間相距幾有四尺,步子邁得如此之大,而落地卻輕,只陷入雪中數寸。郭靖吃了一驚:「這人輕身功夫好厲害。」隨即想到:「左近除歐陽鋒外,更無旁人有此功夫,難道他在追趕蓉兒?」
歐陽鋒破口大罵。郭靖不再理他,縱馬走開。奔出數十丈,聽得他慘厲的呼聲遠遠傳來,心終不忍,嘆了口氣,回馬過來,見泥沙已陷到他頸邊。郭靖道:「我救你便是。但馬上騎了兩人,馬身吃重,勢必陷入泥沼。」歐陽鋒道:「你用繩子拖我。」郭靖未攜帶繩索,轉念間解下長衣,執住一端,縱馬馳過他身旁。歐陽鋒伸手拉住長衣的另一端,郭靖雙腿急夾,大喝一聲。小紅馬奮力前沖,波的一聲響,將歐陽鋒從軟沙之中直拔|出|來,在雪地里拖曳而行。
郭靖隨即醒悟:「原來地下是沼澤軟泥,一停足立即陷下。」一轉念間,不由得大驚:「莫非蓉兒闖到了這裏?」向歐陽鋒叫道:「黃姑娘呢?」歐陽鋒足不停步地賓士來去,叫道:「我跟著她馬蹄足印一路追來,到了這裏,就沒了蹤跡。你瞧!」說著伸手向小樹上一指。
原來紙上寫的是成吉思汗一道密令,命窩闊台、拖雷、郭靖三軍破金之後,立即移師南向,以迅雷不及掩耳手段攻破臨安,滅了宋朝,自此天下一統于蒙九*九*藏*書古。密令中又說,郭靖若能建此大功,便即封為大蒙古國宋王,以臨安為都,統御宋朝山河。但若懷有異心,不遵詔命或棄軍逃遁,窩闊台與拖雷已奉有令旨,立即將其斬首,其母亦必凌遲處死。密令用蒙古新字書寫,郭靖在蒙古日久,也已學識。
窩闊台與拖雷明明聽父王說直搗大樑,怎地郭靖卻又說不攻,心下疑惑,一齊怔怔地望著他。成吉思汗仍臉露微笑,問道:「不攻大樑便怎樣?」郭靖道:「既不是攻,也不是不攻;是攻而不攻,不攻而攻。」這幾句話把窩闊台與拖雷聽得更加糊塗了。成吉思汗笑道:「『攻而不攻,不攻而攻。』這八個字說得很好,你跟兩位兄長說說明白。」
若是向東,不久即可脫出沼澤,但郭靖懸念黃蓉,豈肯就此罷休?當下縱馬西馳。歐陽鋒仰天卧在雪上,飛速滑行,乘機喘息運氣。小紅馬駸駸騑騑,奔騰駿發,天未大明,又已馳過沼澤,只見雪地里蹄印點點,正是黃蓉來時的蹤跡,可是印在人亡,香魂何處?郭靖躍下馬來,望著蹄印獃獃出神。
歐陽鋒與郭靖相顧愕然,均想:「怎麼他萬里迢迢地也到西域來啦?」兩人正欲說話,只聽得腳步聲響,兩個人一先一后地奔近石屋。村中房屋不少,僅這石屋中點著燈火。歐陽鋒左手揮處,一股勁氣飛出,將燈滅了。就在此時,大門呀的一聲推開,一人奔了進來,後面那人跟著追進,自是周伯通了。
一人一騎,頃刻間奔出十多里路。郭靖仍不住呼叫:「蓉兒!」眼見天色漸暗,黃蓉出現的機緣愈來愈渺茫,他呼喊聲自粗嗄而嘶啞,自哽咽而變成哭叫。小紅馬早知危險,足底愈軟,起步愈快,到得後來竟四蹄如飛,猶似凌空御風一般。汗血寶馬這般風馳電掣般全速而行,歐陽鋒輕功再好,時刻一長,終於呼吸急促,腿勁消減,腳步漸漸慢了下來。小紅馬身上也是大汗淋漓,一點點的紅色汗珠濺在雪地上,鮮艷之極,顆顆蹄印之旁,宛如散了朵朵桃花。
他心裏傷痛,竟忘了大敵在後,站在雪地里左手牽著馬韁,右手挽了貂裘,極目遠眺,心搖神馳,突覺背上微觸,待得驚覺,急欲回身,只覺歐陽鋒的手掌已按在自己背心「陶道穴」上。歐陽鋒那日從沙坑中鑽出,也曾為郭靖如此制住,此時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不禁哈哈大笑。
又馳出十余里,蹄印與足印突然與另外一道蹄印足形重疊交叉。郭靖下馬察看,瞧出一道在先,一道在後,望著雪地中遠遠伸出去的兩道印痕,陡然醒悟:「蓉兒使出她爹爹的奇門之術,故意東繞西轉地迷惑歐陽鋒,叫他兜了一陣,又回上老路。」
李萍又道:「人生百年,轉眼即過,生死又有什麼大不了?只要一生行事無愧於心,也就不枉了在這人世走一遭。倘若別人負了我們,也不必念他過惡。你記著我的話吧!」她凝目向郭靖望了良久,神色極是溫柔,說道:「孩子,你好好照顧自己!」說著舉起短劍割斷他手上繩索,不待郭靖轉身,便即轉過劍尖,刺入自己胸膛。
他呆立半晌,上馬東行。小紅馬奔跑迅速,不久就追上了成吉思汗大軍。
他躍上馬背,又喜又憂,喜的是歐陽鋒多半再也追不上黃蓉,憂的是蹄印雜亂,自己卻也失了追尋她的線索,站在雪地中呆了一陣,心想:「蓉兒繞來繞去,終究是要東歸,我只是向東追去便了。」躍上馬背,認明了方位,徑向東行。賓士良久,果然足印再現,接著又見遠處青天與雪地相交之處有個人影。
正要縱馬而行,忽然前面塵頭起處,又有一路軍馬過來。哲別、郭靖與眾軍盡皆變色。哲別心道:「我拚受重責,放走郭靖,但若與本軍廝殺,那可是公然反叛了。」叫道:「郭靖快走!」只聽前軍中發喊:「莫傷了駙馬爺。」
成吉思汗沉吟半晌,道:「你心念趙宋,有何好處?你曾跟我說過岳飛之事,他如此盡忠報國,到頭來仍然處死。你為我平了趙宋,我今日當著眾人之前,答應封你為宋王,讓你統御南朝江山。你是南朝人,做南朝的大王,好好對待南朝人,並非叛國,背棄自己宗族。」郭靖昂然道:「我非敢不奉大汗號令。但若要我攻打自己邦國,雖受千刀萬箭,亦不能遵命。」成吉思汗道:「帶他母親來。」兩名親兵押著李萍從帳后出來。
郭靖望著他得意的神情,越看越恨。歐陽鋒拋一隻熟羊腿給他,說道:「等你吃飽了,咱們就打。」郭靖怒道:「要打便打,有什麼飽不飽的?」飛身而起,劈面出掌。歐陽鋒舉手擋開,回以一拳。頃刻之間,兩人在石屋中打得桌翻凳倒。
三人同聲驚呼,周伯通叫的是「郭兄弟」,那人叫的是「郭靖」,郭靖叫的卻是「裘千仞」!
一到了塞外大漠,平野莽莽,追蹤極易,裘千仞更無所遁形。好在周伯通極顧信義,遵守口頭約定,裘千仞只須躺下睡覺,坐下吃飯,或大便小解,他決不上前侵犯,自己也就跟著照做。但不論裘千仞如何行奸使詐,老頑童始終陰魂不散,糾纏不休。
四人分站四方,勁力發出雖有先後,力道卻幾乎不分上下。大石被四股力道從東南西北一逼,飛到屋子中心落下,砰的一聲大響,將一張桌子壓得粉碎。
郭靖呆了半晌,方道:「媽,若不是你破囊見此密令,我母子性命不保。想我是大宋之人,豈能賣國求榮?」李萍道:「為今之計,該當如何?」郭靖道:「媽,你老人家只好辛苦些,咱倆連夜逃回南邊。」李萍道:「正是,你快去收拾,可別泄露了形跡。」郭靖點頭,回到自己帳中,取了隨身衣物,除小紅馬外,又挑選八匹駿馬。倘若大汗點兵追趕,便可和母親輪換乘坐,以節馬力,易於脫逃。
成吉思汗一雙老虎般的眼睛凝望著他,等他說話。金帳中數百人默無聲息,目光全都集於郭靖身上。郭靖道:「我……」走上一步,卻又說不下去了。
這一聲巨響震耳欲聾,周伯通覺得有趣,不禁縱聲大笑。但他的笑聲到後來竟連自己也聽不見了,原來成千成萬的軍馬已奔進村子。但聽得戰馬嘶叫聲、兵器撞擊聲、士卒呼喊聲亂成一團。郭靖聽了軍士的口音,知是花剌子模軍隊敗入村中,意圖負隅固守。但布陣未定,蒙古軍已隨後趕到,只聽馬蹄擊地聲、大旗展風聲、吶喊衝殺聲、羽箭破空聲自遠而近。跟著短兵相接,肉搏廝殺,四下里不知有多少軍馬在大呼酣斗。
郭靖聽不到他說話,忽覺三人同時向自己猛攻,只得拚命閃躲。周伯通不住鼓勵:「別怕,別怕。危險時我會幫你。」但在這漆黑一團之中,只要著了任誰的一拳一足,都有性命之憂,周伯通縱然事後相救,又怎來得及?
周伯通心想「不論何事,必當遵命」這句話,確對黃蓉說過。裘千仞那老兒與金國勾結,原本不是好人,殺了他也是應該。至於自己和劉貴妃這番孽緣,更一生耿耿於懷,自覺虧負她實多,她既與裘千仞有仇,自當代她出力,而她能不來跟自己糾纏,更加上上大吉,當下便找到鐵掌峰上。
過了片刻,歐陽鋒也跟著來了,叫道:「我要上馬歇歇,咱們一道尋黃姑娘去。」郭靖怒道:「若不是你追趕,她怎會奔到這沼澤之中?」雙腿一夾,小紅馬急竄而出。
突然有人推門,沖了進來。周伯通一把抓起,摔了出去,捧起大石,又擋在門后。
拖雷勸道:「安答,你自小生長蒙古,就跟蒙古人一般無異。趙宋貪官勾結金人,害死你父親,逼得你母親無家可歸,若非父王收留,焉有今日?你不能做個害死母親之人,盼你回心轉意,遵奉大汗令旨,以後反可善待宋人,讓南朝百姓過太平日子。」
就在此時,遠處喊聲大作,蹄聲轟轟隆隆,有如秋潮夜至,千軍萬馬,殺奔前來。
他翻身站起,只聽得郭靖大叫「蓉兒,蓉兒!」一人一騎,已在里許之外,遙見小紅馬跑得甚是穩實,看來已走出沼澤,當下跟著蹄印向前疾追,愈跑足下愈是鬆軟,似乎起初尚是沼澤邊緣,現下已踏入了中心。他連著了郭靖三次道兒,最後一次在數十萬人之前赤身露體,狼狽不堪,旁人佩服他武藝高強,他自己卻覺實是生平的奇恥大辱。此時與郭靖單身相逢,好歹也要報此大仇,縱冒奇險,也決不肯錯此良機,何況黃蓉生死未知,也決不能就此罷休,施展輕功,提氣直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