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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武當山頂松柏長

第二章 武當山頂松柏長

這時覺遠已分不出手去抵擋,張君寶見情勢十分危急,師徒情深,縱身撲上,使出楊過昔年所教那招「四通八達」,揮掌斜擊何足道肩頭。便在此時,覺遠的勁力已傳到鐵桶之中,兩道水柱從桶中飛出,撲向何足道面門。掌力和水柱一撞,水花四濺,潑得兩人滿身是水,何足道這股掌力就此卸去。
何足道卻哪裡肯信?嘿嘿冷笑,縱身近前,長劍陡然彎彎彈出,劍尖直刺覺遠胸口,出招之快實為任何劍法所不及。原來這一招不是直刺,卻是先聚內力,然後蓄勁彈出。但覺遠的內功已到了隨心所欲、收發自如的境界。何足道此劍雖快,覺遠的心念卻動得更快,意到手到,身意合一,他右手回收,扁擔上的大鐵桶登時盪了轉來,擋在身前,當的一聲,劍尖刺上鐵桶。劍身柔韌,彎成了弧形。何足道急收長劍,隨手揮出,覺遠左手的鐵桶橫過,又擋開了。
突見寺門大開,分左右走出兩行身穿灰袍的僧人,左邊五十四人,右邊五十四人,共一百零八人,那是羅漢堂弟子,合一百零八名羅漢之數。其後跟出來十八名僧人,年歲較大,灰袍上罩著淡黃袈裟,是高一輩的達摩堂弟子。稍隔片刻,出來七個身穿大塊格子袈裟的老僧。七僧皺紋滿面,年紀少的也已七十余歲,老的似達九十高齡,乃心禪堂七老。然後天鳴方丈緩步而出,左首達摩堂首座無相禪師,右首羅漢堂首座無色禪師。潘天耕、方天勞、衛天望三人跟隨其後。最後則是七八十名少林派俗家弟子。
達摩堂和羅漢堂眾弟子均想,萬料不到今日本寺遭逢危難,竟是由這個小廝出頭趕走強敵,老方丈定有大大賞賜,而授他內功拳法的師父,也自必盛蒙榮寵。
張君寶第三次再使「偏花七星」,這番拳掌相交,竟無聲無息,兩人微一凝持,各催動內力相抗。說到武功家數,何足道比之張君寶何止勝過百倍?但一經比拼內力,張君寶曾自「九陽真經」學得心法,內力綿綿密密,渾厚充溢。頃刻之間,何足道便知並無勝他把握,當即縱身躍起,讓張君寶的拳力盡皆落空,反掌在他背上輕輕一推。張君寶仆跌在地,一時站不起身。
那日何足道悄入羅漢堂,在降龍羅漢手中留下簡帖,這份武功已令方丈及無色、無相等大為震驚。數日後潘天耕等自西域趕到,說起約會比武,寺中高僧更增戒心。西域少林一支因途程遙遠,數十年來極少和中州少林互通音問,但寺中眾高僧均知,當年遠赴西域開派的那位師叔祖苦慧禪師武功上實有驚人造詣,他傳下的徒子徒孫自亦不同凡響。聽潘天耕等言語中對崑崙三聖絲毫不敢輕視,料想善者不來,來者不善,寺中便即加緊防範。方丈並傳下法旨,五百里以內的僧俗弟子,一律歸寺聽調。
原來這頭陀在灶下燒火。監管香積廚的僧人性子暴躁,動不動提拳便打,他身有武功,出手自重。那火工頭陀三年間給打得接連吐血三次,積怨之下,暗中便去偷學武功。少林寺弟子人人會武,要偷學拳招,機會良多。他既苦心孤詣,又有過人之智,二十余年間竟練成了極上乘的武功。但他深藏不露,仍不聲不響地在灶下燒火,那監廚僧人拔拳毆辱,他也總不還手,只內功已精,再也不會受傷了。這火工頭陀生性陰鷙,直到自忖武功已勝過合寺僧眾,這才在中秋大較之日出來顯露身手。數十年來的鬱積,使他恨上了合寺僧侶,一出手竟毫不容情。
覺遠健步如飛,挑著張君寶和郭襄踏步下山而去。眾僧人吶喊追趕,只聽得鐵鏈拖地之聲漸去漸遠,追出七八里后,鐵鏈聲半點也聽不到了。
後來北游寶鳴,見到三峰挺秀,卓立雲海,于武學又有所悟,乃自號三豐,那便是中國武學史上不世出的奇人張三丰。
何足道正自全力與覺遠比拼,顧不得再抵擋張君寶這一掌,噗的一下,肩頭中掌。豈知張君寶小小年紀,掌法既奇,內力竟也大為深厚,何足道立足不定,向左斜退三步。
少林寺的寺規極嚴,達摩堂首座既下令擒拿張君寶,眾僧人雖見追趕不上,還是鼓勇疾追。時候一長,各僧腳力便分出了高下,輕功稍遜的漸漸落後。追到天黑,領頭的只剩下五名大弟子,眼前又出現了幾條岔路,也不知覺遠逃到了何方,此時便是追及,單隻五僧,也決非覺遠和張君寶之敵,只得垂頭喪氣地回寺復命。
斗轉星移,月落西山,驀地里烏雲四合,漆黑一片。又過一頓飯時分,東方漸明,只見覺遠閉目垂眉,靜坐不動,臉上微露笑容。
天鳴心道:「這狂生說話倒也不狂啊。瞧他不過三十歲左右年紀,怎能一舉而敗潘天耕等三人?」說道:「何居士不用客氣,請進奉茶。這位女居士嘛……」言下頗感為難。
她想到此處,生怕岔亂了覺遠的神思,悄悄坐起,傾聽經文,暗自記憶,自忖:「倘若他念的真是《九陽真經》,奧妙精微,自非片刻之間能解。我且記著,明兒再請他指教不遲。」只聽他念道:「……先以心使身,從人不從己,後身能從心,由己仍從人。由己則滯,從人則活。能從人,手上便有分寸,秤彼勁之大小,分厘不錯;權彼來之長短,毫髮無差。前進後退,處處恰合,工彌久而技彌精……」
那老僧踏上一步,聲音放低,說道:「你再明明白白地說一遍:你的羅漢拳並非本寺哪一位師父所授,是自己學的。」他語音雖低,話中威嚇之意卻又大增。
張君寶慢慢爬起,額頭臉上儘是泥塵。他雖給何足道打倒,但眾高手皆知何足道只是取巧,飄然遠去,話中之意已說明不敵少林寺神功。
何足道不待他鏟完縱橫一共三十八道的界線,大聲喝道:「大和尚,你好深厚的內功,在下可不及你!」
他停了腳步,回頭對覺遠道:「覺遠大師,那人叫我轉告一句話,說道:『經書是在油中』。」話聲甫歇,他足尖連點數下,遠遠地去了,身法之快,實所罕見。
旁觀眾僧驚惶變色,一齊搶上救護,苦智氣若遊絲,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原來內臟已給震得重傷。再看火工頭陀時,早已在混亂中逃得不知去向。當晚苦智便即傷重逝世。合寺悲戚之際,那火工頭陀又偷進寺來,將監管香積廚和平素跟他有隙的五名僧人一一使重手打死。合寺大震之下,派出數十名高手四下追索,但尋遍了江南江北,絲毫不得蹤跡。
天鳴禪師一得訊息,心知今日少林寺面臨榮辱盛衰的大關頭,估量自己和無色、無相的武功,未必能強於潘天耕等三人多少,這才不得不請出心禪堂七老來押陣。心禪七老的輩分高於天鳴,至於武功到底深到何等地步,誰也不知,是否能在緊急關頭出手制得住這https://read•99csw.com崑崙三聖,在方丈和無色、無相三人心中,也只胡亂猜測罷了。!
何足道怒道:「少林寺卧虎藏龍之地,果真非同小可,連一個小小少年竟也有這等身手。好小子,咱們來比畫比畫,你只須接得我十招,何足道終身不履中土。」
無相心念一動,向無色微笑道:「恭喜師兄暗中收了個得意弟子!」無色搖頭道:「不是……」但見張君寶「拗步拉弓」、「單鳳朝陽」、「二郎擔山」,連續三招,法度之嚴,勁力之強,實不下於少林派的一流高手。
經此一役,少林寺的武學竟爾中衰數十年。自此定下寺規,凡不得師授而自行偷學武功,發現后重則處死,輕則挑斷全身經脈,使之成為廢人。數十年來,因寺中防範嚴密,再也沒人偷學武功,這條寺規眾僧也漸漸淡忘了。
何足道聽他言中之意顯是要拒郭襄進寺,狂生之態陡然發作,仰天大笑,說道:「老方丈,晚生到寶剎來,本是受人之託,來傳一句言語。這句話一說過,原想拍手便去,但寶剎重男輕女,莫名其妙的清規戒律未免太多,晚生卻頗有點看不過眼。須知佛法無邊,眾生如一,妄分男女,心有滯礙。」
何足道肩上受了他一掌,早知道這少年的內力遠在潘天耕等三人之上,但自忖十招之內定能將他擊敗,見這招「右穿花手」雖是少林拳入門功夫,但發掌轉身之際,勁力雄渾,身形沉穩,無懈可擊,忍不住喝了聲彩:「好拳法!」
天鳴方丈是有道高僧,禪心明澈,寬博有容,聽了何足道之言,微笑道:「多謝居士指點。我少林寺強分男女,倒顯得小氣了。如此請郭姑娘一併光降奉茶。」
覺遠道:「老僧只知念經打坐,曬書掃地,武功一道可一竅不通。」
苦智禪師問明原委,冷笑三聲,說道:「你這份苦心,委實可敬!」離座而起,伸手和他較量。苦智禪師是少林寺高手,但一來年事已高,那火工頭陀正當壯年,二來苦智手下容情,適可而止,火工頭陀使的卻是招招殺手,因此竟斗到五百合外,苦智方穩操勝券。兩人拆到一招「大纏絲」時,四條手臂扭在一起,苦智雙手卻俱已按上對方胸口死穴,內力一發,火工頭陀立時斃命,已無拆解餘地。苦智愛惜他潛心自習,居然有此造詣,不忍就此傷了他性命,雙掌一分,喝道:「退開吧!」
但聽得噹噹噹噹一十六下響過,何足道這一十六手「迅雷劍」竟盡數刺上了鐵桶。旁觀眾人見覺遠手忙腳亂,左支右絀,顯得狼狽之極,果是不會半分武功,但何足道這一十六下神妙無方的劍招,卻全給覺遠以極笨拙、極可笑的姿式擋開了。
郭襄和張君寶不敢驚動,只默記他念過的經文。
達摩堂首座無相禪師喝道:「方丈大師法旨,命無色、覺遠、張君寶三人赴達摩堂議處。」無色應道:「是!」無相又喝:「達摩堂眾弟子一齊上前,把覺遠與張君寶拿下了。」達摩堂十八弟子登時搶出,將覺遠和張君寶四面八方團團圍住。十八弟子占的方位甚大,連郭襄也圍在中間。
眾人剛自暗暗叫苦,卻見張君寶兩足足跟不動,足尖左磨,身子隨之右轉,成右引左箭步,輕輕巧巧地便卸開了他這一拳,跟著左掌握拳護腰,右掌切擊而出,正是少林派基本拳法的一招「右穿花手」。這一招氣凝如山,掌勢之出,有若長江大河,委實是名家耆宿的風範,哪裡是一個少年人的身手?
那老僧目光中如欲噴出火來,狠狠盯著張君寶,良久良久,一動也不動。
那老僧見張君寶呆立不動,陡然間雙眉豎起,滿臉殺氣,厲聲道:「我在問你,你的羅漢拳是誰教的?」張君寶從懷中取出郭襄所贈的那對鐵羅漢,說道:「弟子照著這兩個鐵羅漢所使的招數,自己學上幾手,實在是無人傳授弟子武功。」
又聽覺遠念道:「陰到極盛,便漸轉衰,少陽暗生,陰漸衰而陽漸盛,陰陽互補,互生互濟,少陽生於老陰,少陰生於老陽。凡事不可極,極則變易,由重轉輕,由輕轉重……」郭襄忽有所悟:「我一拳擊出,到後來拳力已盡,再要加一分一厘也決不可得。照覺遠大師所說,倒似拳力已盡之後,忽然又能生了出來,而且越生越強,這倒奇了。他內功如此了得,難道竟是從這道理中生出來的?」
那心禪堂的老僧厲聲高喝:「羅漢堂眾弟子,何以不并力上前?」羅漢堂一百零八名弟子暴雷也似的應了聲:「是!」又在達摩堂十八弟子之外圍了三個圈子。
無色、無相等都不禁擔心,齊叫:「何居士劍下留情!」郭襄也道:「休下殺手!」
那火工頭陀說道:「無人傳過我武功,是我自己學的。」
張君寶除了在華山絕頂受過楊過指點四招之外,從未有武師和他講解武功,陡然間見到這般奇幻百端、變化莫測的上乘掌法,哪裡還能拆解?危急之中,身腰左轉成寒雞勢,雙掌舉過額角,左手虎口與右手虎口遙遙相對,卻獸少林拳中的一招「雙圈手」。這一招凝重如山,敵招不解而自解。不論何足道從哪一個方位進襲,全在他「雙圈手」籠罩之下。
郭襄見無色禪師臉帶優容,心想這位老和尚為人很好,又是大哥哥的朋友,倘若何足道和少林僧眾為了我而爭鬥起來,不論哪一方輸了,我都要過意不去,朗聲說道:「何大哥,我又不是非進少林寺不可。你傳了那句話,這便去吧。」指著無色道:「這位無色禪師是我的好朋友,你們兩家不可傷了和氣。」
這日午後,來到一座大山之前,但見鬱郁蒼蒼,林木茂密,山勢甚是雄偉。一問過路的鄉人,得知此山名叫武當山。
覺遠一擔挑了兩人,直奔出數十裡外,方才止步,見所到處是一座深山之中。暮靄四合,歸鴉陣陣,覺遠內力雖強,這一陣捨命急馳,卻也筋疲力竭,再也無力將鐵桶卸下肩來。張君寶與郭襄從桶中躍出,各人托起一隻鐵桶,從他肩頭卸下。張君寶道:「師父,你歇一歇,我去尋些吃的。」但在這荒野山地,哪裡有什麼吃的,張君寶去了半日,只採得一大把草莓來。三人胡亂吃了,倚石休息。
兩人緩步上山,直走到寺門外,竟不見一個人影。
十天之前,郭襄將一對會打少林拳的鐵鑄羅漢送給張君寶。張君寶開動機括,依照羅漢所使拳法,用心學招。少林派中人傳授拳法,師父拳技再精,第一次教招之後,二次三次再教,出拳時上下左右,不可能絕無偏差,弟子照式學招,也不免略有歧異,師父再加糾正,弟子往往無所適從。但這對鐵羅漢製作時法度謹嚴,以機括運轉,每一手拳腳,擊出時上下左右,每次無分毫之差九_九_藏_書。張君寶十天中照式學招,因招數有限,每一招都練得板眼精準,猶似制模而成,雖少了靈動活潑之氣,但法度確實,實非人力之所能。本來這樣的拳法不免失諸獃滯,非第一流的上乘功夫,但他得覺遠傳授了「九陽神功」,內勁沉厚,再加上準確無比的拳招,即令天鳴、無色、無相、心禪七老這等好手,也不禁暗暗驚嘆:「他拳法如此法度嚴謹,也還罷了,這等內勁……」
何足道右手揚揮,苦笑道:「何足道啊何足道,當真狂得可以!」向天鳴禪師一揖到地,說道:「少林寺武功揚名千載,果然非同小可,今日令狂生大開眼界,方知盛名之下,實無虛士。佩服,佩服!」說著轉過身來,足尖一點,已飄身在數丈之外。
張君寶一回頭,突見大樹後人影一閃,依稀見到黃色袈裟的一角。他吃了一驚,喝道:「是誰?」只見一個身材瘦長的老僧從樹後轉了出來,正是羅漢堂首座無色禪師。
這心禪堂的老僧正是當年苦智座下的小弟子,恩師慘死的情景,數十年來深印心頭,此時見張君寶又是不得師傳而偷學武功,觸動前事,自是悲憤交集。
眾人都瞧出覺遠不會武功,但何足道身在戰局之中,全力施展,竟奈何不了對方半分,哪想得到他其實從未學過武功,所以能擋住劍招,全因他在不知不覺中練成了上乘內功所致。何足道快擊無功,陡然間大喝一聲,寒光閃動,挺劍向覺遠小腹上直刺過去。覺遠叫聲:「啊喲!」百忙中雙手一合,當的一聲巨響,兩隻鐵桶竟將長劍硬生生地夾住了。何足道使勁回奪,哪裡動得半毫?他應變奇速,右手撤劍,雙掌齊推,一股排山倒海的掌力,直撲覺遠面門。
何足道畫好棋局,棋興勃發,說道:「這句話慢慢再說不遲。哪一位大和尚先跟在下對弈一局?」他倒不是有意炫示功夫,只是生平對琴劍棋都愛到發痴,興之所至,連天塌下來都置之度外,既想到弈棋,便只求有人對局,早忘了比試武功之事。
張君寶但覺天地茫茫,竟無安身之處,在師父的火葬堆前呆立了半日,這才舉步。走出十余丈,忽又回身,挑起師父所留的那對大鐵桶,搖搖晃晃地緩步而行。荒山野嶺之間,一個瘦骨稜稜的少年黯然南下,凄凄惶惶,說不盡的孤單寂寞。

只聽他頓了一頓,又念道:「……氣如車輪,周身俱要相隨,有不相隨處,身便散亂,其病于腰腿求之……」郭襄聽到「其病于腰腿求之」這句話,心下更無疑惑,知他念的正是武學要旨,暗想:「這位大和尚全然不會武功,只讀書成痴,凡書中所載,無不視為天經地義。昔年在華山絕頂初次和他相逢,曾聽他言道,在古時傳下來的梵文《楞伽經》行縫之間,又有人以華文寫了一部《九陽真經》,他只道這是強身健體之術,便依照經中所示修習。他師徒倆不經旁人傳授,不知不覺間竟達到了天下一流高手的填界。那日瀟湘子打他一掌,他挺受一招,反使瀟湘子身受重傷,如此神功,便爹爹和大哥哥也未必能夠。今日他師徒倆令何足道悄然敗退,自又是這部《九陽真經》之功。他口中喃喃念誦的,莫非便是此經?」
何足道道:「我也不進去啦,請那位和尚出來說句話就是了。」朗聲說道:「昆崙山何足道造訪少林寺,有一言奉告。」這句話剛說完,只聽得寺內十余座巨鍾一齊鳴了起來,瞠瞠之聲,只震得群山皆應。
這雙拳之力如排山倒海般涌了過來,苦智禪師一驚之下,急忙回掌相抵,其勢卻已不及,但聽得喀喇喇數聲,左臂臂骨和胸前四根肋骨登時斷裂。
他在山腳下倚石休息,忽見一男一女兩個鄉民從身旁山道上經過,兩人並肩而行,神態親密,顯是一對少年夫妻。那婦人嘮嘮叨叨,不住地責備丈夫。那男子卻低下了頭,只不做聲。但聽那婦人說道:「你一個男子漢大丈夫,不能自立門戶,卻去依傍姊姊和姊夫,沒來由地自討羞辱。咱們又不是少了手腳,自己幹活兒自己吃飯,青菜蘿蔔,粗茶淡飯,何等逍遙自在?偏是你全身沒根硬骨頭,當真枉為生於世間了。」那男子「嗯、嗯」數聲。那婦人又道:「常言道得好:『除死無大事。』難道非依靠別人不可?」那男子給妻子這一頓數說,不敢回一句嘴,一張臉漲得豬肝也似的成了紫醬之色。
這一番大笑,竟笑出了一位承先啟後、繼往開來的大宗師。他以自悟的拳理、道家沖虛圓通之道和《九陽真經》中所載相生相剋的內功相發明,創出了輝映後世、照耀千古的武當一派武功。只因專心於道家之學,便在武當山真武觀中做了道士。
張君寶心中坦然,自忖並未做過什麼壞事,雖見那老僧神態咄咄逼人,卻也不懼。朗聲道:「弟子只在藏經閣中掃地烹茶,服侍覺遠師父,本寺並沒哪一位師父教過弟子武功。這羅漢拳是弟子自己跟著這對鐵羅漢學的,鐵羅漢使的是本門功夫,弟子學了,想來也沒犯了門規。定是弟子使得不對,請老師父指點。」說著雙手捧著鐵羅漢,呈給那老僧。
張君寶拾些枯柴,生了個火,烤乾郭襄和自己身上的衣服。三人便在大樹之下睡了。
方丈天鳴禪師見到何足道和郭襄,合十說道:「這一位想是號稱琴劍棋三聖的何居士了。老僧未能遠迎,還乞恕罪。」何足道躬身行禮,說道:「晚生何足道,『三聖』狂名,何足道哉!滋擾寶剎,甚是不安,驚動眾位高僧出寺相迎,更何以克當?」
天鳴低聲道:「覺遠禪師?」覺遠在寺中位份低下,數十年來隱身藏經閣,默默無聞,從來沒人在他法名之下加上「禪師」兩字,是以天鳴一時竟沒想到。他呆了一呆,才道:「啊,看守《楞伽經》失職的那人。何居士找他,可是與《楞伽經》一事有關么?」何足道搖頭道:「我不知道。」天鳴向一名弟子道:「傳覺遠前來見客。」那弟子領命匆匆而去。
那婦人這番話,句句都打進了張君寶心裏:「你一個男子漢大丈夫,不能自立門戶……沒來由地自討羞辱……常言道得好,除死無大事,難道非依靠別人不可?」他望著這對鄉下夫妻的背影,獃獃出神,心中翻來覆去,儘是想著那農婦這幾句當頭棒喝般的言語。只見那漢子挺了挺腰板,不知說了幾句什麼話,夫妻倆大聲笑了起來,似乎那男子已決意自立,因此夫妻倆同感歡悅。
寺中高輩僧侶更為此事大起爭執,互責互咎。羅漢堂首座苦慧禪師一怒而遠走西域,開創了西域少林一派。潘天耕、方天勞、衛天望等三人,便是苦慧禪師的再傳弟子。
潘天耕等三人聽了,臉上都微微變色。無相這幾句話中https://read.99csw.com,顯然含有瞧不起他三人之意,謂何足道雖擊敗三人,卻也未必便真有過人的本領。
無色向天鳴方丈走近幾步,躬身說道:「弟子先前將本寺的一對舊傳鐵羅漢送給了郭靖郭大俠的二小姐,郭二小姐轉贈于本寺小弟子張君寶。本寺嚴規,不可無師而自學本派武功。張君寶從鐵羅漢學得了十來招羅漢拳,事先確然不得教導,不知此項規矩。一切罪愆皆由弟子而生,弟子甘願領受重責,請方丈大師降罰。張君寶這小子,請方丈恕了他不知之罪。」
他這手划石為局的驚人絕技一露,天鳴、無色、無相以及心禪堂七老無不面面相覷,心下駭然。天鳴方丈知此人這般渾雄的內力寺中無一人能及,他心地光風霽月,正要開口認輸,忽聽得鐵鏈拖地之聲,丁當而來。
覺遠於大耗真力之後再於中夜背誦,不免精神不濟,頗有些顛三倒四、纏夾混雜,幸好郭襄生來聰穎,用心記憶,卻也能記得了二三成。
覺遠卻似沒聽到她的話,繼續念道:「……力從人借,氣由脊發。胡能氣由脊發?氣向下沉,由兩肩收入脊骨,注于腰間,此氣之由上而下也,謂之合。由腰展于脊骨,佈於兩膊,施於手指,此氣之由下而上也,謂之開。合便是收,開便是放。能懂得開合,便知陰陽……」他越念聲音越低,終於寂然無聲,似已沉沉睡去。
無色、無相等均知張君寶只是藏經閣中一個打雜小廝,從未練過功夫,剛才不知如何陰差陽錯地推了他一掌,若當真動武,別說十招,只怕一招便會喪生於他掌底。無相昂然道:「何居士此言差矣!你號稱崑崙三聖,武學震古鑠今,如何能和這烹茶掃地的小廝動手?若不嫌棄,便由老僧接你十招。」
張君寶大哭一場,郭襄也流了不少眼淚。少林寺僧眾圓寂,盡皆火化,當下兩人撿些枯柴,將覺遠的法身焚化了。
張君寶又想:「郭姑娘說道,她姊姊脾氣不好,說話不留情面,要我順著她些兒。我好好一個男子漢,又何必向人低聲下氣,委曲求全?這對鄉下夫婦尚能發奮圖強,我張君寶何必寄人籬下,瞧人眼色?」
覺遠回過身來,見何足道並不相識,說道:「小僧覺遠,居士有何吩咐?」
郭襄聽他問自己到哪裡去,心中一酸,說道:「我天涯海角,行蹤無定,自己也不知道到哪裡去。張兄弟,你年紀小,又無江湖上的閱歷。少林寺的僧眾正在四處追捕於你,這樣吧。」從腕上褪下一隻金絲鐲兒,遞了給他,道:「你拿這鐲兒到襄陽去見我爹爹媽媽,他們必能善待於你。只要在我爹媽跟前,少林寺的僧眾再狠,也不能來難為你。」
何足道搖頭道:「這位姑娘既已說過,咱兩家便不可傷了和氣。」無相怒氣勃發,心想你留書于先,事到臨頭,卻來推託,千年以來,有誰敢對少林寺如此無禮?何況潘天耕等三人敗在你手下,江湖上傳言出去,說是少林派的三大弟子輸了給你,這『劍聖』兩字,豈不是叫得更加響了?看來一般弟子也不是他對手,非親自出馬不可。踏上兩步,說道:「比武較量,也不是傷了和氣,何居士何必推讓?」回頭向達摩堂的弟子喝道:「取劍!咱們領教領教劍聖的劍術,到底『聖』到何等地步?」
心禪七老中一個精瘦骨立的老僧突然說道:「這個弟子的武功是誰所授?」他說話聲音甚為尖銳,有若寒夜梟鳴,各人聽在耳里,都不自禁地打個寒噤。天鳴、無色、無相等心中均早存此疑問,一齊望著覺遠和張君寶。覺遠師徒卻獃獃站著,一時說不出話來。天鳴道:「覺遠內功雖精,未學拳法。那少年的少林拳,卻是何人所授?」
言念及此,心意已決,當下挑了鐵桶,便上武當山去,找了一個岩穴,渴飲山泉,飢餐野果,孜孜不歇地修習覺遠所授的《九陽真經》。
覺遠叫道:「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何居士饒了老僧吧!這幾劍直刺得我心驚肉跳。」說著伸袖抹去臉上水珠,忙避在一邊。
距此七十余年之前,少林寺的方丈是苦乘禪師,乃是天鳴禪師的師祖。這一年中秋,寺中例行一年一度的達摩堂大較,由方丈及達摩堂、羅漢堂兩位首座考較合寺弟子武功,查察在過去一年中有何進境。眾弟子獻技已罷,達摩堂首座苦智禪師升座品評。
郭襄道:「大和尚,我瞧少林寺那呰和尚,除了你和無色禪師,都有點兒古里古怪。」覺遠「嗯」了一聲,並不答話。郭襄道:「那個崑崙三聖何足道來到少林寺,寺中無人能敵,全仗你師徒二人將他打退,才保全了少林寺令譽。他們不來謝你,反而惡狠狠地要捉拿張兄弟,這般不分是非黑白,當真好沒來由。」
天鳴方丈沉吟半晌,道:「此事確是責在無色,但你也不是明知故犯,待會到達摩堂商議如何處分。張君寶不告而自學武功,與其本師覺遠俱有過誤,亦當處分,齊去達摩堂議處。」
何足道不答,俯身拾起一塊尖角石子,突然在寺前的青石板上縱一道、橫一道地劃了起來,頃刻之間,劃成了縱橫各一十九道的一張大棋盤,經緯界線筆直,猶如用界尺界成一般,每一道線都深入石板半寸有餘。這石板乃以少室山的青石鋪成,堅硬如鐵,數百年人來人往,亦無多少磨耗,他隨手以一塊尖石揮划,竟然深陷盈寸,這份內功實是世間罕有。只聽他笑道:「比劍嫌霸道,琴音沒法比拼。大和尚既然高興,咱們便來下一局棋如何?」
原來《楞伽經》初時在天竺流傳,其時天竺未知造紙之術,以尖針將經文刺于貝葉之上。達摩祖師于梁武帝時將貝葉經自天絲攜來中土,傳入少林寺,貝葉易碎,藏讀不便,少林僧人便抄錄于白紙之上,裝訂成冊。抄錄梵文時行間甚寬,不知何時竟有一位高僧,在行間空隙另行寫了一部華文的《九陽真經》,講的是修習內功的高深武學。千余年來,少林僧人所讀的《楞伽經》均為華文譯本,無人去讀梵文原本。這部《九陽真經》在藏經閣中雖藏得年深月久,卻從來沒人去翻閱過一句一頁。覺遠為人迂闊,無書不讀,無經不閱,見到之後便誦讀不疑,不知不覺間竟習得了高深內功。撰寫《九陽真經》的這位高僧在皈依佛法之前乃是道士,精通道藏,所撰武經剛柔並重,陰陽互濟,隨機而施,后發制人,與少林派傳統武學的著重陽剛頗不相同,與純粹道家的《九陰真經》之著重陰柔亦復有異。這位高僧當年悟到此武學深理,不敢在少林寺中與人研討參悟,只隨手寫入鈔本之中。覺遠之習得此功,一來是他性格使然,二來也只能歸於偶然的運道。
潘天耕師兄弟自忖此事由自己身上而起,當由自己手裡了結,因此每日騎read•99csw.com了駿馬,在山前山後巡視,一心要攔住這個自稱「琴棋劍三聖」的傢伙,打得他未進寺門,先就倒爬著回去,然後再回寺來和眾僧侶較量一下,要令西域少林派壓得中原少林派從此抬不起頭來。哪知石亭中一戰,何足道只出半力,已令三人鎩羽而遁。三人原以為崑崙三聖既負盛名,年歲必已不輕,但回寺途中一加琢磨,便即猜到適才相鬥的那青年人,就是自己苦等的「崑崙三聖」。
何足道心想:「你武功再高,這對鐵桶總笨重之極,焉能擋得住我的快攻?倘若你空手對招,我反而有三分忌憚。」伸指在劍身上一彈,劍聲嗡嗡,有若龍吟,叫道:「大和尚,可小心了!」長劍顫處,前後左右,瞬息之間攻出了四四一十六招。

天鳴禪師道:「何居士划石為局,如此神功,老衲生平未見,敝寺僧眾甘拜下風。」
他得覺遠傳授甚久,于這部《九陽真經》已記了十之五六,十余年間竟內力大進,其後多讀道藏,于道家練氣之術更深有心得。某一日在山間閒遊,仰望浮雲,俯視流水,忽然想到老子所謂「柔弱勝剛強」、「物極必反」、「正復為奇,善復為妖」、「曲則全,枉則直,窪則盈,敝則新,少則得,多則惑」,又想老子所云:「以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天下柔弱莫過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物或損之而益,或益之而損」、「正言若反」、「玄德深矣遠矣,與物反矣,然後乃至大順」,因此而悟出一套以柔克剛的拳理,正是老子所說:「天下聞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矢道。」亦即《道德經》中所謂「將欲翕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固強之;將欲廢之,必固興之;將欲奪之,必固與之;是謂微明。柔勝剛,弱勝強。」他在洞中苦思七日七夜,猛地里豁然貫通,領會了武學中陰陽互濟的至理,忍不住仰天長笑。
那火工頭陀喝道:「師父狗屁不通,弟子們更加不通狗屁。」說著踴身往堂中一站。眾弟子一一上前跟他動手,都被他三拳兩腳便擊敗了。本來達摩堂中過招,同門較藝,自是點到即止,人人手下留情。這火工頭陀卻出手極為狠辣,他連敗達摩堂九大弟子,九名僧人不是斷臂便是折腿,無不身受重傷。
那心禪堂老僧厲聲問道:「然則傳他少林拳的這位前輩高僧是誰?」無色道:「弟子不知。但這對鐵羅漢確系自弟子手中傳出。」那老僧厲聲又問:「當真是你親手傳給他的?」無色道:「那倒不是。不過弟子並未跟他說明,不得照學鐵羅漢的功夫。」那老僧道:「無論如何,張君寶總之是無師自學少林武功。」
只見覺遠挑著一對大鐵桶走到跟前,後面隨著一個長身少年。覺遠左手扶著鐵扁擔,右手單掌向天鳴行禮,說道:「謹奉方丈呼召。」天鳴道:「這位何居士有話要跟你說。」
郭襄聽到這裏,不自禁地搖頭,心中說道:「不對不對。爹爹和媽媽常說,臨敵之際,須當制人而不可受制於人。這大和尚可說錯了。」只聽覺遠又念道:「彼不動,己不動,彼微動,己已動。勁似寬而非松,將展未展,勁斷意不斷……」
張君寶含淚接了鐲兒。郭袞又道:「你跟我爹爹媽媽說,我身子很好,請他們不用記掛。我爹爹最喜歡少年英雄,見你這等人才,說不定會收了你做徒兒。我弟弟忠厚老實,一定跟你很說得來。只是我姊姊脾氣大些,一個不對,說話便不給人留臉面,但你只須順著她些兒,也就是了。」說了她爹娘的情形,又說明到襄陽后如何去見她父母,便轉身而去。
郭襄向何足道一笑,心道:「你這張嘴倒會說話,居然片言折服老和尚。」見天鳴方丈向旁一讓,伸手肅客,正要舉步進寺,忽見天鳴左首一個千枯精瘦的老僧踏上一步,說道:「單憑何居士一言,便欲我少林寺捨棄千年來的規矩,雖無不可,卻也要瞧說話之人是否當真大有本事,還是只不過枉得虛名。何居士請留上一手,讓眾僧開開眼界,也好令合寺心服,知道本寺行之千年的規矩,是由誰而廢。」這人正是達摩堂首座無相禪師。他說話聲音洪亮,顯見中氣充沛,內力深厚。
張君寶上前說道:「師父醒來,羅漢堂首座跟你說話。」覺遠仍然不動。張君寶驚慌起來,伸手摸他額頭,觸手冰冷,原來早已圓寂多時了。張君寶大悲,伏地叫道:「師父,師父!」卻哪裡叫得他醒?
覺遠在藏經閣中管書,無書不讀,猛地里記起這樁舊事,霎時間滿背全是冷汗,叫道:「方丈,這……這須怪不得君寶……」
初時眾僧也道崑崙三聖乃是三人,後來聽潘天耕等說了,方知只是一人,至於容貌年紀,潘天耕等也不甚瞭然,只知他自負琴劍棋三絕而已。彈琴、弈棋兩道,馳心逸性,大為禪宗所忌,少林寺僧眾少有人專心於此,只寺中精於劍術的高手卻無不加緊磨鍊,要和這個號稱「劍聖」的狂徒一較高下。
豈知那火工頭陀會錯了意,只道對方使的是「神掌八打」中的一招。這「神掌八打」是少林武功中絕學之一,他曾見達摩堂的大弟子使過,雙掌劈出,震斷一條木樁,勁力非同小可。火工頭陀武功雖強,畢竟全是偷學,未得名師指點,少林武功博大精深,他只暗中窺看,時日雖久,又豈能學全了?苦智這一招其實是「分解掌」,借力卸力,雙方一齊退開,乃是停手罷斗之意。火工頭陀卻錯看成「神掌八打」中的第六掌「裂心掌」,心想:「你要取我性命,卻沒如此容易。」飛身撲上,雙拳齊擊。
猛聽得達摩堂、羅漢堂眾弟子轟雷也似的喝一聲彩,盡對張君寶這一招衷心欽服,贊他竟以少林拳中最平淡無奇的拳招,化解了最繁複奧妙的敵招。
張君寶手足無措,顫聲道:「師父,我……我……」覺遠十年來和這徒兒相依為命,情若父子,深怕張君寶一遭擒住,就算僥倖不死,也必成了廢人。但聽得無相禪師喝道:「還不動手,更待何時?」達摩堂十八弟子齊宣佛號,踏步而上。覺遠不假思索,驀地里轉了個圈子,兩隻大鐵桶舞了開來,一股勁風逼得眾僧不能上前,跟著揮桶一抖,鐵桶中清水都潑了出來,側過雙桶,左邊鐵桶兜起郭襄,右邊鐵桶兜起張君寶。他連轉七八個圈子,那對大鐵桶給他渾厚無比的內力使將開來,猶如流星錘一般,這股千斤之力,天下誰能擋得?達摩堂眾弟子紛紛閃避。
只見他足底鐵鏈拖過,石板上便現出一條五寸來寬的印痕,何足道所划的界線登時抹去。眾僧一見,忍不住大聲喝彩。天鳴、無色、無相等更驚喜交集,哪想得到這個痴痴獃呆的老僧竟有這等深厚內功,和他同居一寺數十年,卻https://read.99csw.com沒瞧出半點端倪。天鳴等自知一入內力再強,欲在石板上踏出印痕,也決無可能,只因覺遠挑了一對大鐵桶,桶中裝滿了水,總共何止四百余斤之重,這幾百斤巨力從他肩頭傳到足底的鐵鏈,向前拖曳,便如一把大鑿子在石板上敲鑿一般,這才能鏟去何足道所划的界線,覺遠倘若空身而行,那便萬萬不能了。但雖有力可借,畢竟也是罕見的神功。
突然間一個帶發頭陀越眾而出,大聲說道,苦智禪師的話狗屁不通,根本不知武功為何物,竟妄居達摩堂首席之位,甚是可恥。眾僧大驚之下,看這人時,卻是香積廚中灶下燒火的一個火工頭陀。達摩堂諸弟子不等師父開言,早已齊聲呵叱。
無相禪師又道:「何居士號稱琴劍棋三聖,想這『聖』之一字,豈是常人所敢居?何居士於此三者自有冠絕天人的造詣。日前留書敝寺,說欲顯示武功,今日既已光降,可肯不吝賜教,好讓我輩瞻仰絕技!」
覺遠知道這位心禪堂的老僧輩分甚高,乃是方丈天鳴禪師的師叔,見他對張君寶如此聲色俱厲,大為不解,但見他眼色之中充滿了怨毒,腦海中忽地一閃,疾似電光石火般,想起了不知哪一年在藏經閣中偶然看到過一本小書。
何足道搖頭道:「這一掌之辱,豈能便此罷休?小子,看招!」說著呼的一拳,便向張君寶胸口擊去。這一拳去勢奇快,他和張君寶站得又近,無色、無相等便欲救援,卻哪裡來得及?
無色禪師也知道這樁故實,忙上前合十行禮,說道:「師叔祖容稟:這對鐵羅漢,是本寺一位前輩高僧所制,鐵羅漢打出的少林拳,也即是本寺前輩高僧所傳。張君寶所學少林拳法,其實並非自學,乃這位前輩高僧所授,只不過並非親授而已。」
便這麼一遲疑,覺遠說的話便溜了過去,竟然聽而不聞,月光之下,忽見張君寶盤膝而坐,也在凝神傾聽,郭襄心道:「不管他說的對與不對,我只管記著便是了。這大和尚震傷瀟湘子、氣走何足道,乃我親眼目睹。他所說的武功法門,必定大有道理。」便又用心暗記。
郭襄睡到半夜,忽聽得覺遠喃哺自語,似在念經,當即從矇曨中醒來,只聽他念道:「……彼之力方礙我之皮毛,我之意已入彼骨里。兩手支撐,一氣貫穿。左重則左虛,而右已去,右重則右虛,而左已去……」郭襄心中一凜:「他念的並不是什麼『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的佛經啊。什麼左重左虛、右重右虛,倒似是武學拳經。」
覺遠鏟到此時,丹田中真氣雖愈來愈盛,但兩腿終是血肉之物,早已大感酸痛,聽他這麼一喝,當即止步,微笑吟道:「一怦袖手將置之,何暇為渠分黑白?」
那是薄薄的一冊手抄本,書中記載著本寺的一樁門戶大事:
首座苦智禪師又驚又怒,見這火工頭陀所學全是少林派本門拳招,並非別家門派的高手混進寺來搗亂,強忍怒氣,問他的武功是何人所傳。
寺中諸般兵刃早已備妥,只是列隊迎客之際不便取將出來,以免徒顯小氣。那弟子聽到無相吩咐,轉身進寺,取了七八柄長劍出來,雙手橫托,送到何足道身前,說道:「何居士使用自攜的寶劍,還是借用敝寺的尋常兵刃?」
郭襄越聽越感迷惘,她自幼學的武功全是講究先發制人、后發制於人,處處搶快,著著爭先。覺遠這時所說的拳經功訣,卻說什麼「由己則滯,從人則活」,實與她平素所學大相徑庭,心想:「臨敵動手之時,雙方性命相搏,倘若我竟捨己從人,敵人要我東便東、要我西便西,那不是聽由挨打么?」
行了半月,已到湖北境內,離襄陽已不在遠。少林寺僧卻始終沒追上他。原來無色禪師暗中眷顧,故意將僧眾引向東方,反其道而行,和他越離越遠。
覺遠嘆了口氣,道:「這事須也怪不得老方丈和無相師兄,少林寺這條寺規……」說到這裏,一口氣提不上來,咳嗽不止。郭襄輕輕替他捶背,說道:「你累啦,且睡一忽兒,明兒慢慢再說不遲。」覺遠嘆了口氣,道:「不錯,我也真的累啦。」
覺遠聽了天鳴之言,再看了看石板上的大棋局,才知此人竟是來寺顯示武功,當下挑著那擔大鐵桶,吸了一口氣,將畢生所練的內力都下沉雙腿,踏住鐵鏈,在棋局的界線上一步步地拖了過去。
喝彩聲中,何足道一聲清嘯,呼的一拳,向張君寶當胸猛擊過去。這一拳竟也是自巧轉拙,卻勁力非凡。張君寶應以一招「偏花七星」,雙切掌推出。拳掌相交,只聽得砰的一聲,何足道身子一晃,張君寶向後退了三步。何足道「哼」的一聲,拳法不變,卻搶上了兩步,發拳猛擊狠打。張君寶仍應以一招「偏花七星」,雙切掌向前平推。砰的一聲大響,張君寶這次退出五步。何足道身子向前一撞,臉上變色,喝道:「只剩下一招了,你全力接著。」踏上三步,坐穩馬步,一拳緩緩擊出。這時少林寺前數百人聲息全無,人人皆知這一拳是何足道一生英名之所系,自是竭盡了全力。
這時何足道已出了第六招,心想:「我連這黃口少年尚且對付不了,竟敢到少林寺來留簡挑戰,豈不叫天下英雄笑掉了牙齒?」突然滴溜溜地轉身,一招「天山雪飄」,掌影飛舞,霎時之間將張君寶四面八方都裹住了。
郭襄道:「張兄弟,少林寺僧眾尚自放你不過,你諸多小心在意。咱們便此別過,後會有期。」張君寶垂淚道:「郭姑娘,你到哪裡去?我又到哪裡去?」
無色禪師合十行禮,說偈道:「諸方無雲翳,四面皆清明,微風吹香氣,眾山靜無聲。今日大歡喜、舍卻危脆身。無嗔亦無憂,寧不當欣慶?」說罷,飄然而去。
冰輪西斜,人影漸長,覺遠念經的聲音漸漸低沉,口齒也有些模糊不清。郭襄勸道:「大和尚,你累了一整天,再睡一忽兒。」
何足道一怔,道:「啊,原來如此。」轉向天鳴道:「老方丈,貴寺有一位覺遠禪師,是哪一位?在下受人之託,有句話要轉告於他。」
郭襄又驚又喜,說道:「大和尚,你怎地苦苦不舍,還是追了來?難道非擒他們師徒歸寺不可么?」無色道:「善哉,善哉!老僧尚分是非,豈是拘泥陳年舊規之人?老僧到此已有半夜,若要動手,也不等到此時了。覺遠師弟、君寶,無相師弟率領達摩堂弟子正向東追尋,你們快快往西去吧。我還要去達摩堂領責呢!」卻見覺遠垂首閉目,兀自不醒。
何足道道:「不錯!這局棋不用下,我已輸了。我領教領教你的劍法。」說著刷的一響,從背負的瑤琴底下抽出一柄長劍,劍尖指向自己胸口,劍柄斜斜向外。這一招起手式怪異之極,竟似回劍自戕一般,天下劍法之中,從未見有如此不通的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