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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秘笈兵書此中藏

第三十九章 秘笈兵書此中藏

張無忌見周芷若委頓在地,臉上滿是沮喪失意,心下甚為不忍,上前解開她穴道,扶她起身。周芷若揮手推開他手臂,徑自躍回峨嵋群弟子之間。
張無忌等見他大獲全勝,都歡呼起來。謝遜突然坐倒在地,全身骨骼格格亂響。張無忌大驚,知他逆運內息,要散盡全身武功,忙道:「義父,使不得!」搶上前去,便要伸手按上他的背心,以九陽神功制止。
忽聽得渡厄說道:「因果報應,善哉,善哉!」謝遜一呆,第三拳擊去,在中途凝力不發,說道:「我本當打你一十三拳七傷拳,為空見神僧報仇。但你武功全失,雙目已盲,從此成為廢人,再也不能在世間為惡。餘下的一十一拳,那也不用打了。」
張無忌回入室中,彷徨無策,隨手取出趙敏昨晚取來的那兩本小冊,看了幾頁《九陰真經》,又再翻閱《武穆遺書》,披覽了幾章,無意中看到「兵困牛頭山」五個小字,心中一動,仔細看下去,卻是岳飛敘述當年如何為金兵大軍包圍、如何從間道脫困、如何突出奇兵、如何內外夾攻而大獲全勝,種種方略,記敘詳明。
張無忌無言可答,但心下酸痛,又叫了聲:「義父!」
群雄一步步走近地牢,掌心中都捏著一把冷汗,耳聽得成昆與謝遜吆喝之聲不絕從地底傳上,兀自未分勝負。驀地里成昆一聲慘叫,跟著兩個人影從地牢中先後躍上。
謝遜走到空聞身前,跪下說道:「弟子罪孽深重,盼方丈收留,賜予剃度。」空聞尚未回答,渡厄道:「你過來,老僧收你為徒。」謝遜道:「弟子不敢望此福緣。」他拜空聞為師,乃「圓」字輩弟子,若拜渡厄為師,敘「空」字輩排行,和空聞、空智便是師兄弟稱呼了。渡厄喝道:「哦!空固是空,圓亦是空,我相人相,好不懵懂!」
靜照一言不發,掉頭便走。
這小擒拿手原就用於黑暗中近身搏擊,講究應變奇速,眼雖不見,但手指、手掌、手臂、手肘任何一處碰到敵人身體,立時擒拿抓打、撕戳勾撞。謝遜大喝一聲,也以小擒拿手還擊。眾人只聽得地牢中呼喝連連,夾雜著拳掌與肉體相碰之聲,迅如爆豆,大片大片泥水濺上,料想兩人均正全速相攻。張無忌心中怦怦亂跳,暗想此刻義父若遭兇險,便欲出手相救也不可得,在勢又不能躍人地牢相助,只急得背上全是冷汗。
張無忌道:「在下於用兵一道,實非所長,還請各位另推賢能為是。」正推讓間,忽聽得山下喊聲大振,兩名少林僧賓士入殿,報道:「啟泉方丈,蒙古兵殺上山來了!」
張無忌搶步出殿,來到半山亭中察看,只見蒙古兵先鋒千余已攻到山腰,給銳金旗一輪硬弩標槍,驅了回去。放眼遠望,一隊隊蒙古兵蜿蜒而來,軍容甚盛。其時距成吉思汗與拔都威震異域之時已遠,但蒙古鐵騎畢竟征戰多年,仍是舉世無匹的精兵。
原來謝遜一摔倒,立即抱住成昆雙腿,奮力急扯,兩人雙雙摔人了地牢。地牢中積水齊腰,上方開口不大,透人亮光有限,裏面到處漆黑,成昆臉上又遭鮮血噴射,蒙了雙眼,登時也與瞎子相差無幾。他急速后躍,只盼遠離敵手,但地牢狹窄,一躍之下,後背重重撞上石壁,想要縱身躍起,小腹上卻中了一招七傷拳,登時劇痛入心。他知這一拳受傷不輕,若再上躍,勢必連續中拳,當即招數急變,以「小擒拿手」禦敵。
大殿中眾英雄聽得元兵殺到,各抽兵刃,紛紛擁出。
吳勁草道:「要刻花紋文字,卻倒不難。先在聖火令上遍塗白蠟,在蠟上雕以花紋文字,然後注以烈性酸液,以數月功夫,慢慢腐蝕。其間不斷更換酸液,待得颳去白蠟,花紋文字便刻成了。屠龍刀和倚天劍中所藏玄鐵小片,也是用這法子刻成的。小人所不懂的乃是熔鑄之法。」辛然叫道:「喂,到底干不幹啊?」吳勁草向張無忌道:「教主放心,辛兄弟的烈火雖然厲害,卻損不了聖火令分毫。」
謝遜搶上三步,跟著呼呼兩拳擊出,成昆穩穩還了兩掌,再退三步。張無忌心下暗驚:「啊喲!成昆使的是少林九陽功,那是他拜空見神僧為師后所學的功夫,義父可未得傳授。」謝遜練七傷拳時為求速成,當年便已暗受內傷,拳力中原有缺陷,成昆深悉其中關鍵所在,故示以弱,卻將少林九陽功使將出來。謝遜每一拳打出,成昆受了他拳力的七成,卻將餘下三成反激回去。謝遜呼呼呼打出一十二拳,成昆連退數十步,看來似乎謝遜大佔上風,其實內傷越受越重。幸而成昆後來又練幻陰指,走上了純陰|道路,抵消了原學少林九陽功的不少功力。
成昆喬裝改扮,一直潛伏在人叢之中,始終不露破綻。他見謝遜逃脫大難,正待另思他計,忍不住輕輕一聲咳嗽,謝遜雙眼盲后聽力特靈,對他又記著銘心刻骨的血仇。就謝遜而言,這一聲咳嗽不啻是個晴天霹靂,立時便將他認了出來。
張無忌見這四百餘人之中,少林派僧眾佔了八九十人,心想:「少林是武林中第一大門派,果然名不虛傳。單以輕功一項而論,好手便遠較別派為多。」於是傳令道:「俞二伯、張四伯、殷六叔,請你們三位帶同擅長輕功的眾位英雄,虛張聲勢,假裝寺中人眾盡數逃走,引得敵軍來追,一到後山,便即如此如此。」武當派俞張殷三俠齊聲接令。張無忌一一分派,何者埋伏,何者斷後,何者攻堅,何者側擊,俱各詳細安排。
只聽周芷若道:「武功秘笈倒是有的,我練成之後早已毀去。」鹿杖客冷笑道:「『練成』二字,談何容易?宋夫人武功雖然出類拔萃,卻未必已到登峰造極的地步,否則的話,一舉手便可將我師兄弟二人殺了,卻又何必奔逃?」周芷若道:「我說毀了,便是毀了,誰有空跟你多說。少陪了!」
趙敏道:「她說『終南山後,活死人墓,神鵰俠侶,絕跡江湖』,這四句話是什麼意思?」張無忌搖頭道:「日後咱們見到太師父,請教他老人家,或許能明白其中緣由。」
兩人走上曾經囚禁謝遜的山峰,眺望後山,不見動靜。元軍駐紮處黑沉沉的,想來兵將均已入睡休息。忽聽得西北角上隱隱有呼叱之聲,側耳傾聽,遠處有勁風互擊,顯是有人鬥毆。張無忌道:「咱們瞧瞧去!」攜了趙敏的手,登高循聲望去,只見三個人影正向西疾馳,身法迅速異常,均是一流高手。
丐幫小幫主史紅石叫道:「楊姊姊,楊姊姊!」峰腰間傳來那女子的聲音道:「丐幫大事,請張教主周旋相助。」張無忌朗聲道:「謹遵台命。」那女子道:「多謝了!」
張無忌就燭光一看,只見這些紙張乃是兩本色已轉黃的書卷,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細如蠅頭的工整小楷。第一本上開頭寫著「武穆遺書」四字,內文均是行軍打仗、布陣用兵的精義要訣。第二本開頭四字是:「九陰真經」,內文儘是諸般神奇的武功,翻到最後,「九陰白骨爪」和「白蟒鞭」等赫然在內。他心中一凜,說道:「你……你是從周姑娘身上取來的?」
山下元軍先聽得鐘鼓響動,已自戒備,待見山上火起,都道:「不好,蠻子放火燒寺,定要逃走。」
張無忌急叫:「義父,還招啊!你怎能盡挨打不還手!」謝遜身子搖晃幾下,苦笑道:「他是我師父,受他兩腿一掌,原也應該。」驀地里做聲長嘯,揮掌疾劈。
辛然心中卻有些惴惴,道:「我儘力扇火,倘若燒壞了本教聖物,我可吃罪不起。」吳勁草微笑道:「量你也沒這等能耐,一切由我擔待。」於是將兩枚聖火令夾住半截屠龍刀,然後取過一把新鋼鉗,挾住兩枚聖火令,將寶刀放入爐火再燒。
張無忌高聲叫道:「援軍已到,大伙兒沖啊!」山上群雄各挺兵刃,衝殺下去。張無忌又叫:「各位英雄,先殺官,后殺兵!」群雄紛紛吶喊:「先殺官,后殺兵!」
驅胡保民
張無忌焦急萬分,這是義父一生夢寐以求的復讎機緣,自己決不能插手相助,但如此再斗數十拳,謝遜勢不免嘔血身亡。
群雄竊竊私議,這太虛子江湖上其名不著,也不知是何門派,武功卻如此了得,更難得的是心胸寬廣,能夠自責,看來再沒人出來向謝遜為難了。
鶴筆翁接住空中掉下的鶴嘴筆,繞到周芷若左首,和鹿杖客成左右合擊之勢。
周芷若正想得昏昏沉沉,神魂顛倒,只聽得謝遜念經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一切……;法,如夢幻泡影,如露赤如電,應作如是觀。」躬身向著三僧禮拜。三僧合十還禮,齊聲念道:「善哉,善哉!一切世間天、人、阿修羅,聞佛所說,皆大歡喜,信受奉行。」
張無忌伸左臂將她摟住,吻了吻她臉,說道:「我只盼天長地久,永遠如此不變。敏妹,你伴在我身邊,我是說不出的快活,生怕這小包一打開,有什麼古怪物事,害得你我之間有了芥蒂,沒現下這樣平安喜樂……」趙敏笑逐顏開,柔聲道:「那麼這小包里的物事,咱們不要看,拋人井裡算了。無忌哥哥,我也覺得現今好得很,老天爺待我們已太好了,最好什麼都不要變。」張無忌道:「不,要變的。咱倆還得拜堂成親,生個娃娃!」趙敏羞澀一笑,道:「生個小韃子嗎?」張無忌笑道:「他一半是漢人,一半是韃子,日後他去蒙古也可以,來中原也可以。人家既不當他是小南蠻,也不當他是小韃子!」
張無忌卻不接過,說道:「『武林至尊,寶刀屠龍,號令天下,莫敢不從』,這十六個字的真義,我今日方知。所謂『武林至尊』,不在寶刀本身,而在尋刀中地圖找到的遺書。以此兵法臨敵,定能戰必勝、攻必克,最終自是『號令天下,莫敢不從』了。否則單憑一柄寶刀,又豈真能號令天下?徐大哥,這部兵書我轉贈於你,望你克承岳武穆遺志,還我河山,直搗黃龍。」
於是二人指揮屬下,搭起一座高爐,爐口火孔口徑不到一尺。吳勁草將屠龍刀的半截刀柄牢牢砌在爐中,斷截處對準火孔。烈火旗諸般燃料均是現成,頃刻間便生起一爐熊熊大火。吳勁草右臂已斷,只剩下一條左臂。他身旁放著十余件兵刃,目不轉睛地望著爐火,每見爐火變色,便將兵刃放入爐中試探火力,待見爐火自青變白,當下左手提起鋼鉗,鉗起半截屠龍刀,和刀柄的半截並在一起,在火焰中熔燒。他上身脫得赤條條的,火星濺在身上恍如不覺,全神貫注,心無旁騖。張無忌心想:「鑄造刀劍雖是小道,其中卻也有大學問、大本領在。若是尋常鐵匠,單是這等炎熱便已抵受不住。」
成昆更不做聲,呼的一掌,便向謝遜頭上劈去。謝遜頭一偏,讓過頂門要害,啪的一響,這一掌打在他肩頭。謝遜「哼」的一聲,並不還手,說道:「成昆,當年你傳我這招『長虹經天』之際,說道倘若擊中敵身,便當運混元一氣功傷敵,你為什麼不運功啊?是不是年紀老了,無功可運了?」原來成昆第一招只是虛招,沒料到對方竟不閃不躲,一擊而中。但他這一招全沒使上勁力,是以謝遜並未受傷。
原來張無忌翻閱《武穆遺書》,見第一章便說:「治軍之道,嚴令為先。」他知這些江湖豪士向來人人自負,各行其是,個別武功雖強,聚在一起卻是烏合之眾,若非申令部勒,令人人遵從指揮,決不能與蒙古精兵相抗,因此第一件事便命銳金旗監令執法。
空智走到成昆身前,喝道:「圓真,快吩咐放開方丈。老方丈若有三長兩短,你的罪業可就更大了。」成昆苦笑道:「事已至此,大家同歸於盡。此刻我便要放空聞和尚,也已來不及了。你又不是瞎子,這時還瞧不見火焰嗎?」
眾人這才明白,原來鑄造刀劍的大匠每逢鑄器不成,往往滴血刃內,古時幹將莫邪夫婦甚至自身跳人爐內,才鑄成無上利器。吳勁草此舉,可說是古代大匠的遺風了。
張無忌見兩名峨嵋男弟子抬著擔架,陷入包圍,正挺刀與元兵死戰,心道:「看來宋師哥是在那擔架上。」斜身躍起,兩柄長矛在山壁上交互刺戳,以手代足,如踏高蹺般搶了過去。相距尚有丈余,只見兩名峨嵋男弟子先後中刀中箭,骨碌碌地滾下山去。張無忌飛身躍起,左手長矛阻住擔架下落,見擔架中那人全身都裹在白布之中,只露出了一張臉,正是宋青書。張無忌拋去長矛,將他橫抱在手,只怕扭動他震碎了的頭骨,左閃右避,躲開元兵攢刺來的馬刀長矛,腳下卻走得平穩異常。崆峒派的唐文亮、宗維俠雙雙攻到,仗劍護在他身側。雙劍倏刺倏收,元兵紛紛中劍。張無忌抱著宋青書穩穩走上山來。
裏面露出個小小白色瓷瓶,上以朱漆寫著五個小字「十香軟筋散」。另外是兩塊黑色鐵片,人手沉甸甸的,與常鐵相較,如果大小厚薄相同,這鐵片幾有五倍之重。只見一塊鐵片上刻蝕有七個小字「普渡山東桃花島」,另一塊刻著一幅地圖,道路盤旋曲折,繁複異常,沿路刻有極小的箭頭指示。道路盡處分叉,盡頭各繪有一本小小書本。鐵片背後又刻著四排十六個小字,每排四字:武穆遺書
趙敏叫道:「不錯,鶴先生,快將你這犯上作亂、好色貪淫的師兄擒住,我爹爹重重有賞。」張無忌心下暗笑:「這挑撥離間之計果然甚妙。」他本想以九_九_藏_書挪移乾坤之法引得鶴筆翁去打鹿杖客,再引鹿杖客去打鶴筆翁,這時聽了趙敏之言,當下只牽引撥動鶴筆翁的拳腳,對付鹿杖客時卻是太極拳的招數,叫道:「鶴先生,不用擔心,你我二人合力,定能宰了這頭淫鹿。汝陽王已封你為……封你為……」一時卻想不到合適的官職。
徐達滿斟了一杯酒,奉給張無忌,說道:「恭賀教主,請盡此杯!」張無忌接過飲了。徐達說道:「屬下平日欽佩教主肝膽照人、武功絕倫,不料用兵竟也如此神妙,實是本教之福,蒼生之幸。」張無忌哈哈大笑,說道:「徐大哥,你不用恭維我了。今日大勝,一來是徐常二位大哥來得神速,二來是靠了岳武穆的遺教。小弟實無半分功勞。」徐達奇道:「怎地是岳武穆的遺教?還盼教主明示。」
兩人以快打快,轉瞬間拆了七八十招。謝遜雖目不見物,但他一身武功全是成昆所授,他的拳腳成昆固所深悉,而成昆諸般招數,他也無不瞭然于胸。數十年來二入內功修為俱各大進,拳腳的招術卻仍是本門解數。謝遜不必用眼,便知自己這掌過去,對方將如何拆招,而其後來招,多半是那幾項變化中的一項。他年紀比成昆小了十余歲,氣血較壯,冰火島上奇寒酷熱的鍛煉,于內力修為大有好處,百余招中絲毫不落下風。
成昆見空智不顧一切地發傳號令,終究少林寺僧侶正派者遠為眾多,自己黨羽占不到合寺僧眾的一成,看來接掌少林方丈的圖謀終於也歸鏡花水月,心想:「謝遜作惡多端,我若制服了他,大可將一切罪行盡數推在他頭上。他的武功皆我所授,他雙眼又盲,難道我還對付他不了?」說道:「謝遜,江湖上有多少英雄好漢命喪你手。今日更招引明教大批魔頭,來少林擾亂佛門福地,與天下英雄為敵。我深悔當年傳授了你武功,此刻非得清理門戶、處治你這欺師滅祖的逆徒不可!」說著大踏步走到謝遜面前。
只見成昆又緩緩發掌拍出,趙敏叫道:「胸口!」謝遜右拳在胸口直擊而下,成昆這掌不等使老,便即收回。他連出幾招慢掌,都給趙敏叫破,眼見此法已難奏功,當即將計就計,又出掌緩緩拍向謝遜右肩。趙敏叫道:「右肩!」成昆左肩微動,張無忌立明其意,大叫:「后心!」謝遜聽到趙敏叫聲時,揮右臂擋格拍向右肩的一掌,豈知成昆先一掌卻是虛招,以趙敏的呼叫引開謝遜右臂,左掌乘虛而入,啪的一聲,重重擊在他后心。張無忌雖及時提醒,但成昆這一掌出招快極,謝遜待得聽到張無忌叫聲,已然不及變招。
周芷若聽得身後兵刃擲到,縮身閃避,卻沒料到雙筆在空中互相碰撞之後,竟會忽地變向。她讓開了襲向腦門的一筆,另一支襲向腰間的鶴嘴筆卻說什麼也避不開了。
張無忌一呆,嘆道:「我不論什麼時候都捨不得你,敏妹,我對你實是情之所鍾,不能自已。倘若我表妹真的是你所殺,我可不知如何是好了。這些日子來真相逐步大白,我雖為芷若惋惜,卻也忍不住心下竊喜。」趙敏聽他說得誠懇,倚在他懷裡。良久良久,兩人都不說話。
霎時之間,峰頂上亂成一團。
張無忌縱身急躍,伸手抓住了那支鶴嘴筆,橫掌擋開鶴筆翁拍來的一掌。
鹿杖客叫道:「上前急攻!」玄冥二老一杖一筆如疾風暴雨般猛襲而來。
徐達汗流浹背,說道:「屬下謹遵教主令旨。」心想:「教主將《武穆遺書》贈我,我自當凜遵教主之教,好好使用此書。」將《武穆遺書》供在桌上,對著恭恭敬敬地磕了四個頭,又拜謝張無忌贈書之德。此後徐達果然用兵如神,連敗元軍,最後統兵北伐,直將蒙古人趕至塞外,威震漠北,建立一代功業。
張無忌道:「這是吳大哥的義氣,何罪之有?」拿起兩截斷劍,走到峨嵋派靜玄身前,說道:「此劍原是貴派之物,便請師太收管,轉交周……交給宋夫人。」
是為號令
成昆哈哈大笑,道:「空聞身上澆滿了火油菜油,火頭一起,早已了賬。洪水旗救得了達摩院,須救不得老方丈。」忽然峰腰傳來一人聲音,說道:「洪水旗救不得,還有厚土旗呢。」卻是范遙的聲音。他話聲甫畢,便和厚土旗掌旗使顏垣奔上峰來,兩人攜扶著一位老僧,正是少林寺方丈空聞。
另一路元軍萬人隊追趕假裝棄寺逃走的群豪,直追向西方山谷。俞蓮舟、張松溪、殷梨亭率同數百名輕功卓越的好漢,邊斗邊退,逃入谷中。元軍萬夫長見山谷三邊均是峭壁,地勢趵險,但眼見敵人為數不多,谷中縱有埋伏,也盡能對付得了,於是揮軍緊追人谷。俞蓮舟等奔到懸崖之下,崖上早有數十條長索垂下,各人攀援而上。那萬夫長眼見中計,急令退軍,不料谷口烈火、考砂、羽箭、毒水紛紛射來,巨木旗將一段段巨木堆起,封住了谷口。
黃衫女子道:「不錯,你跟謝大俠無怨無仇,何故要殺人滅口?哼,峨嵋派靜字輩十二女尼之中,靜玄、靜虛、靜空、靜慧、靜迦、靜照,均是閨女出家,何來丈夫?」
不久常遇春率隊趕到,與張無忌會見,久別重逢,均不勝之喜。朱元璋因知徐達、常遇春二人與張無忌交好,因此半個月前來登封逼宮時,刻意支開了二人的兵馬。常遇春大叫:「搬開土石,咱們衝進去將眾韃子殺個乾淨。」徐達笑道:「谷中無水無米,不出七八日,韃子渴的渴死,餓的餓死,何勞你我兄弟動手?」常遇春笑道:「總是親手殺的乾脆。」他年紀雖較徐達為長,但平時素服徐達智謀,便不再說。
又過得十余日,李天垣與彭瑩玉自海外小島歸返,快馬馳回少室山,攜著兩隻長形木箱,呈交給張無忌。張無忌打開木箱,只見屠龍刀和倚天劍都已在齊柄處斷成兩截。屠龍刀斷口處中空,張無忌將那片畫明地圖的鐵片放入,正好紋絲合縫,牢牢嵌住,舞動寶刀時不會發出聲響。倚天劍斷口處同樣可以嵌入另一塊寫著「普渡山東桃花島」的鐵片。
謝遜冷笑道:「瞎子的滋味好不好過?」呼的挺拳擊去。成昆目不見物,無法閃避,一招「七傷拳」正中胸口。謝遜左手跟著又是一拳,成昆倒退數步,摔在斷松之上,口中鮮血狂噴。他連中兩招七傷拳,已然傷筋斷脈。
只聽謝遜朗聲說道:「今日之事,全從成昆與我二人身上所起,種種恩怨糾纏,須當由我二人了結。師父,我一身本事是你所授;成昆,我全家是你所殺。你的大恩大仇,今日咱二人來算個總賬。」
元軍軍紀嚴明,前隊雖敗,后隊毫不為動,號令之下,三個千人隊棄去馬匹,步攻而前。烈火旗再噴火焰,又燒死燒傷了數百人,餘人仍奮勇而上。洪水旗掌旗使唐洋揮動黑旗,毒水噴出,跟著厚土旗擲出毒砂,將元兵打得七零八落。雖有數百人攻上山峰,盡為銳金、巨木二旗殲滅。
謝遜雙眼已盲了二十余年,聽聲辨形的功夫早練得爛熟,以耳代目,行之已慣。成昆雙目剛為鮮血所蒙,瞧出來模模糊糊,陡然間只能如瞎子般亂打亂拿,雙方勢頭立時逆轉。成昆心中驚懼,一時苦無善策,只得兩條手臂使得猶如疾風驟雨一般,加快施展小擒拿手中的狠招,尋思:「拼著再受你一掌,說什麼也得到上面去打。」
張無忌心想一直冤枉了趙敏,怔怔地望著她,只見她容顏憔悴,雙頰瘦削,一雙妙目也正深情地凝望著自己,體會到這幾個月來她所受的折磨當真非人所堪,心下好生憐惜,伸臂抱住了她,顫聲道:「敏妹,我……我真對你不起……若不是你聰明機靈,糊塗透頂的張無忌要是將你殺了,那便如何是好?」趙敏笑道:「你捨得殺我么?那時你認定我是兇手,可是見到我時怎麼又不殺?」
接著俞蓮舟、殷梨亭、楊逍、范遙、韋一笑等高手依次遵行,只見群雄如穿花蝴蝶,接二連三地躍過牆去,有的炫耀輕功,更在半空中演出諸般花式,躍到四百餘人,餘下便再無人試。這堵照壁著實不低,若非輕功了得,卻也不易一躍而上。群雄武功修為不同,擅於拳腳兵刃的,輕功往往便甚平常。江湖上的成名人物無不有自知之明,決不肯當眾自暴其短。
靜玄一言不發,接過兩截斷劍。
不料群議未畢,峨嵋派中走出一名中年女尼,走到謝遜身前,說道:「殺夫之仇,我也是一口唾沫了結了吧!」說著口一張,一口唾沫向謝遜額頭吐去。這口唾沫勢夾勁風,去勁凌厲,中間竟挾著一枚棗核鋼釘。
成昆眼見事已敗露,長身大喝:「少林僧眾聽著:魔教擾亂佛地,藐視本派,眾僧一齊動手,格殺勿論。」他手下黨羽紛紛答應,抽出兵刃便要上前動手。
空聞說道:「眾英雄光臨敝寺,說來慚愧,敝寺忽生內變,多有得罪,招待不周,歉疚之至。眾英雄散處四方,今日一會,未知何時重得相聚,且請寺中坐地。」
張無忌用過齋飯後,與史紅石及丐幫諸長老在西廂房中敘話,商議丐幫大事,忽有教眾來報:「教主,武當張四俠到來,有要事相商。」
空智回頭向峰下瞧去,果見寺中黑煙和火舌冒起,驚道:「達摩堂失火!快,快去救火。」群僧一陣大亂,紛紛便要奔下山去。
忽聽得啪啪兩聲,拉扯風箱的兩名烈火旗教眾暈倒在地。辛然和烈火旗掌旗副使搶上前去,拖開暈倒的兩人,親自拉扯風箱鼓風。這兩入內功修為均頗不弱,這一使勁鼓風,爐火直躥上來,火焰高達丈許,蔚為奇觀。
空智搶上去抱住空聞,叫道:「師兄,你身子安好?師弟無能,罪該萬死。」空聞微笑道:「全仗這位范施主和顏施主從地道中穿出來相救,否則你我焉有再見之日?」
張無忌三根手指持著刀背,提起半截屠龍刀,人手仍頗為沉重,霎時間百感交集,自己父母為此刀而喪命,近二十余年來江湖上紛擾不休,皆是為了此刀。群雄聚集少林,主旨也是為了這柄寶刀。怎想到寶刀出現,竟已斷折無用。
自此中原英雄傾心歸附明教。明教數百年來一直為人所不齒,被視為妖魔淫邪,經此一番天翻地覆的大變,竟成為中原群雄之首,克成大漢子孫中興的大業。其後朱元璋起了異心,迭施奸謀而登帝位,但他圖謀明教教主之位,終不得逞,不過助他打下江山的主要是明教中人,是以國號不得不稱個「明」字。明朝內洪武元年戊申至崇禎十七年甲申,二百七十七年的天下,均得明教之助而來。
張無忌道:「若無把握,不必冒險。」吳勁草不答,隔了一會,才從沉思中醒轉,說道:「屬下無禮,請教主原宥。這聖火令乃用白金玄鐵混合金剛砂等物鑄就,烈火決不能熔。屬下大為疑惑,不知當年如何鑄成,委實不明其理,一時想出了神。」
謝遜指著成昆道:「成昆,你殺我全家,我今日毀你雙目,廢去了你的武功,以此相報。師父,我一身武功是你所授,今日我自行盡數毀了,還了給你。從此我和你無恩無怨,你永遠瞧不見我,我也永遠瞧不見你。」
渡厄道:「去休,去休!才得悟道,莫要更入魔障!」攜了謝遜之手,與渡劫、渡難緩步下峰。空聞、空智、張無忌等一齊躬身相送。金毛獅王三十年前名動江湖,做下了無數驚天動地大事,今日得報大仇,卻身人空門,群雄無不感嘆。張無忌既感歡喜,又甚悲傷。
鹿杖客和鶴筆翁齊聲喝道:「且慢!」鹿杖、鶴筆同時揚起,攻向周芷若兩側。
黃衫女子微微一笑,說道:「終南山後,活死人墓,神鵰俠侶,絕跡江湖。」右手一招,帶了隨來的八名少女,飄然而去。
張無忌吃了一驚:「莫非太師父有甚不測?」忙搶步出去,來到大殿,向張松溪拜倒,見他神色無異,這才放心,問道:「太師父安好?」張松溪道:「師父他老人家安好。我在武當山下得到訊息,元兵鐵騎二萬,開向少林寺來,窺測其意,顯是要不利於英雄大會,是以星夜前來報信。」張無忌道:「咱們快去說與方丈知曉。」
張無忌見義父滿頭黃髮飛舞,嘴角邊沾滿鮮血,心下忿急,情知這般斗將下去,他非死在成昆手下不可,只是在這當口自己若出手相助,縱然殺得成昆,義父也必憾恨終生。他抓住趙敏的手,急道:「快想個計較才好。」趙敏道:「你能偷發暗器,打瞎老賊雙目么?」張無忌搖頭道:「義父決不肯讓我做這等事!」
趙敏笑道:「當她不能動彈之時,我焉有不順手牽羊之理?這些陰毒功夫我可不想學,但取來毀了,勝於留在她手中害人。」
空聞雙手亂搖,說道:「此刀已數易其主,最後是張教主派人千辛萬苦地尋來,又是貴教吳旗使接續複原。何況今日天下英雄共推。張教主為尊,論才論德,論淵源,論名位,此刀自當由張教主掌管,那是天經地義的了。」
黃衫女子喝道:「這麼容易便走了?」搶上兩步,伸掌往她肩頭抓去。靜照斜身卸肩,避開她這一抓。黃衫女子右手食指戳向她腰間,跟著飛腳踢中了她腿上環跳穴。靜照摔倒在地。黃衫女子冷笑道:「周姑娘,這殺人滅口之計可不很高明啊!」
當下二人同至後院,告知空聞。空聞沉吟道:「此事牽涉甚大,當與群雄共議。」於是命寺僧撞鐘,邀集眾英九*九*藏*書雄同到大雄寶殿之中。群雄聞訊,登時紛紛議論。
趙敏突然叫道:「空見神僧的九陽功修為遠在你之上,他為什麼不能抵擋七傷拳?空見大師是害在你這奸賊手裡的。你騙得他老人家出頭化解冤孽,騙得他挨打不還手。嘿嘿,你看,你背後站的是誰?滿臉是血,怒目指著你背心,這不是空見神僧么?」
張無忌回頭又望趙敏與周芷若一眼,見她二人顫抖得更厲害了,問道:「敏妹,怎樣?」趙敏道:「糟糕!冷得緊!」張無忌吃了一驚,稍行凝思,已明其理,本來周芷若身中玄冥神掌,陰寒縱然厲害,也只她一人身受,這時連趙敏也冷了起來,想必是趙敏好心,伸掌助周芷若運功抗禦。她二人功力相差甚遠,周芷若的內功又甚怪異,以致趙敏救人不得,反受其累。張無忌雙拳大開大闔,只盼儘速擊退二老。但二老離得遠遠的,忽前忽後,只是拖延,不跟他正面為敵。

空智突然冷冷地道:「圓真,我師兄當年傳你這少林九陽功,是叫你用來害人么?」成昆冷笑道:「我恩師命喪七傷拳下,今日我是為恩師報仇雪恥。」
二老見他空手,便即放下兵刃,凝神以待。
成昆提腳向他頭蓋踹落。謝遜一個打滾,又即站起,嘴角邊不住流出鮮血。成昆寂然不動,右掌緩緩伸出。謝遜與他相鬥,全仗熟悉招數,輔以聽風辨形,此刻成昆這一掌出手不按常法,慢慢移到謝遜面門,突然拍落,打在他肩頭。謝遜身子晃動,強力撐住。
驀地里周芷若一聲呼叱,向鹿杖客急刺三劍。鹿杖客閃身相避。便在此時,鶴筆翁雙筆脫手,向她背心猛擲過去,雙筆在空中當的一聲互撞,分襲她後腦與后腰要害。
謝遜聽得風聲有異,微微苦笑,並不閃避,心想:「我此刻方死,已然遲了。」
便在此時,元軍第二路敗兵又到,見前無去路,便漫山遍野地四散奔逃。張無忌和徐達先後趕到,均叫:「可惜!」倘若事先聯絡妥善,將元軍第二個萬人隊一齊驅入谷中,便可一鼓而殲。張無忌既沒料到元軍只分兵一半追趕,又不知援軍會來得如此神速。畢竟指揮戰陣,非其所長,《武穆遺書》上所傳戰法雖佳,但即學即用,終究難以運用精妙,立奏奇功。且古今情勢有變,元軍已遠較當年金兵健銳,若不是徐達、常遇春及時趕到,少林寺固劫數難逃,而困入谷中的第一個元軍萬人隊,也終於會給友軍救出。
張無忌隨手翻閱《九陰真經》,讀了幾頁,只覺文義深奧,一時難解,然決非陰毒邪辟的武學,說道:「這經上所載武功,其實極是精深,依法修鍊,一二十年之後,相信成就非同小可,若是只求速成,學得一些皮毛,那就害人害己了。」頓了一頓,又道:「那位身穿黃衫的楊姊姊,武功與周姑娘明明是一條路子,然而招數正大光明,醇正之極,似乎便也是從這《九陰真經》中而來。」
群雄面面相覷,哪想到這一場師徒相拼,竟會如此收場。
謝遜與成昆仇深似海,苦候數十年,此刻方始交上了手,張無忌本來料他定要不顧性命地撲擊,與成昆斗個兩敗俱傷,哪知他一招一式竟沉穩異常,門戶守得極為嚴密。張無忌初時略覺詫異,又看了數十招,當即領悟,成昆武功之強當在謝遜之上,謝遜若一上來便逞血氣之勇,只怕支持不到三百招以上。顯然謝遜心中仇恨越深,手上越穩,生怕自己先毀在成昆手下,報不了父母妻兒的血仇。
群雄得知屠龍刀復出,都擁到廣場來觀看。
張無忌大驚,忙回頭問道:「怎麼啦?」趙敏伸手去摸腦門,只嚇得魂飛天外,說不出話來。張無忌只道她已為「九陰白骨爪」所傷,也是魂飛天外,右手擋住二老,左手去摸她頭頂,只覺著手處濕膩膩的,雖已出血,幸未破骨穿洞,這才放心,安慰她道:「皮肉之傷,並不礙事!」心道:「奇怪,奇怪!」卻不知周芷若出手襲擊之時,他輸至趙敏體內的九陽真氣尚未退盡,而周芷若自己卻已內力大損,以弱攻強,非但傷對方不得,反震傷了自己手指。
烈焰越沖越高,直燒了大半個時辰,眼看吳勁草、辛然、烈火旗副使三人在烈火烤炙之下,越來越神情委頓,漸漸要支持不住。
只聽得鹿杖客說道:「張教主,這宋夫人好狠心啊,她正在將體內寒毒傳到郡主身上,郡主就快死了。咱們來立個約,好不好?」張無忌道:「立什麼約?」鹿杖客道:「咱們兩下罷斗,我得宋夫人身上的武功秘笈,你救郡主。」
原來成昆事先計劃周詳,于英雄大會前夕出其不意地點中了空聞穴道,將他囚在達摩院中,院中放滿硝磺柴草等引火之物,分派心腹看守,脅迫空智事事須聽自己吩咐,否則立時縱火,焚死空聞。其後事與願違,一切均非先前意料所及,一敗塗地之餘,便傳出號令,命心腹縱火,那是他破釜沉舟的最後一著棋子。只盼群雄與僧眾忙於救火,他心腹人等便可乘亂將他救下山去。不料楊逍于大隊到達少室山之前數日,便已命厚土旗先行打下地道,通人少林寺中,本是想設法相救謝遜,可是謝遜卻並非囚于寺內,厚土旗人眾遍尋不得,卻乘機磨去了十六尊羅漢像背上的字跡。
此時局勢緊急,不容張無忌再行推辭,他只得分派道:「銳金、巨木兩旗,先擋頭陣。周顛先生、鐵冠道長,你兩位各助一旗。」周顛和鐵冠道人應聲而出。張無忌又道:「說不得師父,請你持我聖火令去就近調本教援兵,上山應援。」說不得接令而去。
周芷若咬牙道:「兩個老鬼苦苦追我,到底幹什麼?」鹿杖客道:「我們要向宋夫人求借武功秘笈,學一學九陰白骨爪的功夫。」張無忌一驚:「那黃衫姊姊和芷若的對答,都讓這兩個老傢伙聽去了。原來他二人混在群雄之中,居然沒給發覺。」
鹿杖客怒道:「是誰先動手了?」他見聞雖博,卻不知世間竟有乾坤大挪移第七層神功的偌大威力,以鶴筆翁如此武功修為,即令張無忌能勝他殺他,卻決計不能倒轉他掌力,移來擊打自己,是以絲毫沒疑心是敵人從中作怪。
空智只因師兄空聞方丈受本寺叛徒挾制,忍氣已久,此刻聽圓真發令與明教動手,這一場混戰下來,本寺僧眾不知將受到多大損傷,權衡輕重,終究闔寺僧眾的性命事大,便即喝道:「空聞方丈已落入這叛徒圓真手中,眾弟子先擒此叛徒,再救方丈。」
空智走到張無忌身前,躬身合十道:「少林千年古剎免遭火劫,全出張教主大恩大德,合寺僧侶感恩無盡。」張無忌還禮遜謝,道:「此事份所當為,大師不必多禮。」空智道:「空聞師兄被這叛徒囚于達摩院中,火勢雖滅,不知師兄安危如何。張教主與眾位英雄少待,老衲須得前去察看。」
張無忌道:「敏妹!」趙敏應道:「嗯,怎麼?」張無忌微一遲疑,道:「沒什麼,我隨口叫你一聲。」他本想與趙敏商議打退元兵之法,以她之足智多謀,定有妙策,但轉念一想:「她是朝廷郡主,背叛父兄而跟隨於我,再要她定計去殺自己蒙古族人,未免強人所難。」是以話到口邊,又忍住了不說。趙敏鑒貌辨色,已知其意,嘆了口氣,說道:「無忌哥哥,你能體諒我的苦衷,我也不用多說了。」
蒙古軍每十名士兵為一個十人隊,由十夫長率領,其上為百人隊、千人隊、萬人隊,層層統屬,臨陣時如心使臂,如臂使手,如手使指。張無忌傳令專揀元軍官長殺戮,若是兩軍對壘,列陣攻戰,此法難行,因官長大都在後督戰;但此刻元軍在山坡上散戰,元兵雖精,官長武功終究不及中原英俠,幾名千夫長、百夫長遭殺。蒙古精兵指揮無人,登時亂成下一團。
張無忌從懷中取出一本黃紙書冊,封面上寫著《武穆遺書》,翻到「兵困牛頭山」那一節,遞了過去。徐達雙手接過,細細讀了一遍,不禁又驚又佩,嘆道:「岳武穆用兵如神,實非後人所及。倘若岳武穆今日尚在世間,率領中原豪傑,何愁不把韃子逐回漠北。」說著恭恭敬敬將遺書交回。
謝遜一怔,登即領悟,什麼師父弟子、輩分法名,于佛家盡屬虛幻,便說偈道:「師父是空,弟子是空,無罪無業,無德無功!」渡厄哈哈笑道:「善哉,善哉!你歸我門下,仍叫做謝遜,你懂了么?」謝遜道:「弟子懂得。牛屎謝遜,皆是虛影,身既無物,何況于名?」謝遜文武全才,于諸子百家之學無所不窺,一旦得渡厄點化,立悟佛家精義,自此歸於佛門,終成一代大德高僧。
張無忌走到那黃衫女子跟前,長揖說道:「承姊姊多番援手,大德不敢言謝。只盼示知芳名,以便張無忌日夕心中感懷。」黃衫女子襝衽還禮,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包,交給張無忌,說道:「種種疑竇,由此索解。」這個小包,正是她適才從周芷若懷中摸出來的。張無忌接在手裡,茫然不解。
堪堪拆到二百余招,謝遜大喝一聲,挺拳擊出,拳勢成風。崆峒派的關能叫道:「七傷拳!」只見謝遜左右雙拳連續擊出,威猛無儔,崆峒諸老相顧駭然,都不由得自愧不如。成昆連避三拳,待他右拳又再擊到,右掌平推出去。啪的一響,拳掌相交,謝遜鬚髮俱張,威風凜凜地站著不動,成昆卻連退三步。
驀地里黃影一閃,那黃衫女子陡地飛身搶前,衣袖拂動,將棗核釘卷在袖中,喝道:「這位師太法名如何稱呼?」那女尼見突擊不中,微現驚惶之色,說道:「我叫靜照。」黃衫女子道:「嗯,靜照,靜照。你出家之前的丈夫叫什麼名字?怎生為謝大俠所害?」靜照怒道:「這跟你有什麼相干?要你多管什麼閑事?」黃衫女子道:「謝大俠懺悔前罪,若有人為報父兄師友大仇,縱然將他千刀萬剮,謝大俠均所甘受,旁人原也不能干預。但若有人心懷叵測,意圖渾水摸魚,殺人滅口,那可人人管得。」
空聞道:「眾位英雄,想是朝廷得知咱們在此聚會,只道定是不利於朝廷,便派兵前來鎮壓。咱們人人身有武功,原是不懼韃子,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何足道哉……」他話未說完,群雄中已有人喝起彩來。空聞續道:「只是咱們江湖豪士,慣於單打獨鬥,比的若不是兵刃拳腳,便是內功暗器,這等馬上馬下、長槍大戟交戰,咱們頗不擅長。依老衲之見,不如眾英雄便即散去如何?」群雄面面相覷,默不做聲。
徐常二人久經戰陣,每一號令均妥善扼要。張無忌自知遠為不及,即請徐常二人指揮,搜殺潰散的元兵。這一晚少室山上歡聲雷動,明教義軍和各路英雄慶功祝捷。群雄連日在少林寺中吃的都是素齋,口中早已淡得難過,這時大酒大肉,開懷飽啖。
張無忌看那兩枚人爐燒過的聖火令果然絲毫無損,接過屠龍刀來,往兩根從元兵手中搶來的長矛上砍去,嗤的一聲輕晌,雙矛應手而斷,端的是削鐵如泥。
他正自沉吟,銳金旗掌旗使吳勁草上前說道:「啟稟教主,屬下是鐵匠出身,學過鑄造刀劍之法,待屬下試試,不知是否能將這寶刀、寶劍接續完好。」楊逍喜道:「吳旗使鑄劍之術天下無雙,教主不妨命他一試。」張無忌點頭道:「這兩柄利器如此斷了,確也可惜。吳旗使試試也好。」』
過得半炷香時分,吳勁草突然叫道:「啊喲!」縱身後躍,滿臉沮喪之色。眾人吃了一驚,看他手中時,只見一柄鐵鉗已熔得扭曲不一成模樣,屠龍刀卻毫無動靜。吳勁草搖頭道:「屬下無能。這屠龍寶刀果然名不虛傳。」辛然和烈火旗副使暫停扯風,退在一旁。二人全身衣褲汗濕,便似從水中爬起來一般。
趙敏叫道:「鶴先生,你封官的官誥,便在這兒。」說著從懷中取出一束紙片一揚,讀道:「嗯,是大元護國揚威大將軍,快加把勁啊。」
那姓邱漢子舉刀當胸,突然眼中垂下淚來,一口唾沫,吐到了謝遜臉上,哽咽道:「先父一世英雄,如他老人家在天之靈,見我手刃一個武功全失的肓人,定然惱我不肖……」嗆啷一聲,單刀落地,掩面奔人人叢。
周芷若在桃花島取得《九陰真經》后,日夕勤修苦練,然英雄大會時日迫促,沒法從紮根基的功夫中循序漸進,因此內力不深。她中了「玄冥神掌」后,本想將陰寒之氣轉入趙敏體內,待得張無忌出手相援,只覺全身暖洋洋的十分舒適,正感氣力漸長,想要離開趙敏手掌,一掙之下,竟似為一股極強的粘力吸住了,掙之不脫,自知適才趙敏的手掌給她背心粘住,此刻她背心反為趙敏手掌粘住,均是內力強弱有別之故,不禁大驚。
當下徐達號令部隊搬土運石,再在谷口加封,一隊隊弓箭手攀到崖頂,居高臨下地向谷中發箭。元軍身處絕地,無力還手,唯有找尋山石隱身躲藏。
吳勁草捧過兩截倚天劍,想起銳金旗前掌旗使庄錚,以及本旗的數十名兄弟均命喪此劍之下,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說道:「教主,此劍殺了我庄大哥,殺了我旗不少好兄弟,吳勁草恨此劍人骨,不能為它接續。願領教主罪責。」說著淚如雨下。
謝遜的大事已了,張無忌想起黃衫女子之言,便即請李天垣率領天鷹教旗下教眾,由彭瑩玉策應相助,去那無名小九*九*藏*書島迎回屠龍刀和倚天劍。天鷹教與屠龍刀頗有淵源,張無忌請李天垣前去取刀,含有紀念外公及亡母之意。張無忌當日離島時,曾詳細記明該島的所在位置,並向李彭二人簡略說明島上的地理情景,料想埋藏刀劍的所在,該是周芷若每晚所居的山洞之中。李天垣、彭瑩玉欣然領命而去。
張無忌這一分心,玄冥二老又攻了過來。他內息極迅速地流轉一周,凝神專志,左手牽引,使出乾坤大挪移心法,將鶴筆翁拍來的一掌轉移了方向。這一牽一引中貫注了九陽神功,使的是乾坤大挪移第七層最高深的功夫。這層功夫最耗心血內力,絲毫疏忽不得,稍有運用不善,自己便會走火入魔,因此適才分心助趙周二女驅除寒毒時,便不敢使用。玄冥二老是頂尖高手,如以第五六層的挪移乾坤功夫對付,又奈何二人不得。
張無忌喝道:「看招!」一招「攬雀尾」,雙掌推出。這一招使的是太極拳法,去勢甚緩,掌力卻暗蓄九陽神功。太極拳在後世雖屬尋常,但其時張三丰初創未久,武林中極為少見。鹿杖客從未見過這等輕柔無力的掌勢,不知中間有何詭計,他對張無忌甚為忌憚,不敢便接,斜身閃開。張無忌轉過身來,「玉女穿梭」,左掌拍向鶴筆翁,右掌微顫,吞吐不定。鶴筆翁左手食指往他掌心虛點,右掌斜下,拍向張無忌小腹。
張無忌下令:「銳金、洪水、烈火三旗守住上山要道。巨木、厚土二旗急速伐木搬土,構築壁壘,以防敵軍衝擊。」五行旗各掌旗使齊聲接令,分別指揮下屬布防。

九陰真經
這「多謝了」三字遙遙送來,相距已遠,仍清晰異常。張無忌心下不由得一陣惆悵。
趙敏從樹后閃身出來,將周芷若接抱過去,笑吟吟地道:「鹿先生,你整日價神魂顛倒地牽記我,也不怕我爹爹著惱么?」鹿杖客怒道:「你這小妖女,挑撥離間我師兄弟之情。我師兄弟與你父早已恩斷義絕,汝陽王著不著惱,干我何事?」
謝遜高聲道:「謝遜向四方英雄請問,我謝遜的武功,原是這位成昆師父所授,可是他逼|奸我妻不遂,殺我父母妻兒。師尊雖親,總親不過我的親爹親娘。我找他報仇,該是不該?」四下里群雄轟然叫道:「該當報仇,該當報仇!」

忽聽得左苜喊聲大震,許多人眾逃上山來,卻是峨嵋派一行,想是下山時途遇蒙古官兵,又給逼了回來。李天垣與彭瑩玉因隻身下山,想已突圍而去。只見十數名漢子抬著擔架等物,給蒙古兵包圍住了,周芷若率領靜玄、靜照數度衝殺,雖殺了數十名蒙古官兵,始終沒法救出陷入重圍的同門。
待得將鶴筆翁體內陰氣化去了三四成,再轉手去消耗鹿杖客體內的陰氣。如此周而復始,玄冥二老苦練數十年的玄冥陰氣終於去了十之七八,此後不能再練,否則陰毒攻心,猶似張無忌幼時所受。玄冥二老從此退而為武林中的三流庸手,再也不復是一流角色了。張無忌幼時中了玄冥神掌,苦撐多年,受盡煎熬,直到此時方始得報,哈哈一笑,解了二人穴道。玄冥二老大怒,各出右掌向張無忌胸口擊去。張無忌不讓不避,受了他們掌力。波的一聲,二老手臂劇痛,胸口氣血翻湧,委頓在地,站不起身。以他二人此時武功修為,連趙敏往日手下的神箭八雄也及不上了。
張無忌暗叫:「不好!擔架上的是宋師哥!」叫道:「洪水、烈火兩旗掩護!楊范二使、韋蝠王,隨我救人。」縱身衝下。兩名蒙古兵挺長矛刺來。張無忌一手抓住一支長矛,運勁抖甩,兩名元兵摔下山去。他掉轉矛頭,雙矛猶似雙龍入海,捲入人叢。楊逍、范遙、韋一笑等跟隨其後,蒙古兵當者披靡,登時將周芷若等一干人隔在身後。
張無忌笑道:「你怕不怕我再搔你的腳底?」趙敏笑道:「不怕!」張無忌便伸手握住了她腳,二人均感幸福喜樂。
張無忌道:「咱們就欲退讓善罷,亦已不能,便請空聞方丈發號施令,我們明教上。下,盡聽指揮。」空聞道:「張教主說哪裡話來?敝派僧眾雖曾學過一些拳腳,於行軍打仗卻一竅不通。近年來明教創下偌大事業,江湖上誰不知聞?唯有明教人眾,方足與韃子大軍相抗。咱們公推張教主發令,相率天下豪傑,與韃子周旋。」
張無忌指著殿前的一堵照壁,說道:「眾位英雄,凡輕功高強,能一躍而上此堵照壁的,請一獻身手。」群雄中登時有不少人臉現不滿,心道:「這是什麼當口,卻叫我們來干這無關緊要的縱高躥低?」有些前輩高手更覺他小覷了人,大是不愉。
鶴筆翁急道:「我……我是……」趙敏介面道:「不錯,你這是迫不得已,為了要做護國揚威大將軍,得罪師兄,那也無話可說了。」張無忌右手加力,凝神牽帶,鶴筆翁揮掌拍出,砰的一聲響,重重擊在鹿杖客肩頭。鹿杖客大怒,反手出掌,將鶴筆翁左邊牙齒打落數枚。鶴筆翁怒喝:「師哥,你也太不分好歹,又不是我故意打你。」
眾人驚呼聲中,謝遜一大口鮮血噴出,盡數噴在成昆臉上。成昆「啊」的一聲,伸手去抹,謝遜滾倒在地。只聽到兩人齊聲大叫,突然之間,兩人都失了影蹤。

趙敏笑吟吟地從懷中取出一束紙張,在他面前一揚,笑道:「你猜這是什麼?」張無忌笑道:「你叫我猜的東西,反正我定是一輩子也猜不出的,也懶得費神了。」趙敏將紙張放在他手裡。
忽見達摩堂四周一條條白龍般的水柱齊向火焰中灌落,霎時間便將火頭壓下。
吳勁草突然喝道:「顧兄弟,動手!」銳金旗掌旗副使手持利刃,奔到爐旁,白光一閃,挺刀便向吳勁草胸口刺去。旁觀群雄無不失色,齊聲驚呼。吳勁草赤|裸裸的胸膛上鮮血射出,一滴滴地落在屠龍刀上,血液遇熱,立時化成青煙裊裊冒起。吳勁草大叫:「成了!」退了數步,一跤坐在地下,左手中握著一柄黑沉沉的大刀,那屠龍刀的兩段刀身已鑲在一起。
武林豪士于生死看得甚輕,卻決計不能受辱,所謂「士可殺而不可辱」。這二人每人一口唾沫吐在他臉上,實是最大的侮辱,謝遜卻安然忍受,可知他於過去所做罪業,當真痛悔到了極點。人叢中一個又一個地出來,有的打謝遜兩記耳光,有的踢他一腳,更有人破口痛罵,謝遜始終低頭忍受,既不退避,更不惡言相報。
俞蓮舟率領一百五十余名輕功卓越的好漢,從少室山的左側奔了下去。奔不到山腰,元軍已大聲鼓噪,列隊追來。群雄四散亂走,好叫元軍羽箭沒法集中施射。第二批由張松溪率領,第三批由殷梨亭率領。每人背上各負一個大包袱,包中藏的不是木板,便是衣被。在元軍看來,果是棄寺逃命的狼狽情狀,羽箭射中包袱,卻傷不到人。元軍于煙霧之中看不清人數多寡,當下分兵一萬追趕,餘下一個萬人隊留在原地防變。
張無忌見義父接連受辱,始終直立不動,心中痛如刀割。
徐達大吃一驚,忙道:「屬下何德何能,怎敢受教主如此厚賜?」張無忌道:「徐大哥不必推辭。我為天下蒼生而授此兵書於你。」徐達大喜,捧著兵書,雙手顫抖。張無忌又道:「武林傳言之中,尚有兩句話道:『倚天不出,誰與爭鋒?』屠龍刀與倚天劍中所藏的秘密,除兵書外,尚有一部武功秘笈。我體會這幾句話的真意,兵書是驅趕韃子之用,但若有人一。手掌大權,竟然作威作福,以暴易暴,世間百姓受其荼毒,那麼終有一位英雄手執倚天長劍,來取暴君首級。統領百萬雄兵之人縱然權傾天下,也未必便能當倚天劍之一擊。徐大哥,這番話請你記下了。」
張無忌等衝到山腰,只見山下旌旗招展,南首旗上一個「徐」字,北首旗上一個「常」字,知道是徐達與常遇春到了。徐常二人奉命帶兵進攻豫南一帶,得到布袋和尚說不得傳訊,獲悉教主受困少室山,便帶兵星夜來援。徐達與常遇春所率教眾都是久經戰陣之士,兼之人數眾多,逼迫元軍西退。
謝遜猛地里躍起身來,伸手在自己胸口狠擊一拳,隨即雙臂軟軟垂下。張無忌忙伸手扶住,只覺他手勁衰弱已極,顯是功力全失,再難複原了。
張無忌還待遜辭,群雄已大聲喝彩。張無忌雖年輕不足服眾,但武功之強,適才力斗少林三僧時已人所共見,而明教朱元璋、徐壽輝等各路人馬,在淮泗、豫鄂等地起事,攻城掠地,聲勢大振;先前五行旗在廣場上大顯身手,這等群斗的本事,更非其餘門派可及。各派各幫的豪士均想,若要當此大任,確非明教不可。
群雄中雖有不少人與他怨仇極深,但見他報自己全家血仇,只廢去成昆的武功,而他自己武功也已毀了,若再上前刺他一劍、打他一拳,實不是英雄好漢的行徑。
趙敏忽道:「無忌哥哥,那些聖火令不是連屠龍刀也砍不動么?」張無忌道:「啊,是了!」他從懷中取出六枚聖火令,交給吳勁草道:「刀劍不能複原,那也罷了。聖火令是本教至寶,可不能損毀。」吳勁草道:「是!」躬身接過,見六枚聖火令非金非鐵,堅硬無比,在手中掂了掂斤兩,低頭沉思。
斗到百余合時,張無忌一瞥眼間,只見地下兩個黑影微微顫動,正是月光照射在趙敏與周芷若身上的影子,心中一凜,側目望去,見趙敏不住搖晃,似有抱不住周芷若之勢,暗道:「不好!芷若中了鹿老兒的玄冥神掌,只怕抵受不住。她練的本是陰寒功夫,再加上這玄冥神掌中天下陰毒之最的寒氣,寒上加寒,看來敏妹也禁受不住了。」手上加勁,猛向鹿杖客壓去。
張無忌分派已畢,最後說道:「空聞方丈、空智大師兩位,清率同峨嵋派諸位,救死扶傷。」周芷若既不在山上,峨嵋派無人為首,張無忌自覺與峨嵋派嫌隙甚深,不便指揮,因此請空聞、空智這兩位德高望重的神僧率領,料想峨嵋群弟子不致抗命。他號令一下,峨嵋派的男女弟子果然默然接令,並無異言。
周芷若長劍揮動,月光下如銀蛇狂舞。玄冥二老一杖雙筆,聯手進攻。
張無忌拿著那柄屠龍刀,微一沉吟,向空聞道:「方丈,此刀是我義父得來,現下我義父皈依三寶,身屬少林,此刀該當由少林派。」
群雄齊聲附和,均說:「眾望所歸,張教主不必推辭。」
張無忌哼了一聲,心想:「這玄冥二老武功已如此了得,若再練成芷若的陰毒武功,此後作惡,只怕連我也制不住了。」百忙中回頭看去,只見趙敏本來皓如美玉般的雙頰上已罩上了一片青色,滿臉神色痛苦難當。張無忌退後兩步,左手抓住她右掌,體內九陽真氣便即從手掌上源源傳去。
鹿杖客叫道:「這龍爪功練得很好啊,待會兒用來在地下挖坑,倒也不錯。」鶴筆翁道:「師哥,在地下挖坑幹什麼?」鹿杖客笑道:「那宋夫人死定了,挖坑埋人啊!」他一說話,心神微分,張無忌飛起右腳,踢中了他左腿。鹿杖客一個踉蹌,隨即站定,將一根鹿杖舞得風雨不透。
張無忌拿著鐵片,怔怔出神:「那位楊姊姊向芷若問得屠龍刀和倚天劍的下落,這瓶『十香軟筋散』又從芷若身上取出,那麼我們在小島上中毒、蛛兒給人殺害,全都是芷若下的手。鐵片上說道『是為號令』,當然是指屠龍刀而言。原來她先從屠龍刀和倚天劍中取得鐵片地圖,再到桃花島尋得《武穆遺書》和《九陰真經》。芷若,芷若,你為什麼做這些事?」心中一痛,左手緊握鐵片,連手掌也疼痛起來。
趙敏本來給周芷若的陰寒之氣逼得幾欲凍僵,似乎全身血液都要凝結,得九陽真氣一衝,漸覺暖和。但張無忌單掌抵禦玄冥二老,左支右絀,傳向趙敏的九陽真氣減弱,趙敏全身又格格寒戰。
趙敏體內融和舒暢,笑道:「無忌哥哥,我好啦,你專心去對付玄冥二老吧!」張無忌道:「好!」內力回收。
許多人哇哇叫了起來,都道:「不跟韃子兵拼個你死我活,恥為黃帝子孫。」其時宋室淪亡雖已將近百年,但草莽英豪始終將蒙古官兵視作夷狄,不肯服其管束。這時聽說蒙古兵殺到,各人熱血沸騰,盡皆奮身欲起。
空智合掌念佛,道:「阿彌陀佛,少林古剎免了一場浩劫。」不久兩名僧人搶上峰來,稟報道:「啟稟師叔祖,圓真手下的叛逆縱火焚燒達摩堂,幸得明教洪水旗下眾英雄仗義,已撲滅烈火。」
成昆明知是假,但他做了這件虧心事後,不免內疚神明,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正在此時,謝遜又發拳擊到,成昆出掌擋格,身子微晃,竟沒後退,分心之下,真氣走得岔了,給這拳打得胸口氣血翻湧,當即展開輕身功夫,在謝遜身旁遊走,過了一會方得氣息調勻。
張無忌心下焦躁,叫道:「敏妹,你放下周姑娘,別抱著她!」趙敏道,「我……我放不下。」張無忌奇道:「怎麼?」趙敏道:「她……她背心……粘住了我手掌。」說話時牙關打戰,身子搖搖欲墜。張無忌一驚更甚。
後來張無忌與周芷若聯手攻打金剛伏魔圈,待得成昆現身,當眾與空智破臉,趙敏與楊逍便瞧出端倪。二人計議之下,請范遙率領洪水、厚土兩旗,潛人寺中相救空聞。可是成昆布置周九_九_藏_書密毒辣,達摩院內外硝磺油柴堆積甚眾,一經點燃,立時滿院烈火,燒死了厚土旗的五名教眾。范遙與顏垣冒煙突火,救出空聞,但三人也給烈火燒得鬚眉俱焦,若不是從地道中脫險,勢必葬身火窟。達摩院及鄰近幾間僧舍為火所焚,幸而未曾蔓延,大雄寶殿、藏經閣、羅漢堂等要地未遭波及。
張無忌向楊逍道:「楊左使,韃子將軍頗能用兵,並不全軍追逐。這倒麻煩了。」楊逍道:「是,此事確實可憂。」
鹿杖客呼呼呼三杖,杖上鹿角直戳向張無忌眼睛。鶴筆翁的鶴嘴筆同時攻到。張無忌猛地使出聖火令上的古波斯武功,忽地一個筋斗翻向空中,一屁股向二老頭頂坐將下來。玄冥二老從來未見過這等怪異招式,大駭之下,急忙躍開。
張無忌先前只見到周芷若使鞭的功夫,這時見她劍招神光離合,在二大高手夾擊下竟有守有攻,偶爾虛實變幻,巧招忽生。再斗數十合,周芷若劍招愈來愈奇,十招中倒有七招是極凌厲的攻勢。張無忌知她急謀脫身,但這般打法加速運用內力,倘若偶一疏神,便立遭兇險。他心下關切,悄悄從樹后出來,走近了幾步。
張無忌見鹿杖客下毒手打傷周芷若,又對趙敏言語無禮,更想起幼時中了鶴筆翁的「玄冥神掌」,不知吃了多少苦頭,舊恨新仇,霎時間都湧上心頭,說道:「敏妹,你且退後,我見了這兩個老傢伙便心頭有氣,今日要好好地打他們一頓。」
此後張無忌等人繼續留待少林寺中,為戰陣中受傷的群豪治理療護,並等待李天垣迎回屠龍刀和倚天劍。群豪泰半均想親眼目睹這江湖上盛傳數十載的兩件神兵利器,眼見左右無事,也多留在少室山上。
成昆不理,又緩緩伸掌拍出。謝遜凝神傾聽,感到敵掌襲來,立時舉手格開。
數百名元兵列隊上沖。楊逍叫道:「烈火旗動手!」烈火旗教眾從噴筒中噴出火油,一支支火箭射出,烈焰奔騰,當先二百余名元兵身上著火,一團團火球般滾下山去。那邊廂洪水旗水龍中噴出毒水,也有數百名元兵給澆中了,死傷狼藉。元兵萬夫長下令鳴金收兵,眾兵將前隊變后隊,強弓射住陣腳,緩緩退下。楊逍嘆道:「韃子兵雖敗不亂,確是天下精兵。」元兵直退到山腳下,如扇面般散開,看來一時不致再攻。
片刻間各路英雄齊到殿中。張無忌居中一站,說道:「此刻韃子兵馬聚集山下,料想不久便會大舉攻山。咱們雖然昨日小勝,挫了韃子的銳氣,但韃子倘若不顧性命地蜂擁而上,彼眾我寡究屬難以抵擋。在下不才,蒙眾位英雄推舉,暫充主帥。今日敵愾同讎,請各位暫聽在下號令。」群雄齊道:「但有所命,自當凜遵,不敢有違。」張無忌道:「好!吳旗使聽令!」

張無忌忙扶起吳勁草,察看他傷口,見這一刀入肉甚淺,並無大礙,當下將金創葯為他敷上,包紮了傷口,說道:「吳兄何必如此?此刀能否續上,無足輕重,卻讓吳兄吃了這許多苦。」吳勁草道:「皮肉小傷,算得什麼?倒讓教主操心了。」站起身來,提起屠龍刀看時,只見接續處天衣無縫,只隱隱有一條血痕,不禁十分得意。
成昆久戰不勝,心中早便焦躁,暗想:「他是我徒兒,眼又盲了,我竟仍奈何他不得,我的心腹在旁瞧著也是不服。我那幻陰指神功,那日偏又給張無忌這萬惡小賊以純陽內力破了,否則今日又怎會跟他纏鬥這麼久?眼下情勢險惡,唯有儘速制住這逆徒,方能挾制明教,又可乘機挑動與他有仇之人。至不濟也能脫身自保。」心念動處,移步換形,悄沒聲息地向斷松處退了兩步。
空聞方丈眼見事急,說道:「張教主,請各位迅速退去,保存我中原武林的元氣。今日雖敗,日後更可捲土重來。」正惶急間,忽聽得山下金鼓大振,一枚火箭衝天而起,跟著殺聲四起。楊逍大喜,說道:「教主,咱們的援兵來啦!」從山頂下望,瞧不見山下情景,但煙塵騰空,人喧馬嘶,援軍顯是來得甚眾。
張無忌也不再懲罰二老,和趙敏一同回到少林寺中,察看趙敏頭頂傷勢,見並無大無礙,忽然想起一事,道:「敏妹,你身上湊巧帶著紙張,這一來不由得鹿杖客不信。」
張無忌奮力驅趕寒毒,但覺自己的九陽真氣送將出去,趙敏手上不斷傳來一股寒氣與之相抗,他只道玄冥神掌的寒毒尚未驅盡,不住地加力施為,哪想到他每送一分九陽真氣過去,便消去了周芷若苦苦練得的一分九陰真氣。周芷若暗暗叫苦,卻又聲張不得,自知只要一張口說話,立時狂噴鮮血,真氣泄盡。
張無忌朗聲說道:「今日中原志士,齊心合力,共與韃子周旋。少林派執掌鐘鼓的諸位師父,便請擂鼓鳴鐘。」群雄轟然歡呼,抽刀拔劍,意氣昂揚。
銳金旗掌旗使吳勁草踏上一步,躬身道:「屬下聽令。」心想:「教主發令,第一個便差遣到我,實是我莫大榮幸。不論命我所做之事如何艱危,務須捨命以赴。」張無忌說道:「命你率領本旗兄弟,執掌軍法,哪一位英雄好漢不遵號令,銳金旗長矛短斧齊往他身上招呼。縱然是本教耆宿、武林長輩,俱無例外。」吳勁草大聲道:「得令!」從懷中抽出了一面小小白旗,持在手中。吳勁草本人的武功聲望,在江湖上未臻一流之境,旁人對他原不如何重視。但自那。廣場上五行旗大顯神威,群雄均知他手中這面白旗所到之處,跟著而來的便是五百支羽箭、五百根標槍、五百柄短斧,任你本領通天,霎時之間也成為一團肉醬,是以見他白旗展動,心中都是一凜。
張無忌朗聲說道:「眾位英雄,今日正是男兒漢殺敵報國之時。少林寺英雄大會,肉此名揚千秋!」大殿上歡呼叫嚷,響成一片。
群雄大聲歡呼,均贊:「好刀!好刀!」
趙敏伸臂摟住張無忌頭頸,喜道:「無忌哥哥,那妙得很。」她瞧了瞧桌上的小包,好奇心起,說道:「只要你對我決不變心,咱們瞧瞧包里的東西也不妨。」說著拿過小包,輕輕解開包上的絲線細繩。
當下群雄下峰入寺,少林寺中開出素餐接待。眾僧侶做起法事,為會中不幸喪命的英雄超度。群雄逐一祭弔致哀。此後少林派清理圓真等一夥叛徒,由空聞、空智主持。張無忌等以此事與外人無關,不便參与。
張無忌曾與玄冥二老數度交手,知道他二人本來已非自己對手,最近自己與渡厄等三僧三度劇斗,武功又深了一層,要擊敗二人可說綽綽有餘。但二人畢竟修為非同小可,卻也不敢輕忽,展開太極拳法,圈圈連環,九陽神功從一個個或正或斜的圓圈中透將出來。玄冥二老漸感陽氣熾烈,自己玄冥神掌中發出的陰寒之氣,或遭消解,或給對方逼回。
張松溪排眾而出,說道:「我能躍上。」躍上照壁,輕輕從另一面翻下,武當派梯雲縱輕功名聞天下,以張松溪的能耐,要躍過這堵照壁可說不費吹灰之力,但他毫不賣弄,只老老實實地遵令躍上,再行翻下。
次晨張無忌一早起身,躍上高樹瞭望,見山下敵軍旌旗招展,人馬奔騰,營中號角聲此起彼落,顯是調兵遣將,十分忙碌。詢問探訊的教眾,得知元兵另一個萬人隊也已開到,總共已是兩個萬人隊。
眾人鬥了半天,肚中都餓了。明教五行旗及少林寺的半數僧侶分守各處要道,餘人由僧眾接進寺里吃齋。堪堪天色將晚,張無忌躍上一株高樹,向山下瞭望,只見元兵東一堆、西一堆地聚在山下,炊煙四起,正自埋鍋造飯。他躍下樹來,對韋一笑道:「韋蝠王,天黑之後,請你去探察敵情,瞧他們是否會在夜中突襲。」韋一笑接令而去。楊逍道:「教主,我看韃子在前山受挫,今日多半已不會再攻,倒要防備他們自後山偷襲。」張無忌道:「不錯。請楊左使和范右使在此坐鎮,我到那邊山峰上瞧瞧去。」趙敏道:「我也去!」
空智見師兄空聞與范遙、顏垣都鬚眉燒焦,臉上手上均給燒起火泡,足見當時局面之危險,向范遙、顏垣深禮致謝,道:「范施主,老僧先前無禮冒犯,尚請原宥。大都萬安寺之約,老僧是不敢去的了。」武林人士訂下比武約會,倘若食言不到,比之較技服輸可要丟臉萬倍。空智對范遙甘冒大險相救師兄的恩德感激無已,這才自甘毀約。兩人本來互相佩服,經此一事,更加傾心接納,從此成為至交好友。
周芷若如遇大赦,脫了粘力,自知這麼一來,所中玄冥神掌的寒毒雖已驅盡,自身的九陰內力卻也損耗極重,眼見張無忌雙掌飛舞,專心攻敵,當即五指運勁,揮手疾往趙敏頂門插落。
趙敏大叫一聲:「啊喲!」只覺天靈蓋上一陣劇痛,只道此番再也沒命了,卻聽得喀喇一響,周芷若痛哼一聲,急奔而去。
楊逍等見他設計巧妙,而布陣迎敵,又如此井井有條,若有預謀,無不驚訝,卻不知他乃襲用岳武穆遺法,只是因地形有異、部屬不同,而略加更改而已。
謝遜朗聲道:「我謝遜作惡多端,原沒想能活到今日,天下英雄中,有哪一位的親人師友曾為謝某所害,便請來取了謝某的性命去。無忌,你不得阻止,更不得事後報復,免增你義父罪業。」張無忌含淚答應。
烈火旗將寺中積儲的柴草都搬了出來,堆在寺前,點火燃燒,片刻間煙焰衝天而起。厚土旗在各處佛殿頂上鋪以泥沙,烈火旗再在泥沙上堆柴澆油,點燃火頭,如此縱火,不致延燒殿身,從山下遠遠望將上來,卻見數百間寺院到處有熊熊大火冒上。
這一撥之下,鶴筆翁右掌拍出,波的一響,正中鹿杖客肩頭。鹿杖客一驚,怒道:「師弟,你幹什麼?」鶴筆翁武功極精,心思卻頗遲鈍,一件事須得思索良久,方明其理,這一下事出倉促,自己也莫名其妙,愕然難答,但知定是張無忌搗鬼,心想只有加緊攻擊敵人,方能向師兄致歉,於是運勁右腿,飛腳踢出。張無忌左手拂去,粘引之下,這一腳又踢向鹿杖客小腹丹田。鹿杖客驚怒之下,喝道:「你瘋了么?」
成昆情不自禁地一低頭,果見兩個人影中多了個黑影,心中一窒,謝遜已發拳打到。成昆不及拆解,硬碰硬地還拳相擊,砰的一響,二人各以真力相抗,都是身子搖晃,各退一步。成昆這才看清,原來那黑影只是斷折了的半截松樹的影子。
張無忌一大半真力用以解救趙周二女,身子既不能動,又只剩下單掌迎敵,霎時間兇險萬分。嗤的一聲響,左腿褲腳給鶴嘴筆劃破一條長縫,腿上鮮血淋漓。
張無忌見周芷若臉身染血,又已沖人了元兵陣中,叫道:「芷若,芷若,宋大哥救回來了嗎?」周芷若並不理會,揮鞭向前攻打,但山道狹窄,擠滿了人,一時沖不過去。
趙敏見他微有遲疑,又叫:「啊喲,成昆,你回過頭去看看背後。你不敢回頭么?你瞧瞧地下黑影,為什麼二人打鬥,卻有三個黑影?」

鶴筆翁急欲表明心跡,罵道:「賊小子,你搗鬼!」趙敏叫道:「是啊,不用再叫他師哥,罵他『賊小子』便了。」張無忌左掌壓住了鹿杖客掌力,右手牽引,鶴筆翁左掌擊上了鹿杖客右頰,登時高高腫起。張無忌見鹿杖客憤怒欲狂,紅了雙眼,反掌向師弟鶴筆翁擊去,乘著二人互攻之際,左手重重出指,點了鹿杖客的穴道,見鶴筆翁在一旁心慌意亂,當即也伸指點中他穴道,跟著雙掌探出,一掌按在鹿杖客肩頭,一掌按在鶴筆翁背心,催動九陽真氣,將兩人體內的玄冥陰氣逐步化去。
群雄先前均想縱然殺不盡韃子官兵,若求自保,總非難事。但適才一陣交鋒,見識到了元軍的威力,才知行軍打仗和單打獨鬥的比武確然大不相同。千萬兵士一擁而上,勢如潮水,如周芷若這等武功高強之極的人物,在人潮中也無所施其技。四面八方都是刀槍劍戟,亂砍亂殺,平時所學的什麼見招拆招、內勁外功,全都用不著了。若不是明教五行旗以陣法抵擋陣法,這時少室山頭定已慘不堪言,少林寺也已在烈火中成了一片瓦礫。倒是少林僧眾頗有規律,一隊隊少年僧眾手持禪杖戒刀,在年長僧侶率領下分守各處要地,但寡不敵眾,勢難擋住一萬蒙古精兵的衝擊。待見元軍退去,群雄紛紛議論,才明白為什麼前朝盡多武功高強的英雄豪傑,卻將大好江山淪亡在蒙古兵手中。
張無忌走到謝遜身邊,只叫了聲:「義父!」出聲哭泣,淚如雨下。謝遜笑道:「痴孩子!你義父承三位高僧點化,大徹大悟,畢生罪業一一化解,你該當代我歡喜才是,有什麼可難過的?我廢去武功有何可惜,難道將來再用以為非作歹么?」
席間張無忌問起常遇春身子如何,是否遵照他所開藥方調理。常遇春哈哈大笑,說道:「教主,你不必擔心,老常體健如牛,一餐要吃三斤肉、六大碗飯。打起仗來,三日三夜不睡覺也不當他一回事。」言下之意,自是說不必服什麼葯。張無忌想起胡青牛昔日的言語,諄諄勸他須當服藥保重。常遇春惟惟答應,心下卻不以為然。
原來激斗之中,驀地里謝遜雙掌分進,搶擊成昆脅下。成昆大喜,叫聲:「著!」右手食中二指,疾取謝遜雙目。這招「雙龍搶珠」招式原也尋捨,只是夾在小擒拿手中九-九-藏-書使出來,卻具極大威力,對方勢必側頭閃避,那時他左手迎頭橫掃,非擊中敵人太陽要穴不可。哪知謝遜不閃不避,也喝一聲:「著!」也是一招「雙龍搶珠」使出,食中二指插向他雙目。
張無忌呆了半晌,轉身拉過周顛,多謝他適才捨命助己,刀划己臉,見他受傷不輕,忙命人取葯為他敷治。周顛道:「老周本來醜陋,心中好生佩服范右使為教傷身,這次不過是學他一學。」
趙敏點了點頭,又道:「無忌哥哥,那位楊姊姊給了你一個小包,是什麼東西啊?」張無忌從懷裡取出那青布小包,放在桌上,說道:「這是那楊姊姊從周姑娘身上取來的,說道:『所有疑竇,由此索解』,我一直不敢打開來看。」趙敏道:「為什麼不敢?你怕這是周姑娘做下壞事的證據,是不是?你心裏還對周姑娘舊情不忘,是不是我去了蒙古之後,你便又去找她了?宋青書那時就算不死,也已是廢人一個,地久天長,你還是會跟她在一起,把我放在腦後,想也不想了。」說著淚水便如珍珠斷線,瑟瑟而下。
跟著又有一個中年婦人走出,說道:「謝遜,我為我丈夫陰陽判官秦大鵬報仇來啦。」走到謝遜面前,也是一口唾沫吐到了他臉上,大哭走開。
如此接連三十餘人,一一侮辱了謝遜一番。最後一名長須道人出來,稽首道:「貧道太虛子,我兩位師兄命喪謝大俠拳底。貧道今日得見謝大俠風範,深自慚愧,貧道劍下也曾殺過無數黑白兩道豪傑,我若找你報仇,旁人也可找我報仇。」說著拔出長劍,左手振指一彈,當的一聲,長劍斷為兩截。他投斷劍于地,向謝遜行禮而去。
成昆二指插中謝遜眼珠,腦海中如電光石火般一閃:「糟糕!」跟著自己雙眼一痛,已遭謝遜二指插中。謝遜所使招式,正是自己所教,二人所受的重傷亦無二致。但謝遜雙眼早盲,再給成昆二指插中,皮肉受損雖然不輕,並不因此關礙目力;成昆卻變成了盲人。成昆忙逃出地牢,謝遜立即追上。
張無忌右掌拍出,將鹿杖客逼向左側,正好鶴筆翁的左掌為他引得自左而右擊到,成為左右夾攻之局。鹿杖客和鶴筆翁數十年來親厚勝於同胞,原不信他會出賣自己,但此刻眼見鶴筆翁接連五招,都是攻向自己要害,拳腳中又積蘊全力,直欲制自己死命,哪裡還有半分情誼?他憤慨異常,喝道:「你貪圖富貴,全不顧念義氣么?」
成昆左手虛引,右手發掌拍出。謝遜斜身讓過,仍不還招。成昆雙腿連環踢出,啪啪兩響,謝遜脅下連中兩腿。這兩腿的勁力卻厲害無比,饒是謝遜體格粗壯,可也禁受不起,哇的一聲,一大口鮮血噴將出來。
朱元璋登基后,不願讓自己大業之成,明教佔了太多功績,又不願朝廷政務受到明教教主的牽絆干預,因此儘力泯滅與明教有關的痕迹瓜葛,不少出身於明教的功臣大將,只因不擁他為明教教主,便莫名其妙、不明不白地慘遭殺害。馮勝、傅友德、藍玉等大將全家受戮,株連甚廣,史有明文。而據野史傳聞,常遇春因病早亡,徐達卻遭朱元璋下毒暗害而死。明朝開國諸大將中,能得保天年而獲善終者,只湯和一人而已。此人庸庸碌碌,向來唯朱元璋之命是從,是以不為朱元璋所忌。
只聽得山下號角響起,元軍兩個千人隊分從左右攻上山來,山坡崎嶇,蒙古兵馬卻馳騁如飛,長矛鐵甲,軍容甚盛。待元軍先鋒攻到半山亭邊,張無忌一揮手,烈火旗人眾從兩側搶開,伏在草中。待敵軍二千人馬又前進百余丈,辛然一聲呼哨,噴筒中火油射出,烈火忽發,都往馬匹身上燒去。群馬悲嘶驚叫,一大半滾下山去,登時大亂。
那人斜身閃避,拍出一掌,月光照射在她臉上,只見她臉色蒼白,長發散亂,正是周芷若。張無忌吃了一驚,忙帶伺趙敏隱身樹后。
趙敏叫道:「空見神僧,你緊緊盯住他,不錯,就是這樣,在他後頸中呵些冷風。你死在徒兒手中,他也必死在徒兒手中,這叫做一報還一報,老天爺有眼,報應不爽。」成昆給她叫得心中發毛,疑心生暗鬼,隱隱似覺後頸中果然有陣陣冷風吹襲,忙亂之際,一時想不到這峰頂上終年山風不絕,加之他二人縱躍來去地打鬥,后心自然有風。
周芷若驚惶失措之下,鹿杖客輕飄飄一掌拍出,正中她胸腹之間。那是非同小可的「玄冥神掌」,周芷若氣息立閉,便即暈去。鹿杖客一直垂涎周芷若的美色,見她暈倒,立即搶上抱住。張無忌大驚,將手中鶴嘴筆遠遠擲出,反手一掌,重重擊在鹿杖客肩上,奪過周芷若,斜躍丈余,喝道:「玄冥二老,竟這等不要臉么?」
鐵冠道人張中向周顛使個眼色,左手輕揮,兩人搶上接替辛然與烈火旗副使,用力扯動風箱。張周二人的內力比之那二人又高得多了,爐中筆直一條白色火焰騰空而起。
張無忌拍案大叫:「天助我也!」掩住兵書,靜靜思索,這少室山上的情勢,雖與岳飛當年被困牛頭山時的情景大不相同,然用其遺意,未始不能出奇制勝。他越想越欽服,暗想岳武穆果是天縱奇才,如此險著,常人哪裡想得到,又想用兵之道便如武功一般,若未得高人指點,高下巧拙,相去實不可以道里計。他以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繪畫圖形,雖覺行險,卻未始不能僥倖得逞,心想以寡敵眾,終不能以堂堂正正之陣取勝。當下心意已決,來到大雄寶殿,請空聞方丈召集群雄。
忽聽得寺門外馬蹄聲急,兩騎馬疾馳而來,蹄聲到門外戛然而止。跟著兩名漢子在知客僧接引下匆匆走進殿來,群雄一看服色,知是明教教眾。二人走到張無忌身前躬身行禮,一人報道:「啟稟教主:韃子兵先鋒五千,攻向少林寺來,說道寺中諸位師父聚眾造反,要踏平少林。凡是光……光……」空聞微笑道:「你要說光頭和尚,是不是?那也不用忌諱,但說便是。」那人道:「一路上好多位大和尚已給韃子兵殺了。韃子說道:『光頭的都不是好人,有頭髮的也不是好人,只要身邊帶兵刃的便一概殺了。』」
張無忌伸手摟住趙敏腰間,展開輕功,疾追下去,遠遠眺見前面一人奔逃,後面兩人快步追逐。他腳下越來越快,追出里許,月光下已見到後面二人是兩個老者,正是鹿杖客和鶴筆翁。只見鶴筆翁左手揚動,一支鶴嘴筆向前面那人擲去。那人回劍擋格,當的一聲響,將鶴嘴筆掠起,拋向空中。就這麼緩得一緩,鹿杖客已躍到那人身旁,鹿杖刺出。!
說到這裏,兩人一齊哈哈大笑。這幾句對答,正是當年兩人在綠柳山莊的地牢中所說。只是當日兩人說這幾句話時滿懷敵意,今夕卻柔情無限。
成昆雙手按著眼睛,痛哼一聲,並不回答。
謝遜連發三拳,搶上兩步,成昆又退兩步,想引他在斷松上絆倒。謝遜正待上前追擊,張無忌叫道:「義父,小心腳下!」謝遜一凜,向旁跨開,便這麼稍一遲疑,成昆已找到空隙,左掌無聲無息地拍到,正印在謝遜胸口,掌力吐處』謝遜向後便倒。
靜照道:「我和謝遜無怨無仇,何必要殺人滅……」底下這「口」字尚未說出,陡然知道說錯了話,急忙停住,臉色慘白,不禁向周芷若望了一眼。
那姓邱的漢子拔刀在手,走上兩步。張無忌心中一片混亂,若不出手阻止,義父便命喪這漢子刀下,但若將這漢子打發了,只怕反令義父有生之年更增煩惱。他身子發顫,不由自主地也踏上了兩步。謝遜喝道:「無忌,如你阻人報仇,對我是大大不孝。我一生罪業深重,便死十次也還不清血債。」
張無忌跟著謝遜站直身子,攜了他手,正要並肩走開。謝遜忽道:「且慢!」指著少林僧眾中一名老僧叫道:「成昆!你站出來,當著天下眾英雄之前,將諸般前因後果分說明白。」群雄吃了一驚,只見這老僧弓腰曲背,形容猥瑣,相貌與成昆截然不同。張無忌正待說:「他不是成昆。」只聽謝遜又道:「成昆,你改了相貌,聲音卻改不了。你一聲咳嗽,我便知你是誰。」那老僧獰笑道:「誰來聽你這瞎子胡說八道。」
群雄中多人不服,紛紛叫嚷:「亮眼人打瞎子,使這等卑鄙手段!」
趙敏輕輕地道:「無忌哥哥,我和你初次相遇綠柳山莊,後來一起跌入地牢,那時怎想得到日後能跟你在一起?」張無忌「嗤」的一聲笑,伸手抓住她左腳,脫下了她鞋子。趙敏笑道:「一個大男人,卻來欺侮弱女子。」張無忌道:「你是弱女子么?你詭計多端,比十個男子漢還厲害。」趙敏笑道:「多承張大教主誇讚,小女子愧不敢當。」
鹿杖客見他拳法陡變,便即猜知他心意,側身閃過,叫道:「師弟,跟他游斗。宋夫人身上寒毒發作,別讓他抽手解救。」鶴筆翁道:「正是!」躍出圈子,要待去拾鶴嘴筆。張無忌揮掌拍去,勁風壓得鶴筆翁氣也喘不過來。鹿杖客反手抄起鹿杖,挑向張無忌腰脅。張無忌連變數路拳法,使出學自少林神僧空性的「龍爪擒拿手」三十六式,「撫琴式」、「鼓瑟式」、「捕風式」、「抱殘式」,攻勢凌厲。
日光之下,只見成昆和謝遜均雙目流血,相對不動。
趙敏向張無忌橫了一眼,笑道:「日後教主要去波斯,會見一位要緊人物,那時你可隨同前去,向他們的高手匠人請教。」張無忌忸怩道:「我去波斯幹什麼?」趙敏微笑道:「大家心照不宣。」又向吳勁草道:「你瞧,聖火令上還刻得有花紋文字,以屠龍刀、倚天劍之利,尚且不能損它分毫,這些花紋文字又用什麼傢伙刻上去的?」
空聞與空智商議了幾句,傳下法旨,將成昆手下黨羽盡數拘禁於後殿待命。成昆在少林寺。久,結納的徒黨著實不少,但魁首受制,方丈出險,眾黨羽眼看大勢已去,當下誰也不敢抗拒,在羅漢堂首座率領僧眾押送之下,垂頭喪氣地下峰。
成昆暗叫:「倒霉!我只道他對我仇深似海,一上來就會拚命,早知他肯讓我三招,我先前何不痛下殺手,以致失卻良機?」見謝遜這掌來得凌厲,左手斜引,卸開掌力,轉了半個圈子,旋到他身後,欺他目不見物,右掌無聲無息地往他背後按去。謝遜卻如親眼所見,反足踢出。成昆輕輕高躍,從半空中如鷹隼般撲志下來。他年逾古稀,身手之矯捷竟不輸少年。謝遜雙手上托,成昆下擊之勢受阻,又彈了上去,在半空中輕輕迴旋,又撲擊下來。
他一開口說話,張無忌立時辨認了出來,那日光明頂上他身處布袋之中,曾聽成昆長篇大論地說話,對他語音記得清清楚楚,此刻成昆雖故意逼緊喉嚨,身形容貌更喬裝得十分巧妙,但語音終究難變。張無忌縱身躍出,截住了他後路,說道:「圓真大師,成昆前輩,大丈夫光明磊落,何不以本來面目示人?」
吳勁草向烈火旗掌旗使辛然說道:「鑄刀鑄劍,關鍵在於火候,須得辛兄相助一臂之力。咱哥兒倆便即動手如何?」辛然笑道:「生柴燒火,原是兄弟的拿手本事。」
旁觀群雄中許多人都喝起彩來。謝遜與成昆結仇的經過和原因,這時江湖上傳聞已遍。眾人雖惱謝遜濫傷無辜,但也覺他所遇極慘,他師父太也奸險,除了親友為他所傷的那些人之外,大半倒盼他得勝。
張無忌見此招奏效,接連奇招怪式,層出不窮,玄冥二老再也不敢搶近,張無忌體內的九陽真氣便盡數傳到了趙敏身上。這一全力發揮,周芷若所中的玄冥寒毒立時便驅趕殆盡。但陰陽二氣在人體內交感,此強彼弱,彼強則此弱,玄冥寒毒一盡,九陽真氣便去抵消她所練的九陰內力。
張無忌只得收下,心想:「若得憑此寶刀而號令天下武林豪傑,共驅胡虜,原是眼前的大事。」只聽得群雄紛紛說道:「武林至尊,寶刀屠龍,號令天下,莫敢不從!」下面本來還有「倚天不出,誰與爭鋒?」這兩句,但眾人看到倚天劍斷折后不能接續,這兩句也沒人再提了。明教銳金旗下諸人與那倚天劍實有切齒大恨,今日眼見屠龍刀複原如初,倚天劍卻成了兩截斷劍,無不稱快。
人叢中忽然走出一條漢子,說道:「謝遜,先父雁翎飛天刀傷在你手下,我給先父報仇來啦!」說著走到他身前。謝遜黯然道:「不錯,令尊邱老英雄確是在下所害,當年我們是一對一地光明相鬥,誰也沒占誰的便宜,令尊英雄氣概,為人仁義,在下至今佩服。便請邱兄動手。」
周芷若冷冷地道:「靜照師姊向謝遜報仇,說什麼殺人滅口?」左手一揮,說道:「這兒無數名門正派的弟子,不明邪正之別,甘願跟旁門妖魔混在一起。峨嵋派可犯不著趕這趟渾水,咱們走吧。」峨嵋派人眾一聲答應,都站了起來。兩名女弟子去扶過靜照,那黃衫女子卻也不加阻欄。周芷若率領同門,下峰去了。
猛聽得山下擂鼓聲急,五個千人隊人眾豎起巨大盾牌,列成橫隊,如一道鐵牆般緩緩推前。這麼一來,烈火、毒水、毒砂等均已無所施其技,即令巨木旗以巨木上前撞擊,看來也只能撞開幾個缺口,無濟於事。
鹿杖客哈哈一笑,說道:「我道是誰膽敢來橫加插手,原來是張大教主。你要了我們郡主,又想要這位宋夫人嗎?我們郡主在哪裡?你將她拐帶到哪兒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