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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老魔小丑 豈堪一擊 勝之不武

第四十二章 老魔小丑 豈堪一擊 勝之不武

慕容復直飛出七八丈外,腰板一挺,便欲站起,不料蕭峰抓他神道穴之時,內力直透諸處經脈,他沒法在這瞬息之間解除手足的麻痹,砰的一聲,背脊著地,手足攤開,只摔得狼狽不堪。旁觀群雄低聲私語,嘩聲連連。
慕容復得灰衣僧救了性命,又慚愧,又感激,但他只道父親已死,並不知這灰衣僧就是自己爹爹,尋思:「這位高僧識得我的先人,不知相識的是我爺爺,還是爹爹?今後興復大事,勢非請這高僧詳加指點不可,今日可決不能交臂失之。」退在一旁,不敢便去打擾,要待那灰衣僧站起身來,再上去叩領教益。
群雄初聞虛竹之父竟是少林寺方丈玄慈,人人均覺他不守清規,大有鄙夷之意,待見他坦然當眾受刑,以維少林寺清譽,這等大勇實非常人所能,都想他受此重刑,也可抵償一時失足了。萬不料他受完杖刑、傳承方丈職位之後,隨即自絕經脈。本來一死之後,一了百了,他既早萌死志,身犯淫戒之事不必吐露,這二百杖之辱亦可免去,但他不隱己過,定要先行忍辱受杖,以維護少林寺清譽,然後再死,實是英雄好漢的行徑。群雄心敬他的為人,不少人走到玄慈遺體之前,躬身下拜。
李傀儡大聲唱道:「五花馬,千金襲,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哈哈,我乃李太白是也!飲中八仙,第一乃詩仙李太白,第二乃星宿老仙丁春秋!」群雄見到丁春秋醉態可掬,狼狽萬狀,聽了李傀儡的話,一齊轟笑。
鄧百川等見慕容復給段譽逼得窘迫已極,便想上前相助,忽聽得西南角上無數女子聲音喊道:「星宿老怪,你怎敢和我縹緲峰靈鷲宮主人動手?快快跪下磕頭吧。」眾人側頭看去,見山邊站著數百名女子,分列八隊,每隊人各穿不同顏色衣衫,紅黃青紫,鮮艷奪目。八隊女子之旁又有數百名江湖豪客,服飾打扮,大異常人。這些豪客也紛紛呼叫:「主人,給他種下幾片『生死符』!」「對付星宿老怪,生死符最具神效!」
原來蕭峰少了慕容復一個強敵,和游坦之單打獨鬥,立時便大佔上風,只是和他硬拚數掌,每一次雙掌相接,都不禁打個冷戰,但感寒氣襲體,說不出的難受,當即呼呼猛擊數掌,趁游坦之舉掌全力相迎之際,倏地右腿橫掃。游坦之所長者乃冰蠶寒毒和神足經內功,拳腳上功夫全學自阿紫,那就稀鬆平常之極,驀覺腿上一陣劇痛,喀喇一聲,兩條小腿脛骨同時折斷,便即摔倒。蕭峰朗聲道:「丐幫向以仁俠為先,你身為一幫之主,豈可和星宿派的妖人同流合污?沒的辱沒了丐幫數百年來的俠義美名!」
忽聽得一個謙和的聲音在背後響起:「施主請了,小僧有禮!」慕容博轉過身來,只見身後五尺外站著一個青年黃衣僧人,臉帶微笑,雙手合十為禮。慕容博抱拳還禮,說道:「大師呼喚在下,不知有何見教?」那僧人道:「小僧乃吐蕃國密教僧人,適才見施主與人對掌,武功精妙之極,小僧心生欽佩,冒昧上前攀談。」慕容博道:「大師遠來不易,請移步舍下奉茶,俾得多所請教。」當下二人互通姓名。鳩摩智適才見了慕容博的拳掌之技,心下佩服,當即欣然隨往。
玄慈道:「那柯施主家財豪富,行事向來小心謹慎。嗯,你招兵買馬,積財貯糧,看中了柯施主的家產,想將他收為己用,要他接奉慕容家的『燕』字令旗。柯施主不允,說不定還想稟報官府。」
鄧百川、公冶乾、包不同、風波惡,以及一十八名契丹武士,都想上山分別相助主人,剛一移動腳步,只聽得玄寂喝道:「結陣攔住!」百余名少林僧齊聲應諾,一列列排在當路,或橫禪杖,或挺戒刀,不令眾人上前。玄寂厲聲說道:「我少林寺乃佛門善地,非私相毆鬥之場。眾位施主,請勿擅進。」
慕容博獲此消息,其時正當八月炎暑,便即趕赴少林寺報訊,說道遼國派出高手,于重陽節前後大舉進襲少林寺,意在劫奪寺中所藏武學典籍,以上乘武功傳授遼國兵將。不出數年,遼國大軍南下,疆場之上,宋軍決非其敵,漢人江山便危亡無日了。
虛竹不再避讓,任由她抱在懷裡。他自幼無爹無娘,只知是寺中僧侶所收養的一個孤兒,他背心雙股燒有香疤,這隱秘只自己及最親近的同侶得知,葉二娘居然也能知悉,哪還有假?突然間領略到了生平從所未知的慈母之愛,眼淚涔涔而下,叫道:「娘……娘,你是我媽媽!」
眾人齊向虛竹背上瞧去,只見他腰背之間竟整整齊齊燒著九點香疤。其時僧尼受戒時頭燒香疤之俗尚未流行。中華佛教分為八宗十一派,另有小宗小派,各宗派習俗不同,有不少宗派崇尚苦行,弟子在頭上燒以香疤或燒去指頭以示決心歸佛。少林寺僧眾並不規定頭燒香疤,但若燒以香疤,亦所不禁。(注)虛竹背上的疤痕大如銅錢,顯然是在他幼年時所燒炙,隨著身子長大,香疤也漸漸增大,此時看來,已非十分圓整。
佛教戒律內容複雜,印度各宗派向來爭議極多,歷代頗有變遷。最大的爭議之一是僧侶可不可以手觸金銀,稱為「銀錢戒」,這在日常生活中是不易遵守的。印度、泰國等地僧侶靠人布施為食,所以不禁葷食,又因在熱帶,食物易腐,所以嚴守「過午不食戒」,目前中國僧侶仍有頗多人持此戒,其實若非炎暑,在中國北方並無必要。曾有一位佛教領袖告知筆者,他某次赴外國參加國際佛教會議,有一外國僧人代表臨時退出,因會議在一大酒店中舉行,此僧人教派中有一戒律:「不得與婦女共宿于同一屋頂的一間屋宇之中」。此戒在古印度或有意義,今日現代化大酒店中必有女性旅客住宿,此僧人為守戒律,只得退出會議。
虛竹叫道:「余婆婆,烏先生,你們怎麼也來了?」余婆婆說道:「啟稟主人,屬下等接到梅蘭竹菊四位姑娘飛鴿傳書,得知少林寺眾賊禿要跟主人為難,因此知會各洞各島部屬,星夜趕來。天幸主人無恙,屬下不勝之喜。」虛竹道:「少林派是我師門,你言語不得無禮,快向少林寺方丈謝罪。」他口中說話,天山折梅手、天山六陽掌等仍使得妙著紛呈。
玄慈臉上變色,說道:「國師以大義見責,老衲知錯了。玄寂師弟,安排法杖。」玄寂道:「是!」轉身說道:「法杖伺候!」向虛竹道:「虛竹,你目下尚是少林弟子,伏身受杖。」虛竹躬身道:「是!」跪下向玄慈和玄寂行禮,說道:「弟子虛竹,違犯本寺大戒,恭領方丈和戒律院首座的杖責。」
忽聽得一個女子尖銳的聲音叫道:「且慢,且慢!你……你背上是什麼?」
那灰衣僧一聲長笑,站起身來,說道:「方丈大師,你眼光好厲害,居然將我認了出來。」伸手扯下面幕,露出一張神清目秀、白眉長垂的面容。
葉二娘道:「我不能嫁他的。他怎麼能娶我為妻?他是個好人,他向來待我很好。是我自己不願連累他的。他……他是好人。」言辭之中,對這個遺棄了她的情郎,仍充滿了溫馨和思念,昔日恩情,不因自己深受苦楚、不因歲月消逝而有絲毫減退。
段譽將一路少商劍法使完,拇指一屈,食指點出,變成了「商陽劍法」。
虛竹一時沒了主意,不知如何是好。薛慕華道:「師叔,先要他取解藥要緊。」虛竹點頭道:「正是。梅劍姑娘,你將鎮癢丸給他服上半粒。」梅劍應道:「是!」從懷中取出一個綠色小瓶,倒出一粒豆大的丸藥來,然見丁春秋如癲如狂的神態,不敢走近。
段譽站在一旁,只見王語嫣戀戀不捨地拉住慕容復衣袖,好生沒趣,驀見菊劍身沾毒雨摔倒,知道菊劍是二哥的下屬,當即搶上,橫抱菊劍退開。
黑衣人道:「且慢,我話還沒說完呢。你不要報仇,我卻要報仇。葉二娘,我為什麼搶你孩兒,你知道么?因為……因為有人搶去了我的孩兒,令我家破人亡,夫婦父子,不得團聚。我這是為了報仇。」
星宿派門人登時有數百人爭先恐後地奔出,跪在虛竹面前,懇請收錄,有的說;「靈鷲宮主人英雄無敵,小人忠誠歸附,死心塌地,願為主人效犬馬之勞。」有的說:「這天下武林盟主一席,非主人莫屬。只須主人下令動手,小人赴湯蹈火,萬死不辭。」更有許多顯得赤膽忠心,指著丁春秋痛罵不已,罵他「燈燭之火,居然也敢和日月爭光」,說他「心懷叵測,邪惡不堪。」又有人要求虛竹速速將丁春秋處死,為世間除此醜類。只聽得絲竹鑼鼓響起,眾門人大聲唱了起來:「靈鷲主人,德配天地,威震當世,古今無比。」除了將「星宿老仙」四字改為「靈鷲主人」之外,其餘曲調詞句,便和「星宿老仙頌」一模一樣。
此事關係著天下蒼生及中原武林的命脈,少林群僧當即傳訊,召集各路英雄共謀對策。慕容博甫自遼國上京南歸,于遼國朝廷動靜、軍情兵馬,無不說得一清二楚,沒半點破綻。群雄議定,便分批前往武州、代州、朔州、應州設法阻截。雁門關是遼國南下要道,中原武人更集中好手,守在雁門關外隱僻之處,終於截到蕭遠山一行。雖然殺了他妻子,但蕭遠山武功之高委實令人駭怖萬分,難以想像……
吉林一位物理學教授評論本小說,以為中國僧徒頭燒香疤的戒律,始於元朝,北宋尚無此俗,因此葉二娘為其子虛竹背股上燒香疤不合歷史。其實中國禪宗思想十分開通,有「遇佛殺佛,遇祖殺祖」之說,並非當真殺佛殺祖師,而是破除心中「佛祖神聖不可侵犯」的僵化教條,所謂「訶佛罵祖」乃禪宗弟子傳統。禪宗導人開悟,著重打破頭腦中固有的邏輯思想,避免走進理性的死胡同,思想活潑,方能開悟。例如禪宗中有名的話頭:「張三喝酒李四醉」、「單掌拍手如何響?」又如「空手把鋤頭,步行騎水牛,人在橋上走,橋流水不流」等明明不合理的問題,教人蔘究而得悟道。以物理學來研究「六脈神劍」,自然立即發覺能量無導體(空氣不能成為導體),不能及物而做功。少林僧人北宋時不燒香疤,但葉二娘說:「老娘又不是少林寺和尚,老娘愛燒俺生的兒子屁股,你外人又管得著么?」
王語嫣想到慕容復適才險些自刎,這時兀自驚魂未定,拉著他的衣袖,淚水涔涔而下。慕容復心感厭煩,不過她究是一片好意,卻也不便甩袖將她摔開。
蕭峰道:「馬大元是他妻子和白世鏡合謀所害死,徐長老也是他二人合謀害死,白世鏡是丐幫自己人清理門戶所殺,馬夫人也在丐幫清理門戶時去世。其間過節,大理段王爺與丐幫諸長老親眼目睹、親耳所聞。方丈欲知詳情,待會請問段王爺和丐幫眾位長老便是。」
丁春秋乍覺寒風襲體,吃了一驚:「這小賊禿的陽剛內力,怎地徒然變了?」忙凝全力招架,猛地里肩頭「缺盆穴」上微微一寒,便如碰上一片雪花,跟著小腹「天樞穴」、大腿「伏兔穴」、上臂「天泉穴」三處也覺涼颼颼的。丁春秋加催掌力抵擋,忽然間後頸「天柱穴」、背心「神道穴」、后腰「志室穴」三處也均微微一涼,丁春秋大奇:「他掌力便再陰寒,也決不能繞了彎去襲我背後,何況寒涼處都在穴道之上,到底小賊禿有甚古怪邪門?可要小心了。」雙袖拂處,袖間藏腿,猛力向虛竹踢出。
太后對蕭遠山甚為信服,因此侵宋之議始終未成。慕容博料知復國之機當在除去此人,於是暗中籌謀,打聽此人平素喜好,欲設法從其弱點下手。這日聽得蕭遠山的一個親戚說起,九月初八是蕭遠山嶽父的生辰,該日他必攜同妻兒前往武州拜壽。自遼國前往武州,往往取道雁門關至長城之南,再西向武州,此途地勢平坦,遠較塞北的崎嶇山路易於行走。
黑衣人指著虛竹,問道:「這孩子的父親是誰?」葉二娘全身一震,道:「他……他……我不能說。」虛竹心頭激蕩,奔到葉二娘身邊,叫道:「媽,你跟我說,我爹爹是誰?」葉二娘連連搖頭,道:「我不能說。」
鄧百川等見了少林僧這等聲勢,已知無論如何闖不過去,雖然心懸主人,也只得停步。包不同道:「不錯,不錯!少林寺乃佛門善地……」他向來出口便「非也,非也!」這次居然改成「不錯,不錯!」識得他的人都覺詫異,卻聽他接下去說道:「……乃專養私生子的善地。」
蕭遠山哈哈大笑,道:「孩兒,那喬氏夫婦,是我殺的!」
普渡寺道清大師突然說道:「玄寂師兄,貴寺尊重佛門戒律,方丈一體受刑,貧僧好生欽佩。只是玄慈師兄年紀老邁,他又不肯運功護身,這二百棍卻經受不起。貧僧冒昧,且說個情,現下已打了八十杖,餘下之數,暫且記下,日後一併責打,不違貴寺戒律。」群雄中許多人都叫了起來,道:「正是,正是,咱們也來討個情。」
自從那晚遇人對掌之後,慕容博的行動更加收斂謹慎,又抄錄十余冊秘本之後,心中挂念嬌妻愛兒,便即南歸。
次年慕容博再上登封,每晚續抄秘本。兩個月之後,又與那大漢在藏經閣外相遇,那大漢約他再去試掌,言下並無惡意。兩人二度交手,拆到百余招后,慕容博向後一躍,躬身道:「多承指點,在下不是閣下對手!」那大漢道:「燕兄不必太謙。你不肯自滿,是好漢子,在下佩服之至。咱們明年再會!」
蕭峰驚喜交集,搶步上前,拜伏在地,顫聲叫道:「你……你是我爹爹……」
灰衣僧轉過身來,向著蕭峰合什說道:「喬大俠武功卓絕,果然名不虛傳,老衲想領教幾招!」蕭峰早有提防,當他合什施https://read.99csw.com禮之時,便即抱拳還禮,說道:「不敢!」兩股內力一撞,二人身子同時微微一晃。
玄慈緩緩搖頭,向蕭遠山道:「蕭老施主,雁門關外一役,老衲鑄成大錯。眾家兄弟為老衲包涵此事,又一一送命。老衲曾束手坦胸,自行就死,想讓令郎殺了我為母親報仇,但令郎心地仁善,不殺老衲,讓老衲活到今日。老衲今日再死,實在已經晚了。」忽然提高聲音,說道:「慕容博慕容老施主,當日你假傳音訊,說道契丹武士要大舉來少林寺奪取武學典籍,以致釀成種種大錯,你可也曾有絲豪內疚於心嗎?」
段譽心不旁鶩,于靈鷲宮眾人上山全不理會,凝神使動商陽劍法,著著向慕容復進逼。想到王語嫣一言一動,盡在回護慕容復,心中氣苦已極,六脈神劍既已使動,內力持續激出,劍勢不衰。慕容復這時已全然看不清無形劍氣的來路,唯有將一筆一鉤使得風雨不透,護住全身,時時縮在大槐樹之後躲避劍氣。
黑衣人道:「正是,我搶了你的孩兒,放在少林寺的菜園之中,讓少林僧將他撫養長大,授他一身武藝。只因為我自己的親生孩兒,也是給人搶了去,撫養長大,由少林僧授了他一身武藝。你想不想瞧瞧我的真面目?」不等葉二娘示意可否,黑衣人伸手便拉去了自己的面幕。
便在此時,半空中忽有一條黑衣人影,如一頭大鷹般撲將下來,正好落在灰衣僧和蕭峰之間。這人驀地里從天而降,突兀無比,眾人驚奇之下,一齊呼喊起來,待他雙足落地,這才看清,原來他手中拉著一條長索,長索的另一端系在十余丈外的一株大樹頂上。只見這人黑布蒙面,只露出一雙冷電般的眼睛。
玄慈緩緩搖頭,嘆了口氣,說道:「明白別人容易,明白自己甚難。克敵不易,克服自己心中貪嗔痴三毒大敵,更加艱難無比。」
慕容復聽了玄慈這番話,立即明白:「爹爹假傳音訊,是要挑起宋遼武人的大斗,以致宋遼兩國間的大戰,我大燕便可從中取利。事後玄慈不免要向我爹爹質問。我爹爹自也無可辯解,以他大英雄、大豪傑的身份,又不能直認其事,毀卻一世英名。他料到玄慈方丈的性格,只須自己一死,玄慈便不會吐露真相,損及他死後的名聲。」隨即又想:「我爹爹既死,慕容氏聲名無恙,我仍可繼續興復大業。否則的話,中原英豪群起與慕容氏為敵,自存已然為難,遑論糾眾復國?因此,當年他非假死不可。想來爹爹怕我年輕氣盛,難免露出馬腳,索性連我也瞞過了。除了媽媽之外,恐怕連鄧大哥他們也均不知。」
坐在大樹下一直不言不動的黑衣人忽然站起,緩緩說道:「你這孩兒是給人家偷去的,還是搶去的?你面上這六道血痕,從何而來?」
他神智始終不失,心知再也不能反抗,不等虛竹開口,自行取出解藥,乖乖地去交給薛慕華,說道:「紅色外搽,白色內服!」他喊叫了半天,說出話來已啞不成聲。薛慕華料他不敢作怪,依法給菊劍敷搽服食。
慕容博自幼受祖父、父親之教,以「中興燕國」為畢生職志,然其時宋遼友好,兵戎不興,全無可趁之機,於是慕容博攜帶資財,遠赴遼國,設法與契丹貴人結交,更進一步熟識了遼國宮廷內情。得知遼國太后掌權,而太后最信任的族人,乃屬珊軍總教頭蕭遠山。此人武功極高,平生主張遼宋交好,每當遼朝有將帥官員倡議侵宋,蕭遠山必向太後進言,力陳兩國休兵之福:遼國正坐收宋朝銀帛,朝野富足,一旦兵連禍結,不但生民塗炭,且奸佞弄權,家國必亂。
玄慈又道:「玄慈犯了淫戒,與虛竹同罪,身為方丈,罪刑加倍。剛才包施主即便不說,少林寺戒律也決不輕饒。執法僧,重重責打玄慈二百棍。少林寺清譽攸關,不得徇私舞弊。」說著跪伏在地,遙遙對著少林寺大雄寶殿的佛像,自行捋起了僧袍,露出背脊。
中國禪宗的生活規律,最著名的是百丈大師所訂,稱為「百丈清規」,常為後世中國禪宗僧侶所遵,其中如規定必須自耕自食等(中國佛教徒過去認為農耕殺死土中蟲蟻,犯殺生戒,因此禁止農耕,其後取消此規)。少林寺為禪宗,其清規戒律主要在於武者不得欺壓良善等等。筆者曾為少林寺書碑,該碑行開光儀式時,筆者曾受邀前往參加,得晤寺中高僧,蒙延王法師教導易筋、洗髓兩經(以素不習武,且生性疏懶,愧未常練),並向方丈永信大師請教少林戒律,得悉少林寺戒律現已頗合時代潮流,適合進修佛道及現代生活,亦有不少僧侶頭上不燒香疤。
慕容復臉如死灰,心想今日少室山上斗劍而敗,已是奇恥大辱,再因一女子出言求情,對方才饒了自己性命,今後在江湖上怎還有立足的餘地?大聲喝道:「大丈夫死則死耳,誰要你賣好讓招?」舞動鋼鉤,向段譽直撲過來。
群雄「啊」的一聲驚呼,只見他方面大耳,虯髯叢生,相貌十分威武,約莫六十歲左右年紀。
慕容博一聲長笑,縱身而起,疾向山上躥去。蕭遠山和蕭峰齊喝:「追!」分從左右追上山去。這三人都是登峰造極的武功,晃眼之間,便已去得老遠。慕容復叫道:「爹爹,爹爹!」跟著也追上山。他輕功也甚了得,但比之前面三人,卻顯得不如了。但見慕容博、蕭遠山、蕭峰一前二后,三人竟向少林寺奔去。一條灰影、兩條黑影,霎時間都隱沒在少林寺的黃牆碧瓦之間。
游坦之所以得任丐幫幫主,全仗武功過人。至於見識氣度,指揮行事,均不足以服眾,何況戴起面幕,神神秘秘,鬼鬼祟祟,一切事務全聽阿紫和全冠清二人調度,眾丐早已甚為不滿。這日連續抓死本幫幫眾,當眾向丁春秋磕頭,投入星宿派門下,眾丐更不將他當幫主看待了。蕭峰踢斷他雙腿,眾丐反而心中竅喜,竟沒一個上來相助。全冠清等少數死黨縱然有心趨前救援,但見到蕭峰威風凜凜的神情,有誰敢上來送死?
慕容博哈哈大笑,大拇指一豎,說道:「老方丈了不起,了不起!只可惜你明察秋毫之末,卻不見輿薪。在下與這位蕭兄躲在貴寺旁這麼多年,你竟一無所知。」
又過數年,慕容博得悉玄悲大師前赴大理,於是暗中跟隨,在陸涼州身戒寺中陡施襲擊。玄悲大師出其不意,以少林絕技「大韋陀杵」迎擊。慕容博徑以家傳武技抵禦,不料玄悲武功淵深,「大韋陀杵」威力奇勁,遠出慕容博意料,他一時輕敵,登感不支,只得施出「斗轉星移」之技,將「大韋陀杵」還擊玄悲自身,玄悲登時中招斃命。
葉二娘一聲呻|吟,再也支持不住,暈倒在地。
葉二娘哭叫:「此事須怪不得方丈,都是我不好!是我爹爹生了重病,方丈大師前來為他醫治,救了我爹爹的命。我對方丈既感激,又仰慕,貧家女子無以為報,便以身子相許。那全是我年輕糊塗,無知無識,不知道不該,是我的罪過。這……這……餘下的棍子,由我來受吧!」一面哭叫,一面奔將前去,要伏在玄慈身上,代他受杖。
忽聽得玄慈方丈說道:「善哉,善哉!既造業因,便有業果。虛竹,你過來!」虛竹走到方丈身前屈膝跪下。玄慈向他端詳良久,伸手輕輕撫摸他頭頂,臉上充滿溫柔慈愛,說道:「你在寺中二十四年,我竟始終不知你便是我的兒子!」
虛竹雖為人質樸,但聽星宿派門人如此頌讚,卻也不自禁地有些飄飄然起來。
蕭遠山又道:「殺我愛妻、奪我獨子的大仇人之中,有丐幫幫主,也有少林派高手,嘿嘿,他們只想永遠遮瞞這樁血腥罪過,將我兒子變作了漢人,叫我兒子拜大仇人為師,繼大仇人為丐幫幫主。嘿嘿,孩兒,那日晚間我打了玄苦一掌之後,隱身在旁,不久你又去拜見那賊禿。這玄苦見我父子容貌相似,只道是你出手,連那小沙彌也分不清你我父子。孩兒,咱契丹人受他們冤枉欺侮,還少得了么?」
玄慈緩緩地道:「慕容老施主,老衲今日聽到你對令郎勸導的言語,才知你姑蘇慕容氏竟是帝王之裔,所謀者大。那麼你假傳音訊的用意,也就明白不過了。只是你所圖謀的大事,卻也終究難成,那不是枉自害死了這許多無辜的性命么?」
那大漢道:「燕兄武技精妙,咱二人不分高下。燕兄既來少林寺盜經,當以少林派為對頭,在下與少林派仇深似海,你我敵愾同讎,當為同道中人。」慕容博尚未答話,那大漢一轉身,遠遠地去了。
段譽側頭觀看蕭峰和游坦之二人,心神略分,六脈神劍中立時出現破綻。慕容復機靈無比,左手揮出,一枝判官筆勢挾勁風,向段譽當胸射到,眼見便要穿胸而過。段譽見判官筆來勢驚人,不由得慌了手腳,急叫:「大哥,不好了!」
群豪和他目光接觸之時,無不慄慄自危,雖然這些人均與當年雁門關外之事無關,但見到蕭遠山的神情,誰也不敢動上一動,發出半點聲音,唯恐惹禍上身。
蕭遠山道:「你是我的親生孩兒,本來我父子夫婦一家團聚,何等快樂?可是這些南朝武人將我契丹人看作豬狗不如,動不動便橫加殺戳,將我孩兒搶了,去交給別人,當做他的孩兒。那喬氏夫婦冒充是你的父母,既奪了我的天倫之樂,又不跟你說明真相,那便該死。」
葉二娘道:「孩子,你今年二十四歲,這二十四年來,我白天也想你,黑夜也想念你,我氣不過人家有兒子,我自己兒子卻給天殺的賊子偷去了。我……我只好去偷人家的兒子來抱。可是……可是……別人的兒子,哪有自己親生的好?」
玄慈喝道:「行杖!」好容易二百下法杖打完,鮮血流得滿地,玄慈勉強提一口真氣護心,以免痛得昏暈過去。兩名執法僧將刑杖一豎,向玄寂道:「稟報首座,玄慈方丈受杖完畢。」玄寂點了點頭,不知說什麼才好。
此言一出,群僧和眾豪傑齊聲大嘩。各人面上神色之詫異、驚駭、鄙視、憤怒、恐懼、憐憫,形形色|色,實難形容。玄慈方丈德高望重,武林中人無不欽仰,誰能想到他竟會做出這等事來?過了好半天,紛擾聲才漸漸停歇。
玄慈掙扎著站起身來,說道:「玄慈違犯佛門大戒,不能再為少林寺方丈,自今日起,方丈之職傳本寺戒律院首座玄寂。」玄寂上前躬身合十,流淚說道:「領法旨。」
蘭劍喝道:「你們這些卑鄙小人,怎麼將吹拍星宿老怪的陳腔爛調、無恥言語,轉而稱頌我主人?無禮之極!」星宿門人登時大為惶恐,有的道:「是,是!小人立即另出機杼,花樣翻新,包管讓仙姑滿意。」有的大聲唱道:「四位仙姑,容顏美麗,勝過西施,遠超貴妃。」星宿眾門人向虛竹叩拜之後,自行站到諸洞主、島主身後,一個個得意洋洋,自覺光彩體面,登時又將中原群豪、丐幫幫眾、少林僧侶盡數不放在眼下了。
過不多時,丁春秋終於支持不住,伸手亂扯自己鬍鬚,將一叢銀也似的美髯扯得一根根隨風飛舞,跟著便撕裂衣衫,露出一身雪白的肌膚。他年紀已老,身子卻兀自精壯如少年,手指到處,身上便鮮血迸流,用力撕抓,不住口地號叫:「癢死我了!癢死我了!」又過一刻,左膝跪倒,越叫越慘厲。
葉二娘突然變色,尖聲叫道:「你……你是誰?你……你怎麼知道?」黑衣人道:「你難道不認得我么?」葉二娘尖聲大叫:「啊!是你,就是你!」縱身向他撲去,奔到離他身子丈余之處,突然立定,伸手戟指,咬牙切齒,憤怒已極,卻不敢近前。
蕭遠山道:「這些南朝武人陰險奸詐,有什麼好東西了?這玄苦是我一掌震死的。」
眾人突然聽到他說出「慕容博」三字,又都一驚。群雄大都知道慕容公子的父親單名一個「博」字,又知此人逝世已久,怎麼玄慈會突然叫出這個名字?難道假報音訊的便是慕容博?各人順著他的眼光瞧去,但見他雙目所注,卻是坐在大樹底下的灰衣僧。
葉二娘道:「有人搶你孩兒?你是為了報仇?」
慕容博用心記憶,不覺天色已明。慕容博道:「大師這『火焰刀』神功,果然奇妙無方,以在下所知,或許只大理段氏的『一陽指』可資匹敵。但據聞『一陽指』運勁緩慢,遠不及『火焰刀』之動念即至。」鳩摩智道:「這該是運功之人功力有別。」慕容博道:「正是。傳言大理段氏尚有『六脈神劍』絕技,手指上可發六種內力,交叉運使,更加神奇,欲求得其術,想是難上加難。」鳩摩智道:「大理段氏的絕頂高手,盡皆聚于天龍寺,欲得《六脈神劍劍譜》,非上天龍寺不可。小僧與天龍寺高僧同為釋氏弟子,當設法一求。如僥倖求得,自當與先生共享。」
群雄見這個童顏鶴髮、神仙也似的武林高人,霎時間竟形如鬼魅,嘶喚有如野獸,都不禁駭然變色,連李傀儡也嚇得啞口無言。只大樹下的黑衣人和灰衣僧仍閉目靜坐,直如不聞不見。
群雄先聽蕭遠山說道虛竹之父乃是個「有道高僧」,此刻又聽葉二娘說他武林中聲譽甚隆,地位甚高,幾件事一湊合,難道此人竟是少林寺中一位輩份甚高的僧人?各人眼光不免便向少林寺一干白須飄飄的老僧射了過去。
虛竹關心菊劍,甚是惶急,卻不知如何救他才是,更聽得薛慕華涼叫:「師叔,這毒藥好生厲害,請快制住老賊,逼他取解藥救治。」虛竹叫道:「不錯!」右掌揮舞,不絕向丁春秋進攻,左掌掌心中暗運內功,逆轉北冥真氣,不多時已將掌中酒水化作七八片寒冰,右掌颼颼颼連拍三掌。
蕭峰緩緩說九*九*藏*書道:「此人乃為人謠言所愚,非出本意,今已懺悔。且爹爹今日安健,孩兒以為,此人的仇怨就此一筆勾銷吧。」
蕭峰身形魁偉,手長腳長,將慕容復提在半空,其勢直如老鷹捉小雞一般。鄧百川、公冶乾、包不同、風波惡四人齊叫:「休傷我家公子!」一齊奔上。王語嫣也從人叢中搶出,叫道:「表哥,表哥!」慕容復恨不得立時死去,免受這難當羞辱。
群雄既震於蕭峰掌力之強,又見慕容復應變無窮,鉤法精奇,忍不住也大聲喝彩,都覺今日得見當世奇才各出全力相拚,確然大開眼界,不虛了此番少室山一行。
虛竹的武功內力均在丁春秋之上,本來早可取勝,只是一來臨敵經驗實在太淺,本身功力發揮不到六七成;二來他心存慈悲,不少取人性命的厲害殺手,往往只施一半便即收回;三來丁春秋周身劇毒,虛竹頗存顧忌,不敢輕易沾到他身子,卻不知自己身具深厚功力,丁春秋這些劇毒早就害他不得,是以劇斗良久,仍相持不下。忽聽得一眾男女齊聲大呼,為自己吶喊助威,向聲音來處看去,不禁又驚又喜,但見靈鷲宮九天九部諸女中倒有八部到了,餘下一部鸞天部想是在靈鷲宮留守。那些男子則是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島島主及其部屬,人數著實不少,各洞主、島主就算並非齊到,也已到了八九成。
慕容博大驚,怎地有人近身卻毫無警覺?回頭看時,只見一個魁梧的人影閃身出閣,便發足跟在他身後。那人奔出數里,來到山谷中一塊平野之上。那人陡然止步,轉身道:「你偷學少林武功,成就不錯了吧?待我試試。」說著出掌拍來。慕容博不敢大意,舉掌相迎,撂開敵掌時,只覺來掌勢道凌厲,內勁雄渾,當即退開一步,說道:「在下斗膽向少林寺藏經閣借抄武學典籍,抄過之後,原本歸還,不敢有絲毫損毀。抄本僅供在下一人自學,決不轉授旁人。不知閣下是否少林弟子?還請高抬貴手,不予追究。」
丁春秋霎時之間,但覺缺盆、天樞、伏兔、天泉、天柱、神道、志室七處穴道中同時麻癢難當,直如千千萬萬隻虱子同時在咬嚙一般。這酒水化成的冰片中附有虛竹的內力,寒冰入體,隨即化去,內力卻留在他穴道經脈之中。丁春秋手忙腳亂,不斷在懷中掏摸,一口氣服了七八種解藥,通了五六次內息,穴道中麻癢卻越加厲害。換作旁人,早已滾倒在地,丁春秋神功驚人,苦苦撐持,腳步踉蹌,有如喝醉了酒,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雙手亂舞,情狀可怖。這七枚生死符乃烈酒所化,與尋常寒冰又自不同。
星宿派眾門人突然大聲鼓噪:「爾等少林僧眾,豈可冒犯他老人家貴體?」「你們倘若碰了他老人家一根寒毛,我非跟你們拚個死活不可。我為他老人家粉身碎骨,雖死猶榮。」「我忠字當頭,一身血肉,都要獻給我家主人!」
群雄聽黑衣僧說了這四個字,心中都道:「這和尚聲音蒼老,原來也是個老僧。」
如此抄錄四月有餘,已得二十八門、共三十余冊秘笈副本。其時已然入冬,年暮歲晚,他挂念妻子,返回蘇州,攜回三十來冊秘術抄本,可說滿載而歸。他將抄本藏入地窖,揀選數門絕技,每日里依法修習,勤練不輟。是年冬天,慕容博的妻子懷了身孕,慕容博便長留蘇州,等待妻子生育。他為兒子取名慕容復,盼望兒子克紹箕裘,繼承先祖遺志。
公冶乾雙手揮出,兩根判官筆向慕容復飛去。慕容復拋下斷刀,接過了判官筆,一出手,招招點穴招數,筆尖上嗤嗤有聲,隱隱然也有一股內力發出。
群雄本來震於「姑蘇慕容」的威名,但見慕容復一敗於段譽,再敗於蕭峰,心下都想:「見面不如聞名!雖不能說浪得虛名,卻也不見得驚世駭俗,如何了不起。」待見那灰衣僧顯示了這一手神功,又聽他說只不過學得慕容氏「參合指」的一些皮毛,不禁對「姑蘇慕容」四字重生敬意。只人人心中奇怪:「這灰衣僧是誰?他和慕容氏又有什麼干係?」
南海鱷神道:「二姊,你人也死了,岳老三不跟你爭這排名啦,你算老二便了。」走過來向葉二娘的遺體叩頭。這些年來,他說什麼也要和葉二娘一爭雄長,想在武功上勝過她而居「天下第二惡人」之位,此刻竟肯退讓,實是大大不易,只因他既傷痛葉二娘之死,又敬佩她的義烈。
蕭遠山道:「孩兒,那日我和你媽懷抱了你,到你外婆家去,不料路經雁門關外,數十名中土武士突然躍將出來,將你媽媽和我的隨從殺死。大宋與契丹有仇,互相斫殺,原非奇事,但這些中土武士埋伏山後,顯有預謀。孩兒,你可知是為了什麼緣故?」
玄寂道:「師兄,你……」玄慈厲聲道:「我少林寺數百年清譽,豈可坏於我手?」玄寂含淚道:「是!執法僧,用刑。」
佛教戒律,歷代變遷不一。佛陀在世之時,印度僧眾曾為戒律爭執,有僧侶指責一盲僧行路,踏死蟲蟻為犯殺生戒,佛陀解釋:犯戒與否,當視本人心中動機(釋迦牟尼教人,強調萬事有心),盲僧踏死蟲蟻全屬無意,非有意殺生,因此並不犯戒。(詳細辯論經過,在金庸譯註之《法句經》中有記載,該書尚未出版)古佛教敘述種種因緣,常以動機(用心)為出發點。佛陀入滅后,佛教分為各部派,「說一切有部」為其中大派,有本派之戒律,但未為各部派共同認可遵行。各部派數次盛大集結,欲統一經傳及戒律,均未得成功,蓋戒律涉及日常生活,常因地理、氣候、生活習慣而異。傳入中國之印度古佛教戒律,主要者有《四分律》及《十誦律》,主要規定並不盡同,內容也極繁複,有一千戒、三千戒、二萬一千戒,以至八萬四千戒之別,因內容繁多,僧人極易犯戒,於是又有開、遮、持、犯四種不同情況,有的戒是開放式的,並不是嚴格非守不可;有的則必須守持;有的戒犯了之後,向同侶懺悔一下,即算不犯。
灰衣僧坦然受他跪拜,說道:「古來成大功業者,哪一個不歷盡千辛萬苦?漢高祖有白登之困,漢光武有冀北之厄,倘若都似你這麼引劍一割,只不過是個心窄氣狹的自了漢而已,還說得上什麼中興開國?你連勾踐、韓信也不如,當真無知無識!」
鳩摩智大喜,當下與慕容博三擊掌相約,言明別後各自努力,日後交換武學典籍。鳩摩智言明:天龍寺諸高僧武功深湛,自己習練「火焰刀」未久,目前未能前往求觀《六脈神劍劍譜》,尚須精進修鍊,假以時日,倘能功力大成,自當履踐今日之約。慕容博取出手邊三十余冊抄本,當即與鳩摩智再抄副本,數日後抄完,贈了給鳩摩智。鳩摩智稱謝再三,自回吐蕃研習少林絕技,自知『火焰刀』功力尚淺,亦更下苦功,戮力修習。
那虯髯老人指著最後幾個字笑道:「『蕭遠山絕筆,蕭遠山絕筆!』哈哈,孩兒,那日我傷心之下,跳崖自盡,哪知道命不該絕,墜在谷底一株大樹的枝幹之上,竟得不死。這一來,為父的死志已去,便興復讎之念。那日雁門關外,中原豪傑不問情由,殺了你不會武功的媽媽。孩兒,你說此仇該不該報!」
梅劍朗聲道:「星宿老怪,這半粒止癢丸可止三日之癢。過了三天,奇癢又再發作,那時候我主人是否再賜靈藥,要瞧你乖不乖了。」丁春秋全身發抖,說不出話來。
慕容復跪著受教,悚然驚懼:「這位神僧似乎知道我心中抱負,竟以漢高祖、漢光武這等開國中興之主來相比擬。」說道:「慕容復知錯了!」灰衣僧道:「起來!」慕容復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站起。
蕭遠山慘笑道:「嘿嘿,嘿嘿!當年你老子並無奪取少林寺武學典籍之心,他們卻冤枉了我。好,好!蕭遠山一不做,二不休,人家冤枉我,我便做給人家瞧瞧。這三十年來,蕭遠山便躲在少林寺旁,將他們的武學典藉瞧了個飽。少林寺諸位高僧,你們有本事便將蕭遠山殺了,否則少林武功非流入大遼不可。你們再在雁門關外埋伏,可來不及了。」
蕭峰默然,心想:「我苦苦追尋的『大惡人』,卻原來竟是我的爹爹,這……這卻從何說起?」緩緩地道:「少林寺玄苦大師親授孩兒武功,十年中寒暑不間,孩兒得有今日,全蒙恩師栽培……」說到這裏,低下頭來,已然虎目含淚。
余婆婆喝道:「『我家主人』四字,豈是你們這些妖魔鬼怪叫得的?快給我閉上了狗嘴!」星宿派門人聽她一喝,登時鴉雀無聲,連大氣也不敢喘上一口了。
少林寺戒律院執法僧人聽得玄寂喝道:「用杖!」便即捋起虛竹僧衣,露出他背上肌膚,另一名僧人舉起了「守戒棍」。虛竹心想:「我身受杖責,是為了罰我種種不守戒律之罰,每受一棍,罪業便消一分。若運氣抵禦,自身不感痛楚,這杖便白打了。」
其時菊劍手中烈酒還在不住向虛竹射去,她武功平平,一部份竟噴向丁春秋。星宿老怪惡鬥虛竹,輾轉打了半個時辰,但覺對方妙著層出不窮,給他迫住了手腳,種種邪術沒法施展,陡然見到酒水射來,心念一動,左袖拂出,將酒水拂成四散飛濺的酒雨,向虛竹潑去。這時虛竹全身功勁行開,千千萬萬酒點飛到,沒碰到衣衫,便已給他內勁撞了開去,驀聽得「啊啊」兩聲,菊劍翻身摔倒。丁春秋將酒水化作雨點拂出來時,每一滴都已然染上毒質。菊劍站得較近,身沾毒雨,當即倒地。
慕容復驚喜交集,叫道:「爹爹,你……你沒有……沒有死?」隨即心頭湧起無數疑竇:爹爹為什麼要裝假死?為什麼連親生兒子也要瞞過?
蕭峰胸口一酸,說道:「我義父義母待孩兒極有恩義,他二位老人家實是大大的好人。然則放火焚燒單家莊、殺死譚婆、趙錢孫等等,也都是……」
蕭峰大吃一驚,顫聲道:「是爹爹殺的?那……那為什麼?」
慕容博展讀先祖遺訓,復國之志在胸中奔騰翻湧,於是起始留須,臉上塗以淡墨,將膚色變得黝黑,同時穿錦著綉,他妻子更將他兩條長眉斜畫向下,加深嘴角法令,令他瞧來臉容愁苦,此時倘若遇到江湖舊侶,別人也決計認他不出。他易容改裝之後,出外廣結友朋,自稱姓燕名龍淵,做的是祖傳的珠寶生意,而原來一口蘇州話,也改為河南府登封一帶的北方話。慕容氏數代積聚,家財豪富,慕容博拿到江湖上使用,出手豪闊,氣派非凡,急人之難,濟人之困,結交了不少知交好友。
灰衣僧在大樹下閉目打坐,過去幾十年的往事,一幕幕地在心中紛至沓來:
慕容復道:「我尚未婚配,何來子息?」那灰衣僧森然道:「你有祖宗沒有?」慕容復甚是氣惱,大聲道:「自然有!我自願就死,與你何干?士可殺不可辱,慕容復堂堂男子,受不得你這些無禮言語。」灰衣僧道:「你高祖有兒子,你曾祖、祖父、父親都有兒子,便是你沒有兒子!嘿嘿,大燕國當年慕容皝、慕容恪、慕容垂、慕容德、慕容龍城何等英雄,卻不料都變成了斷種絕代的無後之人!」
蕭峰扯開自己衣襟,也現出胸口那個張口露牙、青鬱郁的狼頭。兩人並肩而行,突然間同時仰天而嘯,聲若狂風怒號,遠遠傳了出去,只震得山谷鳴響,數千豪傑聽在耳中,盡感不寒而慄。「燕雲十八騎」拔出長刀,呼號相和,雖然只有二十人,但聲勢之盛,直如千軍萬馬一般。
虛竹一驚站起,向後飄開數尺,說道:「你……你幹什麼?」葉二娘全身發顫,叫道:「我……我的兒啊!」張開雙臂,便去摟抱虛竹。虛竹閃身避開,葉二娘便抱了個空。眾人都想:「這女人發了瘋?」葉二娘接連抱了幾次,都給虛竹輕輕巧巧地閃開。
段譽見慕容復來勢兇猛,若以六脈神劍刺他要害,生怕傷了他性命,一時手足無措,竟然呆了,想不起以凌波微步避讓。慕容復這一撲志在拚命,來得何等快速,人影一晃,噗的一聲,右手判官筆已插入段譽身子。總算段譽在危急之間向左側身,避過胸膛要害,判官筆卻已深入右肩,段譽「啊」的一聲大叫,只嚇得全身僵立不動。慕容復左手鋼鉤使招「大海撈針」,疾鉤他後腦。
慕容博心想:「《六脈神劍劍譜》如此難得,他如何願與我共享?況且他隨口一言,一來不會當真費心去求,二來學武之人,千辛萬苦地得到神功妙法,我無恩於他,他怎肯輕易贈我?他適才說道『交換傳技』,多半是要旨所在。」便即說道:「常言道得好:無功不受祿。大師今日傳我『火焰刀』功法,在下感激不盡。這些年來,在下潛入少林寺藏經閣,借抄了七十二門絕技功法,現下手邊有三十余冊抄本。今日午後起,我二人共同再錄副本,副本盡數贈于大師。蘇州舍下尚有五十余冊功法,在下即日返家,抄錄副本。待大師取得《六脈神劍劍譜》,便請光臨蘇州燕子塢參合庄,在下將那五十余本絕技副本相贈,交換《六脈神劍劍譜》,大師以為如何?」
慕容復素性高傲,從沒將天下人放在眼內,今日在當世豪傑之前,給段譽逼得全無還手餘地,又因王語嫣一言而得對方容讓,這口忿氣如何咽得下去?他鋼鉤揮向段譽面門,判官筆疾刺段譽胸膛,只想:「你用無形劍氣殺我好了,拚一個同歸於盡,勝於在這世上苟且偷生。」這一下撲來,羞憤滿胸,已將自己生死置之度外。
人叢中突然奔出一個中年女子,身穿淡青色長袍,左右臉頰上各有三條血痕,正是四大惡人中的「無惡不作」葉二娘。她疾撲而前,雙手一分,已將少林寺戒律院的兩名執https://read•99csw.com法僧推開,伸手便去拉虛竹的褲子,要把他褲子扯下。
玄慈伸出手去,右手抓住葉二娘手腕,左手抓住虛竹,說道:「過去二十余年來,我日日夜夜記掛著你母子二人,自知身犯大戒,卻又不敢向僧眾懺悔,今日卻能一舉解脫,從此更無掛礙恐懼,心得安樂。」說偈道:「人生於世,有欲有愛,煩惱多苦,解脫為樂!」說罷慢慢閉上了眼睛,臉露祥和微笑。
好容易一百三十棍打完,虛竹不運內力抗禦,已痛得沒法站立。玄慈道:「自此刻起,你破門還俗,不再是少林寺的僧侶了。」虛竹垂淚道:「是!」
這時段正淳和巴天石二人站在段譽身旁,段正淳已用一陽指封住段譽傷口四周穴道,巴天石正要將判官筆從他肩頭拔出,不料灰衣僧指風點處,兩人胸口一麻,便即向後摔出,跟著那判官筆從段譽肩頭反躍而出,啪的一聲,插入地下。段正淳和巴天石摔倒后,立即翻身躍起,不禁駭然。這灰衣僧顯是手下留情,否則這兩下虛點便已取了二人性命。
玄慈向葉二娘虛點一指,想解開她穴道,不料重傷之餘,真氣難以凝聚,這一指竟不生效。虛竹見狀,忙即給母親解開了穴道。玄慈向二人招了招手,葉二娘和虛竹走到他身邊。虛竹心下躊躇,不知該叫「爹爹」,還是該叫「方丈」。
群雄都大為詫異,均想:「慕容博和蕭遠山的武功顯然難分上下,兩人都再加上個兒子,慕容氏更決非敵手。怎麼慕容博不向山下逃竄,反而進了少林寺?」
鄧百川等忙轉身向慕容復奔去。慕容復運轉內息,不待鄧百川等奔到,已翻身站起。他臉如死灰,一伸手,從包不同腰間劍鞘中拔出長劍,跟著左手划個圈子,將鄧百川等擋在數尺之外,右手手腕翻轉,橫劍便往脖子中抹去。王語嫣大叫:「表哥,不要……」
葉二娘如痴如狂,叫道:「兒啊,你怎麼不認你娘了?」虛竹心中一凜,有如電震,顫聲道:「你……你是我娘?」葉二娘叫道:「兒啊,我生你不久,便在你背上、兩邊屁股上,都燒上了九個戒點香疤。你這兩邊屁股上是不是各有九個香疤?」
虛竹接過藥丸,劈成兩半,叫道:「丁先生,張開口來,我給你服鎮癢丸!」丁春秋嗬嗬而呼,張大了口,虛竹手指輕彈,半粒藥丸飛去,送入他喉嚨。藥力一時未能行到,丁春秋仍癢得滿地打滾,過了一頓飯時分,奇癢稍戢,這才站起。
蕭遠山道:「不錯!都是你爹爹乾的。智光大師雖已身死,我仍在他太陽穴上指擊泄憤。當年帶頭在雁門關外殺你媽媽的是誰,這些人明明知道,卻不肯說,個個袒護於他,豈非該死?」
玄慈續道:「但你殺柯百歲柯施主,卻不知又為了什麼?」
灰衣僧道:「既然如此,你我不用再較量了。」黑衣人道:「甚好。」二人點了點頭,相偕走到一株大樹之下,並肩而坐,閉上了眼睛,便如入定一般,再不說話。
兩名執法僧合十躬身,道:「方丈,得罪了。」隨即站直身子,舉起刑杖,向玄慈背上擊了下去。二僧知道方丈受刑,最難受的還是當眾受辱,不在皮肉之苦,倘若手下容情,給旁人瞧了出來,落下話柄,那麼方丈這番受辱反成為毫無結果了,是以一棍棍打將下去,啪啪有聲,片刻間便將玄慈背上、股上打得滿是杖痕,血濺僧袍。群僧聽得執法僧「一五,一十」地呼著杖責之數,都垂頭低眉,默默念佛。
虛竹頗感後悔:「這人雖罪有應得,但所受的苦惱竟如此厲害。早知這樣,我只給他種上一兩片生死符,也就夠了。」
慕容復舞刀抵禦,但見他忽使「五虎斷門刀」,忽使「八卦刀法」,不數招又使「六合刀」,頃刻之間,連使八九路刀法,每一路都能深中竅要,得其精義,旁觀的使刀名家盡皆嘆服。可是他刀法雖精,始終沒法欺近段譽身旁。段譽一招「少沖劍」從左側繞來,慕容復舉刀擋格,當的一聲,一柄利刃又給震斷。
那灰衣僧道:「你在少林寺旁一躲數十年,少林派武功秘本盜得夠了么?」黑衣人道:「我也正要問你,你在少林寺旁一躲數十年,少林寺藏經閣中的抄本抄得夠了么?」
黑衣人緩緩說道:「葉二娘,你本來是個好好的姑娘,溫柔美貌,端莊貞淑。可是在你十八歲那年,受了一個武功高強、大有身份的男子所誘,失身於他,生下了這個孩子,是不是?」葉二娘木然不動,過了好一會,才點頭道:「是。不過不是他引誘我,是我去引誘他的。」黑衣人道:「這男子只顧到自己的聲名前程,全不顧念你一個年紀輕輕的姑娘,未嫁生子,處境是何等的凄慘。」葉二娘道:「不!他顧到我的,他給了我很多銀兩,給我好好安排了下半世的生活。」黑衣人道:「他為什麼讓你孤零零地飄泊江湖?」
他見時機漸熟,管事諸僧對他毫不起疑,一晚三更之後,便悄悄摸入藏經閣,在書架上找到一本《拈花指法》,不禁大喜若狂,攜回住處仔細翻閱,見抄本中詳述修習法門,由淺入深,奧妙無匹,書中載明功成后指力可穿木刺磚,威力極大。慕容博當即剔亮油燈,取出紙筆,將這本《拈花指法》詳細抄錄。隔日晚間,慕容博又潛入藏經閣,將《拈花指法》放還原處,另取了四本《大金剛拳法》。他機警異常,每見閣中稍有異狀,便隱伏數日。以他武功之高,借還秘本之際,自也不為管事僧人察覺。

群雄登時大嘩,眼見葉二娘這等神情,那黑衣人所言顯非虛假,原來和她私通之人,竟然是個和尚,而且是有名的高僧。眾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苦行是初期佛教的傳統,佛陀在菩提樹下初修時,絕食四十日,幾乎死亡,由牧女飼以牛乳而得生,因此佛陀教導弟子不可苦行修持。佛陀大弟子迦葉尊者(中國禪宗尊之為天竺初祖)卻號稱苦行第一。中國佛教徒也頗有以傷殘自身顯示尊佛之誠者,如刺血寫經、八指頭陀燃指供佛、信徒手臂刺肉掛石香爐等等,頭燒香疤主要是習俗,是苦行傳統的一種,與歷史性的戒律規定無關。少林寺是禪宗,禪宗求徹悟而不求死守戒律,但因系千年有名古剎,亦有傳統清規。
慕容復猛吃一驚,卻不慌亂,左掌急揮,將兩截斷劍當做暗器,向段譽激射過來。段譽大叫:「啊喲!」手足無措,慌作一團,急忙伏地。半截斷劍從他頭頂飛過,高手比武,竟出到形如「狗吃屎」的丟臉招數,委實難看已極。慕容復長劍雖給截斷,但敗中求勝,瀟洒自如,反較段譽光彩多了。
玄慈緩緩說話,聲音仍安祥鎮靜,一如平時:「蕭老施主,你和令郎分離三十余年,不得相見,卻早知他武功精進,聲名鵲起,是一等一的英雄好漢,心下自必安慰。我和我兒日日相見,卻只道他為強梁擄去,生死不知,反而日夜為此懸心。」
虛竹卻不死心,運了好半晌北冥真氣,父母兩人卻哪裡有半點動靜?虛竹悲從中來,忍不住放聲大哭。二十四年來,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從未領略過半分天倫之樂,今日剛找到生父生母,但不到一個時辰,便即雙雙慘亡。
說道:「這些人既是爹爹所殺,便和孩兒所殺並無分別,孩兒一直擔負著這名聲,卻也不枉了。」
段譽逃過了飛筆穿胸之險,定一定神,大拇指按出,使動「少商劍法」。這路劍法大開大闔,氣象宏偉,每一劍刺出,都有石破天驚、風雨大至之勢。慕容復一筆一鉤,漸感難以抵擋。段譽得蕭峰指點,只專使一路少商劍法,果然這路劍法結構嚴謹,再無破綻。本來六脈神劍六路劍法迴轉運使,威力比之單使一劍強大得多,但段譽不懂其中訣竅,單使一劍反更圓熟,十余劍使出,慕容復已額頭見汗,不住倒退,退到一株大槐樹旁,倚樹防禦。
蕭遠山踏上兩步,指著慕容博喝道:「慕容老賊,你這罪魁禍首,當年我和你三次對掌,深悔不知你本來面目,沒下重手殺了你。上來領死吧!」
慕容博冷冷地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蕭峰冷笑道:「蕭某大好男兒,竟和你這種人齊名!」臂上運力,將他擲了出去。
只有蕭峰卻又歡喜,又感激,他從這黑衣人揮長索遠掠而來的身法之中,已認出便是那日在聚賢庄救他性命的黑衣大漢。此刻聚在少室山上的群雄之中,頗有不少當日曾參与聚賢庄之會,只是其時那黑衣大漢一瞥即逝,誰也沒看清他的身法,這時自然也認他不出。
少林群僧齊聲誦經:「我佛慈悲,我佛慈悲!」聲音十分悲憤,雖然一時未有人上前向蕭遠山挑戰,但群僧在這念佛聲中所含的沉痛之情,顯然已包含了極大決心,決不能與他善罷干休。
蕭峰從懷中摸出一個油布包打開,取出一塊縫綴而成的大白布,展將開來,正是智光和尚給他的石壁遺文拓片,上面一個個都是空心的契丹文字。
段延慶和鳩摩智二人見段譽所使「六脈神劍」神妙無比,雖知他所學未精,但只須有高人指點,稍加習練,便可成為天下第一高手,忍不住都長嘆一聲。鳩摩智的嘆息聲中儘是熱中艷美,段延慶發自腹中的這聲輕嘆卻充滿了凄涼神傷。
往事依稀。
慕容博道:「老方丈,念在昔年你我相交多年的故人之誼,我一切直言相告。你還有什麼事要問我?」
黑衣人聲音仍十分平淡,一似無動於衷,繼續問道:「你孩兒一生下來,你就想要他當和尚么?」葉二娘道:「不是,不是的。」黑衣人道:「那麼,為什麼要在他身上燒這些佛門香疤?」葉二娘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黑衣人朗聲道:「你不肯說,我卻知道。只因為這孩兒的父親,乃是佛門弟子,是一位大大有名的高僧。」
玄慈方丈說道:「善哉,善哉!虛竹,你便解去了丁施主身上的苦難吧!」虛竹應道:「是!謹遵方丈法旨!」玄寂忽道:「且慢!方丈師兄,丁春秋作惡多端,我玄難、玄痛兩位師兄都命喪其手,豈能輕易饒他?」康廣陵道:「掌門師叔,你是本派掌門,何必去聽旁人言語?我師祖、師父的大仇,焉可不報?」
慕容博陰惻惻地一笑,說道:「老方丈精明無比,足不出山門,江湖上諸般情事卻了如指掌,令人好生欽佩。這件事倒要請你猜上一……」話未說完,突然兩人齊聲怒吼,向他急撲過去,正是金算盤崔百泉和他的師侄過彥之。慕容博袍袖一拂,崔過兩人摔出數丈,躺在地下動彈不得,在這霎眼之間,竟已分別中了他的「袖中指」。
段譽、阮星竹、華赫艮、范驊、巴天石等大理一系諸人,聽二人說到這一樁昔年的風流罪過,情不自禁地都偷眼向段正淳瞄去,均覺葉二娘這個情郎,身份,性情、處事、年紀,無一不和他相似。更有人想起:「那日四大惡人同赴大理,多半是為了找鎮南王討這筆孽債。」連段正淳也大起疑心:「我所識女子著實不少,難道有她在內?怎麼半點也記不起來?倘若真是我累得她如此,縱然在天下英雄之前聲名掃地,段某也決不能絲毫虧待了她。只不過……只不過……怎麼全然記不得了?」
那人哈哈大笑,說道:「好孩子,好孩兒,我正是你的爹爹。咱爺兒倆一般的身形相貌,不用記認,誰都知道我是你的老子。」一伸手,扯開胸口衣襟,露出一個刺花的狼頭,左手一提,將蕭峰拉起。
葉二娘轉身過來,向蕭遠山奔近幾步,跪倒在地,說道:「蕭老英雄,請你大仁大義,高抬貴手,放過了他。我孩兒和你公子有八拜之交,結為金蘭兄弟,他……他……他在武林中這麼大的名聲,這般的身份地位……年紀又這麼大了,你要打要殺,請你只對付我一個人,可別……可別去為難他。」
入秋之後,他再度扮作商販前往登封,居於舊居,晚間便潛入藏經閣借取武學秘本,數月之後,又抄得十余冊功訣。一日午夜,他在閣中揀閱書冊,見左手書架上擺著一疊抄本,最上一冊封皮題籤「般若掌精要」,當下取了一本,揣入懷中。正要轉身走出閣門,忽然身後風聲颯然,有人在他左肩一拍,低聲道:「跟我來!」
群雄發現事態有變,定會登門探問,這一節慕容博早已料知,他不願、也不能面對武林朋友的質問,因為自己確是造了謠,騙了人,目的是要挑起宋遼之間的爭端,盼能得有「興復燕國」的契機,如何能直承其事?自己武功雖然不弱,但漢人群豪人多勢眾,終究難以抵擋。回入雁門關后,他立即南歸,隱居於家中地窖,絕足不出。期間少林寺曾派人前來查訪,他與妻子早擬妥說辭,只說他于大半年前離家外游,迄今未返,家人異常挂念,還請少林高僧代為尋訪。
蕭遠山道:「那個帶領中原武人在雁門關外埋伏的首惡,害得我家破人亡,我自也查得明明白白。我如將他一掌打死,豈不是便宜他了?葉二娘,且慢!」
日後鳩摩智自大理天龍寺擒得段譽,來到慕容家侍婢阿碧所居的琴韻小築,言明要將活的《六脈神劍劍譜》焚燒于慕容博墓前,以換取約定的武學秘本。阿朱、阿碧稟告了慕容夫人,奉命對鳩摩智敷衍以應,並救了段譽脫險。豈知丐幫幫主喬峰身世之謎遭人揭露,慕容博心想,數十年前的舊賬重新翻起,大是可慮,要妻子約束兒子,千萬不可介入此事,以免惹禍上身。不料在少林大會上,慕容復還是與蕭峰動上了手。
玄慈道:「慕容老施主,我和你多年交好,素來敬重你的為人。那日你向我告知此事,老衲自是深信不疑。其後誤傷了好人,老衲可再也見你不到了。後來聽到你因病去世了,老read.99csw.com衲好生痛悼,一直只道你當時和老衲一般,也是誤信人言,釀成無意的錯失,心中內疚,以致英年早逝,哪知道……唉!」他這一聲長嘆,實包含了無窮的悔恨和責備。
慕容氏先祖龍城公創下一門「斗轉星移」絕技,儘管這項能轉移對手攻勢來路的精妙武學,為慕容氏創下「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響亮名頭,但卻頗有「依人作嫁」的意味。心想,少林武功是中原武學之首,如能求得七十二絕技功訣,傳授于暗中糾舉的羽翼人馬,則慕容氏復國實力將如虎添翼,更形壯大。
葉二娘放聲大哭,叫道:「是啊,是啊!若不是我給你燒的,我怎麼知道?我……我找到兒子了,找到我親生乖兒子了!」一面哭,一面伸手去撫虛竹的面頰。
二人這幾句話一出口,少林群僧自玄慈方丈以下,無不大感詫異:「這兩人怎麼互指對方偷盜本寺的武功秘本?難道真有此事?」
玄寂尚未回答,玄慈朗聲說道:「多謝眾位盛意,只是戒律如山,不可寬縱。執法僧,快快用杖。」兩名執法僧本已暫停施刑,聽方丈語意堅決,只得又一五、一十地打將下去。堪堪又打了四十余杖,玄慈支持不住,撐在地下的雙手一軟,臉孔觸到塵土。
蕭峰聽到這聲音正是當日那大漢在荒山中教訓他的聲調,一顆心劇烈跳動,只想立時便上去相認,叩謝救命之恩。
蕭峰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
蕭遠山一聲長嘯,喝道:「如何能就此一筆勾銷!」目光如電,在群豪臉上一一掃射而過。
風波惡叫道:「公子,接刀!」將手中單刀擲了過去,慕容復接刀在手,見段譽已爬起身來,笑道:「段兄這招『惡狗吃屎』,是大理段氏的家傳絕技么?」段譽一呆,說道:「不是!」右手小指揮動,一招「少沖劍」刺了過去。
年歲匆匆飛逝,這些年來,慕容博、慕容復父子二人博覽群籍,武功隨時日而長。一日慕容復進後堂來報,說道有一位少林老僧玄悲登門求見。慕容復應父親之命,出廳向玄悲言道爹爹不在家中,不露任何口風與跡象。慕容博在地窖中耽了數日,料得玄悲早已遠去,與妻子暗中商議后,決心詐死以絕後患。慕容博離家數月後,由妻子向兒子及眾家臣言明,老爺已在外逝世,接著籌辦喪事,棺殮、發訃、設靈、開弔、祭奠、入葬等事宜一一齊辦。
南海鱷神哈哈大笑,說道:「三妹!你老是去偷人家白白胖胖的娃兒來玩,玩夠了便胡亂送給另一家人家,叫他親生父母難以找回,原來為了自己兒子給人家偷去啦。岳老二問你什麼緣故,你總不肯說。很好,妙極!虛竹小子,你媽媽是我義妹,你快叫我一聲『岳二伯』!」想到自己的輩份還在這武功奇高的靈鷲宮主人之上,這份樂子可真不用說了。雲中鶴搖頭道:「不對,不對!虛竹子是你師父的把兄,你得叫他一聲師伯。我是他母親的義弟,輩份比你高了兩輩,你快叫我『師叔祖』!」南海鱷神一怔,吐口濃痰,罵道:「你奶奶的,老子不叫!」
眾人均想:「葉二娘惡名素著,但對她當年的情郎,卻著實情深義重。只不知這男人是誰?」
又過良久,黑衣灰衣二人突然同時說道:「你……」但這「你」字一出口,二人立即住口。再隔半響,那灰衣僧才道:「你是誰?」黑衣人道:「你又是誰?」
蕭峰打倒游坦之後,見虛竹和丁春秋相鬥,頗居優勢,段譽雖會六脈神劍,有時精巧,有時卻笨拙無比,許多取勝的機會都莫名其妙地放了過去,忍不住出聲指點。
星宿派門人見師父如此狼狽,一個個靜了下來,有幾個死硬之人仍在叫嚷:「星宿老仙正在運使大羅金仙舞蹈功,待會小和尚便知厲害了。」「星宿老仙一聲『啊喲』,小和尚的三魂六魄便給叫去了一分!」但這等死撐面子之言,已叫得殊不響亮。
慕容復震駭莫名,抬頭往暗器來處瞧去,只見山坡上站著一個灰衣僧人,臉蒙灰布。
這件事突如其來,旁觀眾人無不大奇,但見二人相擁而泣,又悲又喜,一個舐犢情深,一個至誠孺慕,群雄之中,不少人為之鼻酸。
忽聽得山坡後有一個女子聲音嬌滴滴地唱道:「一枝濃艷露凝香,雲雨巫山枉斷腸。我乃楊貴妃是也,好酒啊好酒,奴家醉倒沉香亭畔也!」
星宿派門人見到靈鷲八部諸女中有不少美貌少婦少女,言語中便不清不楚起來。眾洞主、島主都是粗豪漢子,立即反唇相譏,一時山頭上呼喝叱罵之聲,響成一片。眾洞主、島主紛紛拔刀挑戰。星宿派門人不敢應戰,口中叫罵可就加倍污穢了。有的見師父久戰不利,局面未必不好,便東張西望地察看逃奔下山的道路。
執法僧眼望玄寂。玄寂點了點頭。虛竹已跪下受杖。執法僧當即舉起刑杖,一棍棍地向虛竹背上、臀上打去,只打得他皮開肉綻,鮮血四濺。葉二娘心下痛惜,但他素懼玄慈威嚴,不敢代為求情。
商陽劍的劍勢不及少商劍宏大,輕靈迅速卻遠有過之,他食指連動,一劍又一劍地刺出,快速無倫。使劍全仗手腕靈活,但出劍收劍,不論如何迅速,總有數尺的距離,他以食指推動無形劍氣,不過是手指在數寸範圍內轉動,一點一戳,極盡方便。況慕容復給他逼在丈許之外,全無還手餘地。段譽如和他一招一式地拆解,使不上第二招便已給取了性命,現下只攻不守,任由他運使商陽劍法,自是佔盡了便宜。
段譽百余招拆將下來,畏懼之心稍戢,慢慢領會了內息脈絡,記起伯父和天龍寺枯榮大師所傳的內功心法,將那六脈神劍使得漸趨圓轉融通。忽聽得蕭峰說道:「三弟,你這六脈神劍尚未純熟,六種劍法齊使,轉換之時中間留有空隙,對方便能趁機趨避。你不妨只使一門劍法試試。」段譽道:「是,多謝大哥指點!」側眼看去,只見蕭峰負手旁站,意態閑逸,庄聚賢卻躺在地下,雙足斷折,大聲呻|吟。
黑衣人與灰衣僧相對而立,過了好一陣,始終誰都沒開口說話。群雄見這二人身材都甚高,只是黑衣人較為魁梧,灰衣僧則極瘦削。
這個約會,等如是考校慕容博的武功。他立即動身,返回蘇州練武。秋去冬來,慕容博告別夫人,又去登封商販,晚間潛入藏經閣抄錄,數月之間,又抄了三十余冊。這晚進入藏經閣,往書架上看去,除了已抄錄過的秘笈之外,書架上全是《華嚴經》、《摩訶般若經》、《大智度論》、《中部阿含經》、《長部阿含經》等經書,不見有一本內功秘法。他嘆了口氣,心想所錄的少林絕技已有五六十門之多,每一門功夫都得花上數年時間習練,手中已有的功訣,這一生無論如何是練不完了,今後不必再來,以免為寺中高手察覺。出得閣來,抬頭望著空中一輪明月,忽然間心頭一輕,猶如移去了一塊大石,登覺神清氣爽。
慕容博道:「大師神功高妙,小可甚為佩服!」鳩摩智道:「小僧于『火焰刀』之技初學乍練,僅略窺門徑,然將來必可大成。今晚與先生邂逅相遇,實是有緣。佛家講究緣法,緣法到時,神通自現。小僧大胆,想將這『火焰刀』之法傳授于先生,不知先生嫌小僧太過冒昧么?」慕容博尋思:「我與他素昧平生,他竟願意主動傳功,其中必有深意,且看他到底打些什麼主意。」
西安的名勝有大雁塔,據說當年玄奘法師偕弟子在長安出行,見有一大雁墜地而死。眾弟子即生爭議,有人說此雁自死,食之不算殺生;有人認為不可食葷,雁雖自死,亦不可食。後來於該地建塔,以記此事。
那僧人邁開大步,走到慕容復身邊,問道:「你有兒子沒有?」語音頗為蒼老。
少林群僧一聽,無不駭然驚色,均想此人之言,多半不假,本派武功倘若流入了遼國,令契丹人如虎添翼,那便如何是好?連同武林群豪,也人人都想:「今日說什麼也不能讓此人活著下山。」
蕭峰這時方始恍然,為什麼玄苦大師那晚見到自己之時,竟會如此錯愕,而那小沙彌又為什麼力證是自己出手打死玄苦。卻哪裡想得真正行兇的,竟是個和自己容貌十分相似、血肉相連之人?
蕭峰道:「爹爹,那帶頭大哥當年殺我媽媽,乃事出誤會,雖然魯莽,尚非故意為惡。可是另有一個大惡人,殺了我義父義母喬氏夫婦,令孩兒大蒙惡名,到底此人是誰,爹爹可知?」
黑衣人朗聲道:「這孩子的父親,此刻便在此間,你幹嗎不指他出來?」葉二娘驚道:「不,不!我不能說。」黑衣人問道:「你為什麼在你孩兒的背上、股上,燒了三處二十七點戒點香疤?」葉二娘掩面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求求你,別問我了。」
余婆臉現惶恐之色,躬身道:「是,老婆子知罪了。」走到玄慈方丈之前,雙膝跪倒,恭恭敬敬地磕了四個頭,說道:「靈鷲宮主人屬下昊天部余婆,言語無禮,冒犯少林寺眾位高僧,謹向方丈磕頭謝罪,恭領方丈大師施罰。」她這番話說得甚為誠懇,吐字清朗,顯得內力充沛,已屬一流高手境界。
慕容博忙起身行禮。鳩摩智合十還禮,說道:「咱們不是師徒傳法,乃朋友間互相切磋,交換傳技。先生萬萬不可多禮。」當下詳述「火焰刀」的修鍊法訣,要慕容博用心記憶,不可筆錄,因密教傳法傳功,必須口耳相傳,不似顯教佛教有經典可資念誦。
隱匿數年後,慕容博靜極思動,化身燕龍淵,在兩淮一帶營商出沒,自稱是「姑蘇慕容」氏部屬,傳出黑字燕旗令,以高明武功懾服歸順的江湖豪傑,廣擴勢力,卻不露絲毫風聲。慕容復年歲漸長,形貌俊雅,學武有成,亦在江湖上闖出一番名頭,「南慕容」遂與「北喬峰」並稱中原武林兩大高手。
那人哈哈一笑,說道:「在下並非少林弟子,反與少林派有點梁子,遲早要和寺中高手拚決生死。我也要借閱少林派武學秘笈,且看少林派名滿天下,到底有無真材實學,亦欲確知少林絕技是否當真了得。以後咱二人如在藏經閣中相遇,大家不必顧忌,各行其是便了。」慕容博道:「如此再好沒有。在下燕龍淵,今日結識高賢,幸何如之。」那大漢拱手道:「燕兄不必客氣,就此別過!」轉身發足,往右側山坡上疾行而去。
即使做科學家,也當思想開放活潑,方有創造發明貢獻,否則僅為傳授知識之教師而已。科學教師也當受尊敬,但層次稍低,非特有創造之大科學家也。任何學問均是如此。
這個灰衣僧,便是慕容復的父親慕容博。這些年來,他隱姓埋名,詐死潛伏,其實常在中原暗中活動。
兩人談起武功,鳩摩智有心向他學招,但想與他素無淵源,貿然求人傳以秘技絕招,對方必不允諾,唯一的法子是投桃報李,各得其利,便道:「慕容先生,小僧在吐蕃國密教寧瑪派出家,因與吐蕃國黑教邪徒爭鬥劇烈,從上師處學得『火焰刀』之技。『火焰刀』能以內力凝聚于手掌掌緣,運氣送出,威力非小。今日與先生言語投機,非敢炫示己能,僅為剖析武技,請先生莫怪。」說著提起手掌,凝聚內力,嗤的一聲輕響,在窗紙上凌空劈出一縫,冷風颼颼地從細縫中直吹進來。
玄慈臉有悲憫之色,說道:「我玄悲師弟曾奉我之命,到姑蘇來向你請問此事,想來他言語之中得罪了你,他又在貴府見到了若干蛛絲馬跡,猜到了你造反的意圖,因此你要殺他滅口。」慕容博嘿嘿一笑,並不答話。
玄慈左手一指點出,嗤的一聲輕響,封住了她穴道,微笑道:「痴人,你又非佛門女尼,勘不破愛欲,何罪之有?」葉二娘呆在當地,動彈不得,淚水簌簌而下。
慕容皝、慕容恪、慕容垂、慕容德諸人,都是當年燕國的英主名王,慕容龍城則是「斗轉星移」絕技的創始人,各人威震天下,創下轟轟烈烈的事業,正是慕容復的列祖列宗。他在頭昏腦漲、怒發如狂之際,突然聽得這五位先人的名字,正如當頭淋下一盆冷水,心想:「爹爹昔年諄諄告誡,命我以興復大燕為終生之志,今日我以一時之忿,自尋短見,我鮮卑慕容氏從此絕代。我連兒子也沒有,還說得上什麼光宗復國?」不由得背上額頭全是冷汗,當即拜伏在地,說道:「慕容復識見短絀,得蒙高僧指點迷津,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虛竹扶起葉二娘,叫道:「媽,媽,你醒醒!」過了半晌,葉二娘悠悠醒轉,低聲道:「孩兒,快扶我下山去。這……這人是妖怪,他……什麼都知道。我再也不要見他了。這仇也……也不用報了。」虛竹道:「是,媽,咱們這就走吧。」
玄慈朗聲說道:「老衲犯了佛門大戒,有玷少林清譽。玄寂師弟,依本寺戒律,該當如何懲處?」玄寂道:「這個……師兄……」玄慈道:「國有國法,家有家規。自來任何門派幫會,宗族寺院,都難免有不肖弟子。清名令譽之保全,不在求永遠無人犯規,在求事事按律懲處,不稍假借。執法僧,杖責虛竹一百三十棍,一百棍罰他自己過犯,三十棍乃他甘願代業師慧輪所受。」
玄慈道:「丐幫馬大元副幫主、馬夫人、徐沖霄長老、白世鏡長老四位,不知是慕容老施主殺的呢,還是蕭老施主下的手?」
他此言一出,數百道憤怒的目光都向他射了過來。包不同膽大包天,明知少林群僧中高手極多,不論哪一個玄字輩的高僧,自己都不是敵手,但他要說便說,素來沒什麼忌憚。數百名少林僧對他怒目而視,他便也怒目反視,眼睛眨也不眨。
慕容復舉起右手單筆,砸開射來的判官筆,當的一聲,雙筆相交,只震得右臂發麻,不等那彎曲了的判官筆read.99csw•com落地,左手一抄,已然抓住,便即使出崆峒派的單鉤鉤法。
王語嫣見表哥形勢危急,心中焦慮萬分,她雖熟知天下各家各派的武功招式,但于這六脈神劍卻一竅不通,沒法出聲指點,唯有空自著急。
蕭峰見段譽的無形劍氣越出越神妙,既欣慰,又欽佩,驀地里心中一酸,想起了阿朱:「阿朱那日所以甘願代她父親而死,實因怕我殺她父親之後,大理段氏必定找我復讎,深恐我抵敵不住他們的六脈神劍。三弟初學乍練,劍法已如此神奇,我若和慕容復易地而處,確也難敵。阿朱以她的性命來救我一死,我……我契丹一介武夫,怎配消受她如此深情厚恩?」
灰衣僧和黑衣人相繼現身,直到偕赴樹下打坐,虛竹和丁春秋始終在劇斗不休。這時群雄的目光又都轉到他二人身上來。
玄慈袍袖一拂,說道:「不敢當,女施主請起!」這一拂之中使上了五分內力,本想將余婆托起,哪知余婆只身子微微一震,竟沒給托起。她又磕了個頭,說道:「老婆子冒瀆主人師門,罪該萬死。」這才緩緩站起,回歸本隊。
突然間有人自右首欺近身來,說道:「燕兄,咱們再試試掌去!」正是那魁梧大漢。兩人奔至山谷中的平野,那大漢更不打話,劈面便是一掌,慕容博揮掌擋開,兩人掌來拳往,不出絲毫聲息。那大漢的掌法變幻多端,慕容博逐一施展少林絕技中的「般若掌」、「無相劫指」、「拈花指」等,便是「伏魔杖法」、「九天九地方便鏟法」等器械功夫,也化在拳掌之中施展出來。兩人貼身近搏,只一頓飯時分,已拆斗三百余招。正斗得急切,慕容博倏地躍出圈子,抱拳說道:「多承指點,蒙尊駕手下留情,在下受惠良多。」
葉二娘放開了虛竹頭頸,抓住他肩頭,左看右瞧,喜不自勝,轉頭向玄寂道:「他是我兒子,你不許打他!」隨即向虛竹大聲道:「是哪一個天殺的狗賊,偷去了我孩兒,害得我母子分離二十四年?孩兒,孩兒,咱們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到這狗賊,將他千刀萬剮,斬成肉醬。你娘斗他不過,孩兒武功高強,正好給娘報仇雪恨。」
玄慈說道:「虛竹,你自立門戶,日後當走俠義正道,約束門人弟子,令他們不致為非作歹,禍害江湖,那便是廣積福德資糧,多種善因,在家出家,都是一樣。」虛竹哽咽道:「是。虛竹願遵方丈教誨。」玄慈又道:「破門之式不可廢,那杖責卻可免了。」
只聽灰衣僧道:「我藏身少林寺旁,為了借閱一些東西。」黑衣人道:「我藏身少林寺旁,也為了借閱一些東西。咱們三場較量,該當已分出了高下。」灰衣僧道:「不錯。尊駕武功了得,多蒙指點,甚為感激。」黑衣人道:「閣下心不自滿,精進不懈,兄弟甚為佩服。」
灰衣僧道:「你姑蘇慕容氏的家傳武功神奇精奧,當世罕有,只不過你沒學到家而已,難道當真就不及大理國段氏的『六脈神劍』了?瞧仔細了!」伸出食指,凌虛點了三下。
忽聽得一人哈哈大笑,說道:「我只道少林寺重視戒律,執法如山,卻不料一般也是趨炎附勢之徒。嘿嘿,靈鷲主人,德配天地,威震當世,古今無比。」眾人向說話之人瞧去,卻是吐蕃國師鳩摩智。
蕭峰一招「利涉大川」,從旁拍擊過去,判官筆為掌風所激,筆腰竟爾彎曲,從段譽腦後繞了個彎,向慕容復射了回去。
慕容氏數代圖謀興復,家中金銀山積。與妻子商議后,慕容博化裝易容,扮作個商販,帶了不少金銀,來到河南府登封,先在縣城裡做些土產生意,結識當地商家行販,再到少林寺左近農家收購土產,接著購置屋宇農地,落戶當地。他深謀遠慮,時常頭戴斗笠、肩負鋤頭,在藏經閣後山耕種菜蔬果物,結識了藏經閣的幾名管事僧人,經常送些桃杏梨棗等農產鮮果。不出半年,便將藏經閣中如何防火曬書、輪班當值、典藏秘本等情況查探得一清二楚。一人有心,餘人無意,諸管事和尚也不以為意。少林寺一向與人為善,有人借閱佛經,素來頗為歡迎。慕容博初時借幾本《阿彌陀經》、《地藏菩薩本願經》、《觀音菩薩普門品》之類佛經,漸借漸深,借到了《金剛般若波羅密經》等經書。
陡然間嗤的一聲,段譽劍氣透圍而入,慕容復帽子遭削落,登時頭髮四散,狼狽不堪。王語嫣驚叫:「段公子,手下留情!」段譽心中一凜,長嘆一聲,第二劍便不再發出,回手撫胸,心道:「我知你心中所念,只你表哥一人,倘使我失手將他殺了,你悲痛無已,從此再無笑容。段某敬你愛你,決不願令你悲傷難過。」
他見葉二娘扶著虛竹,正一步步走遠,當即喝住,說道:「跟你生下這孩子的是誰,你如不說,我可要說出來了。我在少林寺旁隱伏多年,每晚入寺,什麼事能逃得過我的眼去?你們在紫雲洞中相會,他叫喬婆婆來給你接生,種種事情,要我一五一十地當眾說出來么?」
戒,在梵文為sila,規定佛教徒個人生活上的規範;律,梵文為vinara,是僧團寺院的團體制度和規律,兩者不同。基本的戒是居士五戒,出家人有沙彌十戒,比較詳盡的,按照《四分律》,有比丘二百五十戒,比丘尼三百四十八戒。大乘佛教興起后,根據《梵網經》與《地持經》而有菩薩戒,又稱大乘戒。中國唐初高僧智首著《四分律疏》,根據中國國情而解釋印度佛教的戒律,他的弟子道宣創立律宗,稱為南山宗,專講戒律,近代著名的佛教大師弘一法師便屬於南山律宗。(單就律宗而言,中國有南山、東塔、相部三宗,所傳戒律並不相同。)
那一年,慕容博魂飛魄散地從雁門關外逃回蘇州燕子塢參合庄,在門戶緊閉的地窖里躲了七天。這七日來,他全身顫抖,心下駭懼,不論妻子如何柔聲安慰,溫言開解,他心中的恐懼始終減不了一分一毫。雁門關外那血肉橫飛的情景令他難以成眠,便是在睡夢之中,也總見到那個滿臉虯髯的大漢,圓睜雙目,眼中似在滴血,又似要噴出火來,他左掌揮擊、右手刀劈,便有人筋骨碎裂,腦袋落地。慕容博遠遠躲在山岩之後,見到這契丹人片刻間便殺了己方十幾個漢人豪傑,見他踢到帶頭大哥和丐幫幫主汪劍通,見他以短刀在山壁上刻字,見他縱身躍入深谷,又見他從山谷中拋上一個嬰孩……慕容博在山岩后躲了良久,直到天色已黑,一名漢人武人抱了那孩子,帶著帶頭大哥和汪劍通離去,他依然渾身僵直,要走一步路也難……
蕭遠山道:「當日害你母親之人,大半已為我當場擊斃。丐幫前任幫主汪劍通染病身故,總算便宜了他。只是那個領頭的『大惡人』,迄今兀自健在。孩兒,你說咱們拿他怎麼辦?」
虛竹和丁春秋劇斗良久,苦無制他之法,聽得靈鷲宮屬下男女眾人叫他以『生死符』對付,見菊劍以酒水射到,當即伸手一抄,抓了一把,忽見山後轉出八個人來,正是琴癲康廣陵、棋魔范百齡、書呆苟讀、畫狂吳領軍、神醫薛慕華、巧匠馮阿三、花痴石清風、戲迷李傀儡等「函谷八友」。八人見虛竹和丁春秋拳來腳往,打得酣暢淋漓,當即大叫助威:「掌門師叔今日大顯神通,快殺丁春秋,給我們祖師爺和師父報仇!」
原來蕭峰見慕容復猛撲而至,門戶大開,破綻畢露,料想段譽無形劍氣使出,一招便取了他性命,萬沒想到段譽竟會在這當兒住手,慕容復來勢奇速,雖以蕭峰出手之快,竟也不及解救那一筆之厄。但慕容復跟著使那一招「大海撈針」時,蕭峰便即出手,一把抓住他后心「神道穴」。本來慕容復的武功雖不及蕭峰,也不至一招之間便為所擒,只因其時憤懣填膺,一心一意要殺段譽,全沒顧到自身。蕭峰這一下又是精妙之極的擒拿手法,一把抓住要穴,慕容復再也動彈不得。
虛竹叫道:「娘,娘!你……你……不可……」伸手扶起母親,只見一柄匕首插在她心口,只露出個刀柄,眼見是不活了。虛竹忙點她傷口四周穴道,又以真氣運到玄慈體內,手忙腳亂,欲待同時救活兩人。薛慕華奔將過來相助,但見二人心停氣絕,已沒法可救,勸道:「師叔節哀。兩位老人家是不能救的了。」
葉二娘哭道:「你……你不用說出來,那……那便如何是好?可怎麼辦?」玄慈溫言道:「二娘,既已作下了惡業,反悔固然無用,隱瞞也是無用。這些年來,可苦了你啦!」葉二娘哭道:「我不苦!你有苦說不出,那才是真苦。」
段正淳和南海鱷神眼見情勢不對,又再雙雙撲上,此外又加上了巴天石和崔百泉。這一次慕容複決意要殺段譽,寧可自己身受重傷,也決不肯有絲毫緩手,竟不理會段正淳等四人的攻擊,眼見鋼鉤的鉤尖便要觸及段譽後腦,突然間背後「神道穴」上一麻,身子已給人凌空提起。「神道穴」要穴被抓,登時雙手酸麻,再也抓不住判官筆和鋼鉤,只聽得蕭峰厲聲喝道:「人家饒你性命,你反下毒手,算什麼英雄好漢?」
註釋:
靈鷲四姝中的菊劍忽然想起一事,走向那十八名契丹武士身前,說道:「我主人正在跟人相鬥,須得喝點兒酒,力氣才得大增。」一名契丹武士道:「這兒酒漿甚多,姑娘儘管取用。」說著提起兩隻大皮袋。菊劍笑道:「多謝!我家主人酒量不大,有一袋也就夠了。」提起一袋烈酒,拔開了袋上木塞,慢慢走近虛竹和丁春秋相鬥之處,叫道:「主人,你給星宿老怪種生死符,得用些酒水吧!」橫轉皮袋,使勁向前送出,袋中烈酒化作一道酒箭,向虛竹射去。梅蘭竹三姝拍手叫道:「菊妹,妙極!」
群雄面面相覷,少林寺方丈當眾受刑,那當真是駭人聽聞、大違物情之事。
段譽雙手連搖,說道:「咱們又沒仇怨,何必再斗?不打了,不打了!」
眾門人高聲頌讚:「星宿老仙神通廣大,雙袖微擺,小妞兒便身中仙法倒地!」「他老人家一蹬足天崩地裂,一搖手日月無光!」「星宿老仙大袖擺動,口吐真言,叫你們旁門左道牛鬼蛇神,一個個死無葬身之地。」歌功頌德聲中,夾雜著星宿老仙「啊喲」又「啊喲」的一聲聲叫喚,委實不太相稱。眾門人精乖的已愕然住口,大多數卻還是放大了嗓門直嚷。
便在此時,猛聽得破空聲大作,一件暗器從十余丈外飛來,橫過廣場,撞向慕容復手中長劍,錚的一聲響,慕容復長劍脫手飛出,手掌中滿是鮮血,虎口已然震裂。
慕容復緊急中接過鄧百川擲來的長劍,精神一振,使出慕容氏家傳劍法,招招連綿不絕,猶似行雲流水一般,瞬息之間,全身便如罩在一道光幕之中。武林人士向來只聞姑蘇慕容氏武功淵博,各家各派的功夫無所不知,殊不料劍法亦竟精妙若斯。
只聽灰衣僧朗聲道:「這便是你慕容家的『參合指』!當年老衲從你先人處學來,也不過學到一些皮毛而已,慕容氏此外的神妙武功不知還有多少。嘿嘿,難道憑你少年人這一點兒微末道行,便創得下姑蘇慕容氏『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大名么?」
黑衣人道:「不錯,你孩子是我搶去的,你臉上這六道血痕,也是我抓的。」葉二娘叫道:「為什麼?你為什麼要搶我孩兒?我跟你素不相識,無怨無仇。你……你……害得我好苦。你害得我在這二十四年之中,日夜苦受煎熬,到底為什麼?為……為什麼?」
葉二娘和虛竹都不敢動,不知他還有什麼話說,卻覺得他手掌越來越冷。葉二娘大吃一驚,伸手探他鼻息,竟已氣絕而死,變色叫道:「你……你……怎麼舍我而去了?」突然一躍丈余,從半空中摔將下來,砰的一聲,掉在玄慈腳邊,身子扭了幾下,便即不動。
蕭峰道:「他們得到訊息,誤信契丹武士要來少林寺奪取武學典籍,以為他日遼國謀奪大宋江山的張本,是以突出襲擊,害死了我媽媽。」
蕭遠山和蕭峰對望一眼,直到此刻,他父子方知這個假傳音訊、挑撥生禍之人竟是慕容博。蕭峰心想:「當年雁門關外的慘事,雖是玄慈方丈帶頭所為,但他是少林寺方丈,關心大宋江山和本寺典籍,傾力以赴,原為義不容辭。其後發覺錯失,便儘力補過。真正的大惡人,實為慕容博而不是玄慈。」
虛竹大吃一驚,他雙股之上確實各有九點香疤。他自幼便即如此,從來不知來歷,也羞於向同儕啟齒,有時沐浴之際見到,還道自己與佛門有緣,天然生就,因而更堅了向慕佛法之心。這時徒然聽到葉二娘的話,有如半空中打了個霹靂,顫聲道:「是,是!我……我兩股上各有九點香疤,是你……是娘……是你給我燒的?」
玄字輩眾老僧曾聽虛竹訴說入主靈鷲宮的經過,得知就裡,其餘少林眾僧和旁觀群雄俱各大奇:「這老婆子內力修為著實了得,其餘眾男女看來也非弱者,怎麼竟都是這少林派小和尚的部下,真正奇哉怪也。」有人眼見虛竹相助蕭峰,而他有大批男女部屬到來,蕭峰陡增強助,要殺他已頗不易,不由得擔擾。
不料右腳踢到半途,突然間「伏兔穴」和「志室穴」同時奇癢難當,情不自禁「啊喲」一聲,叫了出來。右腳尖明明已碰到虛竹僧衣,但兩處要穴同時發癢,右腳自然而然地垂下。他一聲「啊喲」叫過,跟著又「啊喲、啊喲」兩聲。
但慕容復每一招不論如何凌厲狠辣,總遞不到段譽身周一丈之內。只見段譽雙手點點戳戳,便逼得慕容復縱高伏低,東閃西避。突然間啪的一聲響,慕容復手中長劍與段譽的無形劍氣正面相撞,斷為兩截,半截劍身飛上半空,斜陽映照,閃出點點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