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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療妒仗靈丹 臨難痴情憐愛寵 飛光誅醜類 相逢隔世話前因

第一回 療妒仗靈丹 臨難痴情憐愛寵 飛光誅醜類 相逢隔世話前因

過了兩年,沈琇飛劍早能自行出動,收發由心。向道之心更切,每日勤練,除問安外,房門不出。仗著前生法力雖失,門徑修為還想得起,又經仙人指點,不消半年,已有根基。沈父本憐愛她,見她自從眇女走後,日守閨中,輕易足不出戶。先以為快成人的姑娘,當著仆婢受責,羞愧氣在心裡,還不知女兒生有自來,不久即去。惟恐悶出病來,這日特意帶她一人出門遊玩,就便勸勉。始而沈琇推託說不想去,后經催促,方始走來。日常問安相見,沈琇急於用功,老是略坐即去。沈父不甚留意,日間多在書房,或集文酒之會。父女相見之時極少。當日喚往書房,本心是想察愛女有無憂鬱氣苦,再帶出去,遊船散心。及至對面一看,容貌未變,但是神采煥發已極。尤其那炯炯雙瞳,隱蘊精光,亮得奇怪。方說:「你兄弟說,多日未見你面,連去你房中看你三次,你均呆坐,不似以前愛玩說笑。小小年紀,氣苦作什?隨爹爹出門散心去吧。」
劉家婆成名多年,邪法雖高,這一暴怒,無形中已經吃了氣浮的虧。黑女穩練異常,明見敵人當面施為,三叉已插向前額,並不離開禁圈本位,毫未上當,正以全力小心戒備。知道妖婆邪法另有專長,也是披麻教中頭等人物,不在妖婦幺十三娘以下。此後鬥法,一步緊似一步,非到對拚死活,分個強存弱亡不可。而這類邪教中的借物代形禁制之術,原是鬼母朱櫻門中獨擅勝場之作,雖然雙方門道不同,但決不能侵害自己。黑女料定對方一向倚老賣老,狂傲自負,驟遭失挫,急怒攻心,不假思索,一出手,便把三種看家本領全使出來,本想不等賣弄,搶先破去。繼一想:「此法對於別人雖極兇狠難當,自己卻是不怕。反正成仇,正好藉此取笑,丟她一個大人。」手伸袖內,暗中準備,也不還口叫破,仍然不動聲色,靜靜地望著敵人,看她如何施為。說時遲,那時快,黑女心念動處,劉家婆手中小刀已朝當中竹片,咬牙切齒猛砍下去。那直立空中的竹片,相隔行法人約有三尺,與人差不多高,做大半圓形參差排列,高低不等。
田母素日信佛,深恐報應,只想母子都保,無所主張。田氏見丈夫自發動起,說什麼也不離開產房,為護愛妾,竟改常度,向己力爭,面有忿色,越發恨極,乘著乃母去往佛堂祝告之際,氣得咬牙切齒,連男帶女,一齊咒罵。鳳珠在床上聽得清楚,連氣帶急,當時逆血上行,哭喊得一聲:「老爺,由我死吧。」就此死去。夫妻二人正在吵鬧,還未聽見,收生婆一報信,才知人死。田氏遂了心愿,自不再鬧,而且轉怒為喜,令收生婆從速下手取胎,免得嬰兒悶死在內。丕緒忽然冷笑一聲,喝道:「哪個敢取?我寧斷子絕孫,也須還她一個整屍。這等家室,不如無有。我日內便出家了,要這送娘兒作什?」話未說完,目中痛淚也自奪眶而出。
劉家婆因自己專對黑女,竟有此事發生,情急更甚,上來破口大罵,便下毒手。頭搖處,滿頭花白長發先自披散。同時由腰間麻布袋內取出一把剪刀和一把五寸長的薄竹片,另有三柄七寸來長的小鋼叉。三洋東西,除飛叉明光錚亮,映月生輝,稍微異樣外,下余剪刀。竹片,均不起眼。取時動作卻是甚快,出手先把三柄小叉朝自己頭上釘去,連叉頭深深插向右額角內,只露出半截五寸來長的叉桿在外。入骨二寸,並無點血流出。如非眼見,直與天然生成相似,這時胖老頭等三幢護身法火重又出現,光焰更亮,照得滿林碧陰陰的,到處通明。
原來觀音魔老尼是個聾子。田母起初也未留意到她,只因素來信佛好善,所居鄰近,見她年老耳聾,庵中清苦,時往拜佛布施。聾尼時常求助,並說不是己用,乃是代她行善,接濟好人。田母因她自身操行實是清苦,頗為讚佩,不問多寡,有求必應;自己有什事,也常向她庵中許願虔求。日子一多,漸漸覺其每次求告,只要聾尼在側,似有意似無意地偶然答上一兩句話,日後必有靈應,情知有異,信奉觀音也愈勤謹。便這次鳳珠懷孕,事前也曾略示先機。後來足月不產,兩三次前往訪問,均值老尼遠出未歸。上年家人重病,便因她贈葯得痊。知她向不無故登門,此時前來,必非無故。
眇女知道,今晚雙方全都不弱,情勢險惡,遜出來時預料。尤可怕的是雙方全是妖邪,如被發覺,必無生理。恐沈琇笑出聲來,不住搖手乞告,又指令看。沈琇經她指點,才看出丐婦面前多了一片煙霧,將對方飛針阻住,不能穿過傷人,妖煙稀薄,又是淡綠色,針光純碧而亮,不定睛注視,決看不出。和尚好似愧忿交加,伸手連指,五根飛針也隨同飛躍,上下左右,分合前攻。可是無論飛針縱橫擊刺,飛向何方,全被妖煙擋住。丐婦自更得意,跳足亂罵不已。和尚反倒住口不再還罵,也不理天花娘,一面指針前攻,一面注視敵人動靜,態甚莊重,下余雙方各有兩人仍作旁觀,不言不動。丐婦咒罵正凶,忽然二次伸手入口。胖老頭一眼瞥見,嘴皮略動了動,也未聽出是否說話。右坐形似殭屍的黑女最是陰沉,自從敵人出現,手先和胖老頭一樣,縮向抽內,從此目注敵人,形如木偶。這時忽然冷笑,喝道:「騷母狗莫狂,先還你一點報應。」同時右手突伸,往地面上一掌砍了下去,動作極快。話未說完,便聽一聲慘叫。
到了三更人靜,先把小婢遣睡。為防萬一,還把祖傳的一口寶劍佩上。結束利落,獨自一人,帶了雄雞,去往後園。見月明如水,到處靜悄悄的。把雄雞綁好以後,因離子時還早,便把寶劍拔出,照著自己平日無師之學,連縱帶跳,亂舞了一陣,舞完,時光仍然未到,沈琇素常膽大沉毅,對於當晚的事又是將信將疑,沒有放在心上。見假山左邊盡頭危崖獨高,前面更矗立著一根石筍。山勢雖極玲瓏秀拔,因是人工堆成,除山頂建亭之處四邊奇石突出,多不牢固。沈琇幼時最喜往假山上縱躍遊戲,有一次,竟將近邊砌的一塊大山石縱塌,連人一起縱落。總算生具異稟,機智靈慧,加以天生神力,身輕體健,一見不好,乘著將墜未墜之勢,雙足在石面上奮力一登,身子斜縱出去,縱向對面丈許遠近的一株梧桐樹上,人未受傷。墜石吃那猛裂一登,近旁假山石又被連帶登塌了好幾大塊,當時聲勢甚是嚇人。事後被乃母重責了一頓。由此睹氣,好幾年沒有往假山上去。沈琇素來好勝倔強,言出必行,只是應了眇女,不能不往,心終不願上去,故此只在下面舞劍徘徊。
這時獨個兒閑得無聊,又想物色插竿之所,便信步走了上去。剛到亭前,忽然瞥見亭后牆外疏林廣場,月光如畫,陰影交加,靜蕩蕩的,四外不見一個人影,夜色甚是清幽,看得也極真切。暗忖:「丐婦說得那等慎重,似非妄語。她不令我早立竹竿,必恐窺見之故,此舉決非專一為我釋嫌解法,必還於她有關。眇女平日受她虐待,怎又勸我照她所說的行事?還有眇女一個小花子,竟似久別重逢的故人,由不得心中對她憐愛。她更非常親熱,無故稱我恩主,言動神情又極神秘,不似一個無知女孩。」追憶前情,又好笑,又奇怪,只想不出個道理來。隨把地址覓好,估計亥時將近,便把竹竿取上,對著外牆,立在亭外危崖石筍之後。覺著地勢甚好,有那石筍擋住,牆外的人決看不見。插好仍去亭內,準備候到子正,不問有無異兆,均去竹竿下面立定,握劍相待。
黑女答道:「此婦雖然淫凶無恥,但她受罰未滿,怎敢再犯她本門臨陣脫逃的大忌?此時未到,許是等什救星也說不定。好在剛交子正,不算逾限。二師兄又有了安排,三五百里以內,不怕她逃上天去。拿我們和她定約時說,逃走已來不及。到時這地方正是那家后牆,賊潑婦詭詐刁猾,莫與那兩女子勾結,出什花樣吧?」和尚插口道:「這個不會。我已訪出這家姓沈,為人甚有善名。中年生雙胎,臨期難產,幸有兩神尼賜他靈丹、神符,才保全母子。大師兄說,聽她主僕問答,並還提到神尼芬陀是她師父,大來出家之言。我先來此,也曾細加查看,最合用的便是那假山,至今空無一物。賊婆暗下陰手,必是恨她,如何還會暗助?師祖近年最恨與正教中人結怨,不要招惹人家吧?」黑女冷笑道:「二師兄,我看你自五年前大雪山一行,被這老尼嚇破膽了。以前那等好勝的人,會說出這等話來。我不犯人,人如犯我,無故助敵為難,莫非也退縮嗎?」
田母忙命打來洗臉水,令丕緒夫妻一同往謝神尼。一面上供,祭告祖先,與各親友家報喜。及至堂屋一看,兩位神尼已去。全家都在忙亂,也無人見她們走出。準備過了三朝,再往拜佛道謝。到日,田、沈兩翁婿親往道謝。庵中原有住持,說聾尼原是寄居,自從上次走後,便未再來。只得多布施了些銀子,重新翻蓋,時往虔誠禮拜不提。
「只恩主安危可慮,越想越愁急,她又看定了我,苦無脫身機會。後來為堅她的信心,免使疑慮,又想不久與恩主異地重逢,便要改邪歸正,特地把所知道的兩件法物獻出。她因我平時一任凌逼,始終倔強,又不肯認她為母;再知我爹對她仇恨越深,留我轉是未來隱患,幾次想下毒手。俱因這兩件邪教法物,非我親傳親授,不能使用一件,並且一害我,立有反應。當時招來好些強敵,就奪了去,也是有害無益,眼釘肉刺偏去不掉。放了我又恐報復,引來仇敵,尋蹤為害。在恨得牙癢,無計可施。本來是她心病,不料日里還對她譏嘲爭鬧,夜來反是吐口送她,又當需用之際。我最重要的一件就在我臉上,她始終不知,以為今晚脫險之後,便可將這后害除去,一時高興,疏於防範,被我抽空逃走。本定同在上面觀戰,使恩主看回熱鬧。照理,他們兩派邪教拚鬥,未發時,越是平靜無事,再一不按時限,形勢越更兇險。也許今晚月色太好,對方知道左近居民未睡,或是有人夜出未歸,恐被撞上,誤傷犯規之故。現在兆頭大是不好,總算是惡婦一黨又還內行,或者無礙。便恩主今生也是仙福無量,未必會受什傷害,但是目前毫無法力,處此危境,終覺可慮。還是請恩主暫且下去,如見無妨,再請上來觀戰吧。」
繞到林內一看,妖婦已然裂成四片,屍橫就地。少婦正向魏皓等三人笑道:「我念在昔年餐霞大師初入師門,偶因採藥,誤入妖山,承你師祖鬼母朱道友以禮相待,反贈靈藥之惠;而她雖然名列四惡,平日為人頗講情理,並不殘殺生靈,為旁門中最知順逆之人。雖然門人品類不齊,難免為她造下惡因,但非她的本心,法規也嚴,實是難得。便你三人此次報仇,也頗近情。雖不合適才情急,妄施毒手,幾害好人,臨機也想挽救,並非肆無忌憚。妖婦慘死,乃是她死前妄想乘機報復所致。故此特加寬免。又因鬼母門下最忌向人服低,索性人情做到底,不令你們開口。你那師門至寶碧磷砂,被我毀去一半,實為救人,情出不已。諒你回山不好交代,可對令師祖說,此寶於她有害無益。日前我在東海推算各派氣運,以她為人,必有超劫之望。不過事前必須多加審慎,似此陰毒之物,最好毀去,或是收回不用。並告訴她,南海玄龜殿易周道友日前托我寄語,令其留意丙丁之日。她聞此言,必能看我二人面上,容恕你們。令師祖不久兵解,左道旁門萬不可恃。你三人以前已有兩人受過芬陀大師與姜雪君道友的警戒,俱因你們比別的左道旁門為人稍好,方得脫身。今日幸遇見我,如換別人,照你們行法那等邪毒,本該懲處,能有一人活命么?這些死屍,由我埋葬。你們還有同伴,已早為我遣走,各自去吧。」三人同聲稱謝,答說遵命,徑直往林外走去。
十三娘聞言,似稍心動,面色略變,側臉嬌聲笑問道:「二妹子,胖冬瓜說的是真話么?」丐婦略一咬牙沉思,忽然顫聲答道:「我實因從那年見你,結了姊妹之後,太佩服你了,老想學你,什事說了必做,永不更改,哪怕多有波折,也把想做的事做完再說。偏偏愛你妹夫十年,他均不理,實在無法,才使計策,使他夫妻反目。當時不合妒忌十五妹長得太好,暗中約人,把她容貌毀去,並還斷了一手。以為妹夫就日後明白過來,也不像從前那樣愛得深了。誰知妹夫不久便查出是我鬧鬼,我又不合將眇女帶走。不特夫妻感情更好,反聽十五妹之勸,仗著師長皆為極樂童子所殺,無人說他背師叛教,竟自公然聲言改邪歸正,與妖山四惡門下永絕交往,把我恨入骨髓。只未尋我報仇,也未尋他心愛女兒,好生不解。而我卻因此受了活罪,師長既加重責,而眇女小小年紀,竟學了不少法術,人更比我還要陰刁。妙在是終日隨我行乞受苦,並無逃意,偏又日常對我譏嘲作梗,不怕打罵,行事使性。我既不敢放她,又不敢殺害。起初只想拿她做押頭,不料轉成了附骨之疽,我背她去尋姊姊,回時還好好地在一起,臨起身前忽然不見。我猜她對我必無好意,不知又鬧什麼鬼。我自從跟姊姊學,做了事便不賴,說了就算,也不後悔。不錯,我傷了十五妹。姊姊來時,卻許了我,不能使仇人稱心。只要姊姊幫我出這口氣,事完之後,殺剮任便,服罪就是。」
十三娘先是媚目流波,含笑靜聽。可是胖老頭這面三人,神情較前更為緊張,各把一雙目光註定對面四個奇怪婦人身上。彷彿強敵當前,劍拔弩張,危機四伏,一觸即發之勢。
沈琇對眇女信任,本是出於自然,性又義俠,見丐婦此時凶焰盡斂,滿臉悲苦愁急之容,不由也動了惻隱。一面點頭應允,一面問道:「該他多少錢?欠債還錢,有什麼害怕,莫非還逼死你們?」眇女不等說完,便忙插口道:「這債沒法還,請不要問了。」說時,丐婦將銀接過,已先閃入,看了眇女一眼。眇女便不再說,將所剩食物遞過。丐婦接了便吃。小婢因見小姐行事奇特,賭氣又往廚房取了點飯菜,連茶一齊端來。沈琇因見丐婦吃得又快又香,覺著窮人可憐,又嫌眇女吃得太少,執意要叫眇女吃些,並命丐婦飽餐。眇女道:「難女大胆,求小姐始終恩憐,由那位姊姊看住我們,小姐先去園門站上一會,聽難女請再回。老頭如向小姐打聽我們行蹤,可告以二娘到來,討了飯早往迴路走去。更求千萬不可得罪此人,越發感恩不盡了。」沈琇笑道:「這有什麼?替你們支走債主,也值感恩。我又不拿你們當賊,待要回頭看住什?」眇女忙道:「這盤碗還無人收呢,小姐快去吧。」
妙一夫人道:「她前生法寶飛劍均為佛波大師收去,須她拜師以前,同你自往川邊尋求。此行前半雖無危害,有了防身之具,壯膽也好,我原有此意。傳法一層,她將來雖是本門弟子,在未拜師以前,不便私相授受,且尚有要事,傳授也來不及。再者,學上一兩樣淺近的,反易惹事。現將我新得的一口寶劍,連同兩枚太乙神針贈她,以備深山獨行,防禦蛇虎和尋常妖物之用,略壯行色吧。」隨由囊中取出一劍二針遞過。沈琇服了靈丹,益發領悟。見劍長尺許,晶瑩如雪。那針長約二寸,托在掌上,宛如兩根寒碧精光,耀眼生芒。各有匣套裝存。知是神物,大喜拜謝。妙一夫人又傳了用法,命即回家,照口訣勤習數月,即可由心收發運用,尋常妖邪惡物,當之立斃了。不過說她年紀尚幼,入山還須兩年。又取兩針,遞與眇女道:「此針乃我用海底萬年寒鐵,與太乙真金合煉而成,共煉十二針,均已分贈友人,剩這兩針,與了你吧。」眇女跪謝收了。沈琇還在惜別戀戀,妙一夫人笑道:「師妹前途努力,我在峨眉山候你良晤了。」說罷,一道金光,人已破空而去。二女重又向空拜謝,喜慰非常。
田父濟農,人頗迂腐,又受過沈家好處。封建時代,重男輕女,婦女不育,曾列七出之條。見女兒嫁了多年,子女全無,又不代夫納妾,認作大逆不道,惟恐無後。這年忽接乃女歸寧,再三嚴詞告誡,曉以利害。田氏雖妒,卻聽父母的話;又想起再拖下去,萬一老不生育,偌大一片家業,豈不便宜外人?當時也頗感動,回家便召媒婆物色人才。連看了幾個,俱覺所相女子,比自己年輕好看,恐丈夫寵愛變心,百計挑剔。似這樣茬苒經年,終未把妾買成。等媒婆看出她的心意時,乃父見她久未辦成,以為有心延宕,竟代她做主,買了一女送去。為防女兒作梗,並令乃母前往主持,立逼當日收房。那妾名叫鳳珠,小家碧玉,頗有丰姿。田氏才知弄巧成拙,無奈內迫親命,外忌人言,只得勉強謝諾。丕緒中年納妾,情趣可知。田氏見他專愛新寵,自然妒火中燒,偏生從小就怕父母,不敢違抗。乃母偏受乃父之命而來,守伺婿家,為的就是防她吃醋吵鬧,看去簡直非要呆到有了生read.99csw.com育才走的神氣,休說爭夕,連想和丈夫吵架都辦不到。丕緒見有岳父母做主,非出自動,妒妻面前有話可答,樂得消受。雖還不敢公然恣意溫存,夜夜專房,但是心頭愛寵,誠中形外,有時也不免自然流露。田氏除自己當夕時,悄聲數說責罵外,在恨得牙痒痒,無計可施。還算好,只過了三個月,鳳珠便有了身孕。
沈父聞言,方想起女兒初生時的異事,雖然憐愛,幸尚達觀。一面命人傳轎,提前去接岳母;一面盤問此去何往,孤身少女,如何走法。沈琇知乃父憂疑,決不放心,便將前事說了。又把所煉飛劍、飛針取出,同往無人之處,用山石大樹演習。沈父見那劍、針已似神物,再見出手便是一道白虹和兩針尺許長的青光,整塊大石挨上即成粉碎。並且縱橫電舞,收發由心,生平從未見過。照此本領,怎會吃虧?才自驚喜放心。女兒已近神仙中人,阻她不住。只是驟然失蹤,恐啟親友外人猜疑,便同沈琇去往內室,明告妻妾。一會,岳母也已接到,屏退下人,細一商說。生母本不喜她,又聽丈夫勸說女兒法力甚好,飛劍、飛針如何神奇,也就聽之。田氏倒還有點不舍,經田母一勸說,也就罷了。連同沈弟,合家老少六人,強留沈琇又多聚了兩日。最後商定,作為觀音庵神尼令田母傳語,沈琇不久有點災病,必須出門,避往戚家,寄居三數年,才可免患。仍由沈父送去,以免物議。互相借別,自所不免。到日,父女二人一同上路,連換了好幾次舟車,到了江西部陽湖附近。沈琇再三勸說,方始步行。到了無人之處,父女揮淚而別。
田母喜出望外,聞得房中哭聲嗚咽,知在危急,不願多說,匆匆禮謝,趕進房去。見產婦面如土色,手足冰冷。女婿也不畏血污,伏身其上,正在痛哭。收生婆看出母子全無生理,恐受埋怨,已經溜走。忙喊:「賢婿躲開,包你能活,靈丹來了。」丕緒已經情急痛心,神志已昏,哪聽得見。田母終恐時久耽誤,老年人氣弱,拉了兩下未拉起。所幸產婦死前發話,末一個字是開口音,口張未閉,忙把兩丸丹藥塞向口裡。初意產婦已死,不能下咽,忙喚人取水沖灌。忽聞異香自口發出,跟著口便閉攏,一個噴嚏,人便悠悠醒轉。田母喜極,急喊:「姑爺,快些躲開,新姨已醒,肚裏還有胎兒,莫被你壓壞。」
沈琇見狀大怒,由門后搶出,大喝:「你敢在我門口打人?」縱身上前,就是一掌。沈琇天生神力,如換別人,這一掌決吃不住。誰知丐婦甚是矯捷,身微一閃,便已避開。沈琇還想追打時,眇女已搶向前面,跪在地上,雙手連搖,口中急喊道:「小姐,你打不得。我手儘是泥土,莫為攔你,污了你的衣服。」沈琇向來任性,怒發時永攔不住,這時竟被眇女感動心軟,立即住手。那丐婦也目閃凶光,冷笑了一聲,獨自走開。沈琇見丐婦行動矯健,哪有帶病神氣,越發忿恨,喚起眇女問道:「你既不是她所生,她下毒手打你,就打她不過,怎也不躲?你家父母做何營生,因何落於此婦之手?可說出來,我自有道理,不教你再受這活罪如何?」眇女道:「難女也知恩主好心,無奈這是前孽,不到時候,不能明言。雖然她今晚必死,難女災卻未滿,到時自會尋我恩主去的。此時她心中恨極,也許想出恩主一點花樣。無如惡貫已盈,她那仇人到處尋她,今晚月色甚好,子時前後定必相遇,不等害人,她就死了。恩主錢如取來,可賞給我一些,免得她死以後,無人幫我,仍要伸手向人。」
眇女早知闖禍,情急萬分。剛剛挺身迎上,口喝:「我是閡烈之女眇女,手下留情。」碧光到處,胖老頭也已飛起空中,鬚髮皆赤,甚是忿激。左肩搖處,所佩短篙尖上,立射出大串碧綠火星,先朝黑煙射去。也不知聽清眇女的話沒有,跟著手一指,漫空暗碧光華,便有一片往二人頭上壓下。眇女見對方不理,本可逃走,因為不舍沈琇,明知無幸,立志捨身救主。忙喝:「事情是我做的,與這位小姐無干。」不但不退,反由臉上發出灰黃二色的煙光,連身往上撞去。
等到外屋一看,果然還陪了一位中年女尼同來。狀甚恭謹,迥與往日相見,耳聾懶散之狀不同。見面便指中年女尼說道:「這是我大師伯,在川邊倚天崖龍象庵居住,法諱上芬下陀。偶經門外,聞說主人側室有孕難產,恰帶有兩丸催生葯在此,不論產婦母子及已生未生,只要在當日內,便可救醒。如是女的,大來另有去處,從小也當男兒看待,不必纏足拘束,他年全家人丁財產,便可因她保全了。還有你和令婿,俱是積善之家,家室理宜和美,這些緣孽,已求家師伯代為化去。此外有符一道,另贈令愛丹藥一粒。就在產婦回醒時,將符焚化,再請令愛服此丹藥,自有靈效。出家人不願輕人血房,請自將去吧。」芬陀坐在上首,始終微笑,一言未發。
胖老頭聞言,答道:「十三娘,我也知道這母狗忙中有錯,弄巧成拙,誤請出你這凶星。你又不似昔年那樣冒失,上來就動真章,不容分說。如今罪狀揭發,休說我們,便你也不容她活命。這類該萬死的母狗,誰殺她也是一樣。不過,我和她仇恨太深,必須親自下手。再者,我鬼母門中規條,你也深知,見強就躲,從來沒有。無論是誰,我們已然上場,哪怕不是對手,明知必敗,也須儘力周旋,決無敗退之理。你一上來,我們便先打你招呼,我兩家素無仇怨。你先不知母狗是你對頭,也還可說,現已對你言明,以後你對誰也說得出去,並還顯出義氣和你披麻教的威風。何苦受這淫|賤母狗之愚,鬧得雙方失和,不歡而散呢?」
「如說這是幺十三娘地面,我們欠打招呼;母狗又因罪惡滔天,連她那素來放縱徒子徒孫,淫凶害人的師長,也都覺她該死,兩次要殺,均被同黨豬狗求免,末了仍罰她在風塵中按家規乞討三年。現在艱難之中,我們不該此時下手。但你十三娘也代我們想想,母狗何等刁狡詭詐。當時害人快意,以為她師父必要護庇。及至應|召回山,她師父一得信,便自大怒,反要將她處死。幾經多少狗男女苦求,並以巧詞激將,死罪雖免,仍打了一頓黑煞神鞭,養了好幾年,才得痊癒。我們當時妄信她所布謠言,不知是在山中養傷。師祖又因我兄弟違了戒條,不肯管這閑事,惟許自行報復。始而遍尋不獲,后雖查出真相,無奈她刁狡姦猾,善於隱藏逃避,費了多年心血,好容易才得尋到,布了羅網。我鬼母門下就多有仇,一向明張旗鼓,決不像她教下狗男女那樣不要臉,專一暗算,乘人于危。可是人沒尋到。她見蹤跡敗露,遠隔數千里的仇人,竟在此狹路相逢,知道難討便宜,才自行出面訂約。我們事前原想到你,一則,知你和她有點瓜葛,而她近年所為,你當得知,未必不恨,事前說了,你也許難於處置;二則,時日太促,也來不及分人招呼。原料她做了一件虧心事,未必敢去見你。還有你近年蹤跡隱秘,我們初來,急切間也實難尋到。心想事後遇上,提說一聲,代你處置仇人,還許高興呢。哪知你會為她所愚,出頭作梗。黃昏時正尋母狗,她忽自行出現。我們原限她三天到場,她要答應,我們也設法尋你了。她偏說要了斷,就在今晚子時,口氣甚狂。我們料她不是想方法逃生,便是另有詭計。這時才知,她是先請妥了你三位靠山,才故示大方,來定約會,以免使我見面,說出她的罪狀,真箇狡猾已極。可是這樣,我們益發容她不得。」
沈琇方想丐婦必傷,哪知針光飛出,丐婦不料對方出手這麼快,覺出幫手未有言動,百忙中方在驚惶欲避,同時手伸口內,待用邪法抵禦時,就這一眨眼工夫,針光忽在丐婦面前懸空停住,依舊作出向敵衝撞猛射之勢,無奈似被什東西隔斷,沖不過去。緊跟著,便聽名叫天花娘羅五姑的妖婦罵道:「賊禿驢,不要臉,和老娘們在一起,不打個招呼,就放冷箭嗎?幾根棺材釘,也要拿出現世,沒的給你師父丟人。再不收回去,獻點新鮮玩意出來,老娘要解裹腳帶捆你了。」沈琇見這妖婦一臉橫肉,滿布麻子,生相奇醜,又粗又蠢,聲如狼嗥,甚是刺耳,下面卻裹就一雙三寸小腳,衣飾又極妖艷華美。先未言動,不曾留意到她。這時口中發話,好似有心賣弄。那比胖腿小得多的一雙驢蹄般的小腳,故意做出俏生生,嬌怯不耐久立之狀,連腰身帶那寬厚幾及二尺的屁股,亂扭了好幾下。說到末句要解裹腳布捆和尚,更把穿著繡鞋,方圓大小僅有三寸的小腳,朝和尚抬了一抬,眉眼亂動,神情越發丑怪,令人見了忍不住要笑。
沈琇因與眇女約在廬山含都口相見,想起前兩生出家修道,海內外名山勝境幾乎踏遍,只廬山因住有兩個著名的妖邪,不欲招惹,又無力除他,九江鄱陽一帶,均由空中飛過,不曾下落遊玩。今生又是初次登臨,仗著相貌奇陋,又故意扮作一個遊方道姑神氣,無人在意。一見澄波萬頃,遙望廬山,高矗雲際,山光水色,疊翠鋪青,心神為之一快。好在眇女所約時日,還差一天,說定不見不休,先到先等,便起游湖之思。打算由湖濱放舟,游完大孤山,直駛姑塘,再上含都口。主意打定,獨個兒帶了隨身包裹,往湖口走去。
劉家婆沒料對方故意奚落,使其難堪,並未再擊,平白多丟好些人,越想越氣,情急之下,決拼老命,挽回顏面。又以竹片收回,不再作法自斃,回手絞下一縷頭髮,先將竹片紮緊,以防萬一。同時把頭連搖,那三柄小鋼叉立化為三股叉形血焰,朝黑女飛去。另外兩對敵人也早出手。一時焰光如織,電舞虹飛卜五光十色,煙霧蒸騰,好看已極。
對方來勢也甚奇特,人還未到,先聽林外有一婦人嬌聲俏罵道:「我看是哪幾個老不死的雜種,敢在我幺十三娘家門前欺人撒野?請人赴會,還擺了一路的狗腳印。聖人門前賣三字經,這些零碎點心,不經老娘吃的。有本事,把整桌酒抬出來,包賞臉吃你一個精光。」那語聲乍聽若遠若近,好似還遠,可是話完人到,一溜黑煙過處,一排現出口個婦女,丐婦也在其內。
沈琇一晃十五歲,書讀得頗多。見父母三人鍾愛乃弟一人。父親、嫡母對她雖不十分珍愛,卻不打罵。爹爹也還有疼愛的時候,便說幾句,也是溫言勸解。生母偏愛兄弟不說,簡直恨己如仇。她也曾百計承順,按捺自己,不再頑皮生事,無奈怎麼也得不到生母的歡心。爹爹不許打罵子女,嫡母也常勸告,偏是生母一背了這兩人,非打即罵。男女下人多欺主人忠厚,互相偷盜行詐,自己看了有氣,時加做戒,於是成仇,時常偷向生母告發,並加枝葉,又嫌生相太丑,以致全無母女之情。總想大來稍好,反而更甚。外婆最愛自己,偏難得來。越想越傷心,獨個兒背了家人,去往後園一塊假山石后,痛哭起來。正在心酸淚流,息怨自艾,忽聽後門外乞討之聲。
沈琇天生目力,相隔又不甚遠,看去逼真,乍見這類從來未有的怪事,自覺新奇,不由看出了神,眇女滿臉憂疑竟未覺察。那劉家婆插完飛叉,左手揚處,七根竹片隨即飛起,凌空直立空中。緊跟著又把剪刀釘向左手背上,二次手伸袋內,取出一柄小刀,先朝對坐黑女面上遙遙一晃,待要朝面前懸空直立的竹片上砍去。她這裏兩次伸手施為,動作雖極敏速,無如黑女也非弱者,又早得了胖老頭以靜制動的暗示。一面下手,欲使丐婦支解慘死;一面仍打定不求有功,先求無過的主意,始終留意,全神貫注對方動作,並不急於收功。一見丐婦被自己行法斷去一臂,又吃胖老頭合用代形解體禁制將斷臂震成粉碎,對方縱然邪法甚高,也無法補救,斷定三妖婦那等狂傲,丟此大人,定必激怒,以殺手相向。便不照預定向丐婦再下毒手,也不起身對敵,只把護身法火放起,並還加強威力,以防不測,恰在此時運用停當。
三妖婦兇橫多年,輕看了對頭,不料惡貫滿盈,上來受挫,激動怒火,全恨不能和人拚命。神篙師魏皓再遲遲不發揮全力,表面上好似兩不相下,對方也不再施殺手,相持一久,怒火越旺,頓忘退路。內中幺十三娘獨斗魏皓,心恨不能把仇人生吃下去,表面仍是賣弄風騷,嬌聲笑罵,先是揚手將十八顆赤紅如血的火球打去。
說時,對面三人除和尚面帶忿激外,胖老頭和那形似殭屍的黑女,各把目光註定來人,一言不發。黑女神情更是緊張。直到聽完,胖老頭方始答道:「十三娘,你除鄒二賤淫|婦,還同有兩位朋友,一位是羅五姑,多年不見,我還認得,另一位呢?」十三娘笑答道:「胖冬瓜,你在自活了多少年紀,連我老姊子劉家婆都不認得?難怪大模大樣,不理人呢。憑我三人出場打招呼,事有事在,只請雙方暫停數年,日後再算總賬,總該行吧?」胖老頭目光仍是始終註定四婦身上,一瞬不離,也不起立,彷彿戒備甚嚴的神氣。聞言答道:「十三娘,八年不見,你仍是那樣火暴脾氣。明人不做暗事,我們家規甚嚴,素來不做錯事。我只問你,容人說話不容?」十三娘彷彿事情輕鬆已極,仍是一臉媚笑,嬌聲答道:「噢,這是啥子話呢?別人不容說話,你胖冬瓜有屁要放,還不聞聞味嗎?」
劉家婆自在夢中,滿擬對方法力多高,也難禁此七煞分屍之厄,哪知一刀下去,所砍竹片雖然裂為兩片,敵人只覷定自己微微冷笑,毫未覺意。不禁怒火越旺,略一定神,二次舉刀又砍,仍是竹片分裂,人卻無恙。連砍幾刀,俱是如此。到第五次砍時,黑女忽發話冷笑道:「無恥老賊婆,你急心瘋了么?薄得和草紙一樣的幾塊竹片,也值把吃奶的力氣全使出來?招呼閃了腰中風。我還想留你這條狗命,多看一會活把戲呢。我為你代勞,你再換點新鮮的與我看如何?」劉家婆到底久經大敵,知道照此施為,對方就有準備,也應現出一點狼狽強忍之狀,怎會若無其事?難道那護身法火竟有如此奇效?心中不解。又在百忙中偷覷側面兩對,已互有勝負,聲勢也較火熾,不似自己被敵人視若兒戲,毫不理睬。
那暗碧光華乃鬼母所煉獨門碧磷砂,一沾人身,休想活命。第二代門人只傳了魏皓一人,甚是珍秘,到手從未用過,鬼母也因此看重他些。先對三妖婦均未取用,因見仇人逃走,情急暴怒,知道黑七煞門下最精化血飛遁之法,事前並還無須行法,只消對敵之前,與一同黨約好,不論牲禽,綁上一個備用,到時不濟,即可藉以代死逃走。一則恐迫不上,二則心想仇人同黨必非善良,忘了隔牆人家。此砂乃千百年古墓陰磷與赤屍之氣所煉,能由心靈運用,神速無比。仇人逃路已被看出,必須此寶始可追上。憤極遷怒,本想連助仇的人齊下毒手。耳聽下面亂喊,先未在意。及至目光到處,瞥見土山上立著日里所見女子,另一瘦小眇女孩帶起煙光,往上迎來。心方一動,碧光下壓,勢已無及。追仇心切,方想事已鑄錯,一面急收,一面仍自前追。本來眇女必死,沈琇也未必能保。眇女眼看碧光迎面,胖老頭的人影已自頭上飛過,方想:「我命休矣!」這時二女情勢危急萬分。就這心念微動,碧光蓋頂,生死只差一瞬的工夫,猛聽身後震天價一聲霹靂,帶著千百丈雷火金光,電也似急,斜飛過來。眇女立被震落地上,驚遽中瞥見碧光向空四散。胖老頭和先逃妖婦兩條人影,先後倒退回來,自空飛過,往隔牆墜去。二女只嚇了一大跳,並未受傷。
荀蘭因道:「你那麼豪爽的人,不久即可日常相見,何在此日時之聚,徒驚世人耳目呢。」隨即行法,將手一指,陳屍之所立陷深坑,屍首下落,重又行法,複原封禁。又命眇女當場拜師,仍用原名眇女,分別指示機宜。告以眇女父母近已改邪歸正,令先回家省親,可給她一點盤川。此女雖然年幼,久在江湖,人既機警,又會一點旁門法術,父母頗有人緣,決可無礙。沈琇應諾。眇女看出妙一夫人要走,忙又跪下道:「師伯說弟子師徒重逢,便是成道之始。但是師父此時是個富家少女,防身本領一點俱無,不久入山拜師,此去關山遙遠,她一閨中幼|女,豈不可慮?還望師怕多少傳一點防身法力吧。」
丕緒原知岳母拉他,以為人死不能復生,不信能夠活轉,悲慟之極,意欲盡情一痛,故作未聞,目光仍不時掃到愛妾臉上。嗣聽田母說得緊急著重,又放了兩丸藥在愛妾口內,猛想起常聽岳母說起聾尼,絕望之餘,方生希冀。愛妾已妙目流波,面色轉變。心中一喜,已自醒悟,高興之極,正待撫問溫存,吃田母、鳳珠一喊一推,立時明白過來。平日拘謹的人,不禁羞得滿面通紅,連忙爬起。一回身,正趕上田氏看出這場亂子太大,丈夫固執,愛妾情重,人如死去,縱不https://read.99csw•com出家,必不會與己和好,正在床前惶急萬分,後悔無及。人一醒轉,一想丈夫可惡情景,重又勾起妒火。雖因人剛回生,恐再氣死,話未出口,兩下里這一對面,由不得惡狠狠瞪了一眼,嘆了口氣。丕緒此時心氣漸平,見田氏雙目哭腫,想起以前夫妻也頗和美,只嫌她脾氣乖張了些,適才話實在太重,也自內愧。剛把頭一低,想不起說什話好,田母早把那道靈符向燭上點了。符火光中,似見有片金霞影子微微一閃,田氏立似頭上有人擊了一掌,跟著心中一震,怒火全消,只覺疲倦異常,隨即轉身坐下。田母見她面色轉和,不知靈符已經生效,隨把丹藥遞過道:「這是老師父給的靈丹,快些吃了。你看新姨吃了這葯,起死回生,可知好呢。」田氏接過服了。這本是瞬息間事。
離徽州北門二十余里,過了二十里鋪,再往西折,沿著臨溪前行三數里,便見前面綠雲如霧,柳浪含煙,一大片垂楊掩映著數十所人家台榭,地名景賢村。全村沈姓最多。沈祖明初曾為御史,為人剛正,不附權貴,因忤時相去職。飽嘗世味之餘,早已灰心,深知宦途險惡,禍福無常(明初官極難做,洪武忌刻寡恩,待遇尤薄,稍不稱旨,立有殺身夷族之憂)。自己年將半百,只有獨子丕緒,年才十三,人雖謹厚,天資並不聰明。讀書只求明理,田業足能自給,何必要什官做?於是連兒子也不令進取。入學之後,有了一領青拎,便不使再習時文,去赴科考,父子二人家居耕讀。地當新安江的上游。山則黃山白岳,矗然入望;水則績臨二溪,一葦可航。家業又頗富厚,七八頃水旱田園之外,城裡還有兩處制筆墨的大店鋪。所居又具園林花木之勝,庖廚精美,生活優裕,山光水色,煥紫索青,嘉木名葩,爭芬競艷,無不常年領略,盡情享受。至於遙山近水,選勝登臨,更是年時例舉。為了家居安樂,並還時常告誡丕緒,子孫不必遠出爭求名利,只要不是白丁,保得耕讀家風已足。以後子孫從小讀書時,便應教以農耕和經管家業之事。大來去應科考,取得衣冠,便即歸耕。既免受那宦途風險勞苦,又不致染上一身酸腐氣息。
沈琇見丐婦既說老頭是她對頭,為何隨後跟去?好生不解。還有行時所說幫她的話,也甚可疑。想了一想,忽然省悟:那竹竿雄雞的布置,並非為了自己解法而設,許她想仗以鬧鬼也說不定。剛要轉身,小婢忽然跑來說:「小姐你看,小花子在後牆地上畫些什麼?」沈琇聞言,趕往假山後牆腳一看,地上畫有「惡人所說,請恩主務必照辦,否則雙方有害,事後必來稟告」等字,用竹枝划土而成,字跡端正。一問經過,才知適才眇女自沈琇走後,假說內急,往假山後去了一會,回來暗打手勢,令小婢人走往看。年輕人多喜奉承,小婢因丐婦說話和氣,與對沈琇不同,眇女相貌丑怪,話頗動人,又是小姐所喜,便把厭惡去掉,依言往觀,字多不識。沈琇始終信任眇女,命將字鏟去,不許告人。問明雞柵所在,見園丁走來,後門已關。知道丐婦入園,已被看見,因不敢勸阻,又恐生事失竊,躲在一旁暗中查看,為防丐婦閃人偷盜,故此把門關上。一想自己所為也實可笑,好在詳情未泄,便不理他,各自回來。
眇女隨將飯菜匆匆撥些吃了。正要開口,忽聽丐婦遠遠喊道:「該萬死的瞎鬼丫頭,不管老娘了么?再不回來,莫怪我狠。」跟著嘆息了一聲,甚是凄厲。眇女先未在意,末了面色忽轉驚懼,急喊道:「鄔二娘少怪好人,我已向小姐說好,不怪你了。這裡有好魚肉,不是殘食,你快來吃吧。」沈琇先見眇女說話吞吐,斜著眇目直看小婢,知她還有話想說,便命取壺茶來。小婢見了眇女雖然不快,但也不敢多言,只得含忿領命去訖。
這一來,三妖婦立被激怒。十三娘一面護住丐婦,暗中雖待發動毒手,表面上仍是不顯,只回眸朝胖老頭媚笑了一笑,嬌聲俏罵道:「胖冬瓜真乖,想不到老娘活了多半世,今天還走眼呢。既愛撿小便宜,都送與你吧,碎肉比整的好吃呢。」隨說,手早朝地上微微一揮,那正往四下飛濺的粉碎血肉,立似一窩蜂飛起,化為一蓬火雨,先朝胖老頭當頭罩去。同時,天花娘,劉家婆覺出對方不是易與,自己這一面不合輕敵太甚,以致吃了大虧,就算結局能勝,丐婦一條右臂已被裂為肉泥,再也不能複原,人是丟定了。不由又氣又急,各自喝罵動手,場上立時熱鬧起來。
二女忙即上前拜倒。沈琇更是口稱仙師,堅請收徒。話未說完,首被少婦一把拉起,笑道:「師妹,你怎才隔一世,便忘本來?還不如你那令高足么?」沈琇聞言不解。少婦一面喚起眇女,笑道:「當初佛波大師託人送你投生時,為你天性剛烈,曾將你靈光閉去,難怪茫然。我是你前生至友,今世同門荀蘭因,外子妙一真人齊漱溟,也曾轉劫多生,方始同返師門。你不久即有遇合,時機未至,不便恢復你的法力靈智。為踐前約,且贈你靈丹一粒,稍悟夙因吧。」隨取一丸丹藥遞過,手朝沈琇頭上一拍道:「還不速醒。」語聲清細,沈琇聽去,卻如轟雷貫耳,心神一震,不由省悟了好些。才知眇女最前諸生,曾在佛、道兩門修鍊多年,只因冤孽相尋,幾遭墮落。兩生以前,眼看遭劫,彼時沈琇也是一位散仙,憐她遭遇,犯著奇險,將她救出,法力又比她高,由此結為師徒。沈琇也因救她時造了惡因,師徒二人不久兵解轉世,改投在神尼佛波大師門下。大師算出她師徒玄門中尚有好些因果,自己成道在即,為消前孽,任其為前生仇敵所殺。一面重託長眉真人,等其轉世收歸門下;一面托神尼芬陀護她們元神,前往投生。本身隨即證果。妙一夫人荀蘭因乃她前生好友,此次專為踐約,指點而來。只是經過詳情,一時還想不起。不禁感激涕零,將靈丹咽下,改呼姊姊,堅邀家中一敘。
沈琇只作未聞,剛迴向門內,小婢忽然跑來,說道:「那小花子實在可憐,她求小姐莫回去,今晚害她們的仇人還要走回來,也許有話盤問呢。」說時,沈琇已由門隙中望見老頭去而復轉,便把背向門外,算計人快走近,故意怒道:「你忙,你自吃去,我非把花采齊,夠扎兩個花籃,決不吃飯。再如惹厭,我打你了。」小婢也頗靈慧,見老頭已向門外立定,似要開口,欲言又止之狀,便介面道:「老爺大大都早吃過了,我怕小姐不喜吃回鍋的菜,重做又要多等些時,才來請的。既不想吃,我幫小姐采吧。」沈琇道:「今天遇到那個混賬女花婆,先生了一回氣。后給她銀子和菜飯,拿了就走,一句話都沒有。一會又來一個老頭,向我打聽,倒像是個忠厚人,就是嘴碎得很,老問不完。一個花子,誰還管她來蹤去跡?他又說女花子不是好人,彷彿不該趕她,許要鬧鬼害我似的。她要是好人,還不會當花子呢。我周濟了她,反要害我?休說不會有此事,就算她是個真鬼真怪,我從小便有神尼芬陀師父保佑,外婆說我大來還要出家做神仙,會怕她么?何況明明是個窮人。」話未說完,小婢偷看老頭面色,好似吃了一驚,匆匆回頭,又往西方來路重新走去。沈琇雖然生有自來,終是年幼天真。因從小便聽外婆說起神尼芬陀賜丹保產靈跡,聽神尼行時口氣,大來還要出家修真之意,自己對那二位神尼也極嚮往,對神尼芬陀更為在念。儘管從未見過,僅聽外婆傳說,時刻都掛在口邊,成了習慣。原是一句無心之言,不料竟因此免去一場大禍。
魏皓知是披麻教中最污穢陰毒的赤月珠,來破護身法火,一發十八珠,專攻自己一人,必是打著擒賊擒王的主意。法火被妖火爆散,血焰邪氣得隙即入,全數隨以攻進。一珠所化血焰上身,已經難當,何況如此之多。自己雖有防禦之策,另兩同門正與另兩妖婦鬥法,各不相下。黑女最工心計,老想挨到自己發令,同時下手,不願耗損精血,遇到那麼厲害的陰叉,一味運用法火防禦,只守不攻,看似行險,實則無害。二師弟卻是性暴心粗,對敵一味猛進,正與天花娘苦鬥,心無二用。一個不巧,被對面妖婦看出破綻,乘隙將這妖珠分出幾粒打去,卻是可慮。心想:「此珠不先破去,終是大害。為了給兄弟報仇,苦志多年,好容易得有今日,就受點損耗,也顧不得了。」念頭一轉,氣壯心橫,藉著法火閃爍掩蔽,暗將舌尖咬破,默運本門真傳,噴出一口旁門道家最耗精血,輕易不肯用的真火。出時只是薄薄一片淡紅影子,晃眼散布在法火內,將全身又包上一層。一面誘使敵人上當,一面發出暗令,通知左右兩輔戒備,再待一會,乘機猛下殺手。
沈琇聞言不解,本想盤問,眇女已自先上。一到上面,朝牆外細看了看,又見插竿之處,醜臉上方始轉了喜幸之容。再一眼看到石桌上所橫寶劍,越似心安意喜。拿起略微觀玩,便打手勢要過,匆匆趕去亭外,用劍尖環亭亂划。划完取出一物,才有黃豆大小,向空彈去,立現一點綠色火星,飛向空中,一閃即滅。隨上亭來,低聲悄告道:「恩主福命真大,這就好了。」沈琇對於眇女,由不得心生憐愛,不論什事,都覺合心,絲毫不舍拂逆。兩次想要問話,均被悄聲搖手止住。幸虧素性剛直,如換別人,見此詭秘行徑,定必激怒,非要盤詰出個底細不可,何況是個風塵中的小女花子。這時竟為眇女誠懇辭色所動,不特毫無忤意,反憐她人小力微,萬一受什危害,又想不起如何幫她。
為首一人最是妖艷,穿著一身純白孝服,神情也極盪逸飛揚,直似與人調笑,不帶一點對敵神氣,才一現身,便指著胖老頭媚笑道:「我當是誰個想打我小寡婦的主意,不好意思上門,知道我恨人在我門前頭逗貓惹草,近年老頭子死後,我又懶得出門。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沒法近身,故意借題目來勾引我呢。原來是你這老不死的胖冬瓜呀,莫怪鄔二娘狂風暴雨趕來尋我了。不錯,你兩家先前有過節,你恨她,原也應該。但我為人及我寄居在此總該曉得,事前或貓或狗差一個,向我打個招呼,總算我混了這些年,老頭子雖死,沒有當家人,居然還有人看得起我幺十三娘,不好意思踹我寡婦的門。我一喜歡,就與鄔二娘有點瓜葛,不會幫你,也決不會幫她。怎麼明知老娘在此多年,連紙煤都不來一根,便要在我寡婦門前撒野?不知也罷,既有人看得起我,把我請來,能不出來賣點小頭臉嗎?我素日心直口快,講情理。知道你兩家仇深,決不沒臉強要臉,給你們和解。憑我一句話,便從此丟開,莫說你就願意,人家還不一定願意呢。不過事前你不知道我會被人請來,我也不知是你們這一群寶貝。已然遇上,那是沒法,我也不偏哪一面。人家雖然因犯家規,在外受活罪,正艱難的時候,也不致於就怕什人。這裏總算在我的地面,如不是你這老胖冬瓜,換了別人,我老頭子死了好久,丟得我孤孤單單,正熬得難受呢,我不把他抱回家去,擺布個夠,暫時解饞才怪。既是你們這一群,別的話不說了,只請你們莫在這裏勾我噁心,各自一南一北分頭滾開。等過了她師門所限難期,她自會去拜訪你們,再行了斷。這一來三全其美,也顯得行事光明,不比倚仗人多,打冷拳強么?」
雙方除劉家婆與黑女做一對外,下余男女四妖人已全出手,各自施展邪法異寶,惡鬥起來。戰場上鬼火橫飛,碧瑩如雨,焰光交織,熱鬧非常。
原來就這應答轉盼之間,林當中空地上忽然冒起三幢二三尺粗,五六尺高,綠陰陰的怪火,火中各端坐著一人,當中一個,正是日間往來溪橋,並向自己打聽丐婦,身穿黃葛短衣的長髯矮胖老頭。脅下夾的一枝短鐵篙,業已插向背上,微露出一點篙尖。另兩人身著黑衣:一個身材高大的和尚,滿臉浮腫,一雙細長怪眼,腫得擠成了一條縫,看去已極丑怪;另一女子,面黑如鐵,身子細長,瘦骨嶙峋,一雙突出的怪目白多睛小,直射綠光,看去直似一具新出土的殭屍,哪裡像個生人。三人中,只她嘴皮亂動,似在說話。方在驚奇,眇女似看出沈琇想聽對方問答,蛇行繞向林外,藏向石后,暗中用手朝前劃了幾下,揚手往外一抓。再掩人亭內,先用另一手連打手勢,意似雙方就快交手鬥法,自己必須去往竹竿下守候,力戒沈琇不可出聲參与,也不可出亭一步,不然彼此均有大害。沈琇見狀,自更信服,雖然膽大,無有畏心,因眇女比完手勢,又跪下苦求,只得點頭應諾。眇女方轉喜容,又打手勢,表示對方說話全可聽到。二次比完手勢,將前抓的手朝沈琇耳際微微一放,果然林外問答全都入耳,清晰非常。
丐婦伸手入口,本因敵人厲害,想將手指咬破,施展黑煞教中最毒辣的血神掌,藉著暴跳辱罵,去分敵人心神,然後驟出不意,逞凶一擊。滿擬此法比平日慣用的本門黑煞掌威力要大得多,不到事急,輕易不用以傷人。哪知對方早已看破,法力既比她高,出手更是穩練神速,早有反擊之策。她這裏張口才咬,敵人老早戒備相待,立意要使支解粉裂,盡遭慘報,鬼母門下最狠毒的移形代禁之法已先發動。黑女手砍地面,丐婦這裏猛覺奇痛徹骨,臂上著了一下重手。跟著咔嚓一響,一條右臂竟然離肩數寸左右平空折斷,墜落在地。
只聽中坐胖子道:「賊婆刁狡異常,日里我發現她門中害人形跡,立即追尋,竟會被她滑脫。其實賊婆多心,我雖和她多年仇恨,決不能背本門規矩,當時暗算。就便狹路相逢,除她自願當時了斷,決不使對方一無準備,不告而誅。還有我看那黑煞陰手,去向方位,決不會離開我去的那一帶。現在左近只隔牆這所人家,門口又立有兩個女子,賊婆心毒手黑,也許乞討未遂,受人斥罵,下此毒手。我當時不合過於隱諱行藏,又恐賊婆在前,想尋到本人再說。過時分明已看見那小女花子,竟未想到閔烈之女眇女前年失蹤,后聽傳言,竟被賊婆騙劫了去的話。等我想起,生疑趕回,人已不見。那兩女子,有一個丑胖的,似是主人,根骨真好。如非師祖前番下有嚴命,不許再收門人,休說誘劫,連自投的也所不許,違者都死,不敢違背,如在前幾年相遇,決放她不過。因此格外生疑,細心盤查,也沒問出個道理來。黃昏時再經探查,她那陰手竟自解去。料定她已警覺,恐我向此追蹤,竟不惜自殘肢體,連人也顧不得害,就此消解。一面故現形跡,出來打過場。定於此地赴約,拼個死活,實則乘我不意,就此溜走。你看如何?」
大家盼兒心切,已經足月,又經醫診斷,說是日內必生,全家都在留意。產婦母子所需各物,也早停當。誰知肚皮仍是向前凸起,並不下垂。一晃多過了兩三月,急得翁婿兩家到處求神許願,終無靈應。田氏先疑怪胎,當延名醫診治,脈象卻又良好,不知何故。好容易挨到十四個月份上,這晚丕緒,正陪愛妾說笑,引她喜歡,突然陣痛發作。幸而富家準備齊全,田母又有經驗,當日下午見鳳珠凸腹下垂,前胸內陷,料定日內臨盆,卻沒想到這麼快。等趕往房中一看,產婦竟是難產,已經疼暈過去。此時生產,全憑收生婆與老年婦女經驗,一遇到這類帶有危險癥候的難產,只有求神拜佛,直無善策。一家人又盼予心切。
鳳珠還當正室賢淑,哪知就裡。只是丈夫近來進房時少,幾乎十天八天才來同夜一次,說是日久情淡,偏又溫存備至。問是何故。答說日為子息愁急,好容易有了指望,胎教不可不守。無如相愛太深,恐到時情不自禁,只好狠點心腸,不常到房裡來了。風珠因別的相待都好,哪知丈夫苦處。每當同夜之際,總說:「我非盪|女,知道子息重要,同床並無別念,你也深知。無奈一人寂寞,雖不敢想夜夜廝守,只想時常見面,和以前那樣,隔一兩天,來我房中夜談一回,有何妨害?」此時丕緒愛她愈甚,不忍拂她心意,只得忍受妒妻絮聒,或乘妒妻出往戚家,到愛妾房中聚上些時,苦中作樂,分外情熱。田氏看在眼裡,忿恨已極。快要熬到臨月,鳳珠年幼嬌痴,有口無心,頭生膽小,又正趕田母聞信,趕來照料,竟當著田氏母女說:「我並非不知胎教,老爺近數月不大肯進房來。連日常做怪夢,醒時嚇了一身冷汗,老是膽小害怕。求太太和外老太太對老爺說,請他另外搭張床在房裡,臨生再搬出去,可好?」田母聞言,便知乃女表面對她好,暗制丈夫,不許同房。風珠又柔順天真,動人愛憐。不等女兒開口,立命下人照辦,並把愛婿喚來告知。丕緒自是心喜。
沈琇明已看出丐婦神情兇惡,裝病騙人,不知怎的,會和眇女投緣,甚是憐惜,也不理那丐婦。見眇女仍跪地上,斜著一隻眇目,正望自己等候回答,越發不忍,脫口說九*九*藏*書道:「我答應你施一口棺木,你起來吧。」眇女叩了三個頭,稱謝起立。乞婦沒料眇女一請即允,忙搶口道:「我實是病得快死,我女兒一番孝心,竟蒙小姐成全。不過你沒地方買去,折錢與我,自己去買,省得勞動小姐。」沈琇喝道:「你少裝腔昏想,你既病得快死,如何買法?想騙我折錢去用,沒那麼便宜,我不是好惹的。你少開口,我向來說話算數。」丐婦見她變臉,凶睛一瞪,本要反唇相譏,聽到末句,覺仍有望,才息了怒,故意喘吁吁道:「小姐大多心了。」沈琇也不理她,徑向眇女道:「棺木要多少錢,我不曉得,也不放心交你,累你受氣,但我信你的活。這花婆如死,可往前門尋一姓劉管家,說我已答應,叫他買口棺木,帶人前去埋葬,省你小孩無法料理,豈不是好?他如不肯,我早晚必來後園,一喊我就出來,包你辦到。還有你太可憐,且等一會,我給你找點吃的,再帶點錢去。」眇女方說不要,沈琇已經回身飛步跑去。回房取了點零碎銀子,另喚隨身小婢去往廚房取那吃的,重又趕往後園。因知小婢走得慢,又看出丐婦決非善良,眇女既非所生,怎落她手?想在暗中查看,便把腳步放輕,掩向門側偷看。丐婦正指著眇女,咬牙切齒,低聲辱罵。眇女年紀那麼輕,神態竟如成人,冷冷地答道:「我因這幾年所受乃是前孽,所以並不懷恨,反給你募口棺木,免你死後野狗嚼吃,怎倒不知好歹?人家是受騙的嗎?你如不要,我便退還人家。騙錢卻是不幹。我罪孽將完,你也不能把我怎樣,不信你就試試。我爹娘必還尚在人間,是你定沒臉見我爹娘,才不肯說真話,偏有人對我說了,等你一死,我就要尋去了。」丐婦越聽越怒,口喊:「瞎小鬼,你今天要找死嗎?」隨說,手持打狗竹竿,刷刷就是兩下。眇女也不躲閃,也不告饒哭泣,只眇著一隻眼,冷冷地望著她面上,全無一毫表情。
田母忙完這頭,又忙那頭,因料定嬰兒平安降生,方想起收生婆已走,待要喚人去催時,忽聽產婦急喊:「外老太太快來,底下脹得厲害,肚子偏又一點不痛,莫不是小孩要鑽出來吧?」田母以為產婦生時必有陣痛,嬰兒在裏面悶得時候太久,雖信靈丹神效,終是懸念。又想二位神尼尚在堂屋,無人陪侍,正想抽空往謝,就便詢問兩句。問言還未及答,忽聽床上「哇」的一聲。這一來,連田氏一齊慌不迭趕了過去一看,嬰兒前半身子已經鑽出。這一喜,真非同小可。收生無人,尚幸田母老年人見得多了,忙伸手輕輕一扶,嬰兒便隨手而出。跟著綽起旁放的新剪刀,將臍帶剪斷,打上個結。壓住一看,是個女嬰,雖覺美中不足,總比沒有的好。匆匆略拭兒身漿沫,包好遞與田女,放向一旁小枕之上。待去洗手,忽聽產婦失驚道:「外老太太,請不要走,裏面還在動呢,難道還有一個?」田母聞言奇怪,剛伸手想摸肚皮,哪知這個生得更快,「哇」的一聲兒啼,又鑽出大半身來,忙伸手一扶,竟是一個滾壯男嬰。並且五官端正,相貌要好得多;不似女嬰周身紫黑,一點也不好看,又生著一顆大頭。忙又剪了臍帶壓住。一會胎包便下,拿去埋了。先花後果,全都喜出望外。
胖老頭聞言,倏地正色答道:「容人說話,就好說了。鄒二婆娘這條騷狗,十五年前因想和我兄弟苟且,千方百計利誘威逼,無所不至。我兄弟雖是做木行的本分商人,但他經我引進,蒙我師祖鬼母恩收,也是一個記名徒孫。他知本門家規只許一夫一妻,最忌干犯淫戒,便加堅拒。因敵她不過,才請師兄弟們幫場。她當時固然吃了點虧,可是事由她自己不要臉,想勾引人而起。就算她恨我兄弟做得稍過,惱羞成怒,立意報復,也還可說;江西那批木排上人,不過是我兄弟行伙和些商客,與她何仇何恨,吃她潛伏暗算?她用黑煞手將所有木排在大江中震成粉碎,全排七十三人齊遭慘死,葬身魚腹,屍首皆無。末了,又乘機趕到我兄弟家中,先把由木排上劫取來的財物作證威嚇,說連人帶排,已全被她制住,如能遂她苟且之願,便可無事,否則,木毀人亡,一個也休想活命。可憐我兄弟因想保全財產和那七十三條人命,當時又不留神,被她制住,只得答應。她等我兄弟被迫與她成好之後,忽然借口說我兄弟應當休了弟媳娶她,同時自吐陰謀,說了許多稱心快意的刻薄話,跟著發動一網打盡的毒手,想把我兄弟全家害死。幸而弟婦機智,看出形勢不妙,不求取勝,專一自謀逃路。見丈夫已然受制,立乘她專顧淫慾之際,暗中換了替身,帶了周歲女兒,逃出求救。可惜膽小,又沒想到她已成好遂願,還會連所愛人也下那等毒手,未能引虎離山,將母狗調開。只用本門化血分身,連斷二指,逃出兩重羅網。救兵又來遲了些,兩下里一延誤,吃這母狗又將我兄弟全家害死,只逃出了一妻一女。連夥友、丫頭,帶房子,一齊化成灰燼。至於她生平,手黑心毒,所行所為,不必我說,你也知道。請問我們尋她,該是不該?
隔牆花園土山上埋伏的眇女,初到時發一暗號與鄔二娘。因沈琇說,先在土山上眺望牆外,並無動靜,只當妖婦已然接到暗號,不知被另一敵人搶前接去。如非此人跟著便被三妖婦趕來,將她困住,當時便是不了。眇女以為隱秘未泄,還在暗幸。及至林中雙方妖邪出現,方始看出形勢兇險,不同小可。單是自己還可,有了沈琇在側,卻是可慮,偏又不肯聽勸,心中強忍愁急。一則生性太強,言出必行;又以日前遇見指點自己的女仙語氣,終局好似無害,恩主並因此得有奇遇。想到這裏,心又略放。嗣見雙方鬥法猛烈,對頭法力之高固出意料,與妖婦所說不同,臨事稍微疏忽,必被波及;便妖婦所約救兵,也因仇人說出罪惡,生了嫌怨。幺十三娘雖是姨母,無如此人淫凶陰毒,六親不認,犯了她忌,斷無生理。就算仍念骨肉之情,一被發覺,必將自己帶走。好容易累生苦修,元靈未昧,熬得孽消難滿,不久即可改投正教,如何能隨她去?不論她心意善惡,均不可惹。先前未接迴音,妖婦斷去一臂,狼狽異常,明知久必不免,始終未想逃走,疑有別的原因。只要妖婦不將暗號發動,便不算違約背信。最好不等救她,即遭惡報,才可平安無事。正在盤算,委決不下。
眇女內行,知是正教中極有威力的大乙神雷,情知出了變故,雙方妖邪俱都無幸,又驚又喜,忙喊:「恩主快看,不妨事了。」沈琇雖然膽大,見此情勢,也頗驚惶。聞言忙趕過去一看,牆外地上倒著幺十三娘、天花娘兩個妖婦,似已雷擊死去。劉家婆不見。黑女、和尚,護身法火全散,也是震暈在地,剛剛爬起,隨同神篙師魏皓,獃獃驚站在一起。妖婦鄔二娘一臂早斷,頭臉已被雷火燒焦,身上也燒焦了一大片,跪伏在地,瑟瑟亂抖,神情似痛楚已極。這四人面前卻多了一個容光照人,氣度高華的道裝少婦,似對四人發話。眇女一見大喜,忙對沈琇道:「那便是將來引進恩主的仙人,雷火金光便是她所發。快去拜見。」沈琇見那道裝少婦儀態萬方,宛如神仙,由不得心生嚮往,聞言大喜。無如土山隔牆尚有丈許,兩面離地均高,看不出落腳之所,從未跳過。時當深夜,園門上鎖,只得同了眇女,跑下土山。尚幸臨著後門一帶,圍牆較低,眇女先縱上牆,再把沈琇援上,一同縱落。
尤其田氏妒念甚重,側室得寵,已經氣極,又怪她假裝膽小撒嬌,利用乃母,老早把丈夫霸佔了好幾個月,男女二人終日廝守房中說笑,恩愛非常。偏又來了一位只顧女婿喜歡,不管女兒悶氣的親娘。平日向著那小賤人,百般將就,並還故意睡向自己房內,明為作伴,實則是怕自己爭丈夫。每日氣得心痛,偏生無法出口,於是把所有怨毒種向鳳珠身上。好容易熬到臨月,又是一個難產。半日之間,鳳珠死去活來,疼暈過去好幾次。胞漿已破,流了滿床血水,嬰兒頭早倒轉,已經露出頂上胎髮。無奈嬰兒頭大初生,產門窄小,嵌在裏面,鑽不出來。照此形勢,時間一久,母子全傷。收生婆已說只能顧一頭,不能全保,請問主人是保母保子,走哪一頭,以便下手。田氏自然巴不得藉此公報私仇,去了這眼中釘,還白得一個兒子。
沈琇遙望雙方,除初出現時那三幢怪火,一溜黑煙,看去奇怪外,只是對談不休,別無動作,神情又是一松一緊。再看亭外山石後面所立竹竿雄雞,仍是原樣未動。眇女似以全神貫注牆外,也不再回頭打手勢。時久無聊,因眇女那等求告,總算是目睹怪異,有了一點戒心。想喊眇女來問,恐驚妖人,便學眇女的樣,輕悄悄蛇行出亭,掩往山石後面。眇女警覺回顧,忙伸小手,連打手勢,請在石旁隱處伏坐,不令近那竹竿。沈琇見她驚惶失措,方想用手勢慰問,忽見眇女朝外連指。就著石隙往前一看,胖老頭話已說完。只聽十三娘媚聲媚氣他說道:「胖冬瓜,你想差了。我自來言出必行,永無更改。何況我這二妹子,她那年答應我一件事,還沒有辦呢,哪能由你們這一群稱了心去?要不是她答應事完,教我那點床鋪上的門道,我還不會來呢。十五妹的事,我當真一點不曉得,這樣容易受人支使嗎?便你不說,我遲早也須問她要個交代,不過事情是該挨一挨二地來。你們急驚風遇到慢郎中,放乖些,聽老娘的話,那才真是不會傷兩家的和氣。她反正沒死,你胖冬瓜忙些啥子?得人財禮,與人消氣。你看劉家婆和天花娘兩位老姊,哪一個是白給她幫場的?就老娘肯丟人,吃這吐出去的口水,這二位面軟心慈的老姊,肯袖手一走嗎?」
沈丕緒也是平日為人忠厚,樂施好善之報,不特心頭愛寵死裡逃生,得了一子一女,最高興的是正室田氏不特事後未再爭吵,並還從此改了脾氣,和風珠親如姊妹,互相敬愛禮讓,端的美滿已極。昔日世族,大都重男輕女,鳳珠又只生此雙胎之後,更不再孕,兒子越成了寶貝。加以乃子沈瑤聰明伶俐,十分聽話:長女沈琇聰明固是絕頂,但是頑皮強悍,生性奇特,淘氣已極,又生就一顆大頭,巨眼獅鼻,大耳闊口,頭上還長著好些磊塊,相貌十分丑怪。本來力大,再以神尼之言,放成一雙大腳。一個大家閨秀,偏是男子性情,從小便喜持刀弄棍,跳高縱矮。除讀書還肯用功外,凡是女子份內應習之事,全都不喜。又愛管點閑事,一言不合,便即伸手。年紀雖只八九歲,大人吃她一掌,便受不住。對於父母,也知孝順服從,只一離開,仍是故態復萌,鬧得全家上下,人人憎嫌,無可如何。生母鳳珠出身小家,因自己勝命幾乎送她手內,丈夫幾乎因此出家,對她恨極,時常背了丈夫、嫡室責罵。沈琇雖知父親還疼自己,但恐父母爭執,甘心領責,從不告訴,只專尋向乃母舉發的人報復出氣。鳳珠也是一個強脾氣,見她一任打罵多凶,從來咬牙忍受,倔強不哭,非等自己動了真氣,或是自知不合,才肯出聲求告,否則決不開口,越發厭恨。
中坐胖老頭雖是邪教,因鬼母朱櫻在妖山四惡中除所習不正,兇橫自大外,無故永不傷人,惡行最少,規條又嚴,尤其近年自知劫運將臨,對於兩代門人約束更緊。胖老頭真名叫魏皓,外號神篙師,乃她大徒孫,本是木商,在小一輩中最為謹慎持重。為報殺弟之仇,多年處心積慮,知道妖婦好夫甚多,又是妖山四惡中黑七煞的門下,到處都有同黨照應,所以行事非常審慎。果然添出三個強敵,料定十勝八九。但披麻教黨徒甚多,頗有能者,與其餘三惡均有勾連,不願結怨,先禮後兵。及見對方驕橫,口說著話,暗中早有成算,除由黑女斷去仇人一臂,一直都在準備。好在法火護身,不怕暗算。先借鬥法將敵人絆住,分去心神,一面加強施為,待機一擊。
丕緒因乃父風雅曠達,濡染成習,名心極淡,當時應命。不久父死,果然遵守遺囑,不事進取。家居自多樂事,只是和乃父一樣,子息艱難。娶妻田氏,十多年並無生育,性又妒忌。丕緒忠厚懦弱,並不敢作納妾之想。
同時鳳珠本是污血逆行,將氣閉住,雖然兩太陽穴直冒金星,悶脹無比,知覺並未全失。耳聽丈夫哭喊,與正室爭吵之聲,心如刀割,只干著急,說不出一句話來。待了一會,周身血脈全滯,快要走上死路。猛覺口鼻生香,一股甘芳之氣,由喉間沖入腹內,晃眼布滿全身,關竅立通,遍體輕快舒適,痛苦全消。只是腹中震動,產門似要分裂。當時神智清明,知將分娩。睜眼一看,丈夫淚眼模糊,伏身胸腹之間,正在哀聲悲哭。忙也伸手,連推帶喊道:「老爺請走開,我底下不好,怕要生呢。」
幺十三娘聞雷回顧,未免疏神,再加那十八團妖光又是暗赤色,正在法火之外上下飛舞,紅綠相間,急切間自更容易相混,以致不曾看出。一見敵人面色惶急,嘴皮亂動,護身法火不住閃變,好似難於抵禦之狀。不知魏皓有心做作,以為此寶自經妖師秘傳,取勝了多年,如非看出敵人厲害,不曾出手,照此十八粒全數發出,連今夜不過第三次,自必難當。對方雖然驚慌,仍能抵禦,功力已是不小。故意嬌聲媚笑道:「胖冬瓜,這是你老娘怕你長不大,特意送你這十八粒月火珠。你如套在胖頭上,包你快活得想成仙,怎還和老娘客氣,不領情呢?胖心肝,乖乖收了吧。」說罷,猛施全力,一口真氣向前啐去,妖珠立向法火猛衝。本來再沖不進,便自爆發,化為一片血花烈焰,將人包沒,煉成白灰而死。猛瞥見法火似受不住妖珠猛衝,蒼著起伏波動了兩三次,倏地分裂,十八團珠光立似一窩蜂般湧入。方自心喜,以為成功在即,不料那幢綠陰陰的法火光幢忽又由分而合。忙定睛一看,妖珠竟被包在綠色光幢之內,已然爆裂,化為一片血焰,將敵人通身包沒,映得外層法火光幢分外晶瑩,綠里透紅,色彩奇麗,人卻未倒。心中奇怪,仍疑敵人法力尚高,已然被困,正在奮力強抗。事出未見,心雖驚奇,仍自媚笑道:「胖冬瓜,乖兒子,老娘疼你,給你一個血胞胎,好受用么?」說時,似聞光中冷笑之聲。心方一動,伸手一拔頭髮上插著的一把小金蓖,忽見光中血焰發出熊熊燃燒之聲,顏色也由濃而淡,晃眼之間又復紅如烈火,只不似先前暗赤之色。再細一看,原來敵人貼身還有一層烈火,已將血焰燒化殆盡,現出本質,外層又被法火碧光阻住,連一點殘餘也收不回。
沈琇一則憐愛眇女,出於夙因,關心太切;二則心高膽大,一向好奇,難得遇到這等奇事,不舍離開。低聲笑答道:「你都不怕,我還會怕嗎,我雖不會武,頗有蠻力,尋常一二十人,決非我的敵手。這口寶劍,經我常磨,也還鋒利,原是家傳,曾殺過不少人,正可為你壯膽辟邪。」話未說完,眇女低聲笑道:「劍乃人間凡鐵,適想來此行法掩蔽,苦無用具,恰巧現成,所以高興。如用此來對敵,休說辟邪,直是廢物,連膽也壯不了。請想,我一奇醜丐女,恩主又是生有自來,智慧眼力甚高,如非夙世情誼太深,怎會如此垂青,有求必應?實不相瞞,初相見時,我因恩主前因已然遺忘,我雖勉強認出,終是雲泥分隔,只急在心裏,怎敢放肆?如非看出恩主對我恩意更勝前生,也決不敢像此時這樣,想到便說了。還是聽我的好,免我多了牽挂,到時轉難應付。」沈琇雖聽眇女的話,要她下去卻是執意不允。正商說間,眇女口說著話,目光一直注視林外,毫未鬆懈。忽然回手連搖,示意禁聲,另一隻手又朝外指。沈琇起立,卻被阻住,面現驚怖乞哀之容,不忍相強,只得仍舊坐下。好在亭當假山最高之處,只比亭外山石稍低,略微偏頭,便可望見疏林全景。沈琇此時也在外望,並無發現。忽見眇女神色如此張皇,定睛往外一看,就這轉盼之間,林中已有怪事發生。
老頭走了一會,忽聽眇女在喚小姐。小婢已經先去,方想:「此女怎麼恩主、小姐,時時改口相喚?」丐婦已和眇女走來,向沈琇道:「實不相瞞,我乃黑煞門中棄徒。照你適才言行,我此次回來,也不與你甘休。不料我狹路逢仇,你一富家之女,竟敢放我進門,還照小瞎鬼的話去做,將仇人引走,我又受了你的周濟,再向你一個無知幼|女計較,顯我量小。無如我乍來時不知你為人如此忠厚,已然行法,不能收回。如信我話,今晚子時,你取一長竹竿,上綁雄雞一隻,插在那旁假山之上,人立其下。到時如有變故,無須驚慌,只把長竿一甩,雞聲一叫,便可無事,決不傷你。可是不到亥時將近,竹竿卻不可立,以防不測。我那仇人是鬼母朱櫻徒孫,幸你裝得極像,他比我門中法規更嚴,永不無故傷人。你夜來只要不露出幫我,便可無事。」如在平日,九九藏書沈琇見丐婦如此傲慢,定必發怒。這時竟會福至心靈,覺出事有蹺蹊;又見眇女閃在丐婦身側,頻打手勢,以目示意,便不去理她。暗忖:「你這惡婦,我如何會來幫你?」反是丐婦見她不答,行至門外,照話又說了一遍。沈琇只是不睬。丐婦朝眇女看了一眼,意似失望,要她搭話。眇女也故作不解,眼看別處。丐婦無奈,只得快快而去。走出不遠,忽然說道:「好心指點,如若不信,送了小命,悔無及了。」又和眇女爭論了一陣,方才前行。
胖老頭子等三人似知事將決裂,面色雖極忿怒,尚自引忍持重,只管暗中準備,還未發作。丐婦自被十三娘拍了一下,便已垂頭喪氣,任憑仇人辱罵,並未答理。彷彿自知危機已臨,又害怕,又在想主意之狀。及聽十三娘剛說到有事用她,立時精神重振,身挺頭昂,目蘊凶光,怒視三人,神情甚是獰厲。等把話一聽完,益發趾高氣揚,不等對方答話,惡狠狠咬牙戟指,厲聲剛罵得:「該萬死的老豬狗,你離間我……」第二句話未說完,旁坐和尚見對方四妖婦,只十三娘一人媚聲媚氣和胖老頭嬉皮笑臉,說之不已,連正眼都無人看他一下,意似不值一理,神態甚是輕蔑,早就怒極。只因強敵當前,連受為首人的暗示,不令發難,勉強忍住,正生悶氣,無從發泄。一旦仇人又復兇橫潑辣,指手跳腳,破口辱罵,由不得怒火上攻。因為胖老頭法力高強,久經大敵,藉著雙方問答延宕,早把毒手準備停當,防禦周密,正好由一人先發動,然後以靜御動,看準來棋下於,未再暗中攔阻。和尚原是鬼母門下第三代弟子中的能手,只是心粗性暴,不如胖老頭機智沉練,法力也要差些,出手卻是又辣又快。激怒之下,口喝:「母狗賤淫|婦,也敢人前猖狂!」揚手便是五根尺許長的針形碧光迎面打去。另三妖婦好似各人相中了一個,表面從容,暗有成算。十三娘依舊媚笑,望著胖老頭,櫻口微動,欲言又止,並未伸手。
十三娘手往丐婦身上一拍道:「你真是我的好妹子。」說時仍是滿臉笑容,音聲柔媚,好似親熱非常。丐婦卻似驟出不意,如逢蛇蝎,當時面容慘變,低頭不語,意甚沮喪。同來還有兩婦,俱在中年,始終閑立,未發一言。忽然往側閃開,離了丐婦,由左向右,走往另一旁去。對坐三人面上,方略轉了一點喜容,待要開口,十三娘已先媚笑道:「果然胖冬瓜的話不假。可是好歹她總是我乾妹子,不能看她受氣丟人。她先做了見不得我的事,事急卻來尋我,偏沒料到我近年人老收心,當年火爆脾氣改了好些,居然會容人開口說話,以致被你當場揭穿。我生平亦沒有虧欠過人情,也沒有說過不算的事,尤其對誰都無什真情分。但我十五妹夫妻,卻是我對他們不起,侄女眇女,我們三人更是珍愛,她卻這等相待。想起當初,也真不在姊妹一場,她還說是學我的樣呢。我雖天生淫|婦,見了好男人,不勾上手不完,死在我肚皮上的也不算少,但都由於迷我太深,個個心甘情願,哪個臨死嘆過一口怨氣?不論上來男的多麼心硬,也沒一個不回心相愛的,幾時為了愛人家,殺傷過一個人來?再要佔了人家丈夫,不論男的死活,這女的如同我的債主,她想什麼,我必辦到。男的一死,他這一家老少生養死葬,全是我的,因我認為世上女子最是吃虧受氣,男人到處姦淫,叫做風流韻事,女人稍微放蕩,便是淫|婦。為爭這口氣,不用人說,先以淫|婦自居,還用它起了外號,立志嫖盡天下美男子。對方也是女流,她不能學我,如何再令她白丟丈夫呢,至今這類寡婦受我幫助的,少說也有一百多家。幾時對人家老婆下過這等毒手?你們大概也看得出來,此時就你們肯解仇怨,她也不好意思回山去了。不過我向來話出必行,她急難相投,我已答應在先,適才所說是另一件事,仍要請你胖冬瓜先買我一個面子,暫時各自東西。日期也不甚多,只在一月之內,等我把十五妹夫妻和我侄女眇女尋到,仍請你們來此一會,無事不可商量。你看如何?」
沈琇在家中素來任性,這一明白夙因,問出眇女前生為師報仇,受盡苦難,終於兵解;想起前兩生師徒情分,益發愛憐,便拉眇女一同迴轉,仍是越牆而入。東方已有了曙色,恐人看見,匆匆回房,把小時衣服取出,又把小婢喚起,命領眇女洗沐更衣,只不許對人說起。從此更不出門,每日晨昏定省而外,師徒二人便在閨中打坐,煉那劍和飛針。眇女本想先走,沈琇堅留將針煉好再去。眇女素敬師父,只得遵從。哪知日子二多,小婢見小姐忽然收了一個丑怪瘦小的女花子在旁,每日鮮衣美食,親熱已極,時常閉目對坐,一坐就是半天。往往坐到半夜不睡,並還常在天亮前同往後園無人之處,也不許人跟去,偶一偷看,便遭怒斥。又奇怪,又不服氣,不敢告訴主母,便在背後向人談說。到第十天上,便吃沈琇生母知道,喊去細問。本就不喜女兒,又見眇女丑怪,益發大怒,當時罰跪打罵,並將眇女逐出。正鬧得凶,恰值沈父闖進,說女兒年紀漸大,應為留臉,此舉不過出於憐貧恤苦,何故這等重打?互相爭論,幾乎大吵。后經嫡母勸開,但終不肯收容眇女。沈琇苦求不允,只得暗中給了些衣銀遣走,師徒揮淚分別。越想家中越無趣味,恨不能當時入山,才稱心意。無奈妙一夫人所說日期未到,飛針雖可由心運用,劍術未成,又不捨得老父,只得權忍一時。
和尚聞言,意似憤怒,一雙細長合縫的怪眼突射出兩道凶光,正要發話。中坐胖老頭攔勸道:「你們兩師兄妹近年不知何故,老為閑話爭執。四師妹忒喜多口,這等老尼,便多敗在她的手下,也不為丟人,提她作什?今夜善者不來,來必不善。已命十一弟前往查探,此時未回。這是拼存亡的事,誰也不肯平白送死。賊婦現雖失勢,終是強敵,休看我們人多勢盛,畢竟人到才能分曉。自己人鬥口,外人聽去,也是笑話,何苦來呢?」和尚冷笑道:「我是因師祖有命,真箇欺到我頭上,誰還怕她不成?」黑女似想賠話,鬼臉上方露出一絲丑笑,忽然失驚,改口道:「對頭來了!人數還多。我用來取笑的埋伏,竟會阻她不住,就快衝過來了。」胖老頭道:「我早料到。既然如此,索性連法火也暫且收去,以免萬一約來能手,威嚇她不成,反吃看輕。」說罷,同時把手一揮,籠罩全身的三幢怪火立即不見,只剩三人仍坐地上。月光下望去,直和泥人相似,不言不動。
這時,只禍首鄔二娘斷去一臂,看出形勢不妙。即或所約幫手能佔上風,無如機密已泄,幺十三娘淫兇險詐,心意難測。自己不合貪淫,傷了她的妹子,縱有用己之處,也許暫緩一時,等把獨擅勝場玄牝吐吞的絕技學去,焉知其不反顏相向?此時不死,也必難當,老想逃走。又怕眇女恨她刺骨,萬一反常失信,藉此報仇,並不照辦,暗號一發,沒有回應。在場諸人全都內行,當時警覺,仇人不消說,連三妖婦也必激怒,不等仇人下手,先將自己禁住,不論少時誰勝誰負,均必受盡酷毒,身遭慘死。陰手已聽眇女強勸解去,照她今晚溜走情景,多半尋那富家少女報信指點。一個弄巧成拙,連想殺那少女出氣,並報失約之仇,都辦不到,越想越害怕,心寒膽怯,幾次想發暗號,俱都不敢妄動。偷眼回望,隔牆土山上面靜悄悄的,看不出一點跡兆,在自惶急萬分,舉棋不定,自知不敵,已然收手。
沈琇生性好奇,傍晚先去雞柵外選中一隻大雄雞,假說要取活雞翎毛做一玩物,命小婢向廚房中要來,放在院中。所居就在園內,相隔假山只有一重院落,園中望月本是常事。園丁、更夫都怕這位小姐不好說話,沈琇又老早便命小婢傳話,說要賞月,不許下人往假山一帶走動,自然全都避開。竹竿繩干早已備好藏起。
沈琇剛剛點頭,忽見門外沿溪走來一個身材矮胖,長髯過腹的短衣怪人,眇女面色遽變,心中奇怪。定睛一看,那是一個矮胖老頭,生就一顆扁圓的頭,濃眉如漆,巨目內陷,大鼻扁闊,長耳垂肩。時已十月,還穿著一身木排上人穿的黃夏布短衣,左脅下夾著一枝短篙,長只尺許,背上斜掛著一個粗麻布的包袱,神態甚是從容,緩步往左側溪橋對岸柳蔭之中走去。便問:「你怕那老頭么?」話未說完,眇女忙搖手低語道:「恩主請信我的話,不要多問吧,夜來自會明白的。」沈琇見她神情惶遽,也就住口。又待了一會,才見丐婦由牆側樹蔭中,如做賊一樣,輕悄悄掩了過來,面上本就帶著憂疑之容。眇女再迎上前去,互相爭論,說了幾句,神情似更惶急。丐婦先用手中竹杖在地上畫了幾下,然後向眇女趕來。才到身前,眇女一面將銀子遞過,一面手指丐婦,悄聲說道:「我們有一債主,已然尋了多年,便是適才那拿著一根短竹篙的老頭,少停必要回來。求善人小姐容她躲到園裡去,等老頭走過,我們再走吧。」
幺十三娘早在暗中留意相待,見狀,知她苦頭吃足,格外想要賣弄。一面仍和胖老頭鬥法,一面斜睨黑女俏罵道:「喲!看不出你這活殭屍,還有點鬼門道呢。你等著吧,我把胖冬瓜抱回成親時,決捨不得丟你孤孤單單,或驢或馬,定代你找個好老公如何?」口說著話,手一招,那些已裂未裂的竹片齊朝手上飛去。接著又道:「老姊子越老越小氣,帶著見面禮,不舍送人。這小黑鬼剛由土裡鑽出來,你偏把做棺材釘的材料送她,人家怎肯接受?就不舍你那頭上三根金釵,變個樣兒打發也好,你拿去吧。」跟著手一揚,那些散竹片便聚成一把飛回。劉家婆還當十三娘機智,從旁解圍。剛負愧接住,便聽黑女罵道:「賊淫|婦,不須做那騷形怪樣,老賊婆也不必害怕。你們平日兇橫,好話不聽,我師兄妹今夜立意看看你們和騷母狗到底有什門道,敢於如此狂傲。既吃不住,我就停手,不等你們原形畢現,不取你們的狗命,放心好了。」
沈琇膽大異常,因與眇女多生師徒,憐愛大重。正看雙方鬥法,有興頭上,偶一回顧,眇女滿面憂急之容,便掩近身側,意欲慰問。眇女也在外望,出神想事,沒料到她已然允諾不動,仍然掩來,心中一驚。恐她出聲,又無法說,急得雙手連搖。沈琇已到了身旁,順手扶竿而立。眇女心想:「勸必不聽,轉不如二人同在一起,省得彼此懸念。照妖婦神情,似是惡貫已盈,不逃等死,也未可知。此雖應有之孽,為了師父恩主安危,說不得,只好見機行事了。」初念剛有一點活動,妖婦暗號已發。眇女正面向沈琇,令其伏得低些,沒看牆外,更不知對方三人全暗設有移形代禁法物。此舉只能暫時將她剩餘的雙腿一臂保住,不致立即分屍,並不能借血光遁走。而對方邪法又高,發動神速,如何能行?沈琇偏是記准眇女前言,人又好奇,手正握竿而立。妖婦暗號一去,竿上立冒火光,振動起來,眇女正打手勢,沒有留意,一見竿有反應,方才失驚。沈琇年輕喜事,手疾眼快,一見竿動火發,立即隨手往外甩去。那本是妖婦設的替身,並可惜著死雞血光遁走。做夢也沒想到,仇人羅網周密,應變尤速,終仍不免慘死。沈琇甩竿處,只見竿頭上起了三道血光。雄雞一聲急叫,雞便分裂飛去。同時一溜黑煙斜射上來,其速如箭,迎著半段殘雞的鮮紅血光一閃,待往自己這面飛越過來。猛聽下面胖老頭厲聲大喝:「何人大胆,助此淫凶?」立有一片碧光迎面飛來。
黑女識得此叉厲害,雖不是沒有破法,一則獨力較難,要耗好些精血;二則中坐胖老頭恨極鄔二娘殺弟之仇,又憤幺十三娘等三妖婦狂妄驕橫,好話不聽,欺人太甚,立意當著她面,照原定處治仇人的預計,將鄔二娘粉身碎骨,索性丟她一個大人。無如對方邪法頗高,已有防備,再要下手便難,必須乘隙而動。鬼母門下,尊卑行次甚嚴,他是師兄,又是復讎主體,必須照他暗示,暫時相持。到了時機,師兄妹三人冷不防合力同下殺手,以圖一舉成功。能一網打盡更好,就有一兩個妖婦漏網,已然結仇,也非所計。一見三叉飛來,知她還待行法,便加功施為,反正不能攻破護身法火,樂得裝大方,不去理睬,到真厲害時再說。一面暗中準備防禦之策,抽空再對鄔二娘下一殺手。
眇女聽出丐婦負氣,只想自己討了銀錢回去。見小婢已經走遠,四顧無人,忙湊近前道:「我喊那人,名叫鄔二娘,乃是邪教中人,因犯教規,罰她乞討七年。人甚兇惡,如來,不可再得罪她。昨晚我遇異人指點,說小姐是我恩主,她今夜子時后必死,並且就在西牆外空地之上。適見園中假山,正可看到,只藏處必須隱秘,千萬不可出聲,以防不測。我現已得知父母下落,此婦死後,必須尋去,否則此時便隨定恩主了。鄔二娘就來,請恩主不要理我。她死之後,我也許再見恩主一面,到時再說吧。」
話還未畢,沈琇已流下淚來。沈父驚問:「何故傷心,爹爹愛你的。」沈琇忽然跪下,抱住沈父雙膝,揮淚答道:「女兒知道爹爹疼我,親恩未報萬一,女兒卻要走了。遊船女兒不去,還是陪爹爹談這半日吧。」沈父大驚,連忙喚起,溫言慰問,何出此言。沈琇道:「爹爹忘了外婆常說,神尼催生時所說的話么?女兒前生原是散仙,遭劫轉世。本來昨日該走,因聞外婆明早要來。外婆自小疼愛女兒,她年已老,恐來不及報恩,為此暫留,見上一面,傳以延年祛病之法,然後拜別父母,入山尋師。雖然會短離長,女兒稍有成就,定必歸省父母。爹爹尚未很老,又是積善之家,壽運甚長。女兒別的無可報恩,使父母兄弟同享修齡,將來當可辦到。現定後日起身,便爹爹不喚,女兒明日見過外婆,也要說的。如留女兒,一則勢在必行,徒自驚擾;再者,女兒一成道,全家均獲福壽。最好趁此三日,請爹爹婉告二位母親,勸其同習吐納之術。此是前兩生所習,近始逐漸回憶醒悟。如能勤習無間,便女兒不得靈丹孝敬,也可祛病延年了。」
十三娘等三妖婦上來輕敵太甚,對方老謀深算,上來便做出怯場無奈之狀,又以準備嚴密,一切埋伏隱而不露,一時疏忽,不曾留心,在自分人監防,沒料對方出手如此神速陰辣。十二娘專對胖老頭,又是有名的風流寡婦,笑面夜叉,神態照例從容,下手越毒,越不發火,本領也真高。一見丐婦驟中暗算,痛暈慘嗥,人將暈倒,笑罵道:「二妹子,怎沒出息,丟了一點零碎東西,也要這等猴急樣兒?這裏又沒偷兒撿便宜,還怕丟東西么?」口說著話,人也走過,揚手先朝丐婦一拍,跟著便想拾那斷臂,作法與她接上。哪知因想先給丐婦止痛,以為黑女已有人對付,沒先搶手,又慢了一步。就這一轉身,胖老頭一聲不響,手伸袖外一彈,叭的又是一響,那條斷臂立即粉裂,碎骨爛肉連同血點四下紛飛,宛如雨射。
說時,小婢已端了些菜飯走來。因知小姐脾氣古怪,又未說給花子吃,只當自用,挑了兩樣好菜,連飯端來。沈琇一面叫眇女吃,一面問道:「我看此婦分明是裝病,如何會死?」眇女低聲悄說:「恩主快莫再問,防她聽見,和我作對。她也是被逼無法,不是真正叫花。以前她吃好的,穿好的。這幾年她快成饞癆了,難得恩主賞了這好飯菜。她負氣走開,不好意思回來,將死的人,恩主何必與她一般見識?容她做個飽鬼如何?」沈琇雖是將信將疑,但因眇女說話誠切,直似句句真實,只不知何故改呼恩主,本極投緣,便允了她。恐飯不夠,還要命人添取。眇女力說無須,自己吃不多少,丐婦飯量雖大,這麼多菜飯也必夠了。沈琇不知眇女想代她解怨,恐丐婦遇仇稍晚,先自發難,雖知無什大害,終不放心。因眇女有不再討飯之言,便將回房時隨手抓取的一把散碎銀子,全數先交與她道:「你先藏起,再叫這狗婆娘來吃,省她看見又要。」眇女果然依言,揣向懷裡,只留了二錢重一塊拿在手上。又向沈琇求道:「恩主可憐難女吧,她來吃時,千萬不要說她,也不可再向難女問話。只作為見她打我,打抱不平,經我一求,消了怒氣,因此舍飯賜銀,最好。我知恩主也許聽不明白我說的話,無如此時實不能明言相告。少時如能再來,定當奉告一二。也許恩主還能親眼看見一點,只不要對外人說便了。」沈琇聞言,不由動了好奇之念,全都應了。
剛往石頭上坐下,便聽後門輕輕敲了兩下,微聞喚了一聲「恩主」。知是眇女前來,心中大喜,連忙趕下。剛到門前,便聽眇女悄聲急喚道:「恩主先莫開門,我自會進來。但我知園中人多,只請告我何處無人好了。」沈琇忙道:「從這裏起,直到你日里去的那一帶,都沒有人。所有男女下人,被我託詞賞月,俱趕到花房裡去了。」九*九*藏*書話未說完,一條瘦小人影忽然迎面飛墮。沈琇見她小小年紀,這麼高的園牆,竟能悄沒聲息飛越過來,越發驚奇。未及問活,眇女已先開口急問道:「恩主,長竿、雄雞立好了么?」沈琇見她神情惶遽,語聲發顫,好似有什危難剛剛脫出之狀,好生憐惜,便拉著她一隻又瘦又乾的小手安慰道:「你別怕,到了我家,就無妨了。那惡婦說的話,我已照辦,竹竿也插在假山上了。」眇女吃了一驚,邊拉沈琇往假山走去,邊問道:「恩主何時插竿?可見園牆外面樹林里有什動靜么?」沈琇答說:「你來時我剛插好,入亭還未坐定呢。牆外空無一人,有什動靜?你手抖則甚?什事如此害怕?」眇女聞言,吁了一口氣道:「事情真巧。請勿見怪,此時不暇多說,好在只有個把時辰便完。假山形勢甚好,定可隱藏旁觀。少時我不說話,恩主不要開口,不久必有奇事發生。惡婦今夜遇見仇人,雖然十九難幹活命,但我們已答應了她,決不失信。我上去,先給她一個信號,使有準備。雙方都非好人,誰遭報也是應該。惡婦人較陰毒,尤其該死。約已踐了,且看她數盡與否。只竹竿由我代掌,恩主旁觀便了。」
劉家婆因是此道中的能手,為防敵人先下殺手,或被逃脫,特地煉了一種防身之法和兩件應變禦敵的法物,加上披麻教特有的全身解數,平日惡行雖多,因是專與邪教火併,互相復讎,對於平常人不去招惹,除非有什麼值得的希圖,並不無故欺人。蹤跡往來,多在木排和各省的大水碼頭上,近十多年更家居賣老,無事不大出門,因此幸逃正教仙俠誅戮。平日名震兩湖長江一帶,妖婆也以此自滿,驕狂已極,除幺十三娘至好姊妹外,誰也不曾放在眼裡。老來失風,如何不氣。萬分恨怒之下,只顧行使最毒辣的手法,不料上手便錯,又吃大虧。
收生婆也自趕回,進門道喜,認為這等轉危為安,畢生未見。高興頭上,又累了些日,田母也未說她,任其照例行事。
沈琇剛到園門,便見那矮胖老頭過橋走來,沈琇故作不知,假意折取門內草花,暗中留意相待。老頭果然走向門外問道:「借問大小姐,適才可見一女花婆由此經過么?」沈琇側顧老頭神色甚是和善,隨口答道:「這後園外常有人乞討,我也沒有留意。」老頭道:「是持一根青竹竿,上面還帶著兩截殘枝,身穿一件夏布破衣的中年女花子。」沈琇道:「我想起來了,這人還帶著一個瞎了一隻眼的小女花子。先向我討吃的,口出不遜,被我趕走。只給小花子吃了點飯,剩了不少。她又回來,經小花子說情,才把剩的也給了她,一同往西頭走去了。小的看去可憐,那花婆卻不是好人,說話神氣,無不討厭。你打聽她,可是你家人么?」老頭先聽沈琇說花子被其趕走,便不住四下查看。及聞去而復轉,並還討了飯去,意似奇怪,答道:「想不到此女竟會落到賊花婆手裡,這幾年的活罪,真夠受的。小姐,那賊花婆不是好人,我尋她已非一日。你是大人家的小姐,適才不合出口傷她。此婦為人凶毒,此時按說不會平安。就說她人窮志短,腹飢難忍,連她門中不吃回頭飯的慣例都不再顧,仍向你討了吃的而去,也必不會就此甘休。請你仔細想想,她如何走法?說些什話?或是放了什麼東西?務要明言,免得少時吃苦。」沈琇聽出蹊蹺,想要盤問,但恐于眇女有礙,防漏馬腳,沒有出口,故作不經意之狀,答道:「一個花婆,舍點錢和飯食與她,一走了事,誰還留意這些?我也是不好惹的,她敢怎樣?」老頭冷笑道:「我是好意,你還是再細想想的好。」沈琇沒好氣地答道:「人說上年紀的人嘴碎,果然。我只知她往西走,在前面橋下停了一停,我便進門來採花,別的全不曉得。你各自走吧。」老頭倏地濃眉一皺,轉身便走,自言自語道:「我不信賊淫|婦會改了脾氣,一時疏忽,竟會沒有認出此女。且看賊淫|婦鬧的什麼鬼,如何在我手底滑脫。」
田母這才回家,行時暗中誡女說:「好容易新姨有了身孕,須知你是結髮原配,女婿為人又好,愛點新鮮,也是人情。我在此暗中留神,對你仍和從前一樣,決無寵妾滅妻之事。側室兒女,名份上仍是你的,只借她肚皮過路,有什相干,況且家業全歸你管,有什不足之處?我去之後,你格外要對新姨好,使她好好生養;不要因你幾句氣話,使她孕中氣苦,傷動胎氣。丈夫面前,切不可說氣話。多年夫妻,他本無納妾之念,是你父母強他如此。你越體貼恭順,他越覺你好;爭吵氣話,白傷情感,全無用處。」說完出來,由丕緒親送回去,稱謝不置。田氏果覺齣子息生育關係重大,只當晚和丕緒吵鬧了一夜,對於側室並未發作。
這類邪法非常厲害,對方如非敵手,這裏一刀雖是虛砍,竹片一樣應手立裂,敵人也當時由頭自腹裂為兩半而死。就是行家,事前如無防備和預設的法物做替身,只要被那妖術邪法祭煉過的斬魂刀朝頭臉上晃過,或被攝了神去,佔了機先,一任法力高強與之相等,連砍七刀也禁不住。除非到時自知不行,不等砍完,立即降伏;或是拼著殘廢,把四肢捨去一條,方能兔死,否則極少倖免。並且到時一切邪教中的護身法術法寶,十九難於抵禦。不過也有一件短處:行法之前必須先行布置,預有成約,暗中布陣待敵,自是得心應手;如是狹路相逢,或在途中突然與人對敵,一任動作多麼老練敏捷,終不如對方法寶飛劍來勢神速。一個應付失措,邪法未及施為,人已身首異處,豈不是糟?再說,不是預知熟計,先有布置,也容易被對方見機逃走,並且害人不成,本身也有害處。所以各邪教中凡是精此法的,輕易不肯妄用。
同時田母原看出乃女近來神情不好,恐她吵鬧,守在房裡。后見情勢越險,情急無計,才往佛堂求告。聞報大驚趕來,進門知道人不救轉,女兒夫妻休想和好,怒瞪了乃女一眼,匆匆趕往床前,細一查看,知是逆血上攻,許能有萬一之想。又看出收生婆本領大差,不顧喚人,忙將大碗濃醋往火盆上潑去。一面忙喊:「取紙來熏。賢婿不要優急,照你岳父相法,新姨福相,必無橫死之理。」丕緒終是忠厚,氣急悲憤之下,和田氏鬧了幾句,見岳母如此關心,反而不好意思,滿面通紅,無話可答。淚眼注視心頭愛寵,正在傷心凝盼,忽見丫頭奔入報信,觀音庵聾師父同一中年女尼,要見外老太太。田氏一聽丈夫為了妾死,竟要出家,雖然氣憤,也是惶急,坐在旁邊,正沒好氣。聞報方喝:「蠢東西,也不看看是什時候,你老爺為了心上人,快要當和尚去了,誰還有什心腸接待她們?」話未說完,田母已一迭連聲直說快請。丫頭剛一轉身,便聽院中有一老尼口宣佛號走進。田母喜道:「這就好了。」隨說,人已搶步接出。
哪知魏皓志在先報弟仇,底下再相機行事,乘她慌亂之際,立照預計,一聲暗號,猛施殺手。同黨三人,各自伸手,朝地面上暗設的代形禁制砍去。滿擬三妖婦倒有兩個自顧不暇,此手一下,妖婦鄔二娘四肢必斷其三。哪知他這裏手才下落,忽聽一聲雞啼,一溜黑煙過處,妖婦已經遁去。不禁大怒,立時雙手向四處一揮,一片慘碧光華電射飛起,布滿空中,人也縱起一片綠色慘光,飛身追去。
四妖婦來時,本是一字排開,自胖老頭揭發丐婦罪狀,天、劉二妖婦便舍丐婦,立向左側。十三娘對敵時,最喜賣弄風騷,對於丐婦以前惡跡並非不知,因另具有一種深心,故意藉著胖老頭幾句話,向其示威,不是事完真想殺她。又知敵人近年得了師傳,法力愈高,口氣神情雖似膽法,不可不防。便借說笑,點醒二妖婦,又往前走了兩步。天花娘會意,知她恐丐婦力弱,自己還要獨當胖老頭,不暇分身相護,便藉著與和尚動手,閃向丐婦身前,本意為她擋橫保護,不料會中黑女暗算,廢了丐婦一臂,不由大怒,手剛朝黑女一揚。和尚見她分神,正合心意,右手一指,前發飛釘光華暴長,威力驟盛,妖婦這類邪法,最重心神主馭,似此強敵當前,更忌神散,那阻擋飛針的妖煙立即衝動,幾被乘隙衝過,射向身上。心中一驚,不顧再傷黑女,百忙中把口一張,先噴出一口黑氣,將全身護住。同時右手就勢轉向和尚一揚,立有無數尺許長的箭形黑影向和尚飛去。
原來妖婦鄔二娘旁觀者清,早看出三妖婦不是敵人對手。及見赤月珠飛出,不如預期厲害,越發憂疑。暗忖:「此珠再如無功,非遭慘敗不可。反正是死,還不如死中求活,姑照預計發一暗號試試。」主意才定,血焰已被仇人法火包沒,燃化起來。再看另兩對,天花娘已被和尚五雷天方鏨殺得手忙腳亂,連失了好幾件法寶,幾乎受傷。黑女本在法火光幢之內,只守不攻,這時也已出手,發出一道交尾碧光,將叉敵住。劉家婆雖然尚無敗意,但是上來便吃人虧,可知不濟。仇敵好整以暇,必有殺手,再不冒險一拼,萬無生路,忙將暗號發出。恰巧雙方同時發動。魏皓蓄仇多年,一見有人助妖婦脫難,三人全都砍空,自是不容,怒火上頭,惟恐仇人逃去,頓忘師誡,猛施殺手,舍了場上三妖婦,縱身追去。這且留為後敘。
幸而丕緒平日雖怕老婆,當此愛妾生死關頭,一時情急,竟然據理力爭起來,說:「取子棄母,萬無此理。她入門不久,便有身孕,可見生育容易,不過頭胎艱難而已。休說嬰兒男女未分,就算是個兒子,命中該有終須有。我本無心納妾,原是岳母恩憐,賢妻美意。既已收房,平素並無失德,決不能為了保全嬰兒,草營人命。」一面正色堅執,大爭不已;一面迫令收生婆從速下手,只要大人無傷,必有重賞。
妖婦也是久經大敵的人物,又看出對方不是好吃果子,已然留心,本不易於上當。恰巧敵人施為之際,另一旁天花娘連施法寶,剛佔一點上風。不料和尚因先發飛釘,殺敵未成,反吃毀去,痛借情急,竟把師門至寶——輕易不準使用的五雷天方蜇使將出來。揚手五股赤陰陰的火光,中間裹住尺多長一根方頭鏨形的碧色精光,照準天花娘所發的一片網形黑煙打去,勢極神速。兩下里才一接觸,立有五雷同時爆發,那破飛釘的黑色煙網立被震散,五股赤光也自分裂,化為一蓬大雨,隨著碧光,朝前射去。總算天花娘應變還快,先前吃虧有了戒心,一見妖網破去,知道抵禦不及,慌不迭隨手放出一個替身,人化一溜黑煙,往旁遁去。那替身直和妖婦一樣,發時煙光閃變,直看不出妖婦逃走。等到碧光下擊,煙光四射,人已不見,地上只多著一些木屑。和尚見狀,一指飛蜇,正待朝鄔二娘擊去,一團灰白煙光忽由斜刺里飛來,將鏨敵住。天花娘也自現形飛回,大罵:「老娘精於玄功變化,禿驢能奈我何?」雙方重又斗在一起。
正在盤算,眇女已掩向亭外山石後面,向牆外疏林中查看了兩次。忽然湊近,低語道:「我來時,還見對方有人在左近來往,心恐恩主不知雙方邪法厲害,甚是愁急;又聽竿已插好,越發擔心。恩主形跡未被對方看出,還可說是運氣好,插時湊巧,人已離開。天已子初,按說就不交手,這等不見不散的死約會,不論何方,此時總該有踐約的人到來,怎會一點影跡皆無?此事奇怪,莫要惡婦在途中先就遇阻,對頭早已隱伏林內,我們被他相了面去。我雖是他們門裡出身,昨今兩日又遇高人指點,事情畢竟兇險。惡婦因我年紀雖小,身邊帶有我娘給我的法物,對方又知我來歷,看在我父母分上,再照他們規條,決不肯隨便傷害,本意逼我同去應敵。我因日里她已行法暗算,非恩主答應為她埋伏解圍,不肯自己刺血解去禁法;又恐夜來難以脫身,不得不強勸恩主答應。回去一想,鬼母門下雖然法嚴,不許用法力傷害無知常人。但是此法陰毒,如由恩主代掌,對方更想不到,雙方仇恨又深,萬一驟中暗算,忿極遷怒,豁出回山受責,連恩主一齊為仇,如何是好?其勢又不能向對頭告密。再者,我和恩主兩生主僕師徒,一向言出必踐。惡婦雖是凶毒刁狡,我隨她乞討受罪,由於滅消前孽,出於自願,否則照我母親傳授,先前隨時皆可逃走。我夙根未昧,如以此時而論,我比恩主還明白些,自信行事也頗機智,怎會去年已然受害不過,準備逃走,臨時反自吐實,吃她乘我不防,下了禁制,平白多添苦孽?我們已經答應了她,能否使其脫身免死,看她運氣,但我們必須把答應的話做到。
正自愧忿,聽出對方大有就勢反擊之意。末兩句話剛一入耳,覺出不妙,敵人已經發動。黑女手隨聲出,早把大、中二指朝未裂兩竹片遠遠彈來,竹片立有一根居中斷裂。幸是手疾眼快,見勢不佳,立把左手背所釘剪刀就勢剪一片皮肉下來,慌不迭隨手往竹片叢中擲去,差不多與對方同時發動,本身又有多年煉就的功力。雖未慘死,防禦仍稍慢了一步,就這相差瞬息之間,已中了一下重的。當時只覺胸腹上有千斤重力打到,身子似要齊腰折斷。剪上血肉擲出,方始停歇。余痛猶在,痛得周身直冒涼氣,冷汗如淋,口裡發甜,兩眼漆黑,金星亂迸。知是驟出不意,遭人暗算所致。如換稍差一點的人,就這一下,立被齊腰打折,再無能手在旁搶救,休想活命。又知敵人必還要二次反擊,威勢較前更要猛烈難當,縱有預防解破,事前沒料到對方功力比己更高,方才氣餒情虛,慌不迭把舌尖咬破,含了一口鮮血意欲拼著再受一點苦痛,擋過這第二次毒手,再與敵人拚命。
幺十三娘兇橫狂傲雖然更勝,人卻機智得多,又極自私。早知妖山四惡門下多習此法,鬼母所傳更較高明,此舉無異班門弄斧。只因敵人不是易與,發覺已晚,丐婦斷臂搶救不及,不比天、劉二妖黨可以一時疏忽之言推諉。自覺丟人最甚,既想同黨小受挫折,分任其咎,免得日後被人譏議,又想藉此激發怒火,使出死力,與敵拚命,明明在旁窺見,故作不知。
平生至寶一旦毀滅,方知敵人真箇厲害。平日雖善賣弄風情,以示談笑應敵,決不在意,見此情勢,也由不得痛借忿恨,難再作態矜持。剛把滿口銀牙一錯,惡狠狠話到口邊,又復縮住,只把媚眼一瞪,說了句:「胖冬瓜,你好!」忽見對面光幢一分,一片烈火迎面撲來,知道厲害,又不欲和別人一樣示弱逃遁,忙把頭上金篦梳了一下,往前一甩,立有一團濃煙迎將上去,準備暫擋來勢再說。
話未說完,丐婦早已滿臉怒容。話剛說完,立時破口大罵道:「你才是老不死的豬狗呢。你們不倚仗人多,老娘怎會請人幫場,十三娘是我乾姊,你們過門不入,目中無人,已經該死,還敢在她門前賣弄。可笑路上還要使出你那障眼法兒,十三娘稍微動了點手腳,便把你那同黨浸在茅廁里吃屎。你們少時能和他一樣逃得狗命,有屎吃,還是十三娘看你家老鬼婆的面上,便宜你們呢。有本事,拿出來讓老娘們開開眼,盡說大話離間,有什麼用?」和尚在旁,怒喝了聲:「狗淫|婦!」手剛要抬,吃胖老頭遞眼色止住。同時十三娘一面搖手示意,不令丐婦再說,俏聲罵道:「胖冬瓜,不用朝人做眉眼。你那鬼話說完了沒有?」胖老頭好似聽出對方並未被說動,面色驟緊,厲聲喝道:「話倒還有兩句。我只問你:那三次救你活命的,你那恩人妹子幺十五妹,還有你那妹夫閡烈,雖然當年被你氣走,從前情分還有沒有?如若余情尚在,你可知他夫妻先被這賊淫|婦害得骨肉分離?如今雖得重圓,十五妹已被狗淫|婦害成殘廢。又將他夫妻認作他年保命吉星,並還還將獨女眇女劫騙拐走,隨她乞討受活罪么?」
沈琇性雖剛直,卻有父風,最喜濟貧。家又富有,丕緒夫妻寬厚,子女用錢隨便。沈琇一則貌丑,生具男相;二則田母永記神尼之言,每來一次,必囑丕緒夫妻三人善視此女,不要嚴管。因她生小頑劣,誰也不喜惹她,便由她去。只不過大家規矩,僅在後門口遇上窮人,施捨一些,不曾獨出罷了。這時一聽乞聲悲咽,立動俠腸。收淚趕出一看,乃是一個中年丐婦,好似貧病交迫,掙扎乞討,人已不支。隨行還有一個十多歲的小女孩,生得又瘦又干,一目已眇,板著一張窄臉,面無血色,奇醜無比。見了沈琇,忽舍乞婦,過來跪下叩頭,指丐婦道:「好小姐,她要死了。雖然不是我的親娘,也帶我兩三年。請你賞她一口棺材吧。」丐婦原想討點錢來,或是殘食,一聽這等說法,急罵道:「該死瞎丫頭,什話都對人說。你想我死,有什好處?老娘如死,你日子更苦呢。」說時伸手要打,似想當人不應如此,重又裝作有氣無力,求告道:「小姐莫聽這丫頭亂說,她實是我親生,想是昨日聽了惡人的話咒我。我母女已三天湯水不沾牙,求小姐發善心,賞點錢和吃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