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御邪除凶 萬頃煙波飛血雨 臨危遇救 千重雷火擁金蓮
沈琇本要上路,因閔氏夫妻再三挽留,眇女又甚念父母,依依不捨,好在此行有他夫妻行法護送,當日可到岷山,日期足有富餘,便即應諾。閔氏夫妻早年名震江湖,相識人多,此次最厲害的對頭已然除去,無什顧忌,便在當地雇了一船,陪同沈琇在湘江洞庭一帶,飲食遊玩了幾天。
沈琇生性好奇,疾惡喜事,看出妖巫鬧鬼害人,又見少婦乃殘廢弱女,心中不忿,激動俠腸。正趕酒菜送來,匆匆吃完,也未向少婦詢問,會完賬,便往下走,意欲尋那小道士探詢麻子師徒來歷。到了亭前一看,道士人已不在。亭側石徑旁插著一塊兩尺多長的木牌,上貼黃紙,寫著「今日法師禁亭祭仙,敬請遊客止步」等字。那亭正當入門孔道,本來遊人甚多,必由之路,此時卻是靜無一人。偶有兩三起遊人進門,發現木牌,稍微一看,便各轉身退去。回顧身後,由正樓上下來的香茶客,也都繞道亭左僻徑,匆匆走出,彷彿有事神氣。沈琇不知當日樓上遊客本來就少,已將走完。見小道士不在,當中亭門雖然關閉,四面亭窗虛掩,內有兩扇並還開在那裡。一則好奇,二則當地風景又好,意欲登亭遠眺,就便查看有無異兆,妖巫鬧的什鬼,便往亭側走去。相隔原只丈許遠近,舉步即至。
三人聞言,立時激動義氣,正要趕去。猛瞥見黃虯低語了兩句,秦老臉色一狠,將頭一點,黃虯左手一揚,便將斷臂朝前面黑氣打去。一聲爆炸,斷臂立即粉碎,化為一團血雲,將黑氣撞退了兩丈。緊跟著左手回挽頭上長發,右手舉刀一割,切下大把斷髮,往前一撒。同時咬破舌頭,一口鮮血噴將出去。那斷髮便化成千萬根尺多長的血色火箭,帶著無數的火星,猛射出去。那黑氣已是凝結愈固,一任黃虯施為,絲毫沖它不動。火箭一發,竟沖了進去,一片雷音過處,箭上火團紛紛爆炸,黑氣立被衝散了一小段。這面三人也已飛身趕去,剛要到達,忽聽隔湖神鴉港那面一聲厲嘯,由遠而近,宛如一技響箭,橫空飛渡。眇女知道不妙,忙拉沈、徐二人暫緩前進。
就這微一停頓,晃眼之間,猛瞥見死巫身後還有三個錦墩,上坐三人。當中一個身材矮胖,大頭圓臉,豬眼塌鼻,一張闊口,滿口黃板牙,頭上短髮稀疏,橫插著一根尺許長的金黃骨簪,穿著大半截黃麻短衫,左手拿著一個小鐵缽,裝束得非僧非道的妖人,見針、劍光飛來,排上連死六人,兩道濃眉往上一豎,凶睛怒瞪,臉色驟轉獰厲。也未起身閃避,隨手在鐵缽內抓起一把東西,向空撒去,把手一揮,一片黑煙冒過,木排由隱而現。同時排上跳起兩條形如鬼怪,周身發火的人影,似要離排朝岸上撲來。
這時沈琇已看出黑女法力,又悔先前冒失,誤斬妖巫,幾乎惹下亂子。看眇女又連手勢,已然決計不再妄動。料定黑女還有安排,儘管全身緊張,還不怎樣。轉是眇女、徐祥鵝二人,一個是深知邪法厲害,發難神速,惟恐失閃;一個是雖在仙人門下,無什經驗,第一次見到這等駭入場面,又關心祖母、親娘安危。如非死屍,除神情獰厲,看去可怖外,身子僵直,行動遲緩,另無異處。徐祥鵝已先動手。眇女雖承家學,對於鬼母朱櫻門下,終已深悉。方奇怪黑女怎到此時還無動作,那死屍好似越往前走越難,尤其那兩半頭殼搖搖欲墜,彷彿苦痛已極,不能再耐,離門才只一半,重又退了回來。退時更緩,雙手緊扶腰間,穩住勢子,緩緩回移。好容易回到原處坐倒,屍首重裂兩段。一溜黑煙過處,小黑人重由屍上躍起,行動如飛,向窗外法台略一張望,便往內室門側掩去。
三人本就饑渴,便不再客套。到了裡間一看,主人已設盛筵相待,葷素全備,徐氏婆媳也還未吃。剛同入座,黃虯忽來稱謝作陪。沈琇知他主持法台,關係重要,謙謝令去。黃虯笑答:「無妨。倒是先前因為魏皓叫陣,迫得敵人羞惱成怒,雙方鬥法,甚是劇烈,差一點誤為所算。正在相持之際,敵人也未現出敗象,不知為何,適用邪法傳聲,交代了幾句門面話,說定明早決一存亡,今晚已經領教,誰也難佔上風,何必徒勞。我如相迫不舍,他在神鴉港候教,否則大家暫且歇手等語。說完,果然停手退去。連次探查,均無動靜。我料此輩雖無信義,今晚決不致再做丟人的事。並且所遣妖巫與後來妖黨一死,他已嘗到厲害,也必不敢輕舉妄動。不是勻出時間,求救約人,便是準備明早殺手。我這面又來了些幫手,還有魏皓與黑小姑在台上相助,有什警兆,立可趕去,何況未必。我也腹飢,正好來陪諸位嘉客。」眾人見他這等說法,只得罷了。黃虯執禮既恭,人又溫文爾雅,沈、徐、眇女三人俱都喜他。席終分坐,黃虯早命人搭好床鋪,請眾人分別歇息,然後辭去。
心方奇怪,徐祥鵝忽然悄悄走出。低聲一問,原來祥鵝也是擔心有事,一直在內打坐。又惦記那條船有無損毀,意欲飛往湖邊探看。眇女正在勸阻,忽聽沈琇醒來呼喚。剛一應聲轉背,祥鵝已往外走去。沈琇已起身趕出,問有何事。眇女還想主人未起身,見了祥鵝,必不聽其獨往。忽聽射門之聲,祥鵝似在與人爭論。隨見青光閃處,哧的一聲。情知有事,忙和沈琇趕出一看,室門已被飛劍斬裂。外屋有一道童,手持一符,已經嚇得面無人色。再看院中,法台仍在,只黑女一人披髮仗劍而立。空中雲網已收,另有一幢碧光護住黑女。黃、秦、魏諸人一個不見,知道雙方已經交手。主人此舉,料非惡意,只奇怪既請相助,為何不約同行,反將室門禁閉,並令道童持符守候,直到祥鵝情急斬關,方始撤休。
徐祥鵝見自從凌雪鴻一到,神雷大震之後,湖上妖煙盡散,邪霧全消。木排上妖巫師徒,只有尤南旺一人跪伏在地,通身戰慄,面如死灰。旁立兩妖巫,一個全身斬裂成七八塊,殘屍碎體,血肉狼藉;一個腦漿迸裂,屍橫就地。餘人全被神雷震死。聽出尤南旺便是殺害祖父之仇人,不禁悲喜交集,忙向凌雪鴻跪下說道:「多蒙仙長相助,得報血海深仇。弟子意欲往廟內請出家祖母與家母,就此殺仇祭靈,不知可否?」凌雪鴻笑道:「你不比我,並且還有兩代老人,又在江湖上行船,如何可隨便殺人?先不要忙,等我走後。由黃虯等二人擇一僻地,助你下手便了。」黃虯介面道:「徐道友無須忙此一時,我與木排上人俱都不熟。等凌仙姑走後,我命魏皓去往神鴉港,照仙姑所說行事。我師徒安葬完了這些死屍,自會代你尋好僻靜地方,設下香案,殺賊祭靈。表面作為是我主持,以免將來二位老人家在江湖行船,遇見妖巫手下黨徒,又生事端。」徐祥鵝道:「這個無妨。昨日已蒙沈師叔賜我一信,只等報仇之後,家祖母便投奔沈師叔家中養老,不再做這船上生理;我也返回太白山,尋師父修道了。」
「小女現被妖人邪法禁制,押往衡山隱藏,尚在途中,不曾到達。他們由水路來,許還經過此地。便難婦背夫遠出,也是為了小女。以仙姑的法力,救回小女不難。但她現為邪法所迷,神志全昏,便見她三世恩師,也如路人,必聽妖人挾持,不肯奉命。為此難婦憂急,尋到此地,意欲迎頭截住,先將迷魂邪法破去,免其受人愚弄,因而受害,致誤仙緣。小女也頗機警,此次中邪迷性,乃是逃走心切,被妖人看破,驟出不意,致受暗算。只要我追上,一破邪法,立即靈智恢復,往尋師長。對兩妖人我也早備有應付之法。不料當初我受妖婦暗算,雙目失明,面有血花,形容丑怪,極易被人認出。昨晚君山歸途,偶揭面具,行法照影,查看小女蹤跡,恰值披麻教中一個強敵由彼經過,被他無心看破。我知無法善罷,只得定約一拼。但又不放心小女,恐其錯過,只得來到岳陽樓上,命小兒行法,查看湖中舟船。偏巧又被對頭尋來,意欲占我機先。
那少年正是閡烈,因尋愛妻,行至湘江,遇見仇敵披麻教中長老白面瘟神曾滿成師徒五人,暗用邪法將其擒去,元神也被禁住。同時,又發現十五娘蹤跡,意欲藉著乃夫元神為餌,一同害死。不料事還未成,忽被沈琇無心破去。二人合力,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殺死妖徒,破了邪法,並將閡烈元神救下,跟蹤追去,妖人驚覺以後,又急又怒,正待施展毒手將閔烈殺死,用他屍體行法還攻,為妖徒報仇泄憤,周卓、葉連生帶了眇女由洞庭經過,發現邪法禁制,知有同道在此,跟蹤尋去。
沈琇隨帶閔氏母子引見,同去洞內一看,法台上面妖幡,連同邪教中的法物,均被白雲大師破去,滿地狼藉,台下倒著幾具死屍,前見周、羅二妖人也在其內。另一美少年盤坐台上,狀似入定。三人剛一進洞,立有一條黑影由十五娘身上飛起,向前撲去。少年立時醒轉,先向沈琇和白雲師徒跪謝救命之恩,隨談經過。
話未說完,眇女心中一動,忙令道童往告徐氏婆媳,說人均赴敵,勝前不可輕出。隨對沈琇道:「師父,今日我們必勝。少時如有二人強我同行,不可攔阻,弟子自有脫身之策。」沈琇聞言大怒,忙問:「此是何人?」忽聽台上黑女介面道:「沈仙姑無鬚生氣,問道友也無須在意,徐道友先出也必無妨。此人原非惡意,不過道路不同,不合強人所難而已。如其逞能動強,便黃師叔也不容他。倒是今日恐有變故,出於意外呢。那頭插黃骨簪,身材矮胖,咧著一大口黃牙的,便是尤南旺,仙姑遇上,須要小心。我此時不便多說,既要前往,請即起身,少時料難相見。只盼異日仙姑道成,許我這天生苦人一見吧。」沈琇師徒見她說時面容凄苦,似有難言之隱,因惦記著徐祥鵝,早想趕去,聞言一面應諾,便即起身趕出。
這日行經岳州岳陽樓下,忽然饑渴思食,便走了上去。剛剛走上正樓,憑欄遙望樓外,洞庭湖上煙波浩蕩,汪洋千頃,白鷗點點,掠水浮翔,遠近征帆片片,往來不絕。樓前楊柳垂絲,綠槐如幕,樹蔭下停泊著兩三小舟。船人已然他去,只兩三赤身幼童,在船頭上馳逐為戲。忽然身子往前一探,便刺波而下,穿入水內,身法靈巧已極,一個猛子,穿出兩三丈,方始探頭出水。望去活似一條大人魚,
九_九_藏_書水性甚好。覺著好玩,不由看出了神,也忘了招呼酒食。當時香火神像都在二層樓上,頭層雖然附設酒肆,點綴三醉岳陽的仙跡,但因當地乃三湘名勝之區,遊人香客甚多,並不一定買醉而去,加上那一帶盛行排教,時有異聞奇事發生,店伙對於遊人向不輕視,去留任便。見沈琇乃孤身道姑,上來便憑欄望湖,只當路過遊玩,客人未發話,也沒有去招攬。沈琇正看之間,瞥見樓側仙梅亭上層,本來聚有不少遊人,正在指點湖光,互相說笑,忽然上去一個穿黃麻衣的短裝怪漢,向眾說了兩句。同時又一個小道士趕去,也向眾人發話。二人神色張皇,語聲甚低,也聽不出說些什麼。眾人先聽怪漢一說,尚自嘩亂,有的轉身走去,有的意似不服。及聽小道士一說,一言不發,紛紛退下,面上立現驚懼之色。跟著,怪漢和小道士相繼退下,亭中空無一人。看出怪漢與前見排教妖巫手下徒黨神情裝束好些相似,暗忖:「難道這裏又有妖巫鬥法不成?這類排教中人,多半聲氣相通,也許知道周、葉二妖人蹤跡,何不守在這裏,相機探問?」心念才動,猛想起忘了要酒菜,隨即回身喊了一聲:「來人!」店伙劉四忙趕過來,擺上杯筷。凌雪鴻聞言笑道:「我本為你兩代老人發愁,正想不出安排之策,竟忘你沈師叔是個富家,這樣再好沒有。你根骨心性俱都不差,飛劍已得蛾眉真傳,理應速往尋師修鍊,不宜久留塵世;尤南旺受我仙法禁制,邪法全破,無異常人。待我將他擒來,將這木排沉入湖心,消滅之後,我尚有事,也要走了。」說罷,將手一招,尤南旺便從排上凌空往法台上飛來,到了眾人面前落下,仍是眼含痛淚,跪伏地上。徐祥鵝想起兩代深仇,咬牙切齒,正待上前,先暴打他一頓,少時祭靈,再行處死。忽見凌雪鴻揚手一道金光,射向湖中,湖水立往四外飛涌,現出一個大漩渦。木排連同上面許多殘屍吃那激流一漩,晃眼沉入水底不見,湖上水波重又平勻如鏡。凌雪鴻隨向沈琇道:「五妹可速入川拜師,竟取前世藏珍,不要再多管閑事了。」說罷,將手一舉,道聲:「再見。」一道金光,刺空入雲,晃眼無蹤。
另一旁,死屍連發了幾次響聲,不見有人出視,意似不耐,漸漸試探著欠身而起。先前妖巫本被飛劍斬為兩段,又中了一太乙針,頭裂兩半。起時兩段殘屍已然合攏,只是看去吃力異常,兩片頭殼也仍分裂未合。連作了幾次勢,那具周身血污,帶著兩片頭殼的殘屍方始緩緩由地坐起。那頭殼有一半片連頭搭向肩上,頭漿迸裂,眼珠也突出在外。室中無燈,吃窗外碧光一映,陰森森的,越顯獰厲,看去怖人。死屍坐起以後,似想將兩片頭殼合攏一起,手才扶將上去,倏地縮轉。看神氣直似無心中觸了痛處,疼得將手連甩,立即停歇。跟著全身緩緩立起,雙手扶著腰間中斷之處,先用半邊臉朝窗外看了一看,輕悄悄轉身,似要往內室門中走去。
到了上面,說道:「我名岳雯。家叔玉洞真人,單名一個韞字,前數月方由海外歸來,便是昨日你們所見用木排游湖的少年人。家叔此次迴轉故鄉,本為掃墓,並接引小弟,拜在衡山追雲叟仙師門下。因見雙方都是邪教,本心不想管這閑事。昨晚因見妖巫鬥法,我一時好奇,同了家叔新收門人,前往神鴉港探看。初意只作旁觀,不想多事。不知怎的,會被隔湖那班妖巫看破,誤當是他敵人,也不答話,冷不防猛下毒手,我們三人藏處,在他們巢穴旁邊土坡頂上,相隔數十丈,並未在他禁地之內。這時天已半夜,為首妖巫尤南旺正在施展邪法。我們看見好玩,沒有留意,兒為所傷。回去家叔得知此事,已然有氣。只因雙方都非好人,再說也不值他老人家與大空禪師出手,正想命我們三人來此尋他,相機下手,忽接一位老前輩飛劍傳書。看完之後,說這一邊有一轉世道友,與你師徒三人在內。主持人黃虯雖然出身邪教,並非惡人。只因昨晚鬥法時,事前小心過甚,施展鬼母朱櫻所傳移形代禁之法,被人看破,引來鬼母一個仇人,甚是厲害。黃虯雖得她本門傳授,功力卻是不夠,必吃大虧。家叔現已改變初衷,對於此事,原有安排。只恐三位不知厲害,冒然上前,為邪法所傷。家叔又不願先動手,為這一面排教中張目,特意命我來此等候,轉告沈師叔與師兄,此石已有家叔靈符禁制,人在禁圈以內,諸邪不侵,又看不見,最好獃在石上旁觀到底;再不,也等對方那個形如鬼怪的妖人伏誅,或是受傷逃去以後,方可上前。否則,家叔原定今早帶我去往衡山,為此一事少留,只等這妖人一除,立往衡山赴約,便不再管底下的事了。彼時對方最厲害的一個雖已除去,尚有別的能手,稍一疏忽,便惹厭了。我尚有事,請轉告沈師叔,恕不奉陪了。」隨即遞過一道靈符,命交沈琇,如遇危急,可以防身。說完,匆匆飛去。
就在黑氣中妖人出現飛來,周、葉二人剛縱上台,黃虯舉刀要往左手砍去,這一眨眼的當兒,猛聽空中有人喝道:「妖孽敢爾!」語聲未畢,百丈銀虹已自空中飛射下來,擋在黃虯前面,連妖人帶黑氣全被罩住。那血紅色的妖人本在凶焰高張,得意洋洋,以為成功在即,萬沒有想到來了對頭剋星,銀虹到處,邪法全破,手上骷髏立被震碎。知道不妙,血手一招,那橫亘湖上,長達數百丈的黑氣,立即猛縮回去,變成丈許長一幢黑煙。妖人在銀虹光中掙了兩掙,猛然掙出光外,帶著黑煙,騰空而起,往西南方天空中逃去,晃眼飛出老遠。妖人剛一脫身,銀虹忽然不見,也未追趕。眼看妖人只剩拳大一點紅影,就要竄向遙空雲層之中逃去,猛又聽一聲輕雷過處,西南方天邊現出一蓬五彩明霞,橫張空際,擋住妖人去路。妖人飛星般或左或右,略一衝突,便吃那一片明霞彩網兜住。緊跟著網中金光電閃,宛如雨雹,一片風雷之聲響過,連妖人帶霞光雷火,全都不見,依舊雲白天青,日耀當空,湖上濃霧也全消散。這原是同時發生,瞬息間事,妖人來得迅速,消滅得也更快,總共不過幾句話的工夫。
沈琇所用飛針、飛劍因是峨眉真傳,已然煉得與身相合,能隨人心意發揮妙用。這時因聽怪聲,微一分神,飛針失了主馭,立發出誅邪本能,朝前一衝。沈琇連忙止住,兩下里已經相觸。牌上立飛起大片煙光,激射如雨。同時又聽身後一聲厲吼,滿亭黑光一閃,妖魂似已斃命。又見妖光發動,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將針一指,兩道金光突然大盛,打向牌的兩頭。當時那牌也化做大片暗赤色的妖光,當中裹著一條人影,晃眼由小而大,待要作勢向人撲來,兩下里才一接觸,便被飛針炸成粉碎。妖光一散,人影立時脫身而起,本要向前飛撲,因沈琇防身飛劍已先放起,似見劍光強烈,不敢再進,略一停頓。忽聽哭喊爸爸之聲,幼童閡仁已拉著十五娘由身側搶撲過來,朝那人影撲去。那人影撲向十五娘身上,便即不見。十五娘始而面色甚是悲憤,人影上身以後,忽現喜容。閡仁卻在旁哭喊:「我爸爸呢,是被仇人害了么?」十五娘好似不暇答言,只把手朝愛子一擺,匆匆說道:「這妖孽真箇陰毒,幸我今日小心,預先防到,否則我夫妻必遭毒手。此時事在危急,仍望仙姑大力相助,救我丈夫一命,請快隨我走吧。」說罷,便請同行。
少女笑道:「昨聽妙一夫人說,賢妹雖經兵解轉劫,根骨仍是極好。她只將你靈智稍微恢復,略知前生之事。我與賢妹昔年往還無多,不似妙一夫人與賢妹同門至交,日常相見,難怪你想不起來了。愚姊便是凌雪鴻,外子追雲叟白谷逸,昔年曾在嵩山衡山兩地見過幾次。賢妹此時也未必全想得起,好在不久終要相見,暫時也無暇詳談。可將你們針、劍收回,等我發付完了這伙妖邪,免得驚世駭俗,又生枝節。」隨對黃虯道:「今日雙方傷亡頗多。妖巫為施邪法,曾用門下妖徒行使毒計,意欲暗算。自從邪法一破,這些黨徒全都慘死。你們這邊除秦老成了殘廢外,餘人也死了好幾個。這雖是他們為惡之報,但是地方上一旦死了多人,居民難保不受牽累。我知這類江湖邪教雖然仇怨相尋,循環報復不已,一落下風,便憑對方處治,決無話說。好在為首三妖巫,連同肇事的兩個罪魁禍首,除尤南旺是我特意留給徐祥鵝手刃親仇祭靈外,已然全數伏誅。少時可同魏皓去往神鴉港曉諭眾人,最好不令經官,雙方屍首各自掩埋,以後各照本行舊規。你們這一面雖佔上風,如能照此行事,不去欺壓他們,對方几個妖巫惡霸又均死去,自然就無事了。」黃、魏二人聞言立答:「後輩遵命。」說時,沈、徐兩人早各將針、劍收回。
眇女先在廟中聽道童說昨晚來了兩人,黃虯曾與爭執,並將室門封禁,不令三人與之對面,疑是途中所聞父親以前所交左道中好友周卓、葉連生。知此二人邪法甚高,因忿父母改邪歸正,如見自己在此,必要強迫帶走。雖有脫身之法,一則甚難,又恐師父不服,保不生事。及至出廟四面查看,台上雖有幾個邪教中人,周、葉二人並不在內。先前雙方惡鬥,以為二人驕狂自恃,許在先鬥法時死傷逃走。一時疏忽,台高七尺,又由台右走來,不料周、葉二人會在台左出現。知被看見,心雖發慌,尚盼二人如能搶先動手,為黑氣中怪人所殺,便可無事。
眇女雖受邪法禁制,實則初遇周,葉兩妖人時,早在暗中戒備。因知二妖人心黑手狠,自從黑煞教瓦解,意欲重振邪教,不論何派妖人,均行結納,勢力頗大,邪法又高,惟恐乃師不是對手,為其所傷,只照妙一夫人傳授,守定心靈,假作為邪法所迷,一毫也未抗拒。二妖人也以為她乃籠中之鳥,逃不出手,均未在意。及至進洞一看,見是熟人,所禁制的正是以前同門師弟閡烈,本來就要解勸,令其釋放。眇女見父親被困在內,一時情急,便把家傳本領,連同眇目內所藏的一粒護魂珠,冷不防施展出來,搶上法台,將乃父全身護住。曾滿成驟出不意,竟被捷足先登,急切間休說殺人,連那邪法毒刑均難使用。周、葉二人對於眇女,原
https://read•99csw.com有極深用意,看得最重,見她情急救父,以死相拼,自不舍其送命。一面苦口相勸,一面暗中戒備,以防破臉。妖人越發怒火上撞,說妖徒被殺,形神皆滅,新仇舊恨,越來越深,非報不可,執意要將閔氏父女殘殺。針光由下而上,剛剛飛到亭頂,只聽轟的一聲,滿亭黑煙迸射中,所有埋伏一齊出現。沈琇驟出不意,本頗危險,幸仗事前先有戒備,飛針放出以後,早就防到有此一著。黑煙乍現,劍光也自暴長,擋向前面,將身護住。同時目光到處,瞥見亭頂中心懸著一隻通身釘有長針的大雄雞。因邪法已破,飛針也發出威力,針尖上射出金光雷火,黑煙全被擊散。雞已跌向地上,只還未死,幾次騰撲欲起,似被什阻力擋住,飛不起來,疼得混身亂抖,目睛怒凸,將口連張,偏叫不出聲來,神情甚是可憐。另外還有一根手指粗細的麻繩,已被飛針絞斷,上面滿是血跡。臨湖亭窗上掛著一片尺許長的竹牌,上繪人形,纏有幾根頭髮,也是污血布滿,妖光隱隱,作暗赤色,不住閃動。
沈琇見那十五娘雖被妖婦暗算,毀容殘廢,但是天生麗質,仍具風華,依舊柔肌勝雪,吹氣如蘭;心性又是那麼端嫻溫婉,音聲曼妙。偏生美目已瞽,滿臉創傷,好生憐惜,別時笑問有何方法可以複原。十五娘苦笑道:「女子略具幾分美色,便是禍水,甚或誤人誤己。當受邪法暗算之後,速為醫治,並非無望。只因難女稍具蒲柳之姿,未嫁以前,便生出不少事來,嫁后更遭仇敵環伺。丈夫又有美男子之名,江湖上淫|娃盪|婦追逐者多,他偏情愛專一,避之若浼。群邪忌妒,轉與難女為仇,百計陷害,終遭暗算。如今雖然殘廢,卻可少受好些煩惱。好在丈夫情厚,並不以人殘廢,變易初衷。遇事附在小兒身上,一樣可見,日久已成習慣,也就不去想它了。」沈琇笑道:「昨見白雲大師,越發想起前生之事。此去重返師門,只要有法想,我必助你複原如何?」閡烈父子同了眇女,聞言連忙下拜,稱謝不迭。十五娘朝閡烈微哂,方要開口,閡烈已先說道:「你不必多心,沒有眼睛,終是不便,莫非單是雙目重明,你也不願么?」十五娘方始改容,向沈琇謝道:「將來能使難女重見天日,自是感激不盡。不過時日太久,恐非仙府靈丹,不能如願。此丹何等珍貴,能否賜與異教中人,實難預料而已。」沈琇道:「這個無妨,本門靈丹,本為救濟仙凡之用,你夫妻雖然出身左道,近已歸正,人那麼好,你女兒又是本門徒孫,怎麼會沒有法想?」閔氏夫妻重又稱謝。
沈琇一聽,少婦竟是眇女之母幺十五娘,又為眇女之事而來,好生歡喜,敵意全消,早伸手將母女二人,拉向亭側坐下。聽她說完,問道:「你說眇女快要由此經過,如等黃昏動手,萬一錯過怎好?」十五娘道:「先前因為我眼瞎力弱,好些難處,必須冷不防迎頭下手,方可成功。既有仙姑同行,便可跟蹤追尋,上天下地,不論藏向何方,均能找到,就惜過也不怕了。」沈琇聞言喜慰。因見那雞疼得滿地亂撲亂滾,覺著可憐,笑問道:「妖徒可惡!此雞無辜,道友可有什方法,或殺或放,免此雞連帶受罪么?」十五娘想了想,答道:「仙姑如此心慈,此雞也實可憐,待我姑且試解其難。不過那面法牌甚是厲害,我行法移動時,仙姑可將飛針放出,註定此牌,稍有異兆,或見牌上現出人形,立用飛針朝上下兩團人血繪就的妖符上射去。那人影千萬不要傷它,只用飛劍、法寶將牌絞碎,底下我自有道理。萬一妖人趕來拚命,仍須用飛劍防身,再用飛針迎敵,絕可無慮。」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三人聞聲卻步,兩句話不到的工夫,那怪聲已橫湖飛來,端的神速無比。同時聲到人到,只見前面黑氣之中,突然飛來一個妖人。生得尖頭突睛,闊口連腮,白牙森列,身材矮胖,通體通紅,上下赤|裸,只腰上圍著一條深紅色的短裙,看去簡直是個剝了皮的血人。再吃四外濃密的黑氣一陪襯,便夜叉惡鬼,也無此獰惡丑怪。由黑氣中現身,手舞足蹈而來,看神氣似朝黃虯等猛撲。相隔數丈,還未飛出黑氣之外,便將雙手揚起,一手拿著一個死人骷髏。略一搖晃,骷髏兩眼首先發出兩點豆大的綠光,隨由口裡噴出一股灰白色的妖煙,迎著那些火箭,才一接觸,火光便自消滅。另一隻手掌上發出漩渦也似,由小而大,一圈接一圈的白影,正連人往黃虯台前撲到。黃虯見狀,面色慘變,咬牙切齒,回刀便要往自己手上砍去。同時台左側倏地閃出一高一矮,相貌兇惡,穿著一身短裝,形如排師的兩個妖人。俱都頭插鋼叉,耳貫鐵釘,胸前還插一枝長箭和兩柄雙鋒快刀。也是滿臉獰厲悲忿之容,待要上台,與黃虯合力迎敵。
心念才動,道童已急口說道:「二位仙姑不要見怪。黃道長臨走以前暗中吩咐,說他本定約請沈仙姑同往,不料昨晚來了兩人,他有好些難處。故此禁閉門戶,先同眾人前往應敵,留下仙姑三位作為後援,最好聽他傳聲信號,再開門請三位同去。萬一三位醒來走出,可在門外勸阻,如真不聽,不可相強,速用此符一揚,禁法立撤。只請去的人就要動手,也莫與他們立在一處等語。哪知徐道長不容分說,我剛揚符撤禁,他已化做一道青光飛走,門被斬碎,我在門側,差點沒被劍光殺死。詳情我也不知,只聽人說,昨晚兩人與眇仙姑相識,前聽被一妖婦拐走,已經尋了三年,今番相遇,定要請和他們一路。黃道長勸他不聽,因此昨晚不令入見。天明前又有人來,說是另外有人,要和敵我雙方一併為難。黃道長請仙姑們不要與他同在一起,也許因為這個緣故。」
沈琇已看出來人路數,與前生至好妙一夫人相似。又見黃、魏兩人俯首無語,絲毫不敢倔強,越知來人乃正教中仙俠。方悔行事冒失,飛劍、飛針尚被來人金光裹住,收不回來,正在惶愧。及聽這等問話,心才稍安,躬身為禮道:「小妹偶墮塵劫,前因已昧,幸蒙妙一夫人指點迷途,救護援引,但法力靈智均未複原。黃道友和這姓魏的,廟中法台上還有一個黑女,雖然同是旁門,性情為人全部不惡,黃道友更是正人君子。因為妖巫尤南旺等倚仗邪法,欺凌善良,約期鬥法,這邊主持人秦老,與一班善良木商,將黃道友等請來相助。小妹為助師侄徐祥鵝尋找妖巫,報那兩代深仇,與黃道友不期而遇,雙方談得投機,一見如故,這才合成一起,同仇敵愾。適見仙姊一到,便將雙方邪法一齊破去,匆促之間,誤當敵人,以致現丑。此時只看出仙姊面熟,實不知哪裡見過。乞恕無知之罪,賜教為幸。」
雙方正在爭執,不料白雲大師同了女弟子萬珍,偶游君山,發現邪氣與妖法禁制,知有妖人為惡作祟,立時趕來。眇女轉世時,未經仙法禁制靈慧,一見面,便認出是前生師執白雲大師,忙即自道來歷,急喊求救。周、葉二人本不致死,也是惡貫滿盈,不特未與眇女一起,求其解說,反因來人不是庸手,邪正殊途,原是水火,竟隨曾滿成同用邪法抵禦。曾滿成也將妖幡展動,還妄想把來人擒住,逼那少女順從,供其淫慾。滿台黑氣剛剛湧起,吃大師揚手一太乙神雷,首將法台上妖幡法物全數震成粉碎。師徒二人的飛劍再吃劍光一絞,眾妖人全數斃命,只有曾滿成、周卓二妖魂乘隙遁走。萬珍立即迫出,剛剛成功,大師也將閔氏父子禁身邪法破去,追出與三人相見。
「那麻子便是我的仇敵,名叫曾滿成,所用邪法最是陰毒。知我吃了眼瞎的虧,只此一子,絕不舍將元神附在小兒身上,與之拚命。法力雖不比他差,上來必是只守不攻。但我有兩件法寶,是他剋星。為此他遍設埋伏,凡我今日所經之處,沿途均有邪法禁制,使我到時措手不及,好下毒手。誰知人太驕橫,以為凶威遠播,無人敢惹。他那禁制鎮物,均有大陰六癸邪法防護,我如先去破他,無異自投羅網。因而不特公然當面下手,目中無人,事完,並還大模大樣走去。如非住持命徒弟立牌警告,以防遊人無心送命,連下面的門也不會關。只說這裏的人全都把他畏若凶神,只要知他在此行法,絕無一人敢於走上。偏被仙姑看破,一出手,便將邪法破去,如今鬧得害人不成,反害自己。妖徒元神與那雄雞互相感應,此時行法人周身奇痛,本難忍受。他又不知是仙姑所為,只當被我制住,反客為主,再如相強,恐我再使辣手,不特妖徒形神俱滅,他也連帶要受損害。為此他不敢妄動,心中實是恨極,現正盤算救那妖徒,轉敗為勝之策,遲疑不決,未敢就來。仙姑如將此雞殺死,妖牌破去,這妖孽見愛徒慘死,無法挽救,定必當時趕來拚命。以難婦之見,鬥法是在黃昏時分,最好挨到那時,等難婦也準備定當,為船排行旅除此大害;否則,仙姑法力雖高,飛劍、法寶更具威力,但不知邪教底細與下手方法,一個不巧,仙姑雖不致於受害,妖孽必被逃走,再想除他就艱難了。」
眇女瞥見黑女手捏法訣,目注前面,方始省悟。徐祥鵝已是萬分情急,剛喝得一聲,飛劍還未飛出,忽聽黑女疾呼:「道友且慢,妖鬼已然落網了。」話還未完,眼前倏地一亮,碧光突現,由內室門起,直到死屍前面,合為一個光網,恰將小黑人兩頭隔斷,籠罩在內。小黑人本意是去往室中窺探,覷便傷人,忽聽有人呼叱,立即警覺飛回。哪知黑女早就準備,先發埋伏,然後出聲,光網已經籠向身上。死屍就在眼前,偏沖撲不出去。碧光厲害,不敢挨近。知道上當,立化黑煙,往地便鑽。沈、徐三人見黑煙入地,方疑必逃,誰知那碧色光網竟有一半預埋地底,一晃升出地面,不特小黑人未被逃走,連先逃妖魂也在其內。同似凍蠅鑽窗,在裏面左衝右突,往來亂竄。碧磷如雨,立射奇光,轉眼縮小到酒杯大小,兩黑人已化做一團黑氣。黑女伸手一招,便往袖中飛回不見。隨向三人道:「我本意來敵強弱難料,更不知有無別的伎倆。適見飛針、飛劍威力甚大,欲煩相助。我又慎重了些,卻累沈仙姑和二位道友久等。此時想已腹飢。妖魂已滅,殘屍不能為害,由我read.99csw.com移去掩埋,以免惹厭。明日對敵,也不用它了。酒飯,知客料早備好,請至裏面飲用,我尚有事,恕不奉陪了。」
再回顧窗外,定睛往下一看,仙梅亭上果有三人在內,為首是個排師打扮的中年麻子,另兩人似是麻子的徒弟。先見怪漢也在其內,憑著亭欄,側身面湖而坐。二徒侍立在側,執禮甚恭。三人神情均甚暇逸,如換旁人,絕看不出有何異處。沈琇因有前幾次的經歷,一見對方是排上巫師打扮,便留了心。果然麻子待不一會,嘴皮亂動,手藏袖口以內,似在掐訣神氣。跟著,把手向前一揚,日光之下,似有一叢極短的黃光,針雨也似一閃即隱。兩壯漢隨由身旁取出兩枚鐵釘。麻子站起,雙手接過,照準二徒頭上一按,六七寸長的鐵釘,立時釘入腦門之內。二徒神色自如,直若無事。各自起身,一同下亭而去。亭外台階上原有一小道士守候,見麻子師徒三人走下,連忙上前,行禮陪話。麻子只把頭微點,神色甚做。一會便走出石門之外,順道往湖邊走去。小道士隨將亭門關閉,見三人走遠,面帶忿容,嘆了口氣,也自走開。
沈琇要完酒菜,劉四應聲剛走,正想再往仙梅亭上查看,側面一桌原是空的,就這回身說話之間,忽然多了一個黑衣少婦,雲鬢風鬟,身材十分秀美。同來一個十來歲的幼童,正由窗前走回,向少婦耳語了幾句。說完,又往窗前看湖。看神氣,似是母子二人。沈琇自己貌陋,卻最喜長得好看的婦女。見那少婦手白如玉,丰韻天然,衣服稱身,從頭到腳凈無微塵,以為背影如此嫻麗,品貌必佳,由不得心生愛好。客中無聊,方想繞向前去,向其攀談,少婦恰巧回身,喚店伙端兩碗面來。這一對面,不禁嚇了一跳。原來這少婦竟是一個瞎子。這還不說,最奇的是面上還有不少傷瘢,血花也似布滿臉上。白眼珠往外凸出,只當中有芝麻大小一粒黑點,看去丑怪已極。那無傷之處,卻是膚如凝脂,皮色細潤已極,人更端莊靜雅,語音清柔,也極好聽。
妖人原因邪法為對頭所破,又死了一個妖徒,心中恨極,閡烈元神又被救走,憤無可泄,想拿閡烈肉身出氣,就勢誘敵。不料有人尋來,雙方正在爭執,又被一正教中的女仙發現蹤跡,下來除害。一到,便發太乙神雷,將所設妖陣邪法破去,妖人肉身也為飛劍所誅。正用邪法往外飛遁,本就難免於死,剛一飛出洞外不遠,迎頭遇見沈琇等三人,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又因沈琇藏身黑煙之中,沒看出來歷,以為肉體已失,元神飛遁神速,盡可就勢報仇,好歹也使仇人受點傷害,再逃不遲。做夢也沒有想到,內有一人並非黑煞教門下,法力雖還不濟,所用法寶、飛劍均具絕大威力。先見劍光強烈,方欲逃避,一根針形金光夾著一溜烈火,已經上身,立將妖魂炸散。殘魂還待往側射去,忽由洞口內飛來一道白光,其疾如電,只一閃,便追上殘魂,裹住一絞,立即消滅無蹤。
眇女行家,一見便失聲喊道:「那是妖人金刀解體五鬼分屍邪法,容他近岸不得。」沈、徐二人本朝黑氣中妖人進攻,因被銀虹搶先,妖人逃走又快,失了目標。一見木排,便知來了敵黨。再聽眇女一喊,將手一指,空中飛劍、飛針一齊朝下猛射。金光到處,香案后的妖巫驟不及防,欲逃不及,左膀首先打斷,再被飛劍趕上一絞,首先伏誅。案前五隻雄雞也被劍光略微掃中,全數了賬。五把鋼刀也成粉屑,一同墜地。雄雞一死,左側五人倏地慘號一聲,連身蹦起,再倒下去,七孔流血而死。沈、徐二人知道這些左道妖邪橫行多年,害人甚多,一見殺得這等容易,那形如鬼怪的一個強敵又已消滅,越發把事看易,正想全數除去。祥鵝心念父仇,還在急喊:「師叔且慢。師姊快看,仇人可在排上,我不認得,還要親手殺他祭靈。」說時,耳聽台上黃虯等連聲疾呼:「仙姑、道友快到這裏來。」眇女也疾喊:「師父、師兄快走。」二人以為必可得勝,聞言均未在意。
沈琇原未看出禁物所在,隨意試探,邪法並未全破。見雄雞未死,狀又慘痛,亭窗上竹牌隱現巫光邪氣,正要飛劍斬雞和那妖牌。忽聽身後有人喚道:「仙姑且慢。」疑是妖人趕回,忙收劍光,護身回看,正是樓上所遇少婦母子二人,同立身後,面帶驚訝之容。沈琇雖料少婦也是左道一流,不知怎的,會有好感。又想探詢妖人蹤跡,脫口便問道:「我正破邪法,攔我做什?你可認得周卓、葉連生么?」少婦母子聞言,面色驟變,立時驚退了兩步。略一定神,轉口問道:「仙姑怎會與這兩人相識?」沈琇見少婦突在身後出現,一手拉住幼童,行動甚是輕快,全不像是瞎子。聞言便答道:「這兩妖人,我並不認識。只因一事尋他們,因知你們必都是黑煞、披麻兩教門下,想能知道他們蹤跡,為此發問。看你神氣,不像瞎子,莫非是假的么?」少婦聞言,面色方轉,凄然答道:「這兩人,原是難婦以前熟人。仙姑問他們做什?」沈琇因與對方初會,不肯實說。少婦又要沈琇說出原因,方肯明言。後來聽出沈琇已有怒意,幼童又將手連扯,忽然答道:「難婦雙目為仇所害,失明已久,但是還有法想,適聽仙姑口氣,頗似一人。無奈難婦昨日行藏不慎,偶然忘帶面具,致被仇人認出,定在今晚決一勝負存亡。本來也不怕他,無如吃了眼瞎的虧,邪法厲害。我因蹤跡已泄,索性不再隱藏。此時強敵環伺,危機四伏,不得不加謹慎。請仙姑稍候,再行奉告如何?」說完,便朝幼童打一手勢,人便跌坐在地,手揚處,先有一蓬黑光將身罩住。
說完,便由身上取出一把竹刀,朝亭中心畫了一陣符咒,再將刀朝雞身上又畫了十幾下,手掐法訣,朝雞一揚,便有一道黑光射出。同時雞身上便有一團暗赤光,光中裹著一條黑影,箭一般往上飛去,吃黑光往下一罩,當時裹緊。亭中心也有一蓬綠煙湧起,兩下合攏,落向地上,聚而不散。那雞忽然喔喔慘叫,好似疼得更凶。十五娘揚手一招,雞身鐵針全數飛起,往煙光中射去。那雞立似急鳥脫籠,亡命一般,連飛帶蹦,穿窗往外逃去。煙光中隨發出極凄厲的悲嗥之聲,聲雖不大,聽去十分刺耳。沈琇知是妖魂被禁在內,忙照所說立向牌前,將飛針放將出去,到了牌前停住,針光直指牌上血印妖符,耳聽妖魂嘯聲越發獰厲。方覺討厭,跟著又聽遠遠有人喝罵道,「丑婆娘,你敢傷我徒弟分毫,少時現世現報,一命還我兩命,不信你就試試。」那聲音若遠若近,又似由牌上發出。
三人當中,除眇女因發現周、葉二人,又知妖人厲害,存有戒心而外,沈、徐二人,初生牛犢不怕虎,又都激於義憤,一見黃虯舉刀斷手,不由著急,忙於往援,也不等走到,各把飛針、飛劍發將出去,恰與空中銀虹相繼發動。銀虹來勢稍快,已先將妖人罩住。二人如收得快,也可無事,偏生年輕好奇。只見銀虹飛墮,妖人遁走,霧散雲消,面前現出大片碧波。目光到處,瞥見湖面上駛來一個木排,上有好些妖人。當頭一個披髮赤足,手執桃木劍的黑衣妖巫,身前設有一座首案,案前凌空飛懸著五隻大雄雞,離雞頭尺許,又各懸著一把明晃晃的鋼刀。左側躺著五人,頭前各有一盞點著七個燈頭的油碗,身上撒了好些米豆五穀之類,裝得和新死的人一樣。右側散立著幾個奇形怪狀,裝束詭異的巫師。那排寬約三丈,長約七丈,由湖面上駛來,其速如飛,先有黑氣遮掩,誰也不曾發現,已離山腳只七八丈。
沈氏師徒同住一室,眇女服侍沈琇睡后,想起途中所聞。這一面秦老約的幫手,內有二人,一名周卓,一名葉連生,昔年雖是父親好友,人卻兇惡異常。尤其周卓,生具陰陽兩體,更是淫惡。先聽游排上少年示意,自己不願沈琇與眾合流,便由於此。黃虯說有幫手到來,不知是否周、葉二人,欲往探看。剛到門口,便見外屋已經緊閉,並還設有禁制。料是主人謹慎,為防外邪侵入之故。心想:「已與合流,黃虯又未向這兩人引見,明早事完,一走了事。」剛要歸卧,忽聽外屋說話,側耳一聽,黃虯似在向人規勸。聽了一會,聽不真切,如行法一聽,立被查知,反致猜疑。心想:「黃虯實是端人,只不知勸的是誰,因何而起。」想了想,也就回房。見師父睡得甚香,終防萬一有事,不敢就枕,便在床上靜坐相待,一直候到黎明,尚無動靜。暗忖:「照著雙方定約情勢,此時必已劍拔弩張。黃虯既請聯合,早該請往湖畔待敵,如何靜悄悄的?」
沈琇看出她是邪教中能手,與周、葉二妖人同一路數,斷定是同黨,又嫌她遲不吐實,不由有氣。方要喝問,忽聽少婦驚喜之聲,黑光收處,起身喜問道:「仙姑可姓沈么?」沈琇見她滿面喜幸之容,不似有什惡意,答道:「我正是沈琇。你是何人,怎會知我姓沈?」話未說完,少婦已拉幼童一同跪下道:「果然沒有料差。仙姑三生愛徒眇女,便是難婦之女。此是小兒閡仁。因為雙目失明,仇敵勢盛,仙姑行徑法寶,只聽小兒所說,雖料是位正教中的仙俠,終以小兒年幼無知,不敢十分斷定。后聽小兒說仙姑入亭破法,連忙趕來。仗著仙姑法寶之力,雖將邪法破去一半,並還使妖人作法自斃,但是那面妖牌暫時還破不得,為此勸阻。正想求助,不料一開口,所問竟是擄走小女的對頭,心中驚疑,惟恐仙姑是別的異派中劍俠,故此遲疑。後來仙姑追問,似將生氣,只得班門弄斧,拼耗元神,附在小兒身上,借他雙眼查看。這才看出仙姑異相,與小女所說一般無二,方始請問,果然不差。
沈、徐二人不知那是幻影,誤當妖邪,各指飛針、飛劍殺去。誰知那紅影有形無質,針、劍光一穿即過,但是隨分隨合,仍然飛舞。總算二人所用俱是仙府奇珍,神物利器,一陣亂絞亂射,紅影終於由濃而淡,以至消滅。正想指揮針、劍再殺排上妖人,不料又有兩條紅影飛起,與前一樣,一會便消滅了好幾個。因眇女和台上均未再喊,始終不曾留意,正奇怪那紅影怎會去了一個,又來一個,祥鵝忽然失聲說道:「怎的又有一個木排?」沈琇低頭一看,果然是個木排,與https://read.99csw.com先前所見一般無二,已然駛近山腳不過丈許遠近,停在水面上,與黃虯等上下對敵,雙方神色均甚緊張。再看前面,哪有木排蹤跡,前面紅影仍在與飛針、飛劍相持。想問眇女是何原故,回頭一看,就這轉盼之間,人已不見。再看台上,先前由台左側閃出那一高一矮,形如排師,打算與黃虯合力應敵的兩個妖人,也同時失蹤,不知去向。想起今早來時,眇女所說有兩個左道父執,想將眇女強行帶走的話,不禁又急又怒,不問青紅皂白,立即飛上台去,向黃虯急問道:「黃道友,小徒今在何處?可是方才那頭插鋼叉,耳鐵貫釘的兩個妖人將她逼走的么?」黃虯、秦老、魏皓等七人與尤南旺等妖巫鬥法正急,本不暇分神說話。黃虯更是主體,先前分明見周卓、葉連生乘隙暗用邪法將眇女攝走,也因鬥法正急,存亡關頭,無力阻止,任其從容而去,自覺對不起沈琇,本就慚恐萬分,再聽沈琇一問,心越不安。想起恩師鬼母朱櫻全仗此人,才得轉劫重修,關係重大,如何能不使其懷疑不快?一時情急,竟不暇計及眼前厲害,脫口答道:「仙姑無須愁慮,事完,包我身上,將令高足尋回就是。」
到了廟外,遙望湖上,已被一片煙霧布滿。眇女忙拉沈琇,沿著廟牆林樹,繞向前去。因黃虯有不令一起之言,正想查見雙方對敵之所,忽聽頭上有人低喚:「師叔,往這裏來。」聽出是徐祥鵝的口音。仰望是一突立地上的石筍,上豐下銳,高約兩丈,廣約丈許,石頂平闊,卻不見人。忙由下面繞將過去一看,祥鵝忽在石邊現身,面前似有一片淡煙隔住。二人忙即縱上,見面一談,才知祥鵝由廟內趕出時,見湖上似下大霧一般,暗影沉沉中,彷彿有各色紅綠光華閃動。正往前走,忽聽頭上有人喝道:「道友前進不得。」隨由石頂上飛下一個年約十四五的幼童,見面便道:「道友可是風火道人吳道長門人徐師兄么?」祥鵝聞言,知對方與師門必有淵源,立即止步,請問姓名來意。幼童匆匆答道:「此他說話不便,請隨我來。」隨拉祥鵝往石頂飛去。
這類邪法水遁,也頗神速,沈琇走的又是陸路,如何追趕得上。富家少女,初次出門,路徑不熟,只知照著黃虯所說途徑追趕,又恐趕過了頭,到處向人詢問,均說未見這樣三人走過。沈琇先頗愁急,既而一想:「二妖人落腳之處,是在衡山蓮花峰方廣寺后茅棚之內,據黃虯說,二人在彼至少要留月余,方始他去。沿途既然打聽不出,不是妖人用邪法飛往,便是形跡已隱。反正早晚必到,若是早日趕往,妖人如在,固可將人奪回,如還未到,便在當地等候,早晚終能遇上。黃虯也必隨後追來相助,愁它做什?」想了一想,便不再向人打聽。一路加急飛駛,不消兩日,便趕到湖南嶽州。因忙著去尋眇女,也無心觀賞洞庭雲夢之盛。正打算經由岳陽。長沙,渡過湘水,由湘潭直抵衡陽,全照黃虯所說水陸途徑,往前找去。
這時尤南旺邪法已全發動。先是鐵缽內妖光黑氣突然加盛,迎著黃、魏二人碧螢光雨,只一撞,便展布開來,反壓過去,衝到上空,反卷而下,連血雲帶法台,籠罩一個風雨不透。又由身畔小葫蘆內發出一團團連珠火球,將魏皓篙尖寶光敵住。左右二妖巫便將木片、雞頭連砍帶釘,本來這一類代形邪法最是厲害,台上諸人如非那片血雲護住,早和先前二人一樣,裂體破腦而死。就這樣,暫時雖然無事,血雲一破,除黃、魏兩個法力最高的行家外,連沈、徐二人也無倖免。尤南旺等三妖巫正在志得意滿,口發狂言之際,忽聽空中有人發話,便知來了勁敵。素日驕橫狂暴,心毒手狠,明知善者不來,來者不善,終想敵人多半鬼母朱櫻門下,不乘此時下手,留得一個,將來便多一個後患。聞言,一面揚手發出一片灰白色的妖光,將木排護住;一面仍舊加緊施展妖法,將那血雲震破,去致敵人死命。妖光才起,眼前倏地一亮,震天價一個大霹靂,夾著數百十丈金光雷火,自天直下。一聲大震過處,滿空光華電閃,湖水群飛,如山高涌,雙方妖煙邪霧,各色光焰,全被震散。
剛到亭側長窗之外,忽聽遠遠有人急喊:「你進去不得。」回顧正是那小道士,由樓旁柳影中連聲喝止,飛步趕來。亭中空空,並無神像。道士攔阻,分明是妖巫囑託無疑,便不去理他,只一縱,便越窗而入。到了亭內,正要登亭走往上層,隱聞雄雞喔喔之聲。猛想起前幾次的經歷,這類邪教多用雄雞行法,眇女不在,自己是外行,莫要冒失,入了他的埋伏。心中一動,便把飛針、飛劍準備定當,暗中防護,再往上走。上時滿擬小道士必已追來攔阻,順著亭窗回看,外面並無人影,也不再聽喚阻之聲,當時未作理會。因有戒心,剛剛上到二層,便即止步。定晴往四外一看,亭中空空,毫無跡兆可尋,雞啼之聲也止。心疑妖人埋伏不在亭內,但先前雞啼分明在上面,如何不見?四顧無人,岳陽樓上茶酒客似已走盡,連先前憑窗偷看的幼童也不知何往。恐妖巫將埋伏行法隱蔽,意欲用飛劍試他一下,便將飛劍放出。惟恐驚眾,暗運玄功,將劍光縮成尺許長短,先貼地一陣亂掃,仍無動靜。因小道士閉亭神情可疑,如若無事,怎會禁止遊客?此時不過申西之交,天色如此晴明,這等名勝所在,香客遊人反倒絕跡,連樓前也無人走動。自從怪漢先前上亭發話之後,遊人便自少起。等麻子走後,遊人更是有去無來,連樓前也無人走動,其中必有原因。越想越疑心,定要查看一個水落石出。一時乘興,又將兩根飛針放出,化為三寸來長兩道金光,上下四外,一陣橫飛亂射。經此一來,無意之中竟將妖法破去。
同時前面山腳濃霧忽消,一片紅黃二色的光華飛起,現出鬥法諸人。三人這才看出,前面坡岸上還有一座法台。台上幡幢林列,黃虯披髮仗劍,當先而立。身旁站著魏皓、秦老,另外還有四人:兩個道裝,兩個俗家。秦老左臂已然斷去。那黑氣已快衝到台前,相隔只兩三丈,吃秦老斷臂上發出一片血光,連同黃虯面前香爐中湧起的一道黃光,暫時阻住,不令衝進。可是黑氣看去威勢絕大,一點不受搖動。黃虯左手拿著半截人的手臂,右手拿著一柄尺多長的月牙形小刀,頭上鮮血淋漓,滿面俱是愁忿之容。三人本覺黃虯人好,與別的左道中人迥乎不同,昨晚又曾答應相助。見他危機緊迫,已快臨頭,血流被面,狼狽憂急之狀。旁立數人,除秦老自斷一臂,拚死助戰,魏皓所發碧光,不敵收回外,俱都面面相覷,束手無策,神色多半倉皇。內一道人比較鎮靜,但也無什作為。眼看黑氣更盛,紅黃光華漸往台前移退,知道黃虯等必敗無疑。想起黃、魏諸人對於自己師徒三人那等敬禮,如今坐視危亡,不加援救,實在問心不安。眇女因有仙人警告,比較拿穩,還在遲疑。沈、徐二人,一個天生義俠心性,一個情切父仇,見岳雯所說形如鬼怪的妖人老不出現,這面形勢已甚危急,受人之託,如何袖手旁觀?正在互相商議,躍躍欲試。忽聽廟中法台上黑女遠遠疾呼道:「邪法厲害,黃師叔他們危險萬分,沈仙姑再不出手,不特我們要遭慘敗,全山生靈都不能活命了。」
沈琇師徒便令行法上路。十五娘去至船頭,將手一招,忽然一陣風過,那船便如箭一般朝前駛去,仍由川峽溯江而上,次日便到岷山。閔氏夫妻便行拜別,說道:「此山左近,多有修道之士隱居,正邪各派均有,除山後白犀潭住著一位女異人,我沒見過外,余者多半相識。尤其前山玄女廟中步虛仙子蕭十九妹,前年救過我夫妻一次,久欲登門叩謝,未得其便,難得到此,意欲就便拜見,以謝前恩。再者,仙姑藏寶之處,深居金鳳山後,外人也不便隨去,恕不奉陪了。」沈琇也未留他們,自率眇女往金鳳山走去。
沈琇知那人影是她丈夫閡烈,聞言應諾,匆匆不暇多談,一同往外走去。趕到湖邊無人之處,閡仁隨手摺了一根柳條,交與乃母。十五娘便將柳條擲入水中,立化成一條小船,拉了沈琇,飛身縱上,將手一指,便箭一般往君山漂去。十五娘母子獨立前面,不時由身上抓出一把米豆之類,反手朝後打去,頭卻不回。沈琇回頭一看,小船離岸已遠,波光浩蕩,天水相涵,所行之處,不是正路,所有舟船均在側面,湖上甚是空曠。乍看並無異狀,可是十五娘每有米豆打出,必有好些妖光邪霧,連同人物影子出現,有遠有近,兩下里一撞,米豆立化為黑光爆散,雙方同時消滅。船行如飛,不消片刻,便離君山不遠,眼看到達,忽聽十二螺后雷聲大震。十五娘大驚失色,喊聲:「不好!」一手拉著閡仁,一手拉了沈琇,由身旁發出一片黑光裹住三人,慌不迭離船而起,同往後山飛去。遙望湘靈洞口,光霞電閃中,飛射出一股黑煙,中間裹著兩條人影。十五娘忙喊:「這便是那妖人。」沈琇因見十五娘行時驚慌。便料有事,早在暗中戒備,飛針、飛劍全部準備停當,本在目注前面,相機應敵,聞言把手一揚,全發出去。
岳雯剛走,便見沈琇師徒走來。三人昨日已然見過排上少年法力,一聽這等語意,明是與師門有交情的正派仙人。略微商量,便不再進,同在石上旁觀,少時相機行事。待了一會,煙霧妖光越來越盛,碧螢血焰,飛舞如潮,也分不出哪一面取勝。中間更雜著一片殷雷之聲,爆音繁密,宛如萬鼓齊鳴,但是響聲不大,彷彿由湖底山腳下隱隱傳來。雙方人物均在濃霧籠罩之下,一點也看不見。沈琇命眇女行法查看,哪知與以前兩次不同,仍是一無所見。似這樣待有個把時辰過去,忽見霧影中有一股黑氣,粗約十丈,由斜對孤山的神鴉港那一面狂濤也似橫湖急涌而來。這一面碧色雲光早已加盛,宛如一條翠虹,在煙籠霧約之中朝前直射。當頭碧螢箭雨,不住亂爆,如正月里的花炮一樣,敵住對面一片血焰妖光。本在此進彼退,時往時來,相持不下,吃黑氣猛衝過來,立時相形見絀。始而還在勉強抵禦,無如那黑氣越往後越濃,逐漸加強,幾成實質,彷彿一股極濃厚的膠漆,墨龍也似向這邊直衝。那道翠虹前頭的萬點碧螢,沖向黑氣頭上,隨著read.99csw.com螢雨爆射中,當頭黑氣雖被衝散了些,並無用處,終於變成一面突突前進,一面後退,難再支持。末了黑氣忽然暴長數倍,只一下便越過近岸數十丈長一段湖面,直衝到孤山腳下。那道翠虹也電一般快縮轉。
原來周、葉二人起初來意本是想助秦老與對方鬥法,到后一看,敵勢甚盛,一個尤南旺已非敵手,況又加上一個血翁子。照眼前形勢,雙方強弱已判,秦老這面凶多吉少。無如昨夜過信黃虯、魏皓、黑女三人法力,當眾誇下大口,無法退縮,硬著頭皮上場,本就打著相機行事的主意。一面又想把眇女攝走,遂他私圖。后見血翁子為正派仙人所殺,尤南旺發動邪法暗中掩來,猛想起秦老已成廢人,尤南旺法力甚高,那除血翁子的異人已不再現身,分明專除血翁子而來,此外無什偏袒。這一面既是非敗不可,何必淌這渾水?心念一動,正想稍微出手,敷衍一場再走,猛瞥見眇女同了兩個少年男女趕來助戰。看出沈、徐二人針、劍神妙,知是正教門下,暗忖:「不乘此時下手,必難如願。」便不再顧別的,乘著黃、魏二人對敵正緊,無暇分神之際,冷不防施展邪法,將眇女暗中攝走。走出不遠,二人想起昨晚不該對黃虯說出實話,便由葉連生用邪法折了一根樹枝,丟入湖中,化成一個小舟,帶了眇女一同縱上,改由水路往湘江駛去。
這時尤南旺正由手中鐵缽內發出一股極濃厚的黑氣,中雜無數血紅色的飛針,朝上直射,被黃、魏二人一片碧色螢光合力抵住,互相時進時退,相持不下。尤南旺身側兩妖巫:一個面前凌空懸著十來個畫有人形的木片,左手掐著法訣,右手拿著一柄明晃晃的牛耳尖刀;右一妖巫身前放一木板,上面釘著五個雄雞頭,每個連頸長只四寸,雞身早已斬斷,看去雞冠高昂,顧盼自如,神態仍與活雞相似,也是一手掐訣,另一手拿著幾根纏有紅絲的鐵釘。各把目光,註定台上七人,連眼皮也不眨一下。這面七人除黃、魏二人各指一股碧色螢光,抵住那道黑氣而外,秦老赤著上身,斷臂傷口已合,胸前釘著十幾根長釘,右手掐著法訣,目注敵人,兩眼通紅,似要冒出火來;餘下四人長衣已脫,也是赤著上半身,頭髮披散,一手掐訣,一手持著尺許長的刀劍之類,全神貫注在敵人身上。雙方神情均極緊張,本都是伺隙而動,只等敵人稍微鬆懈,立即下手。
眇女看出小黑人乃對方妖黨元神幻化來此,欲借妖巫殘屍為害。及見妖巫生魂為太乙神針所傷,又極膽怯,逞能自恃,怒令妖巫生魂速回,自將元神附在死屍之上,代行毒計。知道這類邪法甚為陰毒,又系準備而來,難於破解;斷定那小黑人決非庸手。黑女不等附體,便即發動,還可無害;這一附體,少時發難,必比先前所料妖巫死後情勢更要厲害。沈、徐二人全是外行,一見死屍飛起,必用飛劍去斬,挨著立成粉碎。劍光一個防護不到,稍微疏忽,吃那殘屍所化血焰沾上一點,立成附骨之疽,如影隨形,極少倖免。還有室中諸人,尤為可慮。心方憂疑,那死屍已將手舉起,拍地作聲。知它故意引人出視,以便發難。瞥見沈、徐二人面色緊張,恐又妄動,正忙搖手,示意阻止。黑女本來一手指地,另一手忽然舉起揚了一下,也見有什法寶煙光之類飛出。
黃虯說話,心神一分。沈琇活完,徐祥鵝跟蹤上台,又是一個初出茅廬,不知厲害的。木排上三妖巫巴不得敵人這樣,見狀大喜。旁坐兩妖巫,一個朝著身前所懸木片揚刀便砍,一個手持鐵釘便朝雞頭上釘去。說時遲,那時快,魏、秦二人見狀,喊聲:「不好!」魏皓忙即揚手飛起一片墨雲,想將法台暫行護住;秦老回手去拔胸前鐵釘,拼著受苦,想要破解,已經無及。只聽喔的一聲極洪厲的雞啼,跟著哧的一聲,一片血光突然湧現。台上便有兩人,一個從頭劈為兩半,一個腦漿迸裂,屍橫就地。黃虯一見大怒,口中急喚:「沈仙姑、徐道友,速用飛劍、法寶防身,我與這伙妖人拼了。」話未說完,咬破舌尖,張口一噴,立有大片血雲飛起,將法台罩住。魏皓一聲怒吼,把左肩一搖,身後所插短篙尖上立有一股墨綠色的奇光由血雲中穿出,朝木排上妖巫射去。尤南旺哈哈笑道:「無知鼠輩,以為有了兩件鬼母所傳的法寶,使可橫行,穩佔上風么?卻不知你祖老子尤南旺早就安排好了羅網,至多逃得你們為首三個鼠輩。這還是你祖老子開籠放鳥,不肯斬盡殺絕,饒你三人狗命。像秦老和所約的幾個狗崽,連同兩個小狗男女,休想逃我毒手。」說時,似聞黑女急嘯之聲,由廟中隱隱傳來。黃、魏二人面色立轉驚惶。黃虯正在悄告秦老說:「敵人厲害,還在其次,此時忽來正教中的高人,只恐敵我雙方均不見容。你們可速逃命,待我一人與敵一拼,好歹也殺他兩個出氣。」語聲才住,尤南旺話也說完,隨聽空中有一女子聲音介面喝道:「只怕無此容易。」
沈、徐二人忘了黑女行時之言,不知中坐妖人便是尤南旺,邪法甚高,本是想由黑氣掩護,暗中偷襲,來攝黃虯等人生魂,一網打盡。不料所約的妖人也有私心,意欲搶先下手,由黑氣中親身趕來,也是想把生魂攝走。尤南旺又不敢得罪此人,方在不快,忽然銀虹飛墜,妖人當時伏誅,死得那等快法。知道來了正派中的能手,形勢大變,凶多吉少,有心逃走。無奈木排上準備下好些邪法,急切間難於解消。有的害人不成,如不另借鎮物替代,還要反害行法的人。素性剛狠,轉念一想:「身為眾中之首,排上都是徒子徒孫和些後輩,如若先逃,就能脫身,日後何顏見人?血翁子那等神速厲害,尚為敵人所殺,形神俱滅,自己逃也無用,徒自丟人。」心念才動,抬頭細一查看,空中敵人已早飛走,好似專為除那血翁子而來,與雙方無關,並無偏袒。心神略定,凶心又起。因邪煙全消,也不再作掩蔽,仍然行法,催排前進。雖然立意與敵一拼,因見空中那人法力太高,來去突兀,心中不無疑慮。又以有力同黨有三四個,不到緊急,無須自己出手。正向空中查看,心神略分,沈、徐二人才得連傷六個妖黨。再想下手,已是不能,何況邪法已然發動,有了防備。
沈、徐二人抬頭一看,一個美如天仙的道裝女子,帶著一道金光,正往法台上飛來。側顧台上諸人,全被那一雷震倒,並還死了兩人。黃、魏二人剛剛由地縱起,似有逃意。沈、徐二人匆促之中,不知來意善惡,一時情急,便把飛針、飛劍齊放出去,準備擋上一陣。剛一出手,吃來人把手一指,一道金光先將兩人針、劍裹住。人也落到台上,手指黃、魏兩人,喝道:「你們無須害怕,我受人之託而來,事已盡知。新死兩人,乃他們平日為惡大多,先被妖賊尤南旺邪法所算,我未看出,被我太乙神雷震破血雲,自受邪法反應而死,非我所殺。且等在一旁,我見過沈道友,還有話說。」隨對沈琇道:「五妹,才只一二十年之隔,你便不認得我了么?」
沈琇剛想起問眇女下落,還未出口,人已飛走。正要轉問黃虯,黃虯已先說道:「仙姑勿慮,周、葉二人對令高足絕無惡意,不過人各有志,道路不同罷了。聽昨夜相見時口氣,蹤跡必在衡湘之間,仙姑可照此路尋去。我助徐道友報完親仇,定必趕去尋回便了。」隨將由當地去往湖南路徑,以及尋訪方法,一一告知。沈琇與眇女師徒情厚,又以妙一夫人和凌雪鴻的口氣,俱主早日入川拜謁師長,又知黃、魏二人尚有好些事情必須料理,徐祥鵝也另有去處,便不再逗留。忙就徐家船上尋來紙筆,照昨日贈田之意,與父親寫了一封切實的信,交與祥鵝,令其事完,同了兩代老母親往投遞。隨即作別,起身往湖南路上趕去。初意妖人剛走不久,未必比自己還走得快,既然知道方向途徑,當日便可追上,哪知周卓、葉連生均是邪教中有名妖人,邪法甚高。
沈琇覺著刀癱奇怪,便乘與店伙問答之際,留神注視。越看越覺那少婦以前是個美人胎子,不知患什奇病,瞎了雙目,把頂好一副玉貌花容,變成這般光景,心甚憐愛。因少婦說完活又回過頭去,二次正想上前探詢,因何生此奇疾,那隨行的幼童又由窗前趕回,重向少婦耳語,神色倉皇,好似有什麼事情,便未過去。側耳一聽,微聞幼童道:「那廝已到亭上,帶著兩個徒弟,正在鬧鬼,娘怎不作準備?那邊一個道姑老朝娘看……」底下話未聽清。說完,少婦停了一停,低語道:「這位道友是個好人,你只留神那廝動作,別的都不用管,時候尚早,至多欺我眼瞎,先下埋伏。你仍舊去看,隨時告我,別的全不要管,我自有道理。」語聲雖然不高,卻比幼童清晰,句句入耳,好似並不避諱自己,越想越怪。暗忖:「雙目全瞎,怎會知我是個好人?聽那口氣,好似有什對頭,正要向她尋釁。先見亭中怪漢,甚是可疑,莫非這母子兩個,也是排教中人不成?」
彼此說完經過,沈琇尋到愛徒,為三湘行旅除一大害,又經白雲大師指點,不必再多耽擱,便可趕往岷山,取回前生所藏法寶、飛劍,再去峨眉拜師,自是喜出望外,欣慰非常。白雲大師隨說:「我尚有事,須往東崑崙一行。賢妹照我所說行事,十日之內,便可見到長眉恩師與眾同門好友。不過此時恩師與玄真子師兄尚在東海,眾同門也均他出,須等師父快回,方始回山等候,去早無用。如在八九天上趕到,決不誤事。」說罷,一同出洞,施展仙法,將妖人屍首化去,封閉內洞,不令常人走進。一切停當,便自作別飛走。
三人也已停住,瞥見白光後面飛來一個紅衣少女,方想招呼,少女消滅妖魂之後,隨手一指,那片白光立向三人飛來。沈琇見勢不妙,剛指飛劍迎敵,忽聽洞口有一女子口音大喝:「徒兒,快些停手。」緊跟著,一道金光比電還快,飛將過來,將雙方隔斷,人也飛到。沈琇見是一個中年女尼,看去甚是眼熟,料無敵意,一面戒備,問道:「師姑何人?為何與我為難?」女尼答道:「賢妹,請至洞內再談吧。你那門人也在那裡。」話未說完,眇女已自洞內奔出,口喚道:「此是雲靈山白雲大師,那是師姊萬珍。白雲師伯乃師父前生好友。請至洞中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