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漫長的告別(2)

漫長的告別(2)

"我對酒向來不講究。你跟蘭迪·斯塔爾合得來嗎?我那條街上的人說他是壞蛋。"
"不是這個意思。你又不開當鋪。我只是不想帶到拉斯維加斯。我用不著這麼多錢。"
"也許你本來就不是酒鬼。"
他走進我那破舊的智慧商場大樓時,是三月某個下雨天的傍晚五點鐘。他看來變了很多--比較老,比較清醒、嚴肅,而且一片祥和。他像那種學會了閃避拳頭的人,穿著一件牡蠣白的雨衣,戴著手套,沒戴帽子,白髮像鳥的胸脯一樣平滑。
我把手提箱用力放在他面前,看看茶几上的瓶子。他碰都沒碰過,跟我一樣清醒。他正在抽煙,但看起來並不怎麼想抽。
他迅速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轉回濕漉漉的人行道。雙重雨刷輕輕刮著小擋風玻璃。"價碼牌?老朋友,凡事都有個價碼牌。你大概以為我不快樂?"
"抱歉,是我失言。"
"可能。我是在鹽湖城的一家孤兒院長大的。"
她突然精神煥發,說道:"噢--到拉斯維加斯?他真多情。那是我們結婚的地方。"
"你喜歡緞子椅墊,"我一面站起來跟他走,一面說,"你喜歡睡絲質床單,有鈴可按,有總管掛著恭順的笑容前來聽候差遣。"
"結婚禮物?"
槍不是對著我,只是握在手裡。那是中口徑①的自動手槍,外國造,肯定不是柯爾特或薩維奇。憑他這張慘白疲憊的面孔、臉上的疤痕、·起的領子、拉低的帽檐和手上的槍,活脫脫就是從警匪片中跳出來的人物。
出門前我把威士忌酒放在沙發前的茶几上。"把你的自尊心用在這個地方。"我說,"還有,打個電話到拉斯維加斯,就算幫我一個忙吧。"
"不是。我只是想不通。我算相當友善的,但我們不屬於同一個世界。我甚至不知道你住在什麼地方,只知道在恩西諾。我猜你的家庭生活很完美。"
他眺望窗外。"不。遠在我認識她以前,別人在英國送我的。真的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如果你能借一箇舊的給我,我就把它留在你這兒。"
"為什麼?"
我們坐在維克托酒吧的吧台一角喝螺絲起子①。他說:"這兒的人不會調。他們所謂的螺絲起子只是青檸汁或檸檬汁加金酒,再加一點兒糖或苦料。真正的螺絲起子是一半金酒加一半羅絲牌青檸汁,不加別的。遠勝馬提尼。"
他歪著嘴巴笑。我看慣了他的疤痕臉,但他表情變化的時候半邊臉僵硬的感覺更加明顯,只有這個時候我才會九*九*藏*書重新意識到。
我一句話也不說,讓他主講。
"我不懂你這麼一位享有各種榮寵的人為什麼想跟私人偵探喝酒。"
他慢慢搖搖頭,說:"我知道你說得沒錯。當然啦,我確實向他討過一份差事,但我得到工作就賣力干啦。至於求人施恩或向人伸手,我不幹。"
"是那種"我剛好在櫥窗里看到這精巧的小玩意兒"的隨興禮物。我是胃口被養得很大的人。"
聖誕節前三天,我收到一張拉斯維加斯銀行的百元現金支票。裏面附了一張用大酒店信紙寫的便條。他謝謝我,祝我聖誕快樂,祝我幸運,還說他希望不久能再見到我。精彩的在附言中:"西爾維婭和我正開始二度蜜月。她說請不要生她的氣,她想再試一次。"
我們喝了三杯螺絲起子,不是雙份的,這對他一點兒影響也沒有。這種分量只夠勾起酒鬼肚子里的酒蟲來。所以我猜他的酒癮大概治好了。
"我究竟是怎麼回事,這麼迷人的早晨還睡懶覺?十點十五分,呃?好吧,還有很多時間。我們到廚房,我來煮些咖啡。"
九點三十分電話鈴響了,說話的聲音我以前聽過。
他喝醉酒、落魄潦倒、又餓又慘自尊心又強的時候,我反而比較喜歡他。真的如此嗎?也許我只是喜歡當老大哥。做事的理由很難理解。我這一行有時候該問問題,有時候該讓對方慢慢發火終至勃然大?。每一個好警察都知道這一招。有點兒像下棋或拳擊。有些人你必須設法催逼,讓他站不穩。有些人你只要出拳,他們自己就會敗下陣來。
"我不明白。可以說清楚些嗎?"
我說我必須到辦公室去,回來的路上再去領他的行李箱。他把寄存單交給我。現在他臉上有了點兒血色,眼睛不再像深凹在頭?里,叫人得進去探索。
"大製作,卻沒甚情節。就像電影製片廠的人說的。我猜西爾維婭很快樂,我卻不見得。在我們的圈子裡那不太重要。你如果用不著工作或考慮花費,隨時有事可做。不是真有樂趣,但有錢人並不知道這一點。他們從來沒嘗過真正的樂趣。他們從來沒有非常想要一樣東西,也許別人的老婆例外。跟木匠的老婆想要為客廳換一幅新窗帘相比,他們那種慾望相當蒼白。"
我有一個月沒看到他。再見他時,是早晨五點鐘,天剛亮。門鈴響個不停,把我從床上硬吵起來。我拖拖拉拉穿過門廳去開門。他站在那兒,活像一個禮拜沒睡覺。他身上穿著一件輕便的大衣,領子向上·,整個人似乎在發抖。一頂深色氈帽拉下來遮著眼睛。
"馬洛先生,我是西爾維婭o倫諾克斯。上個月有一天晚上我們在舞者酒吧前https://read.99csw.com匆匆見過一面。後來我聽說你好心送特里回家。"
"你喝酒的事呢?"
我從皮夾里抽出五張二十塊錢的鈔票,放在他面前,說:"我不需要抵押品。"
"你送我到蒂華納②去搭趕十點十五分的飛機。"他說,"我有護照和簽證,除了交通工具,我一切都安排好了。基於某種理由,我不能從洛杉磯搭火車或公車或飛機。計程車費五百美元合理吧?"
"是菲利普o馬洛先生嗎?"
他用指尖輕輕摸他的疤痕,臉上掛著淡漠的微笑。"你應該奇怪她為什麼要我陪,而不是我為什麼要在那兒,在緞子椅墊上耐心等她來拍我的頭。"
他茫茫然地低頭看手中的槍,然後把它放進口袋。
他搖搖頭,說:"你就好心替我保管著吧。"
我們跨出門外,走進疲憊的黃昏,他說他想要散散步。但是我們是開我的車來的,而且這一次我動作夠快,搶先付了賬。我望著他消失。一家店鋪櫥窗的燈光照著他的白髮閃啊閃,片刻之後他就沒入薄霧之中。
"竟要陌生人幫你。"我說,然後指指手提箱,"西爾維婭送的?"
"那也不關我的事。我們去喝酒吧。"
他身子往後靠,顯得思慮重重。"我猜他是。我猜他們都是。但他外表看不出來。我可以告訴你一兩個在好萊塢屬於同一路數的浪子。蘭迪不煩人。他在拉斯維加斯是合法的生意人。下回你到那兒的話不妨查查看。他會成為你的朋友。"
我們的駐外記者聽到特里和西爾維婭·倫諾克斯小兩口在拉斯維加斯重新結合,興奮莫名。她是舊金山和圓石灘的億萬富翁哈倫·波特的小女兒。西爾維婭正在請馬塞爾和讓娜·迪奧克斯重新裝潢位於恩西諾的整棟巨宅,從地下室到屋頂都重新裝潢成最具爆炸性的新潮式樣。各位讀者,你們也許還記得,這棟十八個房間的木屋是西爾維婭的上上一任丈夫庫爾特·韋斯特海姆送給她的結婚禮物。有人問庫爾特出了什麼事,答案在法國的聖特魯佩斯,聽說他將永遠在那裡定居。那兒還有一個血統非常高貴的女伯爵和兩個可愛極了的孩子。你或許問,哈倫·波特對女兒女婿再婚有什麼看法?只能猜嘍。波特先生從來不接受訪問的。社交界的寵兒們,你們能孤芳自賞到什麼程度?
"聽著,馬洛先生,我跟那人曾是夫妻。我不太同情酒鬼。也許我當時有點兒無情,也許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辦。你是私人偵探,如果你願意,可以按行業標準來計價。"
"很好。"我說,&qread•99csw.comuot;如果不附帶賣身價碼牌的話。"
他把酒喝乾,沖服務員做了個手勢。"因為他不可能回絕。"
我們前往維克托酒吧。他開了一輛鐵鏽色的丘比特喬伊特①,車上有個薄薄的帆布遮雨篷,底下的空間只容得下我們兩個人。車內的裝潢是淺色的皮革,配件看來像銀製品。我對汽車不太講究,但這鬼東西確實讓我流了一點口水。他說秒速可達六十五。車內有個高僅及膝的粗短小排擋。
由於屋主不修剪,窗外長滿密密的灌木,遮住了窗扉,所以客廳還是很暗。我開了一盞燈,摸出一根煙點上。我低頭瞪著他,伸手抓抓亂蓬蓬的頭髮,臉上照例露出疲倦的笑容。
"你去拉斯維加斯的那天晚上,她說她不喜歡酒鬼。"
他只是微笑著聳聳肩。我下台階時心裏還是很不高興。我不知道為什麼。我也不懂一個男人為什麼寧願挨餓流浪街頭,也不肯典當衣飾。不管他的規則是什麼,他是在照自己的規章行事。
她漠然地說:"這你就不可能知道了。晚安。"
"你用不著這樣刻薄。"
"是的,我是馬洛。"
他換了衣服,五點三十分左右我們在莫梭餐館吃晚飯。沒喝酒。他在卡渾加車站搭上公車,我開車回家,一路胡思亂想。剛才他在我床上打開行李箱,把東西塞進我的一個輕便提袋,現在他的空提箱放在我床上。箱子附有金鑰匙,插在一個鎖孔里。我把空箱鎖好,鑰匙綁在提手上,收進衣櫥的高架頂上。感覺上這個箱子並不是空空如也,可是裏面裝了什麼與我無關。
"你是謙虛嗎?"
當然,她說得完全正確,我則錯得離譜。但我不覺得自己錯了,只是心裏不痛快罷了。她如果早半個鐘頭打來,我說不定會氣得把施太尼茨打得一敗塗地--可惜他已經死了五十年,棋局是書里看的。
"答案是一樣的。上回那傢伙落魄潦倒,渾身臟乎乎的,一分錢都沒有。如果你認為值得花時間,可能會找得到他。當時他沒要你幫忙,現在可能也不要。"
"是的。"
我們又喝了螺絲起子。店裡幾乎是空的。只有幾個嗜酒成性的酒徒坐在吧台邊的高凳上。他們慢慢伸手拿第一杯酒,小心望著雙手,免得打·。
"四速的,"他說,"他們還沒發明代替它的自動排擋。其實不需要。連上坡都可以三擋起步,反正車流中最快也只有這樣了。"
"她是指沒有錢的酒鬼。有了錢他們只是豪飲客而已。他們吐在門廳,自有總管處理。"
他說:"大概像隔日打擺子。發作的時候很慘。過了以後就好像從來沒九-九-藏-書發生過一樣。"
我站在門口,沒挪開讓他進門。"五百美元外加一把槍?"我問。
"那只是個名詞,馬洛。世界就是這個樣子。兩次大戰下來,世界變成這樣,我們要維持下去。我、蘭迪和另一個夥伴曾共同遇到困難。從此我們之間就有了默契。"
"我猜你知道我們現在已經不是夫妻了,可是我有點兒替他擔心。他放棄了韋斯特伍德的那間公寓,好像沒人知道他在什麼地方。"
他直盯著我的眼睛。"陌生人可能繼續往前走,假裝沒聽見啊。"
"我有錢。他媽的誰要快樂?"他的語調中有一種我沒聽過的酸楚。
我把報紙扔進牆角,打開電視機。看過社交版的狗屁文章,連摔跤都顯得很有趣。不過事情可能是真的。上了社交版,就最好真有其事。
我從來沒見過那麼不尋常的手提箱。豬皮漂白后做的,新的時候該是淺奶油色,配件是黃金的。英國貨,就算這邊買得到,看來也要八百美元,而不是兩百美元。
從此以後他習慣在五點左右順便進來聊聊。我們不見得老去同一個酒吧,但是去維克托酒吧的次數比別的地方多。那兒對他來說可能有我所不知道的因緣。他從來不喝過量,他自己也很驚訝。
"也許有一天會是。?知道呢?那就說對你的女性朋友吧。"
她沒掛我的電話,反而笑起來,笑得很俏皮。"你對客戶向來這麼沒禮貌?"
我在心中勾勒那種有十八個房間、能匹配波特家族幾百萬資產的木屋,至於迪奧克斯最後做陽|具崇拜式新裝潢就更不用提了。但我無法想象特里·倫諾克斯穿著百慕大短褲在其中一個游泳池畔閑逛,用無線電話吩咐管家把香檳冰一冰,松雞烤一烤的樣子。我想象不出來。那傢伙要當別人的玩具熊,不關我的事。我根本不想再見他。但我知道會見面的--就算為了他那個混賬的豬皮鑲金手提箱,也躲不掉啊。
我走進廚房,準備了加拿大腌肉、炒蛋、咖啡和烤麵包。我們在廚房的早餐台上吃。這棟房子是在廚房必定加設早餐區的那個時代建的。
我們沒握手。我們從來不握手。英國人不像美洲人那樣成天握手,他雖然不是英國人,卻有一點兒他們的怪癖。
我說:"我們到我家去拿你的時髦手提箱。那玩意兒讓我心神不寧。"
"倫諾克斯太太,根本不必照什麼行業標準。他正搭車前往拉斯維加斯。他在那邊有個朋友會給他一份工作。"
他說:"我們通常八點十五分吃晚餐。只有百萬富翁花得起那種錢。現在只有百萬富翁的用人肯忍受這種做派。會來很多有趣的人。"
我說:"胡扯。但不關我的read.99csw.com事。"
"可是你卻接受陌生人的幫助。"
如果我問他,他會把一生的故事告訴我。可是我連他的臉是怎麼毀掉的都沒問過。如果我問了,他也告訴我了,說不定能救下兩條人命。但也只是說不定。
"你不是我的客戶,倫諾克斯太太。"
他手上有一把槍。
服務員端來新的酒,我說:"你這也就是跟我說說罷了。如果那傢伙恰好欠你的情,從他的角度想想,他會喜歡有個機會回報的。"
"這可能是一種保護,"他說,"為了保護你,而不是我。"
其他的細節我是在報紙上社交版的某個勢利專欄中看到的。我不常讀那些專欄,只是找不到東西可以討厭的時候才拿來看看。
他說:"我打電話給蘭迪。他生氣我不早打給他。"
"那你需要幫助的時候為什麼不找他?"
他漠然地說:"無所謂。根本無所謂。"
他說:"我大抵只是消磨時間。時間卻過得很慢。打打網球,打打高爾夫,游游泳,騎騎馬,看西爾維婭的朋友們努力撐到午餐時間,再開始吃喝消除宿醉,真好玩兒。"
"百分之百斯文,老兄。由於某些奇怪的原因,我似乎能掌握那玩意兒。不過事情很難說,對不對?"
"我們初識的那天晚上,我注意到了你有多麼擔心。"
我說:"我猜他已經忘了。否則他寧可到別的地方。"
"不見得。我不喜歡流氓。"
夜很靜,屋裡似乎比平常更空虛。我擺出棋盤,下了一盤棋,站在法國這邊抵抗施太尼茨,他用了四十四步打敗我,可是我讓他捏了兩次冷汗。
"我沒有什麼家庭生活。"
"假如你是怕被人偷走--"
"我就想要這樣。你不介意吧?它跟我沒變成無賴漢之前的那段日子有點兒牽連。"
"好吧。你留下這些錢,我留下手提箱。可是這間房子很容易遭小偷。"
接著他開車送我回辦公室。
"你沒惹我心煩。我是受過訓練的聽眾。我遲早會明白你為什麼這麼喜歡當一頭被人豢養的獅子狗。"
他說:"我們找個安靜的酒吧喝一杯。"口氣活像他十分鐘前還在這裏。"我是說,你有時間的話。"
他把酒一口喝完站起來,說:"我得走了,馬洛。何況我惹你心煩,上帝知道連我自己都覺得厭煩。"
"那就進來吧。"我側身,他精疲力盡地衝進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