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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原始雕塑 第一節 陶塑和玉雕

第一章 原始雕塑

雕塑是一門最古老的藝術。如果說人與動物的分界是製造工具,那麼,從人類出現的那一瞬間,人類就製作了第一件雕塑品——工具。原始人製作工具是為了用,但在今天的人的眼裡,這些工具中則寓藏著藝術性。工具的製造並非漫無標準,而是有一定目的。加工中對原始材料的取捨,是建立在使用上,在使用時多次重現的重量感、力量感、速度感、銳利感以及粗糙或滑潤的觸手感等等,經過複合,就形成一種工具的製造標準,這種標準就是原始人製造工具時的主觀取向,也是原始人的審美標準。從審美標準出發製作的工具,已不是原來意義上的工具,而是具有非使用價值的物品。在今天,我們則可以視它們為藝術品。當然今天我們已無法確知原始人如何看待他們的藝術品,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實用和好用必然是一件好的工具的標準。我們今天看到許多原始社會遺址或墓葬出土的大量造型雷同的石球(舊石器時代)、石斧(新時器時代),就證明了上述推測並非毫無根據。在舊石器時代的北京山頂洞人遺址,發現有據認為是裝飾物的7粒製作精巧的石灰石小石珠。在新石器時代的大汶口文化、江蘇邳縣大墩遺址和山東兗州王因遺址的墓葬中,發現當地原始人有口含石球、陶球的習俗。江蘇南京北陰陽營原始社會遺址的墓葬中,也有死者口含天然彩色石子的習俗。這些習俗明顯帶有原始信仰色彩。這些例子,可能會間接地說明舊石器時代原始人的石球不會純粹是作為工具使用。非工具的石球,按一定的規格(渾圓形)或標準(勻稱)製作,實際就是按一定審美標準製造的物品。在陝西寶雞北首嶺仰韶文化、江蘇青蓮崗文化和安徽薛家崗文化中,一些作為葬品而非實用的通體磨光或彩繪的精美石斧的發現,更證明了原始社會確實存在著按某一種審美標準所製造的藝術品。原始人的木器工具不易保存,至今已見不到一件實物。石器工具,各地出土甚豐,為今天的研究提供了根據。由於石質各異和加工的不同,這些石器在形狀、體積和加工工藝上各不相同,因而在觀看時就會產生不同的感受。這些石器可以使人產生速度、鋒利、厚重、渾圓等諸種不同的聯想,可以使人從那些微妙的曲線和或急或緩的塊面轉折中產生不同的節奏感,也可以使人從石器的質地和色澤中得到純正、火熱、粗澀、溫潤等等感受。在原始時代,一件完美的石器的形成,往往是數萬年乃至數十萬年歷史的積淀,這些貌似平凡的石器是人類對美的追尋的最古老的記錄。雖然這些藝術品沒有具體的情節可告訴我們,但我們仍可從中感受到先民在洪荒時期創業的艱辛。這些藝術品,是混沌初開時,人類的遠祖在莽莽天地間發出的智慧之光。
中國遺存的原始雕塑,絕大多數是新石器時代的。它們主要被發現於黃河流域的裴李崗文化、磁山文化、仰韶文化、馬家窯文化、大汶口文化、龍山文化、齊家文化;長江流域的河姆渡文化、馬家浜文化、大溪文化、菘〔song松〕澤文化、良渚文化、屈家嶺文化、石家河文化;遼河流域的窪村文化、紅山文化、新樂文化等文化遺址。
從雕塑的品種來看,新石器時代已具有今天所說的淺浮雕、高浮雕、圓雕等所有形式。從材質來看,石、骨、玉、牙、木、泥、蚌、青銅、紅銅等,都是原始人雕塑的材料。如石雕,有河北武安磁山文化的人面石雕,遼寧東溝后窪下層文化的滑石人像,四川巫山大溪文化的雙人面石雕等;如象牙雕,有浙江餘姚河姆渡文化的鳥形匕,山東泰安大汶口的透雕梳等;如骨雕,有陝西西鄉仰韶文化人頭像,山東泰安大汶口文化鏤空雕筒等;如木雕,有新疆羅布淖爾新石器時代的男女人像等;如青銅、紅銅雕塑,有甘肅東鄉馬家窯文化的青銅刀、青海貴南齊家文化的七角星紋銅鏡等等。

第一節 陶塑和玉雕

最能代表中國原始時期雕塑實物的應是新石器時代的陶塑。(圖1)它們是使用泥土這種軟材料加工成形后,經火燒制而成。我國陶器的製作最遲也不會晚于距今一萬年前,從發現的陶塑實物來看,如1977年河南新鄭縣裴李崗出土的陶豬,1978年河南密縣莪〔e 俄〕溝出土的陶塑人頭,均屬裴李崗文化,時間也可追溯到8000年前。從8000年前至4000年前的原始社會末期,遍佈於中華大地的原始人創造了數不清的陶塑,正因為有這個極大的基數,才使這種易碎易毀的藝術品雖經幾千年歲月的淘洗,至今仍有相當數量遺存下來。這些陶塑有的是獨立的塑作,如陶鳥、陶豬、陶魚;有的是某一器物的附飾,如人頭蓋瓶,浮雕蜥蜴罐;有的是與器物複合在一起,成為一種模擬某一生物形態的既實用又美觀的器物,如龜形器、豬形器等等。原始陶塑表現的內容,正如原始社會所有文化一樣,遙遠而神秘。如在青海、甘肅、陝西的渭河流域和漢水上游一帶,先先後后出土了近10件人頭蓋瓶,有少女頭、老人頭,瓶的形狀都作大腹、平底。這種人頭蓋瓶有三個方面令人深思:其一是它們的人頭頂上普遍開有黃豆粒大小的小孔,什麼容器開這樣小的口呢?其二是有的瓶頸用泥條堆塑了纏繞的蛇身,與瓶蓋九-九-藏-書的人頭相連,這種人首蛇身的表現又有什麼含義?其三是這種瓶在原始人看來十分珍貴,在這一廣闊的地域中,新石器時代遺物多達四五萬件,這種瓶才幾件,而且有個別的瓶曾經斷裂過,上有原始人當時就粘接的痕迹,原始先民為何如此珍惜它?對以上問題,最流行的回答是瓶內裝的是亡故人的骨骸,瓶頂小口是留給靈魂出入的。這種回答也不能完全解決問題,例如人首蛇身那個瓶,裏面又裝的什麼骨骸?類似這種千古之謎的陶塑有的是。又如山東膠縣三里河村出土的一個屬大汶口文化的提梁壺就是一例。大汶口文化的陶塑,多動物造型,這個提梁壺也具有這種文化特色。整個器物模擬龜形,但在壺的仰流下所塑的頭,似龜|頭也似蛇頭,後面的長尾彎向前方與提梁合而為一,考古界定名為龜蛇合體玄武壺。根據何在?再如青海省樂都縣柳灣出土的彩陶罐,罐體上浮雕一個奇怪的裸體人像。這個人像既有男性的雙乳,同時又有女性豐|滿的雙乳;生殖器既具有男性特點,又具有女性特點。這個男女合體的人像的寓意又何在?原始陶塑的人物造型,多鼻子飽滿,雙眼空陷,嘴巴微張,但由於眼睛的形狀及位置的不同,鼻子長短的變化,嘴巴開啟的大小,又使每件塑像具有自己的個性和read.99csw.com特色。就今天的眼光看來,這些陶塑人像的面部表情略顯驚奇,眼神又多是凝視而迷惑不解的。或許,面對許許多多無法理解的大自然現象和人類自身現象,原始人只能作出這樣的表情來。
(2)良渚文化玉器是原始文化的豐富載體。在良渚文化玉器中的琮、璜、鐲、鉞和冠狀飾上,有精美的紋飾,正是這些形象的「文」,向幾千年後的今人,透露出一些當初的信息。例如玉琮上的紋飾,一些學者結合文獻,認為具有原始巫術內涵。又如冠狀飾,過去多稱玉佩飾,後由于考古發掘中發現此類飾件放在死者頭骨旁,且鑽有束扎用的小孔,故推斷為一種冠飾;冠狀飾上雕刻的神人羽冠高聳,可以藉此推斷出原始社會裡部族首領的冠飾的具體式樣。此外在良渚玉器中,還有一些刻紋被今天有的學者認為是可識讀的文字。
(1)良渚文化玉器在中國玉器的發展史中,有承上啟下的作用,河姆渡文化中出現玉璜;崧澤文化中出現玉璜和玉璧;良渚文化中,玉璜、玉璧之外,又增加了玉琮。商周禮器的「六器」即蒼璧、黃琮、青圭、赤璋、白琥、玄璜之中,河姆渡文化得其一(璜)、崧澤文化得其二(璜、璧)、良渚文化得其三(璜、璧、琮),其發展脈絡一目了然。
(3)良渚文化玉器是原始社會玉雕的九*九*藏*書豐碑。良渚文化玉器的浮雕、透雕精美,圓雕小動物形象生動。良渚文化中的玉琮外壁,多有神人|獸面紋浮雕。這種浮雕是塊面與線條的結合:主題紋飾以浮雕的形式凸起;在主題紋飾中以陰線刻出各種細部,在主題紋飾外的下一個平面,又布滿陰線刻的捲雲紋、弧線、短直線等。這種技法實際已是商周青銅器「三層花」的先聲。商周以後,漢代畫像石和漢以後的佛教雕刻中也廣泛使用了這種線面結合的方法。以玉琮為代表的這種雕刻手段,作為中國雕塑的傳統,有一個脈絡清楚、承繼有序的發展歷程。

圖1 獸形罐 陶 新石器時代 山東泰安出土
除陶塑外,玉雕(琢、磨)是新石器時代雕塑的另一個大類。玉由原始人所發現,又為原始人所崇拜。在原始人看來,玉是石之美者,又有能通神,即具有連接神人兩界的神秘力量,若用玉製成象徵意義的器物,這種力量更會成倍增長。如琮,其形狀外方內圓象徵天地乾坤,中空的圓柱形象徵通天之柱,外壁所刻圖形是巫師通天的助手。用玉製成的琮,更加強了神巫之氣。今天的read.99csw.com田野考古證明,中國不僅是世界上最早用玉的國家(如海城仙人洞遺址所出的綠色蛇紋石石器距今已有12000多年),而且也是大批量用玉的國家。中國原始社會的玉器,出土于新石器時代從早期到晚期的不同文化層中,分佈東起台灣,西到新疆、西藏;北起內蒙,南到廣東的廣大地區內。其中,西遼河流域、黃河中下游、長江下游是出土玉器密度最大、數量最豐的三個地區。而這三個地區又以西遼河流域、長江下游一北一南兩地成就最蜚然。西遼河流域的紅山文化玉器多動物造型,從這些動物造型中,可追溯到中華文化中一些崇尚物產生的原由。如紅山文化中的玉龍,被稱為中國第一龍,原因是它是中國最早的立體龍形象。作為歷史的見證,玉龍出現的年代,正是父系氏族取代母系氏族的時期,因此,龍在中國歷史上,雖有雌雄之說,但主要形象,始終是代表陽性的神物。不過紅山文化中的玉龍,遠沒有後世的龍那樣張牙舞爪、神氣活現,而基本上是一種爬蟲的形態。其中一件名為豬首龍(遼寧建平縣出土)猶如一個動物的胚胎蜷曲著身子。另一件黑色玉龍(內蒙古翁牛特旗出土)雖然在蜷曲的基本原型上身子已展開許多,仍還未出現腳和爪。這兩件玉雕,已開始出現利牙(豬首龍)和角的雛形(黑玉龍)。長江下游即九-九-藏-書今江浙一帶,從7000多年前的河姆渡文化開始,中經馬家浜文化、崧澤文化、北陰陽營文化,到新石器時代後期的良渚文化,陸續有玉器出土,而良渚文化玉器,以其數量多、品類繁、雕琢精美而被視為中國新石器時代玉器的最突出代表。如果說紅山文化的玉器,是以保留玉材天然色澤的動物形象造型(龍、龜、鴞〔xiao消〕、魚等),表現活躍的生命力,那麼良渚文化的玉器,則是以浮雕精美的幾何形象造型(琮、璧、鉞〔yue越〕、璜、冠狀飾等),以內蘊的禮儀特性為其標誌。但就玉器的豐富文化性而言,當然首推良渚文化玉器。其理由如下:
包括良渚文化、大汶口文化、龍山文化和紅山文化在內,各地原始社會遺址都出土許多玉裝飾物件,關於這些物件的功用還沒有完全統一的看法。基於原始人對玉有一種不可思議的超自然力的認識,再考慮玉這種材料的寶貴和加工的不易,這些裝飾品就不能按今天的眼光看成是純粹愛美的裝飾品。為什麼戴?什麼人來戴?就不能不聯繫玉能通神的這種力量。例如良渚文化玉器,並不就是以藝術創作為目的,原始人這樣精心地製作肯定帶有更為神秘的含義。從一些保存較好的墓葬看,玉璧置放于死者胸腹部,玉琮環置於死者周圍,這裏面就可能內含了玉能保屍、玉能使靈魂不滅的神秘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