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死灰復燃
古洛深深地吸著新鮮的空氣,說:「有些錢的人就愛在外地找風光好、沒污染的地方,其實何必捨近求遠呢,我就想搬到這裏來住。」胡亮笑著想:「要是過去他就要說退休後來這裏了。」「是啊,住在這兒真是不錯。地理所真會選地方。我敢說這裏的人都長命百歲。」他應和著說。但他們見到的那個專家卻一點兒也不像能活到百歲的人。他是個禿頭,氣色不好,瘦瘦的身材像是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高粱稈一樣,直到坐在椅子上,才讓胡亮不至於想伸手扶住他。
他已經感覺到了,危險在向他靠近,越來越近,像是人的腳步聲一樣,他能清楚地聽到;又像人的影子,似乎能看到;還有一種氣味,潮濕的、刺鼻的,不是臭味兒。一隻手,似乎是一隻手,抓住他的肩頭,那麼不懷好意。他想甩掉這隻強有力、粗大的手,但這是徒勞的,因為那是只忽隱忽現的手,是能感覺到,卻看不到的手。
當他正有一些合乎情理的猜測時,胡亮告知他樊高被殺了。他知道事情的原委后說:「通知那母女倆沒有?」
屋裡有「窸窸窣窣」的聲音,胡亮知道裏面的人正通過貓眼在看他們。「有些晚了,還帶著酒味。」胡亮不安地想。
「那個人是什麼人?你們把他的屍體怎麼處理了?」梁志星壓抑著心頭的怒火。
「那你們就要等到畫板現身了?」
從大的方面說,人生就是一場等待,等待愛情、等待成功、等待死亡;從小的方面說,我們哪一件事情沒有過等待,雖然結果不同。正在警察們一籌莫展,在無意識中等待的時候,一個人來到大案組,要找梁志星。
「我是犯罪了,但沒有小六子重,他是主犯,孟老大是首犯,我只能算是從犯。我全說。」他說的那個孟老大逃走了,已經發了通緝令。
「就吵著來拽我們……對了,他好像拿了個啥東西,是個板子,我搶過來后,順手就扔下山了。」
「嗯,可能就是這個。」他小心翼翼地從土裡扒出了一把刀,儘管在這裏埋藏了很久,但那刀並沒有生鏽,閃爍的寒光告訴人們,它可以輕易地奪走一條或更多的生命。
「如果能逃脫當然好,再過幾年,我又是我。不,不能死。但是,這事能瞞多久呢?這種恐懼的煎熬,真的是生不如死,還是早些了結的好……」他就這樣一身一身地出著冷汗,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別糊弄我了。抗拒從嚴,坦白更從嚴,因為你們不知道的我說了,罪惡不就更大嘛。」
「隨便。從這個記錄里,你們看不出我爸爸是個什麼人。我們也看不出……」姬紅雨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拚命壓抑著情緒一樣。
「就是缺了一塊。」古洛說。
「別,我說還不行嗎?」
「還不說?」他問道。
「我再也見不到他了!我的好爸爸。」姬紅雨突然悲泣起來,聲音像是嘶啞的嚎叫。
「一張火車票。讓我們再看看是哪兒的……噢,是化民火車站到咱們這裏的。」
姬紅雨沒有回答,但渾身的血液如同戰士聽到號聲,立刻集中在她的面部。
「也不算是日記,應該說是筆記。我想裏面可能有你們想要的。」「真是個聰明的姑娘。」古洛由衷地讚歎。「你看過嗎?」他隨口問道。
「一定要還給我們。」姬芳叮嚀著。
「沒事,我可以告訴你們。」姬紅雨想了一會兒說。她似乎在努力壓制著激動的情緒,古洛看到她臉色變得蒼白,雙手緊緊地抓住衣角,拳頭的骨節在攥緊的張力下,失去了血色。
「今天的慶功會實際上不應該開,你說是吧?」胡亮開口說話了,平常他起碼要到八分飽才會談案情,或者破案後有什麼不解的地方向古洛請教。但今天只是吃了個半飽,就有些急不可耐了。古洛則不動聲色,不過,他的內心和胡亮差不多,沒有即將破案的躊躇滿志或破案后的欣喜若狂。
「就是普通的膠合板吧。不過,他拿著這玩意兒幹啥?」刑警們百思不得其解。
「什麼樣的板子?等會兒,你跟他詳細說說。」梁志星指了指拿著紙和筆畫模擬畫像的技術員。「那個人長什麼樣?你就一點兒也想不起來了?」
「不知道。我們正在找畫板,也許那上面會有他的落款,但現在還沒找到。」
「是嗎?樊高的日記我們找到了。」古洛拿出一個陳舊的筆記本,做出讓楊財根看看的樣子后,又放回了桌子上。「他記錄了你的殺人經過。那天你在通天樹那兒……對了,你可能不知道這個地名,但你一定記得一棵很高大的紅松。你在那兒殺人被樊高跟蹤了,他本來以為你們兩個去分贓,想吞了他的那一份,沒想到卻看到你殺人的一幕。他被嚇壞了,曾經想過報警,但由於他本人牽連在內,就沒敢報警,但他將你埋屍的地點畫了下來。畫家嘛,到底忘不了本行。為什麼要記下你的罪惡呢?他說一是要出獄后多分贓款,就是說以此來要挾你;第二,他懼怕你這個蛇蝎心腸的人,擔心自己也遭毒手,那時警察破案,只要看到日記就知道誰是兇手了。」古洛又點上一支煙。他了無心緒,沒有往常破案時話語的流暢和震撼。
「那上哪兒知道去?他臉上也沒寫字。」
「你們怎麼專愛揭人家的傷口呢?公安這個工作真不是人乾的。」姬芳生氣地說。胡亮幾乎要發作了,但他看到古洛沉著的身姿,就把火壓了下去。
「隊長,我找到一件大概是有用的東西。」他聲音不大,很沉著,這份沉著的心理狀態是許多警察一生都做不到的。
當梁志星出來的時候,女人要求給她保密,見梁志星令人信服地答應后,她說:「謝謝!還有那個男人真是好人。可我連給他掃掃墓都不行。」她咬了咬下嘴唇,淚水在眼睛里閃爍著。
「我……我都說了。」在他話語的猶豫中,梁志星知道自己射中了目標。「最後的勝利就在最後堅持的幾分鐘里。」梁志星不知怎麼,想起了他聽到局長常說的這句話。
「嗯……一般能告訴我,我們仨無話不談……」
「沒有再干其他的案子?」梁志星追問著。
「嗯……也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一般我們都是在一起的,可有時候我有個事啥的,保不准他倆干……」
「花了多長時間,拐過幾個彎,你記得嗎?」
「對了,那具無頭屍還沒有線索?」古洛沒有在意胡亮的表情,卻突然轉了話題。
胡亮又打了一個嗝兒,一股油糕的味道從胃裡沖了出來。「吃得太急了。」他一邊想,一邊平穩了一下身體,摁了門鈴。
「這是誣陷!是樊高在誣陷我。他不是在日記中說要和我分錢嘛,這就是為了分錢捏造出來的。我要不同意,他就以交給警察威脅我。無中生有,是這小子經常用的手段。」
「不,不認識。」女人搖著頭,「
read.99csw.com說實在話,他的模樣我都沒記住,那時候……」痛苦不堪的表情浮了上來,她的臉扭曲了。「太晚了,只問你一個問題。」古洛走進客廳,但沒有坐下。
「有兩三處吧。反正不多,都在道西區。出咱們市的火車要在那裡轉個彎。」
「太不規範了。而且那裡沒有河呀。」他皺起了眉頭,橘子皮一樣凹凸不平的臉上水分像是一下子被抽幹了。
「這是自然。不過,和你一樣,我也沒找到線索。我感到我們像是走進了一座迷宮,出口肯定有,但就是找不到。目前我們的思維就是在這迷宮中左衝右突,真夠難的。」胡亮第一次聽古洛如此喪氣,不禁大吃一驚。
山裡的氣候像是孩子的臉,一陣風吹了過來,林子中明亮的光立刻就黯淡下去。這風不像是夏天的風,是陰冷的,帶著腐敗的落葉味道,樹葉「沙沙」地響著,像在恐懼中戰慄的人心。幾隻黑色的鳥不祥地叫著,刺|激著人的聽覺,被樹葉遮蔽的烏雲悄無聲息地涌了上來,彎曲、狹窄的山中小路像冰塊一樣溶解成模糊的灰色。那刺鼻的腐爛味道更濃烈起來。如果不是這麼多的人,連古洛都會膽怯的,即使這樣,他的胃也在抽搐,幾乎要嘔吐出來。
但第二天法醫檢查的結果,幾乎能說明這是個什麼人了。細心的法醫在死者的指甲縫裡找到了油彩。
「這……你們在騙我,他們不可能說。」孟繼佳話音未落,就知道說漏了嘴,「因為我們沒幹過。」他慌亂了。
「謝謝你。我們用完後會還給你的。」胡亮誠懇地說。
「好像是他,應該是他。他叫樊高,是省城的畫家。大約半個月前,他來到我家,說是要在這裏寫生。我和他過去關係還行,就留他住在我家。後來我去北京出差,他就一個人在這裏。等我昨天回來后,他已經不在了。干我們這一行的,多少有些個性,我也沒在意,以為他回去了。今早兒看報紙,看到尋人啟事,歲數差不多,而且也是搞畫的,我就想到了他。」
第二具屍體死亡時間不過兩周左右,是個年齡在五十五到六十歲之間的男子。他穿著整齊,衣料的價格不高,腳下的皮鞋磨損得也很嚴重,衣服和褲子口袋像東北農民常說的那樣,比臉還乾淨。不過,他的臉到底有多乾淨,卻無從知曉,因為這是具無頭屍。
「我不明白你說些啥。」楊財根聲音比剛才還大。
「坐吧。」古洛裝做無精打採的樣子。不,也不能說他是在裝腔作勢,雖然這是他的老毛病,可今天不同,他確實打不起精神來。簡萬庫一案的陰影始終掩蔽著他的心和大腦。他感到了屈辱,像競技運動員輸給本來不放在心上的對手一樣,他沒想到居然落得個兩手空空。而且,那個夏侯新生帶著嘲諷笑容的英俊的臉,像刀子一樣在剜他的心,雖然是一點一點地挖,但卻讓他痛苦不堪。
另一個犯罪嫌疑人也想不起來這位勇士的相貌了,而模擬畫出來的那塊所謂板子,沒有人能猜出來是做什麼用的。
這個受害女人是個公司白領,長得很端莊,白皮膚,她聽完梁志星的問話后,頃刻便淚流滿面。她神經質地絞著雙手,用和周圍裝修的肅靜環境不和諧的聲調說:「我那天要是不去東山就好了,都怪我小姑子,她和丈夫吵架,非讓我去調解。不過,回來也不太晚呀!這幫畜生!他們禍害了我,但我能去報案嗎?我有家,我先生心胸不那麼寬,不過,放在誰身上也受不了呀。要是光丟了錢,還沒啥,可這是多……」她泣不成聲。
「對,還小有名氣呢,沒想到這個弱不禁風的人還真有些壯士風範。」
「你猜我現在在想什麼?」胡亮看出古洛在裝腔作勢,就拿出讓古洛猜謎的辦法,這是最能引起古洛興趣的辦法了。
「那個受害人是誰?」
「我看她長得挺好,就問她的名字和地址了,這老娘們八成是嚇傻了,沒撒謊,把啥都說了。」
「好樣的!」他拍拍那個刑警的肩頭。「沒……沒什麼。」他受寵若驚,比找到刀時還要激動。因為在崇拜古洛這一點上,他也繼承了父親的血脈。
經過法醫認真地屍檢,這兩具相距不過五米的死屍幾乎說出了他們能說的一切。一具死屍的死亡日期大約是法醫的兒子剛上小學的時候,而這個有出息的小子現在剛考上名牌高中。屍體除了身上秋天或者春天穿的腐爛的衣服外,剩下的只是白骨。但法醫不僅看出他是一名三十到五十歲的成年男子,身高1.75米左右,而且按照他的顱骨還畫出了一張相貌普通得再不能普通的臉。這個普通人是怎麼死的呢?法醫說:「死得不一般。」在他的胸骨中法醫找到了一個金屬片。「經我們檢查,這是刀片,很可能是有人將刀子插|進他的胸膛,刀子遇到胸骨,就斷了一片。」
「來個涼拌蕎麥涼粉兒、醋燒羊肉、醋魚、小酥肉、山西火鍋、兩份油糕。來六瓶啤酒,要冰鎮的。」胡亮熟練地點著菜。在下館子方面他是個天才,不僅能找到好飯館,而且對菜肴過目不忘,特別是點過的菜,幾年後還能記得清清楚楚,連是什麼滋味都能說上來,這讓古洛佩服得五體投地。
「那個要救你的男人是誰?你認識嗎?」梁志星很了解這些受害的可憐女人。他等了一會兒才問道。
「慢車?」古洛深思般地說。
但是,讓一個惡性案件得到完滿的結局是很不容易的,尤其那些好人們往往得不到公正,即使司法機關作出了努力,但這位畫家的情況目前就是如此。雖然各媒體都傾其全力,不斷播出尋人啟事,不僅刑警而且派出所也被動員起來,在自己的管區內訪問、詢問,但始終沒有這位畫家的信息。他簡直不像這個世界上的人,甚至不如將悲鳴留在秋天長空中的孤雁。「難道他是外地來這裏寫生的畫家?」梁志星想到這裏,於是,各大賓館和小旅館就成了警察們出入的場所,但這個神秘的人還是沒出現在任何人的記憶中。
「這……」他猶豫了一下,說,「他們咋的也能告訴我。剛才就算我沒說,還不行嗎?」他說得很誠懇,有經驗的預審員也覺得他沒有撒謊。但梁志星可不是那麼好打發的,他又提審了那個外號叫小六子的,卻沒有發現任何破綻。沒有問題的供詞,誰都會這樣認為。
胡亮聽古洛這麼莫名其妙地一說,頓時緊張起來,他知道這既是古洛的考試,也是古洛在教給他破案的方法。但古洛並不是一個好老師,胡亮費盡了腦汁,也沒想出蹊蹺的地方。一切都那麼正常,事實上的邏輯井然有序,表面上十分合理,胡亮對它的懷疑只是整體上的猜想,沒有任何事實根據。「夏侯新生肯定參与了這個案子,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不
九_九_藏_書過即使是他在幕後操縱,但卻是天衣無縫,無懈可擊。古洛的意思是要從細節入手,找出其中破綻,但實在是沒有呀。」胡亮反覆回憶著這個案子發生的每一天、每一個細微的靜止或動作的環節,可最終還是沒能找出什麼疑點。他紅著臉,拿起酒杯,一飲而盡,大有英雄末路,自暴自棄之慨。
「嗯……」李國雄一愣,但立刻說,「那就快去吧。」聲音里透出焦躁。
「紅雨。」姬芳並沒有讓他們進去,而是喊了一聲。姬紅雨從客廳走了出來,她看了一眼來客,臉上出現了迷惘的神情。過了兩秒鐘,她說:「進來吧。」
「這回全對了。你對這兩件事……這麼說並不准確,它們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個案子,是怎麼看的?」
「這個地方好像是南山。不過,這是什麼意思?是河嗎?」他指著筆記本上畫的彎曲的線條問道。
「你們再回憶一下,他是怎麼過來的,怎麼向你們衝過來的?難道他就赤手空拳?」梁志星問著小六子,他這次是首犯。
「對。」胡亮伸過頭去說。
「如果他們幹了,會告訴你嗎?」梁志星問這話的時候,感覺到自己的緊張,他口中乾燥,心跳加快了。
事實也證明他是個名副其實的專家。前幾天下過雨,這條幽靈般神出鬼沒的山溪汩汩地流著,發出清亮、好聽的聲音。林子里的鳥四散飛著,弄得樹葉嘩嘩作響。就連潮濕地上的小蟲子也慌忙地逃竄,它們在這寂靜的地方住得久了,這種人類的吵鬧讓它們既心煩又害怕,特別是這些讓人類都聞風喪膽的警察。
「我欲殺一馬,卻沒想到射死一隻獐。大概是這個意思。」胡亮應聲道。
「我們明天去找他的房子,可這有用嗎?」
楊財根有些納悶兒,自從他上次見到這個黝黑皮膚、胖胖的老警察后,內心的波動就沒有平息過,有時在夢裡也見到這個人,那種心驚肉跳的感覺可以讓他驚醒過來。可這個老警察在說完一句話后,好像忘了他的存在,也許連他自己都忘了。他兩眼的焦點不知落在何處,一口接著一口地吸煙,濃淡不一的煙霧將他和旁邊的那個年輕警察籠罩了起來。他們的臉不時地從黑暗和煙霧的間隙中飄浮出來,像是幻影一樣,那炯炯發光的眼睛可怕地閃爍著。楊財根覺得後背透著涼意,壓迫著呼吸,汗流得更多了。
「他是個好人,不光是個好爸爸、好丈夫,更是個真正的好人。你們不信嗎?」姬紅雨的聲音變了。古洛想趕快離開這裏。
「省城的?」梁志星反問了一句。
只有古洛一個人背著手站在一棵樹旁,看著胡亮帶領著一群刑警,揮舞鐵鍬,在落滿了樹葉的地上賣力地挖掘著。這裏正是樊高標記著紅點的地方,但並不精確,因為連樊高也只是記住距離通天樹大約的距離。
他是個新來的刑警,父親也是警察,不過是戶籍警,一輩子都想當刑警,而這個願望由他的兒子實現了。因為也是公安子弟,所以胡亮對他總是另看一眼,引得新刑警們有些妒忌。而他是個自尊心很強的年輕人,不願意讓人戳脊梁骨,因此,工作就加倍地努力,當然這裏面有報效胡亮的成分。還好,父親的遺傳準確地留在他的身上,他天生就是做警察的材料,眼明心亮。瞧!這回又一次證明了他的天賦。
「沒辦法,『知其不可為而為之』,或者說雞蛋裡挑骨頭。」古洛苦笑著說。
「是,可我們真不知道。他的屍體我們給放進一個山洞里了。」
梁志星可以說是做到了一切他能做到的,特別是在發現這樁命案上,他憑著經驗和耐心,終於讓那些活著的受害人能夠解脫噩夢,不受威脅地生活,雖然她們精神上的陰影也許要伴她們一生;他也讓那些失去重於泰山的生命的人可以沒有遺憾地安息地下,若有來生,他們會在這次記憶的鼓舞下,再次勇敢地面對人類中的野獸。
破獲強|奸案的難點之一,就是受害者不願意出來作證。有的是怕對自己將來或現在的生活有影響,有的是實在不願意回憶那可怕的受害過程。強|奸是除了殺人之外,對女人最大的侮辱和傷害。在監獄里就連有的罪犯都蔑視強|奸犯。
「一個案子的情節,必須都是清楚的,可以理解的,如果有一點兒,哪怕是不起眼,不,或許表面看起來和案子根本沒有關係的事情,只要沒有合理的解釋,那就意味著這其中有問題,當然這並不是絕對的。」古洛看著胡亮,幾乎是一字一頓地說。他想看看這個學生有沒有現在人們常說的悟性。
「大傢伙兒不是查得很細嗎?難道還有漏掉的?」李國雄問道。
「讓我們看看這是什麼?」古洛說。胡亮頓時緊張起來,靠近古洛拿著那個東西的手。
「那你就別說。帶下去,讓他的同夥來。」梁志星審案很有特色,簡單明了,但卻能震動犯罪嫌疑人的心。
「調查了。這人坐的是慢車,不對號。那天據說人很多,列車員或者車長對旅客幾乎都沒有什麼印象。」胡亮皺著眉頭說。
「坐吧,反正我睡得晚,這你們知道。」姬紅雨面無表情地說。
「他真是外地的。」胡亮說,心裏不禁對古洛的觀察力和推理能力又佩服起來,這是他每次和古洛破案都出現過的想法。
「老實些,別說那些沒用的,聽到沒有?!」
「兩具屍體!」胡亮吃驚地說。
屍體找到了,雖然已經腐爛,再加上他是被打下山的,臉碰在了地上,所以面目全非。
「調查那天他可能乘坐的那趟列車了嗎?」
「啊!」胡亮喊了出來。他的臉更紅了,這是悔恨的表現。古洛的這一提醒就叫做醍醐灌頂。
「我們可以說,但你說出來就不一樣了。再者說了,我們是不會跟你說的。」
「楊財根,咱們見過面。你不蠢,我們叫你來,是為什麼你能猜出來,對吧?」古洛這才看對面惶惶不安的楊財根。
「還發現了殺人兇器,這是你的吧?」古洛拿出蒙古刀來,「這是斷在被害人胸骨上的刀片。」古洛將刀片仔細地對在刀刃上,「嚴絲合縫。」他把刀擲在了桌子上。
這次胡亮說對了,楊財根的妻子,一個被生活的重負壓得形容憔悴,幾乎是半死不活的女人,看著刀,漠然地說:「是我們那口子的,他就愛刀,攢了不少這玩意兒。」
「那……倒不是。拉倒吧。他們要說了,我也犯不著隱瞞著,反正人也不是我殺的。」梁志星這下明白了孟繼佳為什麼不相信同夥會招供。「你們各執一詞,沒法定案。你說實話,我們一定去核實。」
「不,我不知道你們為什麼叫我。」楊財根一句話就頂了上去。在這一瞬間,楊財根冷靜了下來,猶如卸掉某種心理上的重擔一樣,血液從他的大腦中退了下去,清涼似水的某種物體涌了上來。他看著
九-九-藏-書古洛,幾乎想笑笑。
「各執一詞?他媽的,連老子也要陷害。我說,你們去查,要是有半點兒假話,拉我出去槍斃。」他的眼睛都紅了,粗壯的身體在顫抖著,像一棵被搖晃的樹。
「像是過去流行過的蒙古刀,但不能肯定。」法醫說。胡亮點點頭,他知道八九十年代,這個城市很流行收藏蒙古刀或者藏刀。
「什麼刀?」胡亮說。
他和那個小六子說的幾乎一樣。他們共強|奸過十二個婦女,搶劫財物二十幾萬。犯罪的地點及對受害人的描述也都差不多。梁志星看著眼前這個滿臉堆滿阿諛笑容的罪犯,強壓著心頭的怒火,腦子在飛速地旋轉著:「不要感情用事,要冷靜。他們沒有說謊,一切都能對得起來,那幾個報案人也是這麼說的,地點、人物、被劫財物。但……這未免太順利了吧。」梁志星雖然不輕易相信犯罪嫌疑人的話,但也不像那些編寫不入流的警匪片的劇作者那樣,讓警探靠著從不存在的直覺來延續毫無邏輯的情節或案中案。他不過是在仔細思考兩個犯罪嫌疑人的供詞,找著其中破綻。同時,他在檢驗著自己的思考方式,看其中有沒有漏洞,他認為後者更重要。
古洛和胡亮沒有作聲,胡亮認輸了,他不知道這個地方。而古洛的思緒早都跑到另一件事上去了。「我遺漏了什麼?夏侯新生、簡萬庫、李英傑這一連串的人物和他們涉及的案子的連環套里准有什麼我沒發現,是什麼呢?」
第二個傢伙被帶了上來,和第一個比更是一副下流相。他瘦高身材,兩隻像被驚了的馬一樣的大眼睛,眼球在裏面骨碌碌亂轉。
「給無頭屍發協查通報,看化民縣有沒有失蹤人口和這人相似。另一個嘛,我們得回山裡。」古洛說。
古洛和胡亮匆忙趕了過去。但第二聲聲波的衝擊更為強烈:「有了!找到了!」
這次,他和胡亮多帶了幾個人,還有一隻警犬。古洛是從來不用警犬的,一是因為他堅信人的腦子要好過狗的鼻子,更重要的是第二點,這是他隱瞞了幾乎一生的秘密——他怕狗。警察們要勘察兩具屍體周邊的土地。「一片樹葉都別放過。我就不信,找不出什麼。」胡亮下著命令。
「走吧,去市地理研究所。」古洛笑著說。
「噢,那是他的畫板。」梁志星恍然大悟。
山西的冷盤酸辣爽口,熱菜也有特殊的香味,大概是醋提出的味道。材料本身又不油膩,能不令人胃口大開?
「哦,我明白了。你是說,簡萬庫還有處房子。」胡亮不善於想象,或者說不善於創造,但只要給他些微啟示,他就是個最優秀的偵探。
「沒有,化民縣的失蹤人口中沒有這麼一個五十歲以上的男人。」胡亮說。
「百密一疏,這你應該知道。」古洛沒好氣地說。在這一刻,他的秉性又暴露了出來,這是因為他忘記自己退休了。
肥沃的黑土被翻了起來,一個穿著白襯衫的人體暴露了出來,而那邊卻是襤褸的黑色毛線和一堆白骨。
「這是個畫畫的,而且看樣子在這之前還動過畫筆,油畫的油彩進到他的指甲縫裡了。」
「是他的日記?」胡亮問道。
「她們去認領遺體了。咱們也……」
梁志星提審他的時候,心裏的那塊疙瘩又浮現出來了。這個兇悍的傢伙,大罵了自己的同夥,然後長嘆了一口氣,邊回憶著邊說出了自己和同夥犯的罪行,和那兩個嫌疑人說的幾乎沒有出入。儘管如此,梁志星在思考了一會兒后,決心最後再試探一下。
「是嗎?」梁志星不禁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古洛奉行的金科玉律是:不怕反覆。這不光是在搜查證據上,要反覆勘察現場,而且在思考案情時也需要不斷地反覆回憶細節。這給他破案帶來過極大的好處,許多案子就是在這一原則的指導下,發現了蛛絲馬跡。
「他的名字和住址知道嗎?」局長聽了案子的細節后,也很感動。
「這是山西館子。」胡亮先坐了下來。楊財根交代后,他決定慶祝一下,雖然古洛興緻不高,不過,在胡亮的堅持和自己肚中饞蟲的蠕動下,他還是來了。
「那是在東山,他們也是這麼說的吧?」看到梁志星點點頭,他就接著說了下去。半個小時后,警方了解了這件命案。原來在幾天前,這三個歹徒犯下了一樁令人髮指的凶殺案。那天天剛擦黑,他們截住了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婦女,搶劫后,正在實施強|奸時,被一個人打斷了。「他媽的找死,敢管我們,還拽住小六子。我正幹事呢,他們倆就把那小子給捅死了。」孟繼佳若無其事地說。在他們的眼裡,人的生命一錢不值,為了一點兒錢或一時的痛快就可以毫不猶豫地殺死別人,就像弄死一隻蟲,或殺掉一隻牲口一樣。在這個世界上,他們是最無用但卻最有害的人,人們雖然想盡了辦法去教育他們,也尋找著他們的犯罪原因,但不管是社會造成的,還是先天基因的作用,都沒有解決實際問題。這些野獸,不,比野獸還兇殘的存在物一代一代地生育著,傳承著,有多少無辜的、柔弱的、美麗的生命犧牲在他們手裡。
「這是那條溪流,對,就是它。平常幾乎是乾枯的,可一下過大雨後,它就會變得很寬闊,有時真的像小河一樣。沒錯,這就是通天樹那地方。」他一邊高興地說,一邊得意地看著古洛,似乎在說:「你們想難住我嗎?這是不可能的。我是本市最好的地理專家。」
「走吧。」古洛聲音很小。
「是嗎?你這個人不老實。俗話說:『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殺人這麼大的事,你能瞞過去嗎?」古洛慢悠悠地說。胡亮驚異地看了他一眼:「這個神探今天怎麼了?還不趕快審理,這麼有氣無力的,不像他呀!莫非……」他疑竇叢生。
胡亮接過刀,大喜過望。「就是它!」他喊道,充分顯示了他做警察的缺陷。不過,就是古洛也欣喜地笑了。
當獄警叫他的名字時,他沒有感到像他想象的那樣猶如晴天霹靂。但他感覺到這次獄警的語調和平時不一樣,雖然在走向審訊室時,他還在自我安慰:「也許是讓我核對什麼事情,或者有人找我,或者律師來了……」不過,他的內心深處卻是那麼不安,當他見到古洛和胡亮時,已經是汗流浹背了。
「噢,列車過去,是在你們車的旁邊嗎?」古洛問道。
「這可以說是後遺症吧,是那個死去的畜生留下的。那天他灌醉了我,把我帶到他的家裡……後來我在半昏迷中,他就把我裝進車裡,送我回來。在路上,我剛清醒過來,他就在車裡第二次……那時有列火車過去,我聽到了那個聲音,以後我就再也不能聽那種聲音了……」姬紅雨像是要哭,但她卻控制住了。
「你想隱瞞罪過,可有用嗎?你同夥的交代,還有受read.99csw.com害人的口供,你不說就加重了你的罪行。」有經驗的預審員也看見了隱藏在石頭裡的美玉。
「怎麼?」古洛催促了一下。
接著民警們迅速行動起來,核定他們的口供,事實也證明了公安人員的判斷,他們確實是什麼都說出來了,只要再抓住首犯,這個案子就是鐵案。大案隊的人,包括梁志星都很高興。「別懈怠呀!再接再厲,抓住頭目才能算是功德圓滿。」梁志星半開著玩笑說。刑警們都笑了起來。
「你就那麼肯定?」胡亮不放心地問。
「我看了你陳述的檔案,就是跟我們公安說的記錄,那上邊沒提這件事。」古洛說。
「道西區?簡萬庫的家在東嶺區,他的公司在道東區,南轅北轍……你看是怎麼回事?」古洛拉開車門,一頭鑽了進去,但嘴裏並沒有停止像是詢問一樣的話語。
楊財根面如土色,汗水順著他的鬢角往下流著。他已經看到走到頭的生命是什麼樣子了。
「他好像是我的朋友,就是你們要找的那個畫畫的。」這位面色蒼白、留著長發,有一張不像藝術家臉的中年人說。
門開了,姬芳看著他們,沒有說話,臉上沒有歡迎的表情。
這是張很簡單的圖,用鋼筆畫的。圖的上方是群山,山下有條河流,再往下,又是一座大山,山上有許多樹,可能是為了突出出來,其中一棵很大,旁邊寫著「通天」兩個字。在樹的右方用紅色墨水畫了一個大大的紅點,紅點和樹的中間用虛線相連,虛線上寫著「10~20米」的字樣。
巨大的悲傷氛圍,就是個孩子也會感覺出來。屋子裡沒有開燈,灰藍的暮色沉重地籠罩著房間里有生命的和沒生命的所有東西,牆壁泛著微光,一隻大樹粗大的枝杈靠著窗戶的玻璃,上面的樹葉在微微顫動,像是個探究人們隱私的精怪。姬芳在啜泣,聲音雖然很小,但在這黃昏的寂靜中簡直可以撕碎人的心。姬紅雨坐在窗前,痴痴地看著窗外,外面剩餘的光亮雕塑出她面部柔美的線條。她的眼睛一轉不轉,長長的、彎曲的眼睫毛上有星點的淚花。半天,她才說:「給,這是我爸爸留下的。」她遞給胡亮一個小本子。
「我覺得時間很長,可現在想想也就是十五分鐘左右。我記得拐過一個彎。」
「後來呢?」古洛並沒有被姬紅雨痛苦的神情打動。
兩個人邊喝著酒,邊回憶案情,斷斷續續地交談著。「宴會」的氣氛很是寂寥,這在他們二人的宴席中極其少見。
「真的,想不起來了。要是撒謊,你現在就斃了我。當時天已經黑了,再說,我們打得很快,那小子,不,那人體格根本不行,可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就敢和我們打。別說我們兩個,就我一個只要一拳就能把那個紙糊的人打個半死。」
「我們找姬紅雨了解些情況。」古洛厚著臉皮說。
「你是說他們並不是每次作案都帶著你,是這個意思嗎?」
地理研究所是個環境優美的地方,坐落在這個城市的遠郊,那裡群山起伏,連綿不絕,一個很大的人工水庫像塊晶瑩的寶石靜靜地躺在群山的腹部,在耀眼的陽光下透著沉靜清淡的綠色,一陣微風吹過,漣漪閃動著金光。地理研究所白色的樓尖在青翠欲滴的樹梢上浮動著,後面映襯著幾乎是深藍色的天空。
「嗯……」古洛猶豫了一下,說,「那次在你家看電視,你看到屏幕上火車跑過去,就……有反應,我們想問問這是怎麼回事。」古洛看了一眼正在放著節目的電視熒屏,那裡正在演著一部言情連續劇。「這肯定是姬芳看的。」古洛想起了妻子也正在看這部劇。
「還有簡萬庫一案,那不能算結案。」
「這可真怪!太邪門了。我好像在一個古代小說中,看到過原來要找一個人的屍體,結果出來的卻是另一個人的。可咱們倒好,要找一個,出來一雙。再挖出一個,就能甩了。」聽完胡亮彙報后的李國雄像在自言自語。最近他在家老陪著老婆打撲克,一開口就是滿嘴的撲克術語。
這沉默的空氣猛然抖動了一下。「這是什麼?」一個警察大叫道。
「看過。對我們來說意義不大。這不是他情感的記錄,倒像是工作筆記。他是個內向、怕羞的人,不願意暴露自己的情感,就是在日記中也不行。」姬紅雨說。
「像是在鐵路橋下作的案,你對市裡的交通熟悉,哪裡有鐵路橋?」已經是晚上十點多鍾了,天氣涼快下來,習習的晚風吹動著人行道兩旁的樹。古洛一邊向車走去,一邊問胡亮。
「我覺得咱們還是要繼續深入研究案情,總有些地方讓我覺得不對勁兒,可就是想不出個所以然來。你呢?」胡亮決心以問話來代替他心中的推理。他要逼迫古洛說出自己的想法。
「不,我們對我市的畫家展開調查,看最近有沒有失蹤的。」
「南山北邊。你們知道這棵樹嗎?是棵非常特殊的松樹,很高大,樹齡有七八百年了,老百姓管它叫通天樹,說是神樹。傳說陰曆七月七,天氣好的時候,爬上這棵樹就能到銀河看牛郎織女見面。雖然是傳說,但這棵樹確實受到了林業部門的保護。但樹的前面沒有河呀……」說得眉飛色舞的他又乾癟了。
這是把蒙古刀,很鋒利,形狀也美觀。「好刀!貨真價實。」胡亮在辦公室里仔細看著刀,讚歎道。
「說吧!」大案隊隊長梁志星若無其事地說。他心裏其實很高興。「終於抓住了這幫壞蛋,立功受獎是沒問題了。」他默默地重複這句話無數次了。
「啊!我知道了。」專家的一聲喊叫截住了古洛脫韁的思考。
「不,好像不是。我覺得那車似乎從我們頭上過去的,十分震耳。」
「嘿嘿。」孟繼佳笑了,很是下流,「知道。我們還去找過她,把她嚇得夠嗆。一個老娘們還裝啥呀?」
「沒……」他剛想露出自己的情懷,古洛卻制止了他:「記得那天姬紅雨看電視時的情況嗎?」
「嗯,我也是。」古洛將油糕咽了下去,慢吞吞地說。油糕的香味正順著他的口腔瀰漫到鼻子里,乃至整個身體里,他似乎被浸泡到油香中去了。「我的胃要是能大上一倍……不,兩倍,該多好!」古洛想。
「楊財根以為我不知道,但我跟蹤了他。真是可怕!我沒想到自己怎麼能和這種人打交道,而且還互相稱兄道弟。可是,我不能說,因為……不過,常言說得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還有他不能少分我錢。唉,最近腦子壞透了,萬一忘了呢?畫張圖吧,也算個證據。」這就是樊高寫的最長的一段話。
「因為我想起來車開了很短時間,就過了一個夜市,是解放夜市,那裡離我家挺近,坐車也就是十分鐘左右。」
「我也是。不過,我和你想的順序不一樣,我在想簡萬庫的案子。」
「對,也不九*九*藏*書對。」胡亮露出故作神秘的笑容。
「讓咱們再整理一下案情,我想還是有突破口的。」古洛看到胡亮的表情,知道自己說漏了嘴。
古洛又檢查起死者的褲子來。「兇手挺仔細,看,什麼也沒有。」古洛翻出了褲子口袋,接著又將向外捲起的褲腳翻了過來。一個小東西掉了出來,不快不慢地落在地上,像是傘兵著地一樣。
「十五分鐘?你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
「嗯。你熟讀《三國演義》,諸葛亮殺死張郃時,說什麼來著?」
「可以肯定地說,他是個畫家,去東山寫生,在回來的途中遇到罪犯在犯罪,他見義勇為,被罪犯殺害。」梁志星給局長彙報著。
「你們怎麼還能找到她?」
「對了!」古洛心中一聲驚呼,但他並沒有叫出口來,他那日益衰退的記憶力似乎被一件小事喚醒了,而且醒來得那麼強烈,以致那天的細節清晰得像是在眼前一樣。
「正好是死人骨頭裡的那塊。兇器是肯定的了。問問楊財根的家人或朋友,如果是他的,肯定有人看見過。」胡亮信心百倍地說。
「啊!完了!完了!我受不了了。還不如讓懲罰來得快些,來得猛烈些,一下子就要我的命……」想到這,他卻害怕了。生和死像往常一樣,立刻在他的頭腦里和心臟中拼力搏鬥起來。一邊是永遠的虛無,一邊是塵世間無窮的苦難。這是多麼艱難的選擇,因此,這場搏鬥的激烈,足以使他的心停止好多次跳動。
「讓我看看你。」古洛親自查驗著屍體穿著的衣服,他知道只有靠屍體僅剩的衣服了。「這不像是咱們這裏的人。」古洛對胡亮說。「看這衣服,很像那些外縣的幹部常穿的。」古洛看著黑色的褲子和說不出什麼顏色的T恤衫,像是自言自語一般。「這個人真是老了,啰啰嗦嗦的。」胡亮心裏說。
「那具無名屍唄。」古洛用筷子夾起一個油糕,仔細看著上面油汪汪的氣泡,饞涎欲滴,他還沒有吃油糕呢。
「一般?那就是說也可能不告訴你。」
坐在凳子上的這個,濃眉毛、小眼睛,一臉橫肉:「你們不都知道了嗎?」他翻翻眼皮,神情沮喪。
「我認得出。不信,還有記號。」女人去卧室拿來一把剪刀,將刀柄朝上,用剪刀輕輕挑開刀柄底部的銅皮,露出了木頭,那上面有被人劃過的痕迹,仔細看是字母「y」。「連拼音都拼不好,非要裝大瓣蒜,說是他姓的第一個字母。」女人冷冷地說。
「對。開車吧。」古洛笑著說。
「還有罪行你沒交代。」梁志星故意看著桌子上的案卷說。
「你願意回憶你想忘掉的事嗎?」姬紅雨反問道。
「那算啥呀?算自首?」
古洛得知樊高的消息是在和夏侯新生談過話后的第三天。他正在思考,雖然他已經覺得自己的頭腦不那麼靈活,也不那麼敏銳了,但他還是用智慧彌補衰老的腦子,在紛繁的案情中搜索著,像是探雷器一樣,等待著一聲古怪的鳴叫。
「他就開車把我送回家了。」
「嗯,我知道這是山西館子。八大菜系中雖然沒有山西菜,但山西菜還是有特色的,北京有家有名的山西飯館,叫晉陽飯莊,我去吃過,不錯。」古洛臉上放著光,情緒好了許多。
「這油糕真好吃。我能吃兩斤。」胡亮也不管吃菜的順序了,先讓上了油糕。古洛也十分愛吃山西油糕,香甜可口,入口即化,似乎沒有太多的油膩。因此和其他油糕不同,讓人覺得這種食物很好消化,但是吃多了,卻肯定會消化不良。
孟老大名叫孟繼佳,對警察來說,這是個很棘手的傢伙,不止一次從警方的天羅地網裡逃掉。但人是有運氣的,不管你是善良的市民還是兇殘的罪犯,一旦運氣離你而去,就是老天爺也救不了你,大概那「人作孽,不可活」的著名警句說的就是運氣吧。孟繼佳很快就在省城落網了。據他說,他認為隱居在鬧市,可以有「燈下黑」的效果,但這次燈底下並不黑,他在一家商場的門口(他說去那兒也是為了他所謂的燈下黑)被刑警們強有力的手牢牢地摁在水泥地上。
「沒有,絕對沒有。要是有也是他們乾的……」「哈!」梁志星恍然大悟,他確實漏掉了一個重要的環節。
「你說得對。但沒有證據,他誣陷你我們會相信嗎?你也太小看我們了。所以,我們並沒有立刻相信他說的,而是去搜集證據。我們找到了被害者的屍體,已經腐爛了,慘不忍睹。」古洛停頓了一下,滿意地看到楊財根的臉白了一下。
正像姬紅雨說的,樊高的筆記儘是些和人約見或他畫畫、賣畫的記錄,很少涉及個人情感方面的事情。但也絕不是沒有,這不,胡亮就喊了古洛一聲:「看這裏,好像和那個楊財根有關係。你不是說他有問題嗎?」胡亮用右手食指指著筆記本的一頁。古洛走上來一看,那裡不僅有文字,還有畫的一張圖。
「做夢娶媳婦——盡想美事。不過,全說出來,還是算認罪態度好,也許法庭上有用。」
「再有一個就瓮了。」胡亮笑著說,李國雄也笑了,但立刻意識到了什麼,就拉下臉說:「你們下一步打算怎麼辦?」
「你說的這個我們,能代表誰?要是他們幹了沒告訴你,你就敢給他們打保票嗎?」梁志星聲色俱厲地說。
「還要利用媒體,電視、廣播、報紙都上,找這個畫家。」局長毅然決然地說。
「我?」古洛像外國人一樣聳聳肩,「正在想。」
「南山哪兒?」胡亮對本市的地理也很熟悉,就著急地問道。
警車行使在傍晚的街道上,仲夏時分,正是這個城市最美麗的季節,而金色的落暉也給這美好的時光染上了浪漫的色彩。這是年輕人,特別是小夥子充滿幻想的時候,他們想象中的前程會因為這茂密的綠色枝葉、淡藍底兒上泛著玫瑰色的光耀的天空和擦肩而過的美麗姑娘而變得無比光明、樂觀。可對古洛這個老人來說,這一切只能使他回想起某種美好的青春記憶,可今天他的情感連這回憶也排除出去了。他的內心充滿著哀傷,是為那個成就不大,但也算是曾經的成功人士的畫家。這個人為了一次犯罪,便改變了生活的軌跡,失去了那麼完美的家庭,也失去了前程,如果他能大器晚成,也許還有機會,雖然這確實很渺茫。但這種人並沒有為此而喪失人性和良知,他還有黑白、善惡之分,還有為維護正義而奮不顧身的勇氣,還有為了扶助弱小而勇於獻身的正氣。「在關鍵時刻,他才告訴世人他的真實面目,終於捨生取義。」古洛想道。他也想著那兩個聰明、勇敢、驕傲的女人,她們肯定不知道這個她們愛的但同時也鄙視的親人居然是個英雄。「這個世界上,人是最高深難測的了。」當車子停到姬芳家的門口時,古洛才從感傷的思緒中驚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