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故人歸來
「那倒不著急。」古洛笑著說。他看著清水認真的表情,心裏微微一動。
李國雄低下頭,他確實沒有把握,就說:「不,不,老局長,你的安排我沒意見。」
「不會的。出去的時候,我們送他走的側門,但來的時候,他肯定走正門了。」清水說得很肯定。
「這倒像是廢話。」古洛毫不客氣地說。他說完后,就看著菜盤子,沒有覺察到胡亮的臉紅了。
「如果能解開這兩個秘密,案子就結了。」
夏末的街道很是熱鬧。熙熙攘攘的行人,緩慢開動的各種汽車,最笨重的莫過於公共汽車了,過街的人們對這鋼鐵怪獸熟視無睹,伴隨著刺耳的喇叭聲,慢悠悠地走過街道。有個母親站在馬路中央,伸出一隻手,招呼著比她走得更慢的孩子。
「行。」古洛答應得也很爽快。蕭勁笑了:「快點兒。」
「行了,不要辯護了。這案子難呀!又牽涉到國際,你敢負這個責嗎?如果敢,我就讓你帶頭。」蕭勁嚴肅地說。
「噢,那你哥哥呢?是原來的姓?」
「對什麼對!你不滿意,在心裏罵我呢。我還不知道。」蕭勁笑著說。
「那就謝謝了。」古洛冷淡地說,接著就把頭轉向那兩個日本人,問道:「路上順利嗎?」
「沒……沒什麼。我是說,在漢語中就有『清水』這個詞。」
「嗯,很好。」古洛似聽非聽,但說得很肯定。
「不,我是自己改的姓。」清水還是很自豪地說。
「叫田中,是東京的朋友,他現在回國了。不過,如果你們需要的話,我可以讓他通過信件或傳真,電話也行,證明我說的話。」
「噢?是嗎?我們在這裏不認識人呀。計小姐看錯了吧。」即使戴著面具,也能看出伊藤的不滿。
「像是他,可沒他凶。那人長得可怪了,黑得像驢糞蛋一樣。個子老高,棒得很。那手可大了,一攥拳頭,像個大頭菜。」她的話雖然不好聽,但看得出她似乎對那男人的身體有些傾慕。
古洛在現場周圍的各條馬路上踱著步,腦子裡很緊張:「他如果和人約會被殺,那見面的地點會是哪裡?他們有可能是做黑暗的交易,月黑風高正是殺人越貨的好時機……但不可能,魏有福會起疑心的,儘管他膽大包天,但他知道對方是殺人犯,和亡命徒做交易,真正是與虎謀皮了……另外,晚上約見,應該找個能找到對方的地方……一眼就能看見……然後……走走他的路吧……」
「現在去哪裡?」一分鐘后,兩個日本人就穿過了乾淨的柏油路,走進了賓館。胡亮這才開了口。
「哎呀!」胡亮突然大叫一聲,嚇了古洛一跳,他幾乎要發作起來,但胡亮接著說,「這就是國外所說的連環殺手。」那時,中國的國門剛剛打開,有許多新鮮詞彙是古洛沒有聽到過的。
「我們不是去過嗎九九藏書?」
「啥叫可疑呀?」姑娘問道。
「二十多歲吧。」
「在日本時,我們就知道都要來這裏。按照日程,他應該那天到,我們就打電話,但電話沒打通,他倒自己來了。沒什麼事,隨便談談,他過去在中國待過,當然是戰爭時期,這次來很激動,就想找我們說說話。」
「慢點兒喝吧。」古洛對胡亮說。
「有大體的想法了?」
「嗯。」古洛冷淡地說。他正細細地品嘗著紅腸的味道。「比南方的臘腸好吃。」他想起一個朋友前幾天送他的四川臘腸的味道。
胡亮剛想反駁,但卻沒說出口,他和所有人一樣被一個從馬路上走過來的年輕姑娘吸引住了。這個姑娘長得很美貌,但這個城市裡美女很多,她不算是最出眾的。但真正讓人驚異或讚歎的是她穿著一身紅色的旗袍,絲綢質地,上面綉著金色的、枝葉很長的花朵。她身材又高又豐|滿,旗袍像是為她的身材所發明的一樣,透過那令人傾倒的風韻和性感,搖身一變,成為所有衣物的女皇。
「天氣總算好起來了。」古洛心情舒暢,不由得脫口而出。
「好。」胡亮笑了起來,「但我不著急下最後的結論,沒那麼容易。讓我感到有些不解的有兩點:第一,黑大漢為什麼要殺金太郎?當然只是殺人嫌疑,這麼說吧,這個黑大漢和金太郎之間有什麼聯繫?難道就是公園裡邂逅嗎?或者見財起意,殺人越貨?這真讓我絞盡腦汁了。第二,為什麼那個黑大漢有那麼多目擊者呢?他長相特殊,為什麼不更隱蔽些呢?」
「這我知道,儘管我是中國人。不過,我們過去或者現在管這殺手叫刺客。」古洛看著在反射著路燈光芒的鐵質欄杆,黑雲雖然吞噬了月光,但卻融化不了這人工的光亮。
市立醫院門口的凶殺案和外賓凶殺案併案后,蕭勁讓古洛全面負責。李國雄有些不滿,他覺得古洛雖然資格老,但現在他是副隊長,是古洛的上級,上級怎麼能聽下級的調遣呢?但他又怕蕭勁,怕得要死。「老傢伙,一點兒也不講上下級關係。」他心裏罵著,但臉上卻做出欣喜的樣子。「好,這個決定對。」
古洛吃了一口拉皮,麻醬放得不多不少,辣椒油炸得很香,新鮮的黃瓜透著清涼,粉皮兒筋道,也是新做的。吃一口,胃裡就泛起了愜意的滿足感,再吃一口,不由得就要端起啤酒大喝上一口。
「他找你們幹什麼?又是怎麼知道你們來中國,而且住在這裏的?」古洛突然發問道。
古洛帶著胡亮走到他估計魏有福走過的衚衕里。這兒有些偏僻,兩邊是低矮的平房,只有一座「日偽」時蓋的三層的灰色樓房,但已經破敗得如同古建築一樣了。
「他有個性。」伊藤接過了話茬,用眼睛看看清水。清水得意地笑了,似乎
https://read.99csw.com對嫂子的誇讚很高興。「對,對。我也想起來了,是有雨,小雨點兒。」老闆娘補充道。她沒有說謊,除了做生意外,她還是個老實的女人。
「社裡抽我出來,讓我幫助你們。」計敏佳說。看得出來,她是不情願的。
這時的胡亮已經顯示出他尋找飯館或其他一切地方的天賦了。他像獵狗追蹤兔子一樣,一邊吸著鼻子,一邊帶著古洛走進一家乾淨的飯館。
「那天晚上有些雨……」她大著膽子回憶著,速度很慢。
「嗯。」
「我們什麼時候可以走?」伊藤轉移了話題。
「但問題是,這個黑大漢可不好找,簡直是海里撈針。」
「挺嚇人?是個黑大個兒吧?」古洛說著,拿出了胡亮畫的模擬圖。
魏有福遇害的那條街道是另一個區的,離這裏很近,但強烈的陽光依然擊敗了古洛盡量遲緩的步伐,讓他汗流滿面、氣喘如牛。胡亮卻連一滴汗都沒流,他步履如飛,將古洛落得很遠,於是不得不站下來等這個胖子,因為他不知道去做什麼。
「我們還應該去那裡找找目擊者。」
「這德惠大麴就是不錯。」
「你可真高。」人吃飽了,吃好了,脾氣就好了,愛說些好聽的話,因為天氣、環境、熟悉的人或不認識的人都變得那麼順眼,世界多美!哪怕是個厭世者也不忙著自殺了。
「對,巧吧。」
「他叫什麼?是幹什麼的?現在在哪兒?」古洛連珠炮般地問道。
「是入贅到日本人家的緣故嗎?」古洛聽計敏佳說過,日本人入贅的很多,而且不以改姓為羞恥。這和中國人重視血緣十分不同。原因很可能是日本種水稻,需要較大規模的水利系統,而一家一戶是做不到的,這樣就產生了協作。所以,日本人對家庭外部的關係更為重視,不像中國,尤其是以小自耕農經濟為主的北方農村那樣,「血濃於水」像是條亘古不變的金科玉律一樣,孝道成為中國倫理道德中最重要的組成部分。
「又是這小子。」出了飯館后,胡亮壓抑不住心頭的激動,說。
「嗯?什麼?」胡亮一時沒反應過來,儘管他是個思維敏捷的人,但還沒有適應古洛的奇思怪想,而且在以後漫長的各種偵破中他始終沒能完全適應。
「什麼連環殺手?」好奇心轉移了他的怒火。
「就是連續作案的罪犯。對了,國外還有職業殺手,就是以殺人為職業,當然是受雇於人了。」
「這就是我們的服裝。」清水的聲調里充滿了自豪。
這時古洛和胡亮走了進來,解了李國雄的圍。
「找個地方喝酒去。」古洛看看天空,夕陽已經在天邊放射餘暉,西邊的金紅色和中央的蔚藍色繪出一幅美麗的圖畫,雖然有幾處黑色的和黑灰色的雲朵威脅般從天空中凝視著大地,但這瑕疵倒增添了九*九*藏*書風景的千變萬化。
「沒關係。走吧。」
「很好。」伊藤回答道。這時古洛才想到這個女人的臉活像他最近為了了解日本而看的日本概況中介紹的「能」劇中的面具。臉的部分慘白,眼睛、眉毛漆黑,帶著神秘的笑意。據說,日本中世紀有個戲劇大師叫世阿彌的,就帶著這沒有或者只有一種表情的面具表演,竟然把人物的心理世界淋漓盡致地表現出來,人們管他呈現出的氛圍叫做「幽玄」。眼前的這個「面具」當然沒有表演,從她的嗓音中可以聽出來,丈夫的死亡給她帶來了不小的打擊,雖然古洛覺得不像中國妻子受到的刺|激那麼大。
當古洛在賓館大堂邊的咖啡廳看到這兩個日本人時,覺得他們似乎沒有離開過這裏一樣,他們的面部表情、身體姿態,甚至衣著都沒有任何改變。而且旁邊還坐著計敏佳,這更讓古洛想起案發當天的情景了。
「不細緻。」
胡亮吃得又快又多,像是在完成緊急任務一樣,後來古洛才知道,這並不是他的習慣,而是他急於想說出自己的看法,就得狼吞虎咽,吃飽了再說。「這吃相實在不雅觀。」古洛想,但他又認為,美食家不是任何人都能行的,胡亮這樣吃,倒讓他從心底里湧出了一股驕傲的情感。他板上釘釘地認為自己已經是個名副其實的美食家了。
「就是奇怪的人。」古洛了解這些單純的頭腦,他們的表達方式既簡單,又難以理解。
「咱們不是脫離了一陣子嘛。」
「去吧,注意些方式方法,畢竟是外國人。」蕭勁囑咐道。雖然他知道古洛其實是個老於世故、懂得政策的人,不會節外生枝的。
「還有……」胡亮給古洛點上火,自己也點著了香煙,「他是不是兇手呢?我想可能性比較大,注意,我沒說就是他。為什麼說可能性大呢?那個魏有福,『文革』期間是個著名的打手,據說體力過人,一般人不是對手。我想他是從正面被刺死的,而且,據法醫的檢查,像是有搏鬥過的痕迹,脖子上有紅印,可能是被手臂勒住,給了他一刀。金太郎會武功,卻被打死,對方的膂力或許還有武術功底非同小可。只是那個姑娘的屍檢沒有提供進一步的佐證,所以,謹慎地說,那個黑大漢只能是懷疑對象。」
「金先生提到他練武時,碰到過奇怪的人或事嗎?」古洛點著頭,似乎是認同了清水說的。
古洛沒有說話。胡亮知道自己錯了,就紅著臉說:「我沒別的意思。」
老闆看樣子不太了解冰箱的功用,啤酒冰鎮得過了火,古洛倒給胡亮時,啤酒就像凍僵的人一樣,慢吞吞地,連泡沫都沒有泛起。喝一口,牙齒都痛。
「對,就是刺客的意思。」
「看沒看到可疑的人?」胡亮不耐煩地問。
「嗯。」古洛拿出煙來,在煙盒蓋上磕了磕,說:https://read.99csw.com「你沒發現我們調查魏有福事件有紕漏嗎?」
「嗯,有點兒。據這位翻譯講,曾經有外人來看過你們,當然是中國人了,你們能告訴我他的名字嗎?」古洛瞟了一眼計敏佳,對方的反應顯然不高興。
「你們的調查有進展嗎?」清水次郎毫不掩飾他的焦急、悲傷,還有幾分憤怒的情感。
「隨時。不過,最好是再等一兩天。」古洛說。
一個女孩子走了過來,是這家店兩個服務員中的一個,長了一張巨大無比的臉。她沉默地看著兩個警察,面無表情,但膽子早就被嚇破了。
令古洛沒想到的是,這其實是家很小的飯館。徒有虛表,像是個巨大的氣球,走進來,它就撒氣了。
「先喝白的。」胡亮知道古洛一般是不動白酒的,就把各裝二兩的杯子里的酒都倒進一個杯里,拿起來就喝了一口。
「他就一個人來的?」古洛問道。
「不……」清水像是想起了什麼,將下面的話吞了下去。古洛心頭一動,想了想,說:「清水先生怎麼和哥哥不是一個姓呀。」
「是,也很巧,日本也有這個姓。」
「有多大年紀?」胡亮興奮起來。
「這個案子挺有意思的,讓一個黑大個兒或黑大漢給串聯起來了。」胡亮千方百計地想讓古洛開口。他不願意自說自話。
「嗯。掌柜的,你這干豆腐真不錯!」古洛對那個中年老闆說。「你繼續說。」他拿出香煙,遞給胡亮一支。
走到衚衕盡頭,大街出現了,正面撲進古洛眼帘的是一家飯館,不小的飯館,還有霓虹燈的招牌,白天當然沒亮,但那金屬結構的大字會在晚上熠熠生輝的。
「對,是我們的民族服裝旗袍。」胡亮補充道。
「那……」姑娘在努力著,鼻尖兒上滲出了汗珠,「要這麼說,是有個人進來過,看著牆上的菜譜,沒吃飯就又出去了。他長得挺嚇人的。」
「也可以這麼說。但我認為梳理思路是很重要的。不過,我的推理你承認吧?」
「他好像是沒走正門。」
老闆見是警察就笑嘻嘻地走了過來。這是個肥胖的女人,她的丈夫在法院工作,所有的地痞無賴就不敢登門了,只有管理部門的小幹部們有胃無心、渾身是膽,經常來這裏白吃白喝。這個女人也很高興,把那些賣不出去的陳年舊貨塞進官員的嘴裏,減少了庫存,又交上了朋友,而且她還吃驚地發現,這些「精英們」的身體賽過梁山好漢,從沒有被她的「蒙汗藥」放倒過。但今天來的這兩個警察卻不是來找罪受的。
「不錯,挺乾淨。」古洛讚賞地說。
「你看看,老局長,這可讓我承受不了呀。」李國雄臉紅了,用撒嬌的口氣說。
「還沒有。但我想這兩個案子之間有著某種緊密的聯繫。我是這樣將它們聯繫起來的,當然是邏輯推理。黑大漢因某種原因殺了那個姑娘,什麼read.99csw.com原因呢?我想那姑娘老是混跡于娛樂場所,可能是在那裡認識黑大漢的,兩人發生了目前我們還不知道的矛盾,她被殺了。但在棄屍時,被魏有福看見了,可能,我想應該是這樣,就是魏有福跟蹤了他,並要敲詐他。他就把魏有福殺了。你怎麼看?」
「那天……讓我想想,你說的就是死人的那天晚上吧。我知道,我們那口子就是干這個的,我啥都知道……可我這腦子,不那麼……對了,小王,過來一下。」
「那怎麼不改?」
「連環殺人案!嗯,有點兒意思。」古洛微微一笑。這讓胡亮有些摸不著頭腦了。
「中國是個悠閑的民族。」伊藤不無諷刺地說。
「嗯。承認。」古洛乾脆利落地說。
那時東西便宜,不過錢包里的東西也同樣便宜。古洛要了一盤拉皮,這是東北最富特色,也是最好吃的菜。一盤紅腸、一盤炸花生米、一盤干豆腐絲,當然還有古洛的最愛——六瓶啤酒。
「你們能抓住兇手嗎?」伊藤的聲音里除了焦躁,還有著強烈的不信任感。
「我也沒說就是你們的客人。你忘了?那天我叫你們吃飯,你們好像在送一個人……」
「好像是吧。反正我沒瞅到誰跟著他。」
「行。」
「噢!我姓的是日本人的姓。」
「清水?是日本原有的姓氏嗎?」古洛似乎很好奇。
「熱菜等會兒上。再來四兩白的。」胡亮先說道。古洛和他一起吃過飯,總沒破解胡亮驚人的飯量和酒量,同時還有忍飢挨餓的本事。
「嗯。你有想法了?」
「巧?什麼意思?」古洛詫異地揚起了眉毛。
「好,今天我們就問到這裏。」古洛從沙發上站立起來。伊藤和清水像所有的日本人一樣反應極其敏捷,他們也站起來,一直將古洛和胡亮送到大門外。
「古洛,你負責這個案子,李國雄也得聽你的。」蕭勁從來是不由分說的。
「還不成熟。那個日本人的老婆和弟弟回來了,我們這就要去見他們。你也和我們一起去。」古洛對李國雄說,那口氣氣得李國雄差點兒就背過氣去。
「放心吧。」古洛看了一眼胡亮。年輕人城府淺,如果對方不是外賓,胡亮恐怕就要發作了。
「噢,想起來了。」清水拍著他的窄腦門兒,「對,那是住在濱江賓館的我的一個朋友,是日本人。」
「雖然他長相特殊。」古洛狡黠地笑了笑。胡亮臉又紅了。話不投機半句多,胡亮沒有再說下去。而古洛反而陷入了沉思,這一團亂麻糾纏在他的腦子裡,讓他清醒、富有條理的頭腦變得混亂不堪。「疑難的案子就是癌病毒。」古洛第一次憎恨起案件來了,因為就他目前掌握的情況看,他已經嗅到這是個極其複雜的案件。
「這……」伊藤有些猶豫了,古洛以為她要看看清水呢,但這個女人卻看著地面,像是思考過了一樣,說:「沒聽他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