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天災?人禍?
「兩個案子呀!」胡亮兩手抱著後腦說。
鄒明貴是個慣犯,但他卻是第一次進公安局,不管他有著多麼兇惡和鄙野的心,拘留都會讓他失去很大的抵禦能力。他的臉上現出了人們現在流行說的熊貓眼,說話時無精打采,一開口就要煙抽。
不過,有一點這個黃腫臉沒說謊,一輛輛的黑車果然都開來了,順著他的黑「富康」,很自覺地排起了隊。
「這……我隨便說說,我是說他絕對沒有男女關係。要是我說半句謊話,我那個什麼……我負責,負完全的責任還不行嗎?你看我是說謊的人嗎?」
「死了的那個?」
「方便唄。要不怎麼叫方便麵呢?」胡亮喝著啤酒說。
「我知道,知道。」胡亮拍著拉袖口的那隻手說。
「現在都是這樣,還有別的特別的、具體的嗎?」胡亮說。
「先是何梁死得不明不白,雖然醫院診斷的結果是正常死亡。接著就是梅蘭英被害,還沒查出個子丑寅卯呢,馬清水又被害了。一件接著一件,咱們這兒成刑場了。」
「差一些。不過,也挺風騷的。」趙宏偉又笑了起來,似乎想起了陳婉芬平時的做派。
「這你算說對了。有!佛山在他走前,就發生過搶劫強|奸案。可沒有留下任何線索,就是現在也不能肯定是他乾的。溫州、蚌埠也有類似的無頭案,但我們沒有掌握他在那些城市的具體時間,不能確定是他乾的。」
「沒有。」胡亮漠然地告訴古洛。
「殺他幹啥?」
「你說得對。沒有深仇大恨是動不了手的。馬清水有什麼仇人嗎?或者說誰對他有意見,當然不是一般的意見了。」古洛說。
「仇人?不至於吧。老馬這個人是有些毛病,比如,脾氣不那麼好,愛訓個下級什麼的,但都是為了工作呀!私仇還真沒有。」
「我以為你胸有成竹了呢。」
「來杯雞尾酒吧。」胡亮笑著說。
太陽還沒完全落下去,餘暉卻在逐漸變得黯淡,灰色的暮光悄悄地在屋子裡擴散著。風從開著的窗口吹進來,古洛大口呼吸著風帶來的乾燥的空氣,覺得舒服了不少。
「這是什麼時候拍的?不會是當天吧?」
「指紋你是留下了,用得著我給你看嗎?在佛山留下的。不過,你認為騙你也行,可DNA,就這一項定你罪沒問題。」
人的精神崩潰不能立刻就從外表上看出來,鄒明貴其實早就崩潰了,不過,他自己都不知道,還認為能過了古洛這一關。不過,就連古洛也沒想到鄒明貴能這麼輕易地認罪。
司機從車窗里探出頭,問道:「想走嗎?」他真沒眼力見兒。連警察的車都看不出來。
「那就謝謝了。」古洛笑著說。
「這……不好說。他對陳婉芬那是沒說的。就是知道了,他也不敢咋的。誰讓你掙得不如老婆多呢?」他又笑了起來。
古洛沒有說話,他知道,那樣查幾乎是不可能的。「應該還有辦法,讓我想想。」他想。
這次我們知道了馬清水的辦公室主任叫周彰顯。他肥頭大耳,舉止笨拙,面目猥瑣。但穿著講究,雖然天氣很熱,但他還是一身筆挺的深藍色西裝,白襯衣,一條銀色的領帶。臉上掛著笑,好像再沒有別的表情了。「馬清水看中了這人什麼地方?」胡亮想。他看看古洛,古洛好像也有同感,於是,兩人會心地笑了笑。
「算了,算了。就不當官兒咱還不活了?」過了好幾分鐘,孫昌勝先開口了。
「沒事兒。」她說。
那人把照相機從眼睛上拿下來,滿是疑惑地問道:「你……」
「最近他和財務處的處長陳婉芬打得火熱。有時就在辦公室里不出來,他那裡有張床。要退休了,真是最後的瘋狂!」
「好好的,哭啥呢?他又不是咱家的親人,死就死唄。」孫昌勝的心更痛了。
「總有殺他的動機吧。」
「行。」胡亮笑著走了出去。
「最近沒有了?」古洛不相信,這種好色之徒一般是不會兩年都沒有情人的。
「什麼怎麼樣?」古洛又裝起蒜來。
「嗯……讓我想想。」周彰顯皺起了眉頭,似乎在認真地想著。古洛看著他的鬢角滲出了汗珠。最後,他搖搖頭說:「沒有。真的沒有。我告訴你們,現在誰得罪人呀!領導其實更不願意得罪人。各干各的,老百姓算個啥?沒必要……」他突然就不說了,這是說漏了嘴。
「對!我不信她是偶然被害的,也不信她會死在那個公園。」
古洛一口氣喝了一大杯啤酒,才緩過勁兒來。胡亮打開魚罐頭,是鳳尾魚,古洛用胡亮給他的湯匙舀了一條,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
錄完口供后,已到了下班時間。古洛累了,渾身像被抽了筋一樣。
古洛也勉強地笑了一下,說:「她丈夫知道嗎?」
「鄒明貴說的唯一實話,大概是唯一吧,就是他不知道梅蘭英的死。也就是說,用DNA檢查來比對精|液,恐怕是徒勞無功。如果真是這樣,那還得按我的思路來調查梅蘭英案。可是,毫無頭緒呀!沒有線索,沒有邏輯上的漏洞,一切都是嚴絲合縫的……但這裏面一定有問題。一次有預謀的暗殺,作案人精細得難以挑剔。但再怎麼精心的安排總有破綻,而這次沒有,說明還有客觀條件的巧合在起作用……不,還得試試。可從哪兒著手呢?」
「這個孫昌勝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就不吃醋?」
「你喝點兒啥?」胡亮問道。這個咖啡館人不多,在屋角處有個穿著白襯衫、打著領帶的年輕人,在看著筆記本電腦。
古洛這才看到,在梅蘭英家後面有幢宏偉的大廈,上面的裝飾燈光非常亮,各種色彩都有,依次往下亮著,使那光彩的瀑九九藏書布直瀉下來,由於窗戶幾乎都黑了,所以分外壯觀美麗。
「你看怎麼樣?」胡亮試探著問道。
「也問了。沒有。」
「馬清水有沒有男女關係方面的問題?」古洛問道。周彰顯的臉立刻就嚴肅起來:「沒有!絕對沒有!我告訴你們,馬總是個正派的人,正人君子,見到女人都不多看一眼,不管你是多漂亮的。譬如,我們公司里也算是美女如雲了,他一個都不動。馬總還說,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他自知失口,就笑了笑說,「當然那是他開玩笑。他確實不好色。其實,還有比女人好的嘛。」
「馬總……唉……不明不白的。」周彰顯熱淚盈眶,聲音有些哽咽了。
「好像不。」
「有可能。所以交警才轉到咱們這兒……走吧。」
「你說八年前的案子是他做的?沒證據呀。」
「噢?好呀!約約他。」
「我的一個攝友告訴我的。」
十五分鐘后,一個面色紅潤、略顯肥胖的年輕人走了過來。「是你們找我?」他可不像心寬體胖的人,很不耐煩,甚至有些惱怒的口吻。「這兒的人怎麼都這德行。有什麼樣的主人就有什麼樣的狗,這話說得真對。不過,在這裏把狗換成下級就行了。」古洛想。
古洛說明了來意。
「我看也是。我那個同學還行吧。」胡亮笑了。
「要是殺人挑時間,我們也就不麻煩你了。」胡亮冷冷地說。
「他愛運動,愛釣魚。有時和朋友喝點兒酒,但從沒醉過。」
「人老了,真是受罪呀!」他不由得想,「這輩子不知還能破幾個有難度的案子。就像這個梅蘭英案一樣。這一定是個有搞頭的案件,也許是我破的案子中最有難度的一個呢……不過,鄒明貴案也沒白審,一個可憐的姑娘終於能合上眼了,一個報仇的人也會平和下來,過屬於他自己的生活了。不過,報仇也是他個人的生活,雖然是可怕的生活方式……至少,會有許多姑娘和女人能逃離魔爪了。這個鄒明貴是該殺的!雖然他沒有直接的命案,但作案手段和搶劫的金額,足以讓他下地獄!」古洛不由得氣憤起來,正是這種氣憤讓他不僅在破案中享受到智力取勝的快樂,也讓他覺得他做的一切都是有意義的,可以平息他那燃燒的怒火。
「為什麼?」
古洛走到街對面,他看見有輛黑色的「富康」轎車停在那兒。
「走吧。沒什麼可看的。」古洛說。
「對。原來是財務處副處長。何梁死後,她接的班。按理說,她業務能力很差。可有了這種關係,馬清水利用最後的權力給她扶正了。這女的長得還行,白白凈凈的,就是胖了點兒。她丈夫卻是個瘦鬼。」趙宏偉哈哈笑了起來。
「那還用說。沒有比當官兒更重要的事了,要錢有錢,要權有權,還不用幹活兒。我們那兒的副總就是上網、打遊戲,真自在呀!像我們這樣的,就是挨累受苦的命。我這命真不好!」
「噢。不過,保管帶子的人下班回家了。」
「孫昌勝,我們就查他。」古洛覺得再僵持下去,就要起反作用了,就用強硬的語氣說。
「走!電視台晚上不休息吧?」
「再加上一個破案,你的生活就完滿了。」
天氣真熱,公共汽車像蒸籠一樣,但古洛這個饅頭還在思考著。
「沒有。真沒有。他是我的丈夫,我能不替他……那個什麼嘛。可我真不知道他得罪誰了,能丟了命。」曹亦香的眼睛里湧出了淚水,她想克制住,但沒有成功,眼淚流了出來,接著就是啜泣聲。
「不是說他不得罪你們嗎?」
「提審他!」古洛斬釘截鐵地說。
「不,你別多想。我們是想問他些情況。對了,你認識的人里還有來這裏攝影的嗎?」
「什麼?」周彰顯像個皮球一樣,從沙發上彈射起來,「誰這麼大胆?敢動馬總?不會吧。不可能,開玩笑。」他的臉色蒼白,眼裡射出不知什麼樣的光,反正看著很是異常。
一個人走過來,說:「對不起,借個火兒!」古洛忙拿出打火機遞給了他。這個人胸前掛了一個帶著很長很大鏡頭的照相機。他點著了煙,說了聲「謝謝」就朝前走了十幾步,然後拿起照相機,對著對面照了起來。
「你不是問他是什麼樣的人嗎?」趙宏偉略略壓低了聲音,「他是個不折不扣的壞蛋。」
他胡思亂想著,胡亮走了進來。他帶來不少吃的,有紅腸、魚罐頭、豆腐絲、麵包,當然還有最重要的啤酒。
「那些個體計程車呢?」
一直到走進胡亮的房間,古洛還在苦苦思索著,天氣也不那麼熱了。
還是梅蘭英家,古洛和胡亮來了好幾次了,胡亮都有些膩歪了,雖然他知道古洛從來不做無用功。
「還行。說實話,關係原來還不錯,我和她丈夫孫昌勝過去是鄰居。我們還一起出去旅遊過呢。可人一當了官,就不一樣嘍。最近沒什麼來往。」
「我照過。可不是那天。要不要看看照片?」古洛和胡亮還沒回答,他就匆忙跑到旁邊的房間,拿出許多零散的照片和一本影集。「我一般愛用膠捲,正宗。」
「這個人不明事理。」胡亮說。
「老婆帶著孩子出去玩兒了。啥事兒?」
兩人走了出去,外面有馬清水的親屬和交警隊的中隊長,還有幾個交警。
「對。你們的那些幹部口可真嚴,把馬清水搞得像個木偶或者雕像一樣。在你們普通員工眼裡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還行。」古洛下意識地看了看那個白領。這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好像看電腦累了,把眼光轉向了牆上的大屏幕電視。古洛忽然想起了什麼,就問胡亮:「你說,那九*九*藏*書座大樓電視台拍過新聞?」
「當然不是。我這有記錄。」保管員打開電腦,「你看,是十三號晚上十點十五分到三十分左右拍的。」
「陳婉芬?財務處長?」
「噢!你是指何梁的老婆吧。知道,她有點不正常。我家老馬絕對不會貪污。」她看了看古洛的眼睛,說,「你是說我家房子好吧。這沒什麼。老馬年薪六十多萬,還可以報銷好多東西,我在銀行工作,掙得也不少,加上我們還有股票,這麼個房子算不了什麼。」她倒是很實在。其實,現在有權有勢的人並不怕露富。古洛很久不接觸社會了,他對曹亦香的回答很是吃驚。
古洛也笑了。「是很枯燥。不過,我喜歡,等會兒吃完了,你聯繫一下市裡所有的計程車公司,看梅蘭英遇害的那天晚上有沒有在她婆家門口拉過她?」
「你要問他?」
在電話里,古洛確認了時間,就和胡亮離開了電視台。古洛不願意見那個領導,便悄聲對那個保管員說:「我們要用一下這盤帶子,不用請示你們領導吧?」
「好好看!你瞟一眼,就能認出來?」胡亮有些生氣了。
「是。哪像你那麼會吃呀!」胡亮微笑著說。
「那天你說這樓是礦業公司的,具體是哪兒的?」
「對。我很討厭馬清水這個人,裝腔作勢的。可他愛人好像很明事理。」
「被害?」他接著問道。
「先來後到,誰讓梅蘭英先死的。」古洛微笑了一下,但心裏卻很鬱悶。
「可不,我有個認識的人就在這裏上班。」胡亮隨口說。
「對。這我也沒把握。這些城市有類似的案子嗎?」
「那他喜好什麼呢?」古洛問道。
「你算說對了!」趙宏偉一下子就興奮起來。他在衣服上下摸著,古洛立刻把放在桌上的煙盒給他,他張眼一看,說:「謝謝!」剛要拿過來,胡亮卻從兜里掏出一包「中華」牌的煙來,往桌子上一扔,說:「抽這個,好的。」趙宏偉笑嘻嘻地打開煙盒,拿出一支,點上后說:「你這問題問得好。他這個人花。花得厲害!公司里上上下下沒有不知道的。我們單位好幾個女的,都跟他有關係,就是那種關係。現在這幫當官兒的,都拿自己當情種呢。還以為自己有魅力,女的見著他就愛他。其實,還不是權唄。你要沒有權,一個六十歲的老頭子,誰愛你?」
古洛立刻就聽出了破綻,就說:「什麼強|奸未遂?你的事兒多了,也大了。佛山、溫州、蚌埠,到處有你。你可夠有能耐的,居然都讓你逃了。」
在走廊的長凳上坐著,兩個人都不想說話,古洛想抽煙,但看到禁止吸煙的牌子,就把拿出來的煙盒又放回了上衣口袋。
「本來我們以為是交通事故呢。貨車司機也不是什麼好東西。現在你也知道,儘是些二把刀,而且還仇視社會似的,不遵守規則,橫衝直撞的。我們以為就是貨車司機肇事唄。後來一檢查受害人的車,不得了了!剎車系統壞了。我們找來了咱局裡的技術員,做下鑒定唄。就那時候,我還想著興許是剎車壞了。可人家到底是行家,一檢查完就說是人為破壞的。向局裡一報告,這不,就交給你們了。」
「誰檢查的?」胡亮問道。
「他愛人說,以他的年薪和其他灰色收入用不著貪污……」古洛剛一插嘴,趙宏偉馬上就不屑地說道:「錢還有個夠?你咋連這都不明白?他要不貪污,狗都不吃屎,狼都不吃肉了。就看你有多高明了,而且不要得罪頂頭上司,你說誰不貪污?」
「他是被殺的,是被人害了。我知道你是刑警隊的,你可要……不是報仇,那成了泄私憤了,是抓住兇手。」俗話說得好,「好漢無好妻,賴漢摟花枝」。馬清水的妻子看上去很懂事。
「這……和我的攝友有關係嗎?」
「不走。問你件事兒。」司機的臉立刻就沉了下來,黃腫的臉皮綳得緊緊的,也沒回答古洛的話。
「家裡沒別人?」古洛隨便寒暄道。
「你是說……」
「怎麼了?為什麼?」
帶子保管得很規範,說要十三號到十五號的新聞,保管員馬上就找了出來。
到了樓門外,古洛回頭看看這座大樓,對胡亮說:「多漂亮的樓!在這裏工作想必不錯。」
司機無奈,拿過來,就著亮起來的路燈,像是仔細地看了看,說:「真沒有。」
「我們從不開玩笑,辦案之外,也不開。」胡亮聲色俱厲。他實在是討厭這個傢伙。「真會挑幹部,歪瓜裂棗都能當。」他憤憤地想,眼前忽然浮現了李國雄的影子,他幾乎要笑出來了。
「也不是。反正退休的人就是不如在職的。」
「不錯。什麼都變味兒了,就這鳳尾魚罐頭還那麼香。」古洛用鼻子吸著鳳尾魚的味道,往日那甜蜜的回憶就要浮現出來了。「不行,回憶是衰老的表徵。」古洛想,就打斷了回想的念頭,拿起紅腸,咬了一口,說:「現在這些年輕的都愛吃方便麵。那玩意兒有什麼好吃的?」他指的是現在的警察。
「這……你們也太那個啥了……我就是犯了罪,也不過是強|奸未遂,連支煙都不給。」他認真地說。
「要知道退休,我就學了。」
「好!今晚。」胡亮笑了。他想起了周彰顯的樣子。
「小馮唄。」
「這就對了。」孫昌勝心裏一陣暢快,「幸虧這王八蛋死了,要不,我們這個家還真要完了呢……不過,好像我老婆和他也沒真心。」孫昌勝想到這兒,不覺得高興了起來。可他想起老婆和馬清水曾經就在賓館的一個房間里。「那會是幹啥?」他稍一回顧那天晚上,就心痛得閉上了眼睛。
「嗯。
九-九-藏-書那就先問問他愛人。」「他都和誰?」古洛問道。趙宏偉說出了幾個人名,古洛還問了時間,大概都是幾年前,最晚的是兩年前了。
「有些日子了。電視台報道過。」
「嗯。」古洛含糊地應道。
剛一睜開眼睛,古洛就感到了頭痛欲裂。最近他身體不太好,渾身都不舒服,還患上了高血壓,每天都得服藥。
他自己也要了咖啡,給古洛要了杯藍光雞尾酒。
「是,是,是。有點兒『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意思。是吧?」周彰顯稍微地笑了笑。
結果這一串兒蛤蟆就三個人。第二天,古洛和胡亮找到了最先在那裡照相的人,他照相的時間也不是梅蘭英被害的那天晚上。
「咖啡吧。」他很自然地說。他叫趙宏偉,和他名字一樣,他本人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人,下班后在公共汽車上,在私人轎車裡,在飯館、酒吧和大街上都能看得見的白領工薪階層。
「古洛。沒什麼尊貴的。」古洛居然不好意思起來。胡亮想:「美得都要跳了,還裝呢。」
馬清水的妻子轉過頭來,看看古洛說:「請問尊姓大名?」
「殺人?不至於吧。」煙鬼搖搖頭。
「這兒黑車多嗎?」古洛問道。這時,胡亮也跟了過來,他在古洛身後掏出了證件。這下可把司機嚇壞了:「別!我是第一次。也不是干這玩意兒的。是沒事兒了,掙點兒酒錢。」
「我不喝!」古洛偷眼看了一下酒水單,把他嚇了一跳。
今天總算有了雲,頓時能感到雲帶來的涼意,雖然很少,但讓肥胖的古洛舒服了不少。
「對,挺麻煩的。」
「噢!對了,我說的……有些太大了。他本人肯定是個貪污犯……」
「馬清水死了。」胡亮放下電話說。
「坐吧。」他指指沙發。
古洛沒有說話,向那個照相的人走了過去。
「行。就這樣吧。」胡亮說著就把這個案子接了過來。
笨蛋出來了,冷冷地看看這兩個蠻橫的警察,說:「馬上就來!」古洛和胡亮沒有說話,平常他們是要道謝的。
「你知道有人告他嗎?」古洛插話道。
「指紋,還有精|液,你都留下了。那就是鐵證!」古洛說。
「叫他來!」古洛幾乎想怒吼了。煙鬼看看古洛和胡亮的神色,似乎明白了什麼,但臉色還是沉了下來。他走進辦公室,古洛和胡亮透過玻璃窗,看他在打電話。
「可他肯定來過咱們這兒。」
「好。」古洛說,「誰拍的?你能給我們聯繫一下嗎?」
「再想想。有沒有人威脅過他,或者有異常的電話、信件什麼的?」胡亮說。
周彰顯還是那副思考的模樣,過了十秒鐘,說:「真沒有。反正據我所知是沒有。馬總所有的信件或電話都是我先接。我還是有一定權威的吧。」他又大大地笑了一下。「何止一定的權威,你就是那個馬清水的看門狗。」古洛鄙夷地想。
「這倒也是。不過,你不一樣,你是神探呀!」胡亮最會揀古洛愛聽的說了。
「來了。好小子,撒謊和真的似的。他十二年前就離家打工了。去的還挺遠,先在廣東的佛山,那兒有他的老鄉。這老鄉現在回家了,派出所找了他,他說,鄒明貴幹了兩年,不知為啥就不幹了,說是去了浙江溫州。問他家人,家人說他在溫州幹了一年多,就去了湖州,還到過蚌埠。詳細的情況誰也說不清了。這小子打工有個特點,不去那些省會或直轄市這樣的特大城市。」
「你放心。我們最厲害的警察都出來了,還怕破不了案。」中隊長指指古洛說。他見過古洛,但兩人沒說過話。
「該不是血壓高了?」古洛想著,就讓妻子給他量了量。妻子是個心靈手巧的人,什麼都能幹。
馬清水的家豪華至極,馬清水的愛人站在厚厚的羊毛地毯上,伸出手和胡亮、古洛握了握。手很涼,古洛以為她有什麼毛病,但一會兒工夫,他就明白了這個寬敞的客廳放著空調,這在這個城市裡可不多見,因為氣候不需要人工製冷。
「不是……你不知道。」陳婉芬忽然流下了眼淚。
「欺壓我們這些普通職工唄。」
「那些幹部都是他的狗腿子,你能問出什麼來?我們公司分兩個階層:一個是狗,牧羊犬階層,就是幹部,連公司的領導也算上;一個是牛馬階層,就是我們這些人。只有馬清水一個是人,牧羊人。」趙宏偉說完,就自顧自地笑了起來,黑黑的臉上泛起好多皺紋。由於聲音太大,服務生微笑著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你,這次我能親眼看你抓住兇手嗎?」
「怎麼個壞法?」
「那就算了。」古洛實在不想見那個讓人看到就憋火的領導。
他很粗壯,不修邊幅,也修不了,因為他光著膀子,沒有什麼邊幅了。他臉上有很多鬍鬚,不是有意留的,所以讓人看起來很臟。
「能,我保證。」古洛嚴肅地說。
「沒有。第一次。」
「面兒上是不得罪,但他實行的政策,完全是官本位的。我們得一天病,就扣你半年的獎金,你也知道,基本工資喝湯都不夠,不就靠著獎金嘛。這都是寫在公司條例上的,但當官兒的不在此列。」
「請節哀順變。要是能想起什麼,就通知我們。」胡亮慌忙站了起來。古洛倒不著急,說:「有個問題,不知該不該問。因為這可能刺|激你。」古洛知道這是個聰明的女人,雖然看起來心直口快、頭腦簡單。
「那是誰呀?馬總可是正局級。我跟你說,除非這個兇手瞎了眼,或者就是瘋了!」周彰顯好像自己覺得也不能老站著,就坐了下來,臉上又浮出微笑,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古洛和胡亮問了幾個司
九_九_藏_書機,都說沒見過這個女人。古洛有些喪氣了,他站在人行道旁,拿出煙,抽了起來。古洛急忙站起來,他知道他的猜測是對的。
「說啥呢?說啥玩意兒呢?我看你……」陳婉芬剛要發作,但忽然就把要說的話咽了回去。她的臉一紅,把頭扭了過去。
「還知道廉恥了。」孫昌勝想,心像被刀割一樣痛。
「方便?垃圾食品,現在是不是這麼叫?」
馬清水的老婆一下子就拉住了胡亮的袖口,但悲痛讓她一時說不出話來。
「噢!對不起!我是警察。」古洛朝胡亮擺擺手。胡亮忙走過來,給攝影者看了他的證件。
「有我唄。」胡亮笑著答道。
「對,我需要說實話的人,不是那個撒謊的邋遢胖子。」
「什麼?」古洛幾乎跳了起來,也失去了大將風度。
「你別誤會,這和一起凶殺案有關。」古洛猜出了他心中所想。
「我們可能還要找你。」古洛臨走時說。
「你天天來這兒拍照?」
胡亮的朋友一點兒也不像他,很瘦小,方臉,顴骨凸出,眼睛很小,所以他可能不願意笑。
「噢,金富大廈呀!對呀!還在新聞里放了呢。」
鄒明貴低下頭,過了一會兒,從低著的頭下抬起了眼睛,看了看古洛,說:「佛山的案子我沒留下指紋,倒是那個姑娘……行,我就說了吧。」
「怎麼晚上來了?」電視台值班的負責人有些不滿意地說。這個精瘦的傢伙,一臉的灰色煙氣,脾氣好像很糟糕。
「走,到那邊去談談。」胡亮忍受不了了,就對中隊長說。馬清水的妻子立刻就說:「我們不打擾你們了。走!」她拉著兒子,向古洛深深地鞠了一躬,轉身走出了玻璃大門。
「怎麼不可能。你以為戴了手套,指紋就留不下來?還有,你的精|液,八年前在這個城市裡同一個地方,你強|奸了一個女孩子,你的精|液留下來了,現在還保存在我們公安局技術部門的冷庫里,昨天進行了DNA比對。還用我繼續說嗎?」
「來得好。否了。DNA檢測說不是這小子乾的。」胡亮說,口氣像是他一直堅持鄒明貴不是殺害梅蘭英的兇手似的。
「走,去查查馬清水的案子。這邊以後再說。」
「嗯……就有一個。是他告訴我這裏很美的。但他來沒來我可不知道。」他把那人的住址、電話告訴了古洛。
「你能告訴我,你那個什麼攝友在哪兒住?叫什麼嗎?」
「好!停!」古洛這回聲音壓低了,裏面卻透出了極端的興奮。「看到沒有?」他問胡亮。「看到了!」胡亮說。
「我知道。這馬清水案還挺複雜。」
「沒有。」他乾脆地回答道,心裏卻在想:「就是有,也不能告訴你。」
「行啦。你瞅你這兩下子,當個處長就不錯了。」孫昌勝冷言冷語地說。
「你說得對!馬清水的好運在這裏走到頭了,不僅如此,噩運來了。這個想殺他的人確實是碰巧了。但後果已經造成,他就是蓄意謀殺呀。」
「嗯。除了貪污外,他還有什麼事?如男女關係什麼的。」
「啥時候建的?」
「指紋?那不可能……精|液?更不可能。」
「什麼神探?這個案子連個頭緒都沒有呢。」
「那誰知道?」孫昌勝坐在沙發里,慢慢地吸了一口煙說。
「當官兒就那麼重要?」孫昌勝很不以為然的樣子。
「行,行。這兒的黑車多得很。等一會兒,你看,都上來了。」
「嗯。就是說,你心裏沒有我們要找的人?」胡亮說。
「你是說男女關係吧。」曹亦香用紙巾抹著淚,說,「沒有。我可以肯定地說。第一,他天天回家。第二,他不是個好色的人。我們這麼長的夫妻關係,我還不了解他?」
「是私刑場。我看,說也無用,先動起來。咱們去一下梅蘭英家。」
「不,是馬清水。」
胡亮立刻撥通了電話,對方聽起來是個豪爽的人,說:「行。你們來我家吧。」
「他呀!非常聰明,心靈手巧。啥都會,你說修理個什麼自行車、鍾錶、家用電器啥的,他都行。還特別會用電腦,也愛看書。他老是覺得領導都瞎了眼,沒看上他。」趙宏偉又笑了,「不過,說實在的,領導哪能要這樣的人?太能耐了。」
「嗯。」古洛沒有再說話。
「開上車,去電視台。」
「沒有。」
「那就是累了。」古洛像是在自言自語。
「或者是個笨蛋!」古洛說。
「你說,是誰害了馬清水呢?」陳婉芬的表情像是五味雜陳,除了悲傷。
「不是……是,你說得也是。管他呢!不說他了,怪讓人心裏不得勁兒的。」
「完了,線索斷了。要是再查這幫照相的,那可費時間了。」胡亮在上車前,對古洛說。
「那兒不是有個大歌廳嘛。晚上要車的人多,可我們也得排班,九點多鍾,就多起來了。」
「連個竹葉兒都沒有。好了,到了。」
「死者愛人,那是他兒子。」一個看起來老老實實的小夥子正在抹著眼淚,也沒有說話。
那個假裝文靜,其實內心不斷騷動的馬清水這次真的靜了下來,不僅他人靜,而且環境也很安靜,安靜得令人毛骨悚然。這是醫院的太平間。胡亮掀開了蓋著的白被單。馬清水身上並沒有慘不忍睹的傷口,但據說他的骨頭和內臟都被大貨車撞得粉碎了。現在那種超大型的貨車簡直比得上一輛重型坦克。
趙宏偉先走了,說還要回去幫孩子做作業。咖啡館里就剩下古洛、胡亮,還有新加入的幾個白領,也是喝著咖啡,看著手提電腦的屏幕,面無表情。
「陳婉芬呢?」
「像我們老馬那樣的領導,誰貪污誰是傻瓜。你懂我的話了嗎?用不著!」她的口氣里九_九_藏_書雖然沒有流露出自豪或者蔑視這兩個土包子警察的意思,但她確實表現出了優越感。
「人都死了,還不至於?」胡亮真有些生氣了。他平常就很看不慣電視台的人,認為這些人都很自大。
「這我就不知道了。知道能咋的?前幾個女的,丈夫就不知道?我才不信呢。連一個離婚的都沒有。不過,說實話,那幾個女的長得都很漂亮,她們的丈夫管不了。」
「有。就是他告訴我的。」「簡直像是釣蛤蟆,一隻接一隻地咬著。」胡亮想,又覺得這對人不尊重,就忍住了笑。
「他那邊來信了嗎?」
他是不是在說謊,古洛不得而知。這些開黑車的,一般不會配合警察的,他們乾的是違法的生意,怎麼能告訴警察他拉過什麼人呢?雖然古洛聲明他不管黑車。
「不是交通事故,這沒問題。可要說是謀殺,那也是巧合,因為搞壞他的剎車,不一定就導致他的死亡——要不是這個貨車司機是個十足的壞蛋的話。」胡亮開著車對古洛說。
胡亮氣得抖動著腿,歪過臉看著旁邊桌子邊的白領。那人拿出一包煙來,靜靜地點上火,慢慢地噴出煙。青白色的煙霧緩緩地飄揚起來,一會兒工夫就貼在了黃色的壁燈上。
今晚很涼快,白天不熱,晚上又有些微風,如果走在路上,這風吹著人,很愜意。古洛打開車窗,讓風灌進吉普車的車廂里。
「太強調了,反而會引起別人的懷疑。」古洛笑著說。
「拿著吧。你們是公安,有啥不放心的。到時候給我送回來就行。」保管員倒是大度。
「就是梅蘭英家旁邊的那座很氣派的大樓。」
「喝點兒去?」胡亮問道。
「什麼比女人好?」古洛盯著他的眼睛說。
要是平時,古洛會勃然大怒的,但現在他卻感到了一絲悲涼。歲月就是這麼有力量,連古洛這種誰都認為不會老、他自己也曾這麼認為的人都低下了頭。
「是嗎?」古洛沉思起來。這時,電話鈴響了,胡亮拿起了電話。不到一分鐘,古洛就聽見胡亮大驚小怪地喊道:「真的嗎?」「這孩子,從來沒有學會大將風度。」古洛不由得為自己自豪了。
「吃是生活,喝啤酒也是生活,我熱愛生活。」
「那當然,當然,歡迎,歡迎!我這人沒啥,就是實在,從不撒謊,沒必要。你們說是不?」可他的眼神里卻泛出另外的情緒,很難說是膩煩,但絕對不是溫和的忍讓。
「嗯……有道理。我等會兒就聯繫。」
十三號的新聞里沒有,但古洛一點兒也不慌張。他看著錄像帶,這是十四號的,放了二十分鐘后,那座大廈出現了。古洛心裏像是被什麼揪住一樣,心跳似乎停止了。他仔細地看著畫面。開始拍得很清楚,也很穩定,後來攝像機似乎有些搖擺,就在這一瞬間,古洛大喊:「停!停!停一下!」畫面靜止了,往回放了一點兒,保管員放得多了些,古洛又讓再放一次。
「不行了。你去買點兒啤酒和小菜,就在這裏吃吧。」古洛連話都不想說了。
「給我們放一下。」胡亮也不客氣。
胡亮和古洛無可奈何地看了幾張。古洛只看了照片上標明的日期,就說:「還有什麼人在那裡照過相?」
「金富大廈。」胡亮真不愧是地理通。
「對我表示不滿了。」
聯繫是等了一會兒,但結果卻等了一夜零半天。
「還挺會自治的。」胡亮說。
「你說,我怎麼就沒學開車呢?」古洛說。
「我們想問問你,他有什麼……嗯,仇人嗎?」
「你和這個陳婉芬熟嗎?」古洛顯然對陳婉芬有了興趣。
「休息休息吧。年齡不饒人呀!」
「說完你的事兒,再給你煙抽。」古洛說。
「啥證據?拿出來給咱看看。」鄒明貴是在明顯地嘲笑了。
「你怎麼知道這兒好呢?」
「這……」保管員一副為難的樣子。
「說啥呢?我咋聽不懂呢?」鄒明貴的眼睛在笑。「好小子!還挺能虛張聲勢。」古洛想。「不用你聽懂。我們有證據。」
「指紋的事,我知道你是瞎扯,想糊弄我。精|液的事兒……」他忽然停住了嘴,覺得說了什麼不好的事了。
「真是的。我剛搭上個,就死了。要不,他退休前,咋的也得給我弄個副總噹噹……真倒霉!」陳婉芬嘆了口氣。
「什麼大樓?莫名其妙的。」
「你拉過這個女人嗎?」古洛給司機看梅蘭英的照片。
周彰顯見警察笑了,大大地笑了一下,眼底下泛起的皺紋說明了他的年齡不像乍看上去那麼年輕了。他說:「還是梅蘭英的那樁事吧。」
「這我不管。回答我的問題。」古洛對這個司機頓生厭惡之感。
「行。是小徐,和我是好朋友。」他為有個攝影記者的朋友很自豪。
胡亮這時說明了來意。保管員說:「那就跟我走吧。」「真是個古怪的傢伙,一點兒好奇心都沒有。」這讓胡亮很不解。
「我想你已經知道,馬清水是被謀殺的。」胡亮停頓了一下,看到馬清水的愛人——她剛才自我介紹說,她叫曹亦香——曹亦香點點頭。
「嗯。其實是一個。」古洛說。他們問完技術員檢查的細節后,已經是下班時間了,兩人在一家麵館里,吃了碗牛肉麵,都沒心思喝酒,吃完就回來商量案情了。
但他還是不服氣。他掙扎著起了床,洗漱后,坐在沙發上緩了一陣兒神,覺得好多了,就讓妻子端來早點。他慢慢地吃完后,看看表,都十一點了。「這叫早點還是午飯呀?」他苦笑著,頂著耀眼的陽光出門去公安局了。
「想向你了解一點兒你們公司老闆的情況……」胡亮喝了一口咖啡說。
「不是不明不白。是謀殺!」胡亮直截了當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