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寄風暗想：「等若紫妹妹回到家中，我對雲老爺說出這層，請他藏匿起若紫，教這兩名妖道找不到！大不了我半路上設法自殺，或跳入絕澗，教他們一生尋我不著，也就不會煉成害死若紫的丹藥了。」

靈木笑道：「這小妖女道行還淺，師兄您煮的東西也足以毒死她了。」

「附近幾家也全死光了。」

陸寄風半信半疑，疾風又接著道：「除魔女的根由，總在你身上，你現在不懂得，將來便會知道：誅妖除魔，是不能有半點不忍的。」

陸寄風心頭一震，他已經完全確定有人在對他說話，此人不但似乎完全聽見了陸寄風的心聲，竟能閃過疾風和靈木的注意，想必是更為高深莫測之人。原本疾風出現之時，他以為是疾風在整他，但是講了那麼一會子話，又覺不可能。

陸寄風一聽，心又沉了下去，疾風道長本可以不對他說這些，但他向來是非極為分明，一方面對這少年有愧，一方面也十分賞識陸寄風的資材，才在此時出言加以勸慰。

聽他說得如此乾脆，疾風「唔」了一聲，又是沉思。

疾風道：「你早些去睡吧。」

陸寄風將心一橫，點了點頭。

疾風又問道：「小子你在寫些什麼？」

陸寄風一愣，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看門口，怕被疾風與靈木聽見。

若是自己的幻覺，絕對不可能說中包裹里的東西，那麼定是鬼使神差在對他說話了。

陸寄風發了狠，道：「我若死不了，見到斷崖就跳，見到深谷就投，總要摔個不死不活，再不然找機會自焚，你們攔得住嗎？」

「……吾患吾有身，生有生五苦。一者憂悲別離，二者長處盲愚，三者鰥寡孤獨，四者橫事纏縛，五者煩惱終日。而今爾皆遠，天地汝齊壽，五嶽十二河，任爾逍遙遊……」

疾風道長仍背負著封秋華，也迅速地竄進了農家，不知要做什麼。雲若紫不敢說話，陸寄風只是更用力地攬著她，讓她心裏稍安。

疾風和靈木都是一怔，靈木苦笑道：「陸小兄弟，你真是個大義人啊！只是你服了天嬰之後，身體受了損傷，總能還原為初，除非是斷了頭，或是被挫骨揚灰，否則要死沒這麼容易。」

疾風道：「哼，你說只喝了一口，可是我看整碗都空了，你還嘴硬！」

陸寄風沒說什麼，拍了拍屁股的灰塵，低頭繼續收拾。他可不知道疾風道長不輕易贊人，這句「不錯」，只怕通明宮的三代弟子們十年才聽得見一次。

回頭一望，疾風果然便站在自己身後，他一點腳步聲也沒有，陸寄風根本不知道他是何時起站在自己身後的。

靈木見雲若紫這樣的神通，眼神陰晴不定。陸寄風暗想：

陸寄風懷中的雲若紫被封住的穴道已自行沖解開了，發出一聲低吟，悄然醒轉，正好聽見陸寄風的話，驚得抱緊了陸寄風的頸子，「哇」地哭了起來，叫道：「你別死，你別死啊！」

等念完第二遍，陸寄風便已全部記熟，甚至經中大要也幾乎都可以掌握。

靈木道：「陸小兄弟，這鼎爐之功，確是有以活人為材的，你別以為我們在唬你。」

陸寄風心裏一痛，強顏為笑，道：「好得很，就這麼叫吧！」

伸手往懷中一摸，確實有樣硬物，陸寄風不敢取出，急忙要奔入內房，好假裝睡過。他大步跨出，突然間「砰」的一聲撞上額頭，跟著身子筆直地落了下來，跌得臀部大痛，額頭更是撞得他眼淚長流。

靈木一喜，連忙對陸寄風道：「你帶路。」

如果將來他知道：不管什麼東西，疾風道長烹煮過後，絕對比這個更可怕。那麼或許他就算想了一輩子，也無法理解到底是為什麼。

陸寄風一驚，道：「你，你……還要打死了他？」

陸寄風一怔，自己坐在門檻上一夜，不但不覺寒冷，反而周身清爽，這種感覺頗為詭異。回想起方才之事，直以為是一場夢。

陸寄風道：「她是你徒弟的結義之女，我必得護送著她回到家人身邊，等她平安回家之後，我……我任憑道長處置就是。」

疾風與靈木二人神情凝重地聽畢，一聽到那紅色巨參竟夜夜要咬噬雲若紫，雲若紫也視之如敵，心中更加肯定被陸寄風誤服之物，就是天嬰。

天嬰不顧陸寄風在場，硬要咬噬雲若紫，也可見雲若紫身上的至陰有多麼純粹。兩道士沉默不語，好半晌，疾風才道：「師弟，你有什麼主意？」

陸寄風與雲若紫不敢再前進，疾風使了個眼色，靈木便點了點頭，身形如電地奔了出去。

疾風這下子也明白了，冷笑了一聲，又搖了搖頭，把草木與山薯往地上一拋，道：「這山薯拿去煮熟了，給陸小兄弟和小妖女充充饑。」

疾風道：「萬一得以他活活地煉藥呢？」

陸寄風這麼一想，便不遲疑，東張西望，見到牆角邊有個瓦瓮，動手將那大瓮搬到庭中，以衣擺略擦了一擦，才恭恭敬敬地對著那堆骨灰自言自語道：

疾風道：「這也沒什麼不好！」

陸寄風忍不住便要開口問：「你是什麼人？」那聲音卻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麼，馬上便說道：「什麼話也別說，讓房內那兩道士察覺了，前功盡棄。」

「一氣分為玄元始三氣，而理三寶。三寶皆三氣之尊神，號生三氣，三號合生九氣，九氣出乎太空之先，隱乎洞空之中，無光無象，無形無名……三氣開光，氣清高澄，積陽成天……心為天，腎為地，肝為陽，肺為httｐｓ://reａｄ.9９ｃｓｗ.ｃoｍ陰。呼吸者，出入陰陽也……」

陸寄風含糊應了一聲，便匆匆忙忙地進了側房，看候雲若紫。

疾風氣得差點跳起來，憤憤道：「哼，隨便你說吧，等一會兒叫你刮目相看！」

話雖如此，他的神情卻已緩和了許多，也不時對陸寄風露出同情之色，想來是想到了他此行上通明宮，生死未卜，為他感到可惜。

沒多久，疾風道長便空著手閃了出來，靈木也由外面奔了回來，道：

靈木道長嘆道：「小子，老實告訴你，這妖女的信眾，多半都是自願奉她為神，遲早有一天，正道會因她而絕。」

居然，只是以水煮薯，可以煮成……沒錯，雲若紫果然不是凡種，「被嚼過再吐出來的東西」，這句形容，實在太傳神、太貼切了！究竟為什麼可以做到這種程度呢？這個問題此後足以令陸寄風想破腦袋，也找不出合理的解答。

陸寄風一怔，連忙轉頭望著身邊，身邊空蕩蕩地，不要說是人影，就連個雞犬都已被搜掠盡凈，只有輕風蟬鳴。

疾風臉色仍然十分難看，沒說什麼，一把抱起封秋華，負在肩上，道：「這妖女的家人在何方？」

陸寄風說話聲音雖微，內房的靈木與疾風還是聽得一清二楚，暗笑這名少年不失至性，卻未免近乎迂腐。

疾風凝重地望著屍首，口中喃喃念著不知什麼，陸寄風細心傾聽，似乎是咒語，又像是經文，只聽得出幾個片段句子：

陸寄風扶起雲若紫，兩人先走到停放著的小車邊，那兩頭幼虎玩累了，正在打盹，雲若紫鑽進車中，二虎被雲若紫這麼一鬧，稍稍醒來，便搶著搭在她身上，發出舒服的呼嚕聲。

疾風道：「我說是誰偷喝了我的玄黃辟邪湯，原來是你！」

這語聲平平板板，字字之間幾乎沒有音調的起伏，聽來極為拗耳，更奇的是連發聲者是男是女，是老是幼，居然都聽不出個所以然來。

陸寄風忙道：「不敢勞駕兩位道長，晚輩自己動手。」

「你們只說別人是妖，我看你們比妖還壞得多！妖又沒害人，你們卻老是殺人！」

待真氣行遍，回到大交之初，聲音溘然而止，陸寄風也神清氣爽，全身有如新生一般舒服暢快。他睜開了眼睛，這才發現天色已經大明，陽光照耀。

陸寄風這麼一想，便不覺有什麼可怕，反倒多回頭看了看那堆骨灰，心想：「方才的聲音，不知是我自己起的幻覺，還是這些屋主顯的靈？不要說你們收容我們一夜，理當報答，就算是陌路之人，這舉手之勞又算什麼？」

疾風怒道：「那麼你去熬藥，我來煮山薯。」

靈木道：「我說這就可惜了，師父浪費了師兄您的天賦，怕也不要天嬰，有個現成法子，就可以殺死舞玄姬這魔女。那便是：設法引薦師兄上鳳凰山，擔任舞玄姬的御用大廚，吃了師兄您精心烹煮之物，保證不出三天，舞玄姬就要身中奇毒、功體散盡而死。最神奇者，乃在於師兄所制之物，端的是絕無破解之法……」

展開之後，陸寄風不禁吸了口氣，包在當中的是一方通體潔白的美玉，雕滿了極細小的文字，而玉額的部分，赫然刻著三個尾指甲大小的篆字：「靈寶真經」。雖然字體如此的小，卻端雅嚴整，散發出一股氣勢。

陸寄風微微一笑，一面削去枝葉，又想到不知封秋華的身長，便奔回屋內，以手比了比封秋華的身長，才再至前庭，拿了根木炭，在樹榦上記下尺寸及草圖。

靈木道：「信奉妖女者，幾乎都可以完成自己的第一個世俗心愿。之後便看你的表現與忠心，再給你實現心愿的機會。」

陸寄風恍然大悟，若紫呼叫了這麼半天才鑽出一頭大虎，原來是這麼回事。靈木只看了雲若紫一眼，疾風順著望去，母虎已經哺乳畢，舔了舔二虎，便起身慢慢地甩著尾巴，往山上走去。

「沒有細算，總有百來人。」

疾風、靈木皆是身強體健的高手，露宿野外也只尋常，但云若紫年幼嬌貴，幾日的奔波已疲累不堪；封秋華身受重傷，這一夜無論如何都不宜趕路，疾風便領著眾人，向一處農舍敲門求宿。

疾風瞄了一眼收得差不多的骨灰，道：「你很有心，不錯。」

疾風奇問：「什麼奇景？」

屋舍內應該便是前廳，七零八落地倒著幾具屍首，都已長出屍斑，身上血痕怵目驚心，有老有少，應該都是農家壯丁。

「那……封伯伯若是好不了呢？」

陸寄風不服地說道：「你們說若紫妹妹是妖女，可她又沒作惡害人，卻要殺她，這有何道理？」

天嬰兼有至陰與純陽，不管是遇見妖魔，或是仙聖，都會本能地接近以吸收其精華，卻不出現在凡人面前，以免被凡俗的濁氣所染。是以疾風與靈木在終南山找尋許久，只遠遠地見到了天嬰的影子一閃，根本無法捕採得到。

陸寄風叫道：「你們殺了她，我也不活！」

疾風道長雙眉微豎，道：「你將我們比作了蕭冰那妖道的賊伙？」

陸寄風嘴唇一動，那聲音便道：「噤聲！疾風道長來了，繼續收骨，什麼也別說！」

不等陸寄風回答，靈木搶著道：「八成是遺囑。」

實現任何心愿？陸寄風咋舌，天底下居然有人誇此海口，難道她是神仙嗎？

靈木道：「若知道是師兄您的大作，把我倒吊著逼我喝，我也不喝！」

那聲音念完了第二遍，略做停頓，陸寄風稍微抬起https://read.99csw.com頭來，閉目微點了一下頭。

陸寄風越是輾轉難眠，翻來覆去地，生怕吵醒了雲若紫，便悄悄起身，步出房外。

疾風道長走了進來，掃視眾人一眼，便躍至封秋華身邊，搭了搭他的脈，眯著眼，眉心微皺，似有悵然之意。疾風將封秋華身子扶正，不禁看了陸寄風一眼。

才要動手，又轉念想到：這樣東西被火燒過後絲毫無損，絕對是稀世奇珍，那麼死者將它貼身藏於胡兵搜括不到之處，也屬常理。自己隨便打開，實違君子不欺室漏。

但是，人類的善良和道義，也是有限的。當食物拿到面前，陸寄風和雲若紫見了，雖然一晚未進食的兩人都已飢不堪言，還是看著鑊中的東西良久，說不出話來。

說著便沖入農戶的廚房，找了個大鑊，盛水煮粥。

疾風冷然道：「小子，你不怕么？」

陸寄風微見遲疑，道：「雲老爺一家避禍東行，現在到了什麼地方，我也不知。」

陸寄風只想問：「你為何要幫我？」卻硬生生地忍住了，而那聲音已在他耳邊念了起來：

陸寄風的神情看在靈木眼中，靈木微微一笑，道：「你也不必將她視作無所不能。會聽憑她驅使之人，所想得到的心愿，往往也不過是些齷齪鄙俗、平凡無奇的念頭。不外是財富、權力、武功、法術、美色等等。這樣一批物慾橫流之人聚而為群，可謂蛇鼠一窩！他們在舞玄姬的妖法下得了這些，便以她為至高無上的真人，聽了正統的道門真理，總是不屑地嘲笑：『大道理能讓我富有嗎？修身養性能讓我快意恩仇嗎？』進而蔑祖欺師，背君違道，無所不為。唉！舞玄姬吸取真元，尚非極惡；最可怕的是腐蝕人心，使得這些活人比死人還像行屍走肉！」

陸寄風想想：只以水煮個山薯，最多是糊了，也沒什麼要緊，便不與他爭。靈木找了兩片石板，搗起藥草來，陸寄風見到他們都忙，不好意思閑著，尋思替封秋華做個有輪子的擔架或板車，這一路上也不必再讓疾風負在肩上，于養傷大是妨礙。

最後一把灰都捧進了瓮中，陸寄風才撣了撣兩手的灰，道：「前輩，封伯伯的傷勢好得起來嗎？」

靈木道：「吃師兄您做的飯之前，總得先做好棺材……」

疾風沉聲道：「我正要殺幾個出氣！」

陸寄風帶著雲若紫和二虎出去。前庭只有靈木一個人點起了火堆，不知要做什麼。

靈木笑道：「那所謂三轉仙丹，是不是說封秋華服了之後，立刻白眼三轉，當場屍解成仙？」

陸寄風專心閉目默記，乍聽之下似是講述三氣的分合之道，以及對應人體的循環，其中含有許多道家術語，陸寄風完全不懂，不過也不暇多想，只能囫圇吞棗地死背了下來。他一面提防著不出現任何表情，一方面不敢動唇默誦，索性抱著頭低伏在兩膝之間，只微微動唇，卻不發出聲音，才勉強能記住這篇經文。

「不管是以我煉藥，還是別的法子，將來我都會成為殺死若紫的利器。我……我該怎麼辦？」

疾風為封秋華行了兩遍小周天，才再度將他平放，自己端坐在旁，打坐練功。靈木也據了一角打坐了起來。雲若紫及二虎縮成一小團，很快便睡得深了。陸寄風躺在一旁，各種思緒翻湧，一會兒想到陸喜和柳母的下落，一會兒想到兩年前父母去世之後，剩下自己苟延殘生於世上，才從失去雙親的悲痛中堅強起來，便又面臨生死難卜的處境，實不知蒼天弄人，何至於斯！

靈木道：「師兄，火光萬一把胡狗引來了……」

陸寄風沉吟玩味，只覺意境似遠實近，難以言喻。

疾風瞪了他一眼，道：「我沒問你！」

雲若紫皺著眉道：「我聽不懂，嘰嘰咕咕的，拚命捂著耳朵，還是聽得見。」

靈木聽了，只是不語。

陸寄風更是愕然，道：「她若是那麼可怕，為何大家還是要信她？」

陸寄風雖聽得好笑，卻也覺得不好意思，暗想等一會兒就算煮得不好，也要贊個幾聲，好保住疾風道長的面子。

陸寄風在雲若紫耳邊低聲問道：「你聽見什麼？」

那聲音靜了片刻，道：「這篇經文都浮刻在玉上，你若是忘了便以指摸索。」言下之意，仍對陸寄風的記憶力持疑。接著又道：「我開始說經里的意義，只說一次，你記得多少算多少。」

靈木拍了拍他的肩，將他引入屋內，帶著他和雲若紫進入側房。這戶山腳農家雖非赤貧，卻也家無長物，一間土屋內只有一個可容數人的大炕，上頭鋪著幾席破絮。封秋華已被安置在上，雲若紫爬了上去，跪坐在封秋華身邊，關心地伸手摸著封秋華的亂髮，似乎想問什麼，卻只是轉動著骨碌碌的大眼望了陸寄風一眼，終究什麼也沒說。

陸寄風咬了咬唇，默想了一會兒，用力搖著頭道：「不會的，若紫妹妹不會變成這樣。」

行到夜裡，竟已到了山腳下，黑黝黝的荒野中，隱約可見幾處屋舍田地，零散坐落著，卻沒有半點人聲。

疾風問道：「你的意思是要帶他上通明宮？」

一篇大約千余字的經文，那平平板板的聲音講了一遍，陸寄風便已記住了絕大部分。念完一遍，那聲音又從頭念起，也不管陸寄風是不是還專心在聽，直似個沒有生命的發音木石一般。

疾風翻著白眼道：「你幹什麼搶著做？」

疾風道長沒有回答，只是負手仰觀天際，面無表情。

陸寄風抱https://read.99csw.com住了雲若紫，道：「那麼若紫妹妹呢？」

有疾風和靈木這兩名高手護送，陸寄風心裏也感甚安，就算遇上了胡兵或是盜匪，有這兩名道長在，根本就不足為慮。眾人這一行甚是快速，疾風背負著封秋華一個百來斤的漢子，健步如飛，輕若無物，而陸寄風也是腳步輕捷，推著小車並不感怎麼吃力。

疾風道：「我手下不殺重傷之人，自然要等他養好了，再作決鬥！」

而雲若紫天真地看著幼虎吸乳，渾然不在意自己的險境。

疾風臉上又是一沉，正要發作，陸寄風續道：「我想雲老爺會在洛陽暫避，我們到了洛陽，就容易打聽了。」

陸寄風雖然痛恨疾風道長，這句話卻說中得切入衷腸，見到這等慘狀，陸寄風早已是咬牙切齒，恨不得手刃胡族。

疾風道長哼了一聲，並不言語。

陸寄風大著膽子道：「我……我服的天嬰究竟是什麼東西？道長就算要抓我煉藥，也該讓我明白吧！」

見靈木搖頭晃腦地朗誦，陸寄風早已笑倒，疾風卻是越聽越是眉毛直豎，怒道：「哼！這是你不解玄黃辟邪湯的妙用，便宜你連拉三天，那臭屎不是就把妖魔鬼怪給嚇得逃之夭夭嗎？」

雲若紫喜上眉梢，親了親兩頭幼虎，笑道：「小風，小紫，你們有名字啦！」

疾風冷笑三聲，道：「說你無知，你便真的說出無知之言了！妖魔沒害了你，可是你知道舞玄姬怎樣增加她的功力？她為了得到至陰與純陽，將整座城鎮的男女盡皆化為活屍，吸取他們的真元，而這些城鎮里的凡夫俗子便從此成為生不生、死不死、全無心智的活死人，受此禍害的城鎮已非一處！」

不久，疾風道長手提著幾株草木，以及一大段山薯而回，道：「怪事，怪事，方才林里禽獸騷動，好像要往山下衝來的樣子，我想會有大亂，用定心法將這些畜牲的神靈給安住了，才安安分分地待在山上。」

陸寄風便佩著寶劍，找了株大樹，削下不少粗大的樹枝。

陸寄風牢記著不可出聲，便只呆坐在門檻上，專心地聽著那人講話。

靈木道：「否則我也無法可想了，總不能就放他走。」

那聲音道：「你全記下了？」

疾風與靈木修為深湛，數日一眠便已足夠，平時打坐行功，更勝於眠養。就算他們正在專心打坐，也能察覺得出周遭的風吹草動。陸寄風起身下床，走出房舍，一舉一動他們皆清清楚楚，但是陸寄風的呼吸平順、並沒有打壞主意時必會產生的呼吸急促或閉息等現象，他們料定陸寄風只是睡不著，想出去走走，便不加管涉。再說，他們也判定了陸寄風不會拋下雲若紫和二頭幼虎。

靈木看著雲若紫天真之態，實在無法想象她成為天下第一魔女的情況，然而她確實是身帶妖氣，只不過被封秋華暫時封住，說不準哪一日衝破封印，便將成為世上大患。

靈木說道：「天嬰居然讓他給服下，我們不能就這樣斷了希望。他的血能救人，或許他本身就能取代天嬰，只是究竟對不對，還得請示師父。」

疾風不以為然地斜睨著陸寄風，也懶得與他的幼稚之見爭辯，道：「你既服了天嬰，便不能放你走，得跟我們回通明宮，見過真人，再作議處！」

陸寄風結結巴巴地說道：「我……我一會兒再睡……」

沒想到自己隨便一腳跨出，就有這樣高遠。陸寄風滿腹莫名其妙，一面摸著頭，一面獃獃地看著門楣，越想越是不敢相信。

靈木臉色凝重，疾風道：「你把這裏收拾收拾，我收裡頭的。」

疾風眼神一動，啞聲道：「多謝。」

陸寄風忍不住大聲問道：「既是如此，那你為何還要救活他？」

靈木道：「上回不小心，喝了一口師兄您熬制的玄黃辟邪湯，害我拉了三天。師弟武功不如您，可是這煮煉之法嘛，嘿嘿……要比師兄可怕，還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似乎有陣聲音在他耳邊道：「將這些屍骨給收了起來吧！」

至於雲若紫這樣的妖物，為何會寄生在凡人之家？五世之前，又是誰賦予雲家守護長安古祠的任務？個中緣由，靈木怎麼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想必封秋華是知道的，但是封秋華面色蠟黃，雙目微閉，呼吸微弱，已和個死人差不了多少，更不用提說個明白了。

陸寄風慌張之中，不及細想，連忙隨便將東西納入懷中，低頭撿收骨骸。背後陡地響起一聲輕咳，嚇得陸寄風大叫一聲，跌倒在地。

陸寄風道：「我一時好心，反被道長你整個半死不活，如不是若紫妹妹，以及終南猛虎，這條命早已不在，若紫妹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用我的命換她的。」

靈木神色也十分沉重，卻輕聲道：「咱們此行任務重大，還是別惹出旁的，耽誤正事。」

不顧疾風道長的臉色，雲若紫甩頭便走，陸寄風很努力地想說個幾句可以緩和氣氛的話，以他的聰明才智，實在也想不出來。

疾風轉頭對陸寄風道：「小子，你叫什麼名字？家在哪裡？」

「創立『聖我教』的魔女舞玄姬，道行高深難測，據說本是條絕域狐狸，稟受異域外教的機緣，修成了這般高強，天下間無人可以制衡。她有多個分身化體，潛伏各處為亂，而她本尊躲藏於魏宮深處，世代受拓跋族人所供養，如今北魏拓跋族如此壯大，就是受她的妖力庇蔭！而她更是藉著權勢與無所不能的神通，收服了天下不軌之徒，以四大護法統領百寨，htｔｐｓ://read.９９ｃsｗ.ｃｏｍ處處為禍！世亂之際，天地精華交會而生天嬰，只有以天嬰煉丹，設法讓那魔女服下，才有可能破壞她的至陰功體，也才有機會殺她。想不到……唉！」

疾風與靈木二人面面相覷，這小孩聰慧過人，居然能視破靈木的天行步，反應又這麼快速，這一路上要看緊他，恐怕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靈木道：「為免荼毒生靈，我喝了一口之後，便把整碗都倒了。」

疾風悶聲問道：「多少屍首？」

疾風與靈木走了出來，靈木笑道：

疾風淡淡地說道：「他與妖黨同列，本已是我教叛徒，人人得而誅之。」

靈木道：「那這些藥草呢？」

荊門發出長長的「咿——呀——」之聲，隨著風動輕輕地開闔著。疾風臉色微變，隨手拾起一根長木，使勁一劈，裂的一聲，便劈成了長條，由懷中抽出火折，點燃木把，往前一照，陸寄風一看清農舍內的景況，不禁倒抽了口冷氣。雲若紫一見，更是嚇得抱緊了陸寄風，不住地發抖。

疾風沉聲道：「怎麼個換法？」

眾人才步入農舍的前庭，便聞到一股極為噁心刺鼻的氣味，幾乎難以前進。此時夜黑無光，一時之間看不清這農舍何以臭成這樣，只隱約可見原本應陳掛著莊稼諸物的前院，各種竹簍鋤子等物卻零亂地四處散著，冷風吹過，一個破舊的竹籃滾了幾滾，天上飄飛著些雞毛，更顯雜亂骯髒。

陸寄風不自禁地回想起疾風為那些村民們所念的安魂讖文，陸寄風低低沉吟著，想道：「生有五苦，憂悲別離，長處盲愚，鰥寡孤獨，橫事纏縛，煩惱終日……為何人世總有這麼多苦？樂又有幾分呢？」

這個邪教，陸寄風真的從未聽過。只見疾風道長續道：

靈木心中有愧，長嘆了一聲，道：「師兄，咱們再逼他，可不成了，不如……不如完成他的遺願吧。」

疾風道：「我要煉製三轉仙丹和龍衫膏，先給封秋華治治。」

疾風問道：「小子，你在做什麼？」

那聲音又響了起來，道：「我說是你的，便是你的，還不收了起來？」

陸寄風驚奇地猛眨雙眼，幻覺會這樣真實嗎？陸寄風再仔細側耳聽去，卻不再有那平平穩穩的說話聲。

陸寄風默默地拾撿骨骸，突見灰堆中有一包物事，約莫三寸見方，以灰色似紙又似布的奇異材料包著，一點燒過的痕迹都沒有。陸寄風大感奇怪，本以為是死者之物，可是經過如此猛烈的火葬，為何絲毫無損？陸寄風忍不住好奇心起，就要拆開看看是什麼東西。

雲若紫方才醒轉，揉著眼睛問道：「寄風哥哥，你昨晚跟誰講話？吵得我睡不著。」

雲若紫指著幼虎，道：「這頭是你的，叫小風，這頭是我的，叫小紫，它們跟咱們一塊兒玩。」

疾風道：「裡頭還有些婦女，看來是胡狗乾的。」

陸寄風又點了一下頭。

「你一早跳這麼高做什麼？」

靈木搓著手，喃喃道：「這可真麻煩……」

靈木應了一聲，疾風便再度入內。靈木將屍首拖了出去，堆在前院，又在廳中燒了些硫磺，以去屍毒。不久疾風也以布巾包著一大包屍體出來，只看見幾縷虯結的污穢長發溢散在布包外，隱約可見發黑的腳踝。陸寄風心頭猛跳，不敢多看。這幾名婦女皆被先奸后殺，衣衫不整，是以疾風找了塊布將她們全包在一起，免得讓陸寄風等見了不雅。

陸寄風不甘示弱地說道：「你們一見面，不分青紅皂白便要殺我們，我不知道什麼正道妖黨，總之是你們都一樣！」

疾風道：「哼！你懂得什麼？她如今還小，萬一長大了，本性驅使，必會成為舞玄姬同黨，難道要留她為禍？」

靈木道：「這倒得一點也不冤枉，我將辟邪湯倒入水溝之後，立刻見到了天下奇景，是你一輩子也不可能見著的神奇景象。」

二道長將所有的屍體堆在一起，不知在上面灑了什麼粉，一點火，「轟」的一聲，火焰衝上天際，火勢竟烈得超乎想象。

疾風勃然變色，斥道：「荒唐、糊塗、混蛋、糟蹋！你為何要作踐我精心炮製的辟邪湯！」

陸寄風呆了片刻，才慢慢地拆開灰色的小包。這手掌大小的包裹，居然是這樣輕薄的織物，包了好幾層，而厚度依舊沒有什麼改變。

陸寄風整個人僵住了，迅速地朝自己左右前後找尋細看，依然無影無蹤，怎麼看都只有自己一人。

疾風問道：「若是救活了他，我又把他打死呢？」

靈木指著那兩頭幼虎，道：「你們打算怎生處置這兩頭虎子？」

疾風側著眼看陸寄風，道：「你幹嘛舍己救他？」

雲若紫首先發話：「寄風哥哥，我不要吃被嚼過再吐出來的東西！」

「將這火浣布收起，連同靈寶真經都是你的。」

陸寄風將猛虎如何捨身相救的事說了一遍，疾風與靈木都不禁動容，疾風卻板起了臉，冷然道：「這小子好不婆婆媽媽！什麼恩都要報，報得完嗎？」

便又步入房內，等到那圓滾滾的背影不見了。陸寄風心頭卻更是沉重，想道：

疾風喝道：「自然是一劍殺了！」說著又提起劍來，便要刺去。

疾風氣得臉色一紅，卻忍了下來，道：「好！很好，你不知輕重，卻在這裏大言炎炎！你可知道拜畜牲、事妖姬的天下百寨聯是什麼玩意嗎？你又聽過『斷三綱，棄五倫；道一貫，我為尊』的邪論嗎？那便是和這小妖女同出一源的女魔頭創立的邪教！」

「若紫小小年紀便有如此的神能，靈九九藏書木道長將來更不會放過她了。」

陸寄風頓覺寒氣透骨，打了個冷顫，便想回到房間中。才一轉身，卻又自覺可笑，暗道：「我自己也快要成鬼了，還怕鬼嗎？」

「諸位鄉親父老，晚輩陸寄風為你們收拾骸骨，冒犯不周之處還請海涵。」

陸寄風雖已見過了雲若紫的奇異，卻也沒想到她聽得見那神秘的聲音，略一沉思，道：「那沒什麼，可是你千萬別說出去。」

陸寄風摸了摸額頭，已撞出了一個大包。陸寄風大吃一驚，抬頭一看，上方居然是通往內廳的廊道。自己才跨出一步，就橫跨了整間廳，而且還高得撞上門楣。

便撬開封秋華的口，將陸寄風的血滴進他口中，再度為他運功轉動全身經脈，漸漸弱下來的脈動被這滴血一注入，又現生機，再度流動了起來，而還是無法將血氣推入三焦之位。疾風心知這股血脈所行有限，究竟能延長封秋華多久的性命，他也沒有把握。

陸寄風撫著她的頭髮，心中凄咽，柔聲道：「別怕，我是說著玩的。」

疾風嘿地一笑，道：「你隨我們回通明宮，除去妖女的根本，還是在你身上。現在一時不殺這小妖女，將來金丹成功之後，我們也不會放過她的。」

疾風只好道：「走！」

陸寄風尚未回答，雲若紫已爬到炕邊，伸手要陸寄風將二虎抱上炕來，攬抱著二虎，道：「寄風哥哥，咱們給小虎取名兒好不好？」

疾風道：「呸！我就不信，煮個山薯有什麼難的？我偏要讓你這個爛木頭沒話說！」

陸寄風步至前廳，天上已經出了月亮，照耀得一地霜白，那些被火化后的骨灰被風吹散了一些，陸寄風見了那一堆白慘慘的骨灰，不禁心下惻然。

靈木道：「師弟還為了這奇景，作賦一篇，以記盛況也。其題為『水溝浩劫記』。其文曰：夫溝渠之間，固枕藉而至穢；兩波之內，乃茂郁而生靈。也有孑孓，也有蚯蚓，蛙鼠比鄰，蚊蚋並肩。玄黃辟邪之湯，浩浩湍湍，其天而降。頓見波揚萬尺，哀號震天。孑孓驚呼辟易、蚊蟻大哭逃竄，蟑螂亡命而爬走，老鼠狂奔而逃難。哀鴻遍野兮，母蝸牛不能保小蝸牛；溝水沸湯兮，青蛙不能救蝌蚪。觀者鼻酸，聞者掩耳，蒼天何仁，乃罹此咎！靈木乃束手而垂涕，望南天而召魂曰：嗚呼哀哉，一湯之效，乃至於此，疾風神威，小子知之！嗚呼！哀哉！」

陸寄風一怔，登時便無話可說。

疾風悶哼，道：「怎有如此容易？你想怎樣，直說了吧！」

陸寄風想了想，道：「若是我的血有用，明兒我給他喂多些，只一滴兩滴的或許不濟事。」

見他驚嚇之態，疾風冷冷地問道：「你還不睡？」

那聲音又道：「別慌，是我在對你說話。」

那聲音便說起經中所象人身經脈諸位，陸寄風更加專心閉目默誦，「三氣」、「三寶」等語換成了人身諸位，登時成了一篇行氣導引之法，陸寄風一面默誦，過於專心，身體自然而然依言而動，外表看來依然是蹲坐在門檻，抱膝打盹的姿勢，其實他體內的經脈，已隨著心念走動，而將自然的氣息引導向行走周天的方向，他一邊默記，一邊發覺身體似乎熱了起來，輕飄飄地，居然感覺不到四肢百骸，也感覺不到夜露濕冷，通體舒暢，不由得面現微笑，輕鬆自如地依言運起功來。

那人又道：「很好，靈寶真經乃至極無上妙法，你只要先練成了其中的鍊形化體之術，便大有用處。」

反倒是陸寄風有了主意，道：「兩位道長，我隨你們去就是。」

靈木道：「師兄，這製藥熬膏的功夫，不如也讓我來吧！」

疾風道長突然道：「小子，安安分分隨我們上通明宮，師父應該有別的法子，不必以你作葯，你未必會死。」

雲若紫依照平時的方法，長聲呼嘯，這回卻經過良久，才鑽出了一頭有乳的母虎，想來是已在山腳村莊，野獸便少了。

陸寄風笑了一下，道：「你說起什麼名兒好？」

疾風稀疏的雙眉一挑，道：「這又是什麼？」

陸寄風本不欲理他，但還是身不由主地爬上了炕，自己伸手在劍刃上一劃，將流出血的手指伸給疾風。

陸寄風不禁惱火，道：「我不答應，你們也還是要捉了我去，還是要拿我作葯，又說這些做什麼？難道我不肯，你們便罷手了嗎？」

見他說得慎重，雲若紫乖乖地點了點頭，跳下榻來，道：「我去叫別的狼媽媽、虎媽媽來喂小風和小紫喝奶。」

陸寄風道：「我也不知是不是還有命，既能救封伯伯這樣的好人，為何不救？」

陸寄風不敢多想，正要將此物一同置入瓮中，那陣耳語般的聲音又傳入他耳中：

陸寄風聽他們的討論，雖不明白得全，卻知曉大要。他倒是不怕，道：「我叫陸寄風，吳郡吳人。我沒有家人，只有一位老管家陸喜，和朋友柳衡的母親要我照顧，此外無人了。」

那陣清晰卻只有他聽得見的聲音又道：「你可以練好了靈寶真經，逃離他們手中。」

陸寄風道：「怕又怎樣？我和若紫妹妹連強盜也遇著了，橫豎不過是死罷啦！」

陸寄風心頭忐忑，還是點了點頭，又抱著頭，額抵著膝蓋，靜靜地聽著。

陸寄風愣愣地看著疾風，他並不了解疾風的想法，只隱約覺得，也許疾風道長並不希望封秋華好起來，就這樣重傷癱瘓著，兩人就永遠不必再有決鬥。

疾風依然不信，問道：「若要拿你的血肉之軀，活活地煉成丹藥，你也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