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氣力漸衰損
陸寄風在新賜的府宅暫且落腳,拓跋燾特別撥了好幾名御醫給他,又從大內賜葯,讓陸寄風能安心住在此地。但是這些御醫對封秋華的情況,也都束手無策。陸寄風本來就不對他們抱什麼希望,只是每日按時為他行氣,維持他的身體狀況。
拓跋燾說道:「朕此次南巡,對南邊的情況已經瞭然于胸,等冬季黃河冰封,便可以長驅直入,驅逐亡宋殘兵。」
「人都死了,什麼誤會!」
拓跋齊說道:「萬歲當眾賜您官位,您若是推辭,便是違亂了國法,皇上保你不得了。你若執意不肯居官,過兩日再上書辭去,這樣才合禮數。」
一旦攻守易位,勝敗就分了,那七名道長習武已久,豈有不明白的道理?他們心知不是陸寄風的對手,但是還是奮力還擊,劍法一絲不亂,果然是名家風範。陸寄風不願與通明宮誤會更深,他發出一聲長嘯,拉著眉間尺躍出數丈,道:
陸寄風心中奇怪會是什麼人,拓跋燾又對崔浩道:「朕覺得愛卿所言甚是,若是司馬楚之會令宋人害怕,朕就讓宋人去招降宋人,你說怎樣?」
拓跋齊喜道:「那太好了,這兩日就要回到京城,下官會為您引見崔先生,崔先生見到漢人,尤其是大姓之人,必定格外歡喜!」
陸寄風定神一看,那些人都是道士裝束,個個都佩著劍,前面三人,後面兩人,左邊一人,右邊兩一人,一共八個擋住了陸寄風與眉間尺,八把劍或前指,或橫在身前,都是蓄勢待發的樣子,而仔細一看,更會發現這八人所立的方位,看似隨意,但其實結了穩固的劍陣,陸寄風和眉間尺想要脫出此陣,絕不是那麼容易的。
眉間尺道:「我的年紀當你的爹,綽綽有餘,為師早已過了不惑之齡了,如何,駐顏有術吧?」
陸寄風心裏一驚,拓跋燾道:「北邊的漢人儘是投奔的義民,殺了好嗎?」
拓跋燾笑道:「平身!」
奚斤道:「我們北人,逐水草而居,根本不需要漢人!把他們殺光了,他們才不會反抗作亂!」
反正自己要走,也沒人攔得住。
他正欲拜倒,便被拓跋燾伸手拉住了,獻寶似地笑道:「免禮,愛卿瞧瞧,朕給你帶回了一個高門大家的子弟。」
在魏國的幾日之中,他還沒有機會見到寇謙之,時間不能夠再拖延了。那天深夜,陸寄風便隻身離開中領軍府,飛檐走壁,前往平城觀,打算先找到寇謙之,表明來意。
乾陽君道:「師叔的屍身之上,就只有你的毒手!」
陸寄風不禁想道:「此地的人都不怕官兵,為何南邊的人見了官兵,卻比見了盜匪還要害怕?」
陸寄風道:「停雲道長沒有與我們一同戰魔女。」
「此事說來話長,現在有人一直跟在我屁股後面,咱們不方便說話,先找處僻靜之所,我再慢慢的對你說明原委。」
雲拭松道:「什麼不錯?他是敵人,是敵人耶!」
劉義真笑道:「良禽擇木而棲,陸兄不也如此?」
他重重捶了陸寄的胸口一拳,笑道:「還沒死啊?笨兒子。」
「怎麼會這樣?你怎麼不早說?」
拓跋燾道:「冬季進攻各路的將領,諸位愛卿可有合宜之人?」
背後的一名道士說道:「我見到了!我親眼見到的,就是你殺了師父!雖然你矇著臉,但是你的背影,你的聲音,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對宗愛一使眼色,宗愛便退下,不久,從殿外引進之人,令陸寄風吃驚得瞪大了眼睛。
乾陽君道:「好,那我問你,你說師叔被魔女親手殺死,師父為何沒有將你帶走,只帶了師叔的屍體離去?」
「你……你……」雲拭松大受打擊,講起話來都結結巴巴了:「我……我看錯了你……」
眾人都面帶冷笑,乾陽君道:「那麼他的督脈,也是舞玄姬以截江手給斷了?」
「可會是誰有能力神不知鬼不覺地對公子下手?」千綠憂心地看著他問。
陸寄風沒聽說過什麼叫「截江手」,因此有些困惑。截江手是通明宮的一路掌法,劍仙門的武功多與通明宮相通,陸寄風所學的內家心法雖是劍仙門為底,但還是十年來通明宮傳授的多,他截斷弱水道長的督脈時,順手就斷,並不知招名。
眉間尺道:「在下就算作賊,也不心虛,況乎沒做?你們說誰殺了停雲那牛鼻子?你們誰見到了?」
陸寄風道:「我見到了一個人。」
說完便徑自進入房中歇息,迦邏跟過來道:「你今日真的怪怪的,怎麼了?說來聽聽。」
「難道是聖女老人家叫劉義真來投奔,好作為她的內應?」
乾陽君道:「自然是為師父報仇!」
這種情況,就連迦邏都不知道,怎麼劉義真會知道?
迦邏道:「陸大哥說怎樣就是怎樣,你有什麼好懷疑的?再說,我九_九_藏_書瞧那皇帝人不錯!」
兩人的馬匹走上前去,城門下的眾臣便都跪倒,高聲迎駕。
陸寄風道:「我現在要到平城觀去辦點事……」
陸寄風聽他說得斬釘截鐵,這才鬆了口氣。
雲拭松道:「你不做官,魏主賜你這些做什麼?」
乾陽君冷笑道:「你推得很乾凈,要是我問你師叔的遺囑呢,你一定會推說不知,對不對?哼!你的話處處破綻,又何必假裝無辜?」
乾陽君道:「師父不可能讓師叔一個人落單的!」
眉間尺挑了挑眉毛,一時之間九個人都屏息無聲,等著聽巽陽君說出真相。
陸寄風大吃一驚,道:「這……這怎麼會……?」
他拉著陸寄風,便往前跨出一步,乾陽君喝道:「哪裡走!」
陸寄風道:「我本來以為是我自己練時心神不專,可是,劉義真竟會知情,可見我是著了道兒,對方就等著我自己發作而已了。」
「你被人利用了,你知道嗎?」
陸寄風心中頗不是味道,暗想:「他就是崔浩?怎麼與傳說中不大一樣?」
劉義真笑道:「小弟只是隨便說說,您怎麼當真起來了?」
陸寄風屈指算了一算,自己與舞玄姬之戰,已是一個月前,這個月以來狀況漸進,逐步令自己功力衰退,而她就在暗處計算,等料到自己已不是對手時,舞玄姬就會現身收拾自己,以逸待勞。
他扯開衣領,瘦骨如柴的胸口上,在心髒的地方還包紮著,血跡透出了傷布,殷然可怖。
迦邏問道:「什麼敵人?」
他這一陣子的練功狀況,可以說是一退千里,一開始他還以為是自己無法收攝心情之故,但是最近卻心口不時疼痛,最可怕的是他連打坐入定都不能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會不會是哪一個階段練錯了?他自己已想遍了原因,但也沒人可以回答他。
乾陽君怒道:「你要我們明說什麼?」
雲拭松走了出來,道:「怎麼?魏主跟你說了什麼?」
巽陽君吸了口氣,道:「好,我說,我就說你怎麼殺人之後,還將屍身送上通明宮,耀武揚威。」
陸寄風道:「沒有。」
陸寄風全身一凜,望向劉義真。劉義真見到他的表情,便知道說中了,笑道:「果然如此,哈哈!小弟說完了,告辭。」
陸寄風轉過身來,數劍急攻,七名道長各自連忙揮劍抵擋,陸寄風一把快劍,轉瞬間就連攻了七七四十九招,那七名道長各自急擋了七招,竟完全無法還手,全驚得或冷汗,或熱汗,汗流不止。
陸寄風道:「弱水道長是死於魔女舞玄姬之手,此事在下親眼所見……」
陸寄風不耐煩地問道:「什麼事?」
陸寄風道:「不是你想的那樣。」
陸寄風便說道:「各位道長,我師父沒有道理殺停雲道長,你們硬要咬定是他,總有個原因……」
雲拭松望向陸寄風,道:「陸兄,為了若紫,我可以與你盡釋前嫌,但你若是投效虜廷,我可是會大義滅親,不惜與你反目成仇!」
乾陽君道:「你不敢嗎?做賊心虛!」
「他是死於舞玄姬的花影銘心,心臟被真火灼為灰燼而死……」
雲拭松翻開漆箱,除了衣服官印之外,還有賞賜的房子土地等文件,其中一筆在洛陽,居然是雲家以前的土地,不過宋朝撤退後,洛陽的土地歸誰,當然就改為魏國說了算。
陸寄風見已不能善了,道:「我一時失手,並非有意……」
眾人立刻靜了下來,拓跋燾道:「朕已有定見,眾卿可以退下。陸寄風,你留在這裏。」
乾陽君眼帶譏色,道:「他死於舞玄姬?呵!我倒問你,他死於舞玄姬的什麼妖術武功?」
陸寄風心知停雲道長武功不弱,應該不會輕易中襲,甚至被殺,再說眉間尺也才死裡逃生,實在不必故意樹敵。
眉間尺笑嘻嘻地說道:「見到爹,你還不跪?」
陸寄風勉強笑了一下,道:「隨時可以辭。」
陸寄風哭笑不得,道:「你別胡思亂想,總之我是不會做官的。」
陸寄風一愣,「有人暗中跟著你?」
乾陽君悲憤莫名,就要振劍,另一名道士發話道:「師兄,稍安勿躁,別忘了師伯的吩咐。」
陸寄風道:「弱水道長是死於妖女舞玄姬,並不是我……」
雲拭松一等他親自關好門,便跳起來道:「你當了魏的走狗?」
「方才我想推辭官位,您為何再三阻止?」
陸寄風冷冷地說道:「你是王爺,還是寨主,還是降臣?」
崔浩俊美的臉上面無表情,顯然對劉義真全不信任。而陸寄風想不到劉義真索性投奔了北魏,更是驚訝難言。
眉間尺轉過頭去,望向那名高瘦的道士,怒道:「你胡說什麼?你又是誰?」
不過看起來好像只有他自己一個人在激動的樣子,跟迦邏講這些,完九九藏書全沒用。
確實是看不出他有四十幾歲,但這也沒什麼好驕傲的。想到自己竟為了這個傢伙,拒絕當司空無的徒弟,陸寄風不由得有幾分悲從中來,再怎麼說,當司空無的徒弟都比當眼前這個傢伙的徒弟來得光榮啊!
坤陽君喘了口氣,攝定心神,道:「果然名不虛傳,陸寄風,多謝你點到為止。但是師父和師叔的仇,依然不能就此罷手!除非你上山說清楚!」
眾人心情沉重地退出御書房,拓跋齊親自送陸寄風與迦邏回去,陸寄風問道:
接著轉頭對崔浩說道:「這位是廬陵王劉義真,當初劉裕還活著時,就是派他掌管四鎮,還讓他當宰相,他才是劉裕認定的繼位者,劉義隆不過是由亂臣們擁立的,不算正統。由他去收漢人之心,你說如何?」
這與陸寄風所想的一樣,拓跋燾信任漢人,舞玄姬便投其所好,讓劉義真來奔,成為她按在拓跋燾身邊的一隻棋子。
奚斤等將領紛紛搶著說話,反駁崔浩,無非是說他「不想見到南人望風歸順」、「存心破壞一統的契機」、「居心叵測」之類的。
不過將來陸寄風就會知道,眼前的這個人,絕對是狂熱的門第擁護者,甚至不久后的未來,就是他貫徹了九品官人法,引來魏國朝野的天怒人怨!
眾人齊聲道:「聖上武德千秋,萬歲萬萬歲!」
他隨手出劍,長劍一轉,鏹鏹鏹三聲格去緊接而來的第二招,將乾陽君等三人逼退,來不及看清背後,風緊劍至,已刺向他的后心。在此危急之時,許多反應根本都是不暇細想的,陸寄風直覺地就判斷出對方的劍位,反手一格,長劍劃出,對方慘呼了一聲,踉蹌躍退開去。
他們的八卦劍陣已缺其一,威力自然大減,可還是凌厲之極,七把快劍忽進忽退,攻勢不絕。陸寄風又要保護眉間尺,又要對上七人,也無暇分心,手中長劍快招翩連,清音不斷,在八人劍陣中穿梭游移,瞬間便接下了百來劍,八卦劍陣走到了離陽君的方位,登時破綻大出。
陸寄風抓著眉劍尺,一劍直衝生門,便脫出了陣中,乾陽君自背後追攻,以輕功躍上,一劍刺至,眉間尺叫道:「小心背後!」
陸寄風不解,道:「停雲道長怎麼了?」
崔浩一說不可,一名將領便道:「微臣說的裡應外合,正是此意!」
眉間尺回想起彼時的兇險,玩世不恭的臉上也出現一點懼色,微笑道:「我命大,要殺我不是那麼簡單,我是來帶你回劍仙崖,我有事要對你說。」
「離陽君!你怎樣了?」坤陽君忙叫道。
崔浩望向陸寄風,馬上的陸寄風向他拱手為禮,道:「下官陸寄風。」
意思就是崔浩根本是幫漢人說話的內奸,崔浩聽多了這樣的指控,不加以辯解,道:「啟稟萬歲,微臣聽過正正之師,只誅元兇,沒聽過義軍討伐之前,先殺國人示威于敵的道理。」
陸寄風道:「原來你這麼年輕,假冒我爹,哼!再等八百年吧!」
嗤嗤風響,當頭兩劍刺到,陸寄風斜身竄出,一劍格退了前面兩名道長的攻勢,左右兩邊的劍者也同時搶上,三把劍由左右兩邊攻來,陸寄風身子一旋,長劍一轉便擋去眾劍,但尚未穩立,前後四劍已同時刺到,配合得綿密無間。陸寄風覷見破綻,身子撲倒,躲過那四劍,那前後四劍竟自己相擊,而雙雙震退。
崔浩眼睛一亮,道:「是吳郡陸姓?二陸一代之絕,不知與尊君可是同枝?」
「站住!這是誰告訴你的?」陸寄風厲聲問道。
雲拭松一聽,愕然道:「你見到他?他來魏國做什麼?」
眉間尺道:「我沒事天天易容做什麼?要不是為了你……罷了,你不相信,看這個,信了沒有?」
接著幾道身影,掠過他們的頭頂,擋在前路。
乾陽君一指眉間尺,道:「你問他!」
乾陽君道:「哼,那就奇怪了,師父與師叔相偕下山找你,他們應該都一起行動的,為何魔女沒殺師父,只殺了師叔?」
「乖兒子,把老子打死了,將來誰給你娶媳婦兒!」
眉間尺哈哈大笑,道:「我說沒殺人,就是沒殺,何必跟你們進通明宮對質?」
陸寄風一怔,方才明明見到有人影奔過,難道是自己眼花了?
這日陸寄風被請入宮議事,隨內臣進入御書房時,崔浩、拓跋齊,以及幾名文武官都已在場,除了崔浩被賜坐在拓跋燾身邊之外,其他人都長跪在兩邊,陸寄風拜見過拓跋燾,便自居下首之位。
眾人行進了數日,抵達平城,遠遠就看見城郭外燦黃的旌旗招展,威儀羅列,原來是文武百官出城迎接聖駕,等候多時了。
拓跋燾笑道:「朕手中有張王牌,恐怕劉義隆那小子絕想不到。」
陸寄風望向眼前眾人,都是他可以相read.99csw.com信的,便也不隱瞞,說出自己最近的練功情況,以及劉義真居然知道的事。迦邏一聽,急道:
眉間尺哼了一聲,道:「跟你們回通明宮,那還有活路嗎?就算不死,被你們關了起來,十年八年的不放人,憑什麼?」
然而他也間接知道那名總是隨侍在側的年輕閹侍,是拓跋燾寵幸的內小臣,名叫宗愛,不時有人言語間提醒陸寄風要關照宗愛,否則他枕邊說的話,可是會影響皇上喜怒的。想不到拓跋燾這樣的英主會癖好此道,大令陸寄風意外。不過陸寄風無心為官,對這種人物當然也不必怎麼客氣。
陸寄風心想:「還好他這麼說。」
眉間尺笑笑不語,徑自先奔了出去。陸寄風只好追上,兩人才奔出數里,便聽見一聲呼喝,背後奔出數人,呼喝道:「包圍起來!」「別讓他跑了!」
眉間尺道:「不必去了。」
底下的眾臣竟全都同意,拓跋燾微皺雙眉,望向崔浩。
眾將都大讚妙計,不料崔浩又道:「萬萬不可。」
陸寄風一聽是停雲道長的弟子,心中略寬,問道:「為何阻攔我們?」
陸寄風無奈地說道:「正是先祖。」
崔浩冷冷地反問道:「奚將軍,今上聖德遍照天下,難道漢人就不嚮往嗎?您將漢人殺光了,聖上如何宣揚聖德呢?」
眉間尺詫異之色略現,劍眉一挑,道:「我沒見過你,我也不知是誰傷了你。」
陸寄風聽他這樣說,仍鎮定地說道:「難道弱水道長身上沒有花影銘心的毒招?」
「誰?」
陸寄風道:「真的沒什麼。」
他親眼見到弱水道長的心口被燒,也試過他的真氣,怎麼會屍體到了乾陽君等人面前,換了個死法?
眉間尺只一動,前方三人的三把劍尖已同時招上眉尖尺的三處要害,眉間尺來不及出劍,閃過兩劍,噗的一聲,乾陽君的劍尖沒入眉間尺肩頭寸許。
陸寄風一愣,那人飄然落在他前方几尺,輕袍緩帶,面若冠玉,微微笑著。
陸寄風耐著性子,道:「我親眼見到停雲道長帶著弱水道長的屍體離開雲家,此後的事就不知道了,勞煩道長詳細告知在下。」
這時,幾名內侍扛著漆箱進來,恭敬地放在桌上,為首的那人笑道:「陸大人,這是您的官袍和印信,恭喜你得以效命朝廷。」
陸寄風道:「弱水道長身受重傷,是我斷了他的督脈,阻止真氣攻心……」
陸寄風沉默地坐在下首,無心聽他們爭位,想道:「原來被歧視是這種滋味!向來我都以為漢人瞧不起胡人,是天經地義,卻不知道胡人心裏,漢人也是螻蟻不如。唉!還好皇上將天下百姓一視同仁,崔侍中居功不小。」
那名道士轉頭望向陸寄風,道:「陸寄風,貧道坤陽君。」
乾陽君仇恨地望向陸寄風,道:「你分明是畏罪傷人,還有什麼話好說?」
當庭這樣大吵,令陸寄風很吃驚,這是晉、宋的朝廷絕對不會出現的場面,想來大概是魏國漢化不深,朝廷氣氛還保有許多原來的風氣,才會出現喧嘩爭執的場面。
「劉義真。」
崔浩說道:「啟稟萬歲,晉亡不久,司馬氏在劉宋的朝廷影響仍在,司馬楚之乃是晉朝遺臣,由他率領精兵南下,劉宋必定以為大魏打算協助司馬家恢復晉朝,消滅宋朝,這隻會激他們全力反抗,反而難取。此外,司馬楚之、魯軌等人,都無統兵之能,怎能將大軍交給這些庸才?」
此後幾日,陸寄風總是被安排在最靠近拓跋燾之處,拓跋燾原本就是大胆而不按常理,時常會破格拔擢名不見經傳之人,眾人都習慣了,少不了對陸寄風百般巴結奉承。這完全違背陸寄風的本性,很令他感到痛苦,能夠退居獨處,就絕對不出現在公開場合。他寧願聽雲拭松和迦邏吵嘴,也懶得應付這些諂媚拍馬之人。
此乃后話,表過就算。
眉間尺道:「徒兒,你見識到這群牛鼻子的莫名其妙了吧?別跟他們胡扯,咱們走!」
陸寄風一愣:「什麼?」
陸寄風還不解怎麼回事,立在下首的他只聽見幾名要退下的將領不悅地說道:「哼!又是個漢人。」「萬歲只聽漢人的話,難怪滅不了漢人。」
坤陽君道:「眉掌門既然堅持推說不知,巽陽君,就你來說吧!」
拓跋燾拉著陸寄風的手,笑道:「朕為你引見崔先生。」
「各位道長,承讓!」
那名受傷的道長掩著臉,血從指縫間不斷汩汩流出,慘叫道:「眼睛……我的眼睛……」
雲拭松道:「國讎家恨的敵人!」
乾陽君道:「很好!你要我們說原因,我們還要問你原因!你為何要殺弱水師叔?」
「都歇下了,到底你被帶去說了什麼?」雲拭松實在是非常好奇。
退出宮之後,劉義真笑眯眯地對陸寄風說道:「陸兄九九藏書,小弟投奔大義,皇上封我六品的散騎侍郎,今後一殿為臣,還請陸兄多多關照。」
陸寄風道:「當時局面危急,我說不清,但是事情發生在虎牢雲家大宅內,雲家上上下下百餘人,都可以作證。」
「不必了,我沒什麼。」
雲拭松仍半信半疑,道:「真的嗎?」
「不必廢話,看你們要活著上通明宮,還是死的上通明宮!」
陸寄風道:「沒什麼,千綠姑娘和封伯伯還好吧?」
「怎麼不是?官印都送來了!」
「為什麼?」
陸寄風道:「這是弱水道長的遺囑,他交代了我誅殺魔女的法子,並且要停雲道長帶他屍體回通明宮。」
眾臣都大笑,紛紛陳言,嘲笑宋朝的無知,而事實上宋境的守將確實如同拓跋燾所預料的那樣,還以為魏軍撤退,是敗戰逃回北邊了,殊不知這是拓跋燾的誘敵之計。
自己絕不能坐以待斃,要在功力衰退之前,先找出舞玄姬的致命之處。
陸寄風道:「我確實不知事由,還請道長明說。」
「你是……你是師父?你是師父!」
陸寄風大驚,道:「什麼?這……這不可能,停雲道長他離開我的時候,還好好的,這其中必有誤會……」
眉間尺傲然道:「不知道!」
一聽他報出家世,崔浩喜上眉梢,道:「望君尊儀,令下官發思古幽情!想不到今日有幸見到尊君,崔浩萬幸,萬幸!」
這回的入侵,就是要大定中原,眾臣子都躍躍欲試,熱烈發言。坐在下首的陸寄風心中大不是滋味,想道:「再怎麼說,也不該坐視胡人侵凌中土,唉!只怪朝廷不爭氣……」
耳邊突然聽見拓跋燾的聲音,說道:「前來歸降的漢人之中,有不少頗孚眾望之人,朕打算讓司馬楚之、魯軌、韓延之這些人擔任元帥,引宋人歸附,眾卿以為如何?」
他心情頗為沉重,突然聽見其中一名將領高聲道:「洛陽的居民反反覆復,詭計多端,不如在決戰之前,先殺光黃河北邊的漢人,殺雞儆猴,免得他們串通南邊的人,泄露了大軍機密!」
這麼一頓,背後便被拍了一把,陸寄風立刻反手一掌,那人輕飄飄地借力后躍,笑道:
陸寄風道:「看你是不是又易容了,我哪知道你的真面目是什麼樣子?」
陸寄風連看也沒看,反手便噹噹兩聲,擊退乾陽君,乾陽君被震退之餘,更兼心驚,他已算是當世的高手,雖然不是從未敗過,但這樣看都不看就能把他擊退的,卻是前所未有。
拓跋燾道:「眾卿免禮!崔先生,過來!」
陸寄風不想理會他,翻身上馬就要離開,劉義真說道:「陸兄,不忙著走,小弟還有一事相告。」
劉義真道:「陸兄近來練功之時,是否心口會微微刺痛?每當想專心入定,便會逆走血氣,甚至走火入魔?」
陸寄風虛應了幾聲,好不容易才把那幾名內侍給送出去。
前方一名高大的男子道:「停雲道長座下弟子,貧道乾陽君。」
拓跋燾點頭道:「崔侍中所言甚是,眾卿不可再妄殺漢人。漢室氣數已盡,將由北人做天子,所有的百姓都是朕的子民,應一視同仁。」
陸寄風心中暗道:「糟了,真的傷了人。」
眉間尺受傷,陸寄風忙道:「此間定有誤會!」
皇上已說了不殺光漢人,眾將只好放棄大屠的念頭,失望歸失望,也不敢再爭。接下來便討論要派出哪些將領,人人都認為這次出兵,勝算極大,都搶著要當主帥以立破國之功。
等眾人退下之後,拓跋燾命陸寄風上前,道:「等一會兒朕要你見一個人。」
崔浩也臉現疑色,道:「萬歲之意是……?」
迦邏卻知道一個小小的劉義真不會讓陸寄風臉色這麼難看,道:「他也礙不著你,究竟是出了何事?」
能這麼輕易見到崔浩,倒是此行的意外收穫。陸寄風與拓跋齊別過,便與迦邏一同進堂休息。
那道士恨恨地說道:「我是巽陽君,你一定沒料到那一劍沒殺死我,因為我的心臟比別人生偏了一寸。」
那將領道:「漢人算什麼國人?不過是降虜罷了!」
但是見到他平安無恙,陸寄風依然滿心歡喜,道:「我以為你遭了不測,很擔心你……」
迦邏打了個呵欠,道:「反正你跟陸大哥反目成仇,也不是他的對手,勸你還是不要自己給自己壓力。」
前首的一名儒士走上前來,陸寄風一看,不覺吃了一驚,那人手持羽扇,只是走過來的動作,也優雅得像是仙子一般。看不出年齡的臉孔俊美端秀,竟不亞於弱水道長,但更加柔弱,也更文質彬彬。
但這是因為其中一人被陸寄風刺瞎了雙眼,退在一邊,沒有上前同戰。若是方才陸寄風沒有傷他,也不會露出了那個破綻。
陸寄風道:「你們是何人?」
陸寄風也不跟他客氣,
read•99csw.com兩手便往他臉上一捏,眉間尺痛得掩臉退後,道:「你做什麼?」眼看著他揚長而去,陸寄風卻呆若木雞,心中隱隱生出不祥之感。
這也是眾人心裏的答案,迦邏道:
崔浩對拓跋燾道:「啟稟萬歲,奚將軍的主張,不過是渡河搶劫,漢人當然不願歸附。而大軍以劫掠為目的,兵力四散,無法統合,便容易一一被擊破。絕不是因為漢人殺得不夠多,才屢次無法拿回南岸的。」
乾陽君悲憤地冷笑道:「你斷了弱水師叔的督脈,反倒是救他?哈!陸寄風,你的謊扯得可太好笑,把我們都當做三歲小兒!」
乾陽君又打斷他:「你說你親眼所見,還有沒有別人見到?」
陸寄風只覺得他有幾分眼熟,卻認不出他是誰,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叫道:
眉間尺看陸寄風一人反守為攻,一把劍將七人斗得全無還手之力,武功神妙,當世無匹,不由得又驚又喜,他看了一會兒,發現陸寄風全是以本門的武功還擊,心頭更是寬慰無比。
陸寄風心情沉重地回到府宅內,傷勢早已痊癒的千綠便迎上前,道:「公子,您臉色好難看,快進來休息,奴婢給您端燕窩來。」
這個時代是很重門第沒錯,但是崔浩的反應未免太大了些,才會讓陸寄風產生「他是不是頭腦有點問題」的疑惑。
更深夜靜,陸寄風在平城的市道奔走了沒多久,便感覺到有一道黑影從身邊竄過去。陸寄風轉頭去看,身邊空無一人。
雲拭鬆氣得道:「誰說我永遠不是他的對手?陸寄風,我會成為你最大的對手!」
眉間尺把頭一仰,指著頸上一道紅痕,被衣領遮掩著時看不見,他這麼一指,陸寄風便看出是利刃割喉的重傷痕迹,那就是在通明宮被黑衣人所傷的痕迹,怵目驚心。
所幸不久拓跋燾便動身北返,以行軍之速過河。過了黃河抵達北岸,陸寄風所見的城市繁華整齊,居民安樂,一行人沿路全未擾民,一般人根本不知道經過的乃是當今皇上的隊伍,都以為是普通的軍隊。
雲拭松道:「臉都臭成了這樣,還說沒什麼,你辭官了嗎?」
拓跋齊又道:「但是下官請陸公子您暫勿辭官,皇上很喜歡用漢人,您雍容大方,氣度不凡,身手又這樣好,萬歲一眼見到您,便十分喜歡,您留在萬歲身邊,將來必定平步青雲的……」
乾陽君等人大汗淋漓,面面相覷,沒想到陸寄風在完全佔了上風之際,會自動退出戰局,不再逼殺。
陸寄風道:「他可以賜我,我也可以不要。你把箱子封好,我不去動它,可以了吧?」
崔浩氣度悠閑,在一片謾罵聲中,更顯得沉著瀟洒,拓跋燾並非不能聽取意見的君主,他知道崔浩會反對,必有原因,群臣喋喋不休地攻擊崔浩,他反而覺得都是喧噪無用的廢話,便道:「眾卿!」
坤陽君說道:「你也算是本派的人,我們不會為難於你,只要你和眉掌門隨我們回通明宮,諸位師伯自會聽你們辯解。」
劉義真步入殿內,跪伏在地,朗聲道:「罪臣劉義真,拜見萬歲,萬歲萬萬歲!」
陸寄風閉目略沉思,道:「舞玄姬。」
拓跋燾淡然一笑,看來志在必得,道:「朕將四鎮及山東的守軍,都撤回北岸,宋人還以為朕怯戰,如今正在大肆慶祝收復司州、兗州了吧?」
崔浩緩搖羽扇,道:「微臣期期以為不可。」
他先自報了道號,態度較為客氣,陸寄風對他點了一下頭,等他說下去。
陸寄風除了苦笑之外,也沒辦法多說什麼了。
陸寄風的先人陸機、陸雲兄弟當年文名盛極一時,號稱「二陸」,被張華、葛洪稱為「一代之絕」,陸寄風正是陸機的五代孫。他一向覺得這沒有什麼好說的,崔浩問了,也只好承認。
拓跋燾本以為讓司馬楚之去收復南土,可以讓漢人瓦解,這是他想出來的得意之計,卻被崔浩批駁得一無是處,心中也有點不悅,悻悻道:「是嗎?」
陸寄風簡短地說他投了魏的事,聽得雲拭鬆氣憤難當,道:「堂堂的宗室竟然如此無恥!」
陸寄風淡然道:「我無意做官,但是我會暫時留下。」
他道:「微臣參見聖上,萬歲萬萬歲。」
拓跋燾奇道:「以漢人為將,招降漢人,有何不可?」
他走了過來,師徒名分確立了十來年,陸寄風才第一次看見他的相貌,比想象中還要年輕許多,約莫只有三十來歲,溫文儒雅,實在不像是會武功的樣子。
陸寄風點頭,原來朝廷的禮貌是這樣,道:「我知道了,多謝大人。」
乾陽君悲憤地說道:「你少在這裏裝蒜!師父西歸了,就是死在你們兩個手中!」
乾陽君道:「眉間尺,你以為你一問三不知,就能脫罪?別把我們都當傻子,如果你問心無愧,就跟我們上通明宮,對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