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世俗久相欺
陸寄風其實也有點擔心,雖然他還是覺得眉間尺應該不會這樣喪心病狂才對,但沒有在約定的時間內趕到,也真的不知道會出什麼差錯。
陸寄風抱著頭道:「火浣布已經不在,他早就把火浣布拿回去了!」
對冷袖這些性情中人來說,自然會討厭劉瑛這種過度的謙虛,甚至看不起他,視為虛偽。
陸寄風踱開幾步,繞至眉間尺背後,回想著十年前所見到的那個眉間尺的背影,果然比這個正牌眉間尺略為粗獷一些,而眉間尺一向多話,就算打不贏對方,也要口頭上占幾句便宜才甘心。但那名被弱水道長所殺的眉間尺,卻極為沉默,只說了幾句必要的應對,完全不像真正的眉間尺。想必也是匆促之中易容改扮,一方面聲音學得不夠逼真,一方面個性揣摩不精,所以便有此破綻。
半路上千綠便醒了,除了感到有些虛弱之外,倒是沒什麼大礙。被陸寄風抱著,她頗覺羞慚,好幾度堅持要自己走。陸寄風擔心她還有餘恙,再說她行路的速度也不快,為了趕在三天之內抵達,陸寄風便不放她下來,就這樣抱著她往劍仙崖趕路。
迦邏道:「我跟你師父在一塊兒,又不會怎麼樣。」
弱水道長雖只學到上清含象功的第三層,但是口訣心法他全會,更有回生精之助,將來更上層樓,練上更高層次,都是有可能的!
司空無既然受皇帝尊崇,出入大內,身為王爺的劉瑛也必然知道更多司空無的事。司空有會把他帶到無人之處談天,談的也無非都是關於司空無之事。以弱水道長的機伶聰明,又深諳情愛之術,會把司空有這個道行高深的女魔頭逗得又哭又笑,並非難事。
眉間尺冷笑一聲,道:「根本沒有那件事,被刺死的人不是我,是跟著弱水上崖的那個人!」
迦邏搖了搖頭,有些難過地說道:「他不肯醫通明宮的人,他說除非……他好了之後,肯背棄通明宮。」
陸寄風道:「之後一直沒有劉瑛的下落嗎?」
陸寄風尷尬地笑笑,便讓迦邏拉著他往內快步行去,迦邏對此已經十分熟悉,竟帶著陸寄風來到他以前所住的房舍。
冷袖起了身,便要走回解功室,回頭突然又道:「我警告你們,誰也不許再下解功台!」
見她臉上微紅,帶著幾分羞赧,陸寄風心頭一沉,想道:「原來蕊仙姐姐還念著青陽君!」
眉間尺道:「我是為了救你!為了救你這個叛教投敵的笨徒弟!」
沉默了許久,冷袖才道:「你在胡說什麼?」
眉間尺道:「跟昨天一樣就行了。」
陸寄風笑了一下,道:「大師也是為了除滅舞玄姬而來的,有這樣高強的幫手,還深知舞玄姬底細,豈不是大有幫助?」
陸寄風所賓士的速度,比當初支離骸抓他時的速度還要快上幾倍,不到半日,便已來到幼時所見的高山絕崖。
那大叫狂奔之人竟是冷袖,只見他雙眼怒睜,口中哇啦亂叫,臉色十分蒼白,腳步踉蹌不穩,迦邏見狀,急忙叫道:「前輩!」
陸寄風仰望著高壁險崖,道:「劍仙崖就在上面了,你們要不要我帶你們上去?」
冷袖本來就脾氣暴躁,可是這突然的拒人千里,總讓人感到似乎別有隱情。
眉間尺道:「你忘了八陽君怎麼說的?屍體面目全非!隨便找個跟他相似的人裝成屍體,還有什麼難的?」
眉間尺忙道:「別這樣叫我,叫我名字就成了。」
「冷前輩看了你爹沒有?」
「可是他的弟子也……?」
陸寄風一怔,劍仙門是習文習武,談詩論琴之處,怎會出現這些東西?
當初冷袖在他身上搜出靈木道長的法一子令牌,氣得就要殺陸寄風,陸寄風逃出解功台,冷袖沒有追出去,陸寄風還以為他沒找到通路,原來冷袖是知道解功台通往梅谷的。
話未說完,陸寄風突然又發不出聲來,迦邏奇道:「怎麼了?你想到什麼?」
一句「你回來啦?」讓陸寄風整個心都定了下來,風霜盡去,好像回到了最溫暖安全的休息之處。
一切都與從前相同,唯一不一樣的是:在中央的地面上,刻了一道深深的直線,橫貫過整間石室。橫線前方還刻了幾個大字「不許越線」。
這果然是冷袖的標準作風,雖不要封秋華殺人,可是這種條件,也超過了封秋華可以接受的範圍程度,他絕不可能答應的。
蕊仙道:「你離開后,通明宮的道長們突然下山來,說真人要為大家祈福,大家都上了山,我也跟著上去,可是我突然想起有件東西忘了帶,那是很重要的東西,我難得能上山,一定要交給他……」
「喂!你那個師父有沒有人性啊?這麼遠的路,要你三天之內趕到?到底還有多遠?」
搞不好就是眉間尺早看透了他有這個秘密通路,因此把離魂散放在那裡,引他去拿,好研究出還魂散,以解救陸寄風。當冷袖終於想通了自己的弱點被眉間尺看透,他對眉間尺自然是更加氣惱。
眉間尺道:「只要弱水的弟子龍陽君與鳳陽君說是,還會有人懷疑嗎?」
冷袖道:「我們都等著瞧這個養尊處優的公子哥兒,吃得了多久的苦。沒想到他根基差歸差,硬是熬下去,不但洒掃之事都做,對我們也十分謙恭有禮,對師父更是奉承得無微不至。他除了武功不好之外,其他的技能卻懂得不少,琴棋書畫,文韜武略無一不九-九-藏-書精,本來我們還願與他切磋切磋,可是他總是在我們面前藏拙謙退,裝出一副什麼都不懂不會的死樣子。我和勁節君、秦嵩子看不慣他那偽君子的態度,後來也懶得理會他了。」
迦邏道:「你落荒而逃,大吼大叫的,跟瘋子一樣,還說沒見到什麼?」
眉間尺怔忡不語,想不到弱水道長也出自祖師爺門下,又與舞玄姬瓜葛難斷,看來弱水道長處心積慮的圖謀,已布成了周密的網。他會在何時收起網,是誰都無法預料的。
陸寄風道:「可是您不是要重新開通被封住的梅谷……?」
千綠已感到不對,道:「陸公子,會不會是……我們誤會了前輩的意思?」
冷袖狠狠地白他一眼,道:「你說得很對!」
迦邏反應不及,眼看這雄渾無比的一掌就要拍碎他的肋骨,迦邏怔若木雞,無可閃避。陸寄風及時一躍上前,手中真氣托開冷袖的雙掌,將他的掌氣給推挪向一旁去,「乒乓」幾聲,打碎了許多瓦罐陶瓮,葯氣四散。
冷袖道:「他的武功可以說是完全沒有!只是年紀比朱長沙大,就做了師兄,怎樣?你怎麼凈是問他?」
眉間尺道:「我只是希望你三天之內趕來,可沒說要怎樣。你就算不來都沒關係,反正這裏也沒你的事。」
陸寄風見他果真無恙,還是氣勢凌人,說話全不留餘地,心中雖放下大石,卻有幾分惱火,道:「我問你,你為何不說一聲就離開府里?」
冷袖神情漠然,不過看樣子已恢復了理智。他徑自走到一旁坐下,瞄了陸寄風一眼,才道:
雲拭松「哼」了一聲,臉色甚是難看,千綠倒是慍色道:「不要緊的,我們這兒待著休息也好。」
迦邏道:「殺人倒是不用,前輩的條件是:他好了以後,要每天的子、辰、申時,各自大罵三聲『司空無是個無恥的老賊』,合計九聲,只許多不許少;聲音要傳得出一里之外,不得聲音若蚊子叫;要至少有五個活人聽見,死人不能算。若能辦到,那麼他就醫。」
冷袖道:「你確定?」
陸寄風嘆了口氣,道:「罷了,總想得出法子讓冷前輩點頭。」
陸寄風問道:「梅谷是千百名高手窮畢生之力所鑿,怎麼會突然間就崩塌了?」
雲拭松道:「喂,什麼叫沒用的人,你這個臭小子講話不會客氣點?」
話果然還是廢話,陸寄風正想叫喚冷袖,突然聽見一陣可怕的狂叫聲,伴著急促的腳步聲,由外狂奔而來。
冷袖跳起來,叱道:「沒錯!要不是你的那具破琴不收好,我也不會離開師父的冰棺,也不會突然間山崩,我卻無法及時回寒冰洞保護師父!我不把你碎屍萬段,難平此恨!」
雲拭松道:「那怎麼辦?他會不會我們晚到一天,就斷那小子一根手指?」
地下甬道頗為漫長,三人走出了甬道,便直通冷袖藏書之所,陣陣葯氣瀰漫在室內,滿牆的書卷帛冊,竟像又多了許多,几案上除了瓶瓶罐罐,還放置著不少藥草花木等物。
陸寄風道:「我要去告訴蕊仙姐姐你就是簡老頭!」
陸寄風道:「你要我三天之內趕來,我問你!你到底對封伯伯和他的公子怎樣了!」
眉間尺道:「我的理由也簡單得很,化身支離骸,冒充我,以及襲擊我們的那黑衣人,全都是弱水!」
陸寄風環顧著周圍,回想起十年前之事,歷歷在目。被支離骸帶上崖的僕婦男佣等等,全是被誰殺的,也不言自明了。
一道倩影捧著小籃,自旁廊走了出來,一見到她,陸寄風忍不住大叫道:
陸寄風問道:「前輩為何這麼說?」
「那時我們便覺得師父像有心事,我們也跟著心神不寧,想知道師父為什麼不開心……」冷袖凄然道:「那天晚上,師父一個人走到崖邊,靜靜地不知在想什麼,突然間就跳了下去……之後你也知道了,我跟著跳,勁節君、秦嵩子都跟著跳……結果該死的沒死,不該死的卻……唉!」
陸寄風不答,問道:「是不是有一位叫做劉瑛?」
為了慎重起見,陸寄風還是問道:「我曾見到你與弱水道長決鬥,你差點要殺了我,弱水道長為了救我,才一劍刺死了你,那又是怎麼一回事?」
一個萬人之上的王爺,會來這裏當個不受重視的小人物,連個掃地小僮都不如。是什麼原因讓劉瑛,也就是弱水道長,下這麼大的決心?陸寄風滿心疑問地聽著冷袖說下去。
陸寄風又嚇了一大跳,來不及掩住眉間尺的口,忙道:「你……你把他的名字這樣喊了出來……」
雲拭松仰望著高聳入雲的絕崖,咽了口口水,道:「該問的不問,不該問的廢話倒是問了。」
陸寄風道:「他說他是我師父你就相信?萬一他是個大騙子呢?」
此話一出,所有的人全都像是當頭響起了悶雷,面色僵住,作不得聲。弱水道長居然會是司空有的弟子之一,不要說冷袖吃驚,就連迦邏都感到不可思議。一時之間,幾人靜得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蕊仙姐姐!」
冷袖按著後腦,呻|吟著醒了過來。陸寄風突然發現自己越過了線,連忙不動聲色地偷偷退回線后。在知道超過線的後果之前,還是別冒任何觸怒冷袖的險。
蕊仙笑問:「今天恩公想吃些什麼菜?」
陸寄風的每一句話,眉間尺都可以輕易回答,實因九-九-藏-書這本來就是順理成章。不是陸寄風想不到,而是他遲遲不願認為弱水道長惡性至此,更不相信通明真人會被弱水隻手遮天,蒙在鼓裡!
一句話又堵死了眉間尺,眉間尺只好摸摸鼻子,退在一旁不語。
冷袖邊想邊說道:「那一回師父是到皇宮大內,去抓服過屍解丹的死囚,卻被司空無給攔下,發生一場惡鬥。師父一時無法脫身,正巧那劉瑛當時也在宮裡,師父順手抓了他當擋箭牌,才全身而退,逃出了皇宮。」
陸寄風一笑,再度挾著兩人,躍上高崖,幾下凌躍藉力,便已登上崖頂。放眼看去,依舊是當初的綠木扶疏,粉牆高門,一派雅緻。此地他遠離了多年,再度重回,給他的感覺竟還是平靜愉快。
陸寄風道:「如果弱水道長就是劉瑛,那麼他知道劍仙崖的一切,甚至熟知本門的武功劍法,他扮作劍仙門的人能夠扮得那麼逼真,也就一點都不奇怪了。」
眉間尺連忙問道:「怎麼擋?」
陸寄風腦子一轉,就想通了:解功台通冷袖的藏書室,或許根本這條路就是冷袖自己弄出來的通道。他表面上隱居梅谷,其實三不五時地還會出劍仙崖看看,才會對劍仙門的事知道得一清二楚。
雖然迦邏說得難聽,但是陸寄風也知是事實,便道:「雲兄,千綠姑娘,請在此稍候片時,我要談些本門之事,外人只怕不便聽聞。」
詐死的弱水道長化明為暗,如今人在何方?什麼時候會突然出現?以什麼樣的姿態殺個他們措手不及?
眉間尺問道:「你到底是想問他什麼?」
「我那個師父大概沒什麼人性吧?」
冷袖聲音一變,有些陰沉不樂地續道:「師父有時會突然就把劉瑛帶到絕嶺高山上談話,不讓人聽見談些什麼,但每回師父和他下了崖,師父不是笑眯眯的,心情極好,就是眼睛紅紅的,竟像是大哭了一場。師父後來便把他收為弟子,朱長沙也跟著他一起名列弟子之中了。」
一陣輕柔的歌聲遠遠地傳了出來:
冷袖殺氣騰騰,陰沉地說道:「沒什麼好說的,通通給我滾出去!」
陸寄風一震,並不是因為難以置信,相反的,正是因為一切都太順理成章,才讓他更感到毛骨悚然!
冷袖道:「他雖然沒犯過什麼錯,但是我看見他時,總是完全看不出他在想什麼,讓我感到深不可測。我不想招惹他,可是如果他投了通明宮……哼……」
陸寄風反覆沉思再三,才道:「如果當初被弱水道長殺了的你,真的是麟陽君假冒的,屍體也已燒成了灰,你又是怎麼知曉的?」
陸寄風連忙打斷他們的話,道:「前輩,還有一事我想向您確定。您從前說過:祖師爺的弟子是哪幾位?」
「我……」冷袖正要開口,看見陸寄風和眉間尺,臉色一變,怒道:「你們怎麼在這裏?陸寄風,你來做什麼?」
迦邏一撇嘴,道:「他沒瘋,他好得很!方才一定出了什麼事,他不想讓我們知道。哼,一會兒我偏要去瞧瞧。」
那斷臂的清雅女子,正是蕊仙,她望向陸寄風,白皙的面孔上目若燦星,唇如點朱,依舊溫柔地微笑著,好像已經在此等了他許久一般。
眉間尺道:「那小子是自己要跟上來的,又不是我抓的!」
他抱起千綠,又道:「已經過了一天了,要到劍仙崖的路還好遠。咱們沒有馬,只好用走的,快趕路吧!」
迦邏只好放開了他,與陸寄風等人又依原路退了出去。回頭看見冷袖冷冷地瞪著他們,似乎防著他們不走。
蕊仙笑道:「擔心我什麼?你在外面闖,才教人擔心!這麼狼狽,你們都進來吧!快洗洗塵土,好好休息。」
冷袖簡直像是逃一般地奔入石室中,腳步一個不穩,竟撲跌在地。迦邏急忙越過刻線,要去扶起冷袖,不料才一碰到他,冷袖神智未復,竟大叫一躍而起,雙掌亂揮,向迦邏胸口拍去!
一陣蒼老渾厚的聲音說道:「我聽見的!」
陸寄風道:「喔,你說的是簡……」
陸寄風長嘆了一口氣,自己早晚會被這個師父給整死。
而榻上之人,正是三天前被眉間尺給「劫」來的封秋華,好好地躺在榻上。陸寄風看了他一會,氣息平穩,並無大礙,便對迦邏道:
冷袖奇異的舉止,令陸寄風感到突兀,可是又沒人敢問他。直到出了解功台,來到陸寄風房間,陸寄風才對眉間尺道:「冷前輩以前會這樣嗎?」
陸寄風想到自己被他下了那麼久的離魂散,卻因巧遇冷袖而化解,難道會是弱水的失算嗎?但是細細一想,又感到弱水的計謀不會那麼淺。一個心機深重得連師門都敢欺瞞一世的人,城府之深,一定遠超過他的想象。
眉間尺一聽,立刻臉色發青,不敢再亂說話激怒冷袖,免得冷袖惱羞成怒,毀了他的愛琴。
兩人趕整整一天的路,雲拭松也累了,三人在一處小酒鋪內暫歇用食,飯罷,又馬不停蹄地再度趕路,雲拭松忍不住問道:
陸寄風肯定地點著頭,道:「您沒見過弱水道長的相貌吧?劉瑛生得劍眉杏目,俊美不可方物,是也不是?」
眉間尺道:「什麼君我不管,總之那時我還在養傷,根本沒有上崖來跟他打。弱水把你點昏了之後,想必是和那個人商量好了,在你面前演這一齣戲,好取信於你,他為了演得逼真,才親手殺死了他門下之九-九-藏-書人。」
冷袖喝道:「我沒見到什麼!此處就只有我,還會見到什麼!」
眉間尺道:「他的名字是他自己告訴我的,不能對外人說,這我也知道,可是在劍仙崖上又沒人會害他。我一日少說也叫過他十幾二十回,還差這一次?」
迦邏道:「我想他大概是不肯這麼做的,就老實跟前輩說了,他也老實不肯醫了。」
「你才騙過一個姑娘十年。」陸寄風冷冷地說道。
迦邏道:「眉前輩又沒請你們過來,你們快下山去。」
當初自己被支離骸抓到此地,教了幾個月的武功,那時弱水道長正在平城觀處理觀務,而許久不在通明宮。可見他對外聲稱身在平城是假,冒充支離骸是真。而暗中讓自己服食離魂散的人是誰,也不言自明了。
陸寄風道:「是他包住靈寶法經,交給我的。我收了之後也沒去多想,原來他早就拿回去了……」
冷袖不禁神色肅然,道:「如果弱水真的就是劉瑛,你們可得小心,加一萬倍的小心!」
陸寄風道:「舞玄姬恨他至極,必欲置死,絕不可能有所保留……」
眉間尺道:「我逼你幹嘛?你想太多了吧?三天只是順手寫的一個期限,就算是四天五天,也不要緊,你看得這麼認真做什麼?」
陸寄風問道:「冷前輩,您方才是見到什麼了?」
冷袖吼道:「叫你們滾就滾,還在啰哩啰嗦些什麼!」
陸寄風憑著印象追溯,感到似乎仍十分遙遠,苦笑道:
冷袖道:「不過是一具破琴!給我找到了,我劈爛了它當柴燒!」
陸寄風訕訕道:「反正他也沒教我什麼武功,隨便叫就可以了,高興的話叫他聲簡……」
冷袖不耐煩地說道:「好像是,誰他媽的記著他是什麼王!反正他來投師,為人又聰明絕頂,師父便收了他,這有什麼好問的?」
蕊仙道:「你這師父待徒弟真是不好。陸公子,我給你燉雞湯,你先歇歇。」
這實在教陸寄風怎麼也想不通!
眉間尺又急忙打斷:「今天撿了多少雞蛋?」
冷袖睜開眼睛,看見迦邏,神情仍有些茫然。回頭看了一下身後,竟真的像擔心有人在他身後追過來。
他一停下來,雲拭松便喘回了口氣,叫道:「喂!你要突然間飛起來也先說一聲吧!悶不吭聲的拎了人就跑,你有沒有先想想啊!」
她轉身離去,直到身影不見了,眉間尺才鬆了口氣,一瞪陸寄風,道:「你少在蕊仙姑娘面前胡說八道!」
迦邏道:「那咱們快去找他。」
陸寄風越聽越是火大,道:「什麼叫沒我的事?你一聲不響的就把封伯伯帶走,又抓了個人質,你想怎樣?不就是逼我回來?」
眉間尺得寸進尺,笑嘻嘻地說道:「在下被弱水割斷喉嚨,前輩伸手相救,也是為了把在下救活后好讓您痛打一頓,並不是存有任何情誼。」
「什麼?」
迦邏推開密室的暗門,陸寄風見他連這裏都知道,可見眉間尺對他一點都不隱瞞,完全將他視作劍仙門的人。也許迦邏的個性與冷袖、眉間尺這些不通世俗的人比較契合吧?
蕊仙見到陸寄風,半點也不驚訝,笑道:「你回來啦?」
陸寄風忙告誡道:「不許胡來!若是觸怒冷前輩,你吃不了兜著走!」
陸寄風奇道:「那幾個字是什麼意思?」
這樣看來,通明真人竟是故意讓弱水道長為所欲為,甚至助他強大?
話未說完,一看見千綠和雲拭松,臉頓時垮了下來,道:「你多帶這兩個沒用的人來幹什麼?」
一聽果然有譜,眉間尺和陸寄風連忙專心地聽冷袖說什麼。
陸寄風道:「什麼幫我帶上來?你分明留字要脅我三天之內趕來,還說三天之內不來的話……」
冷袖被陸寄風這股柔勁給推得下盤一滑,往後仰倒,「砰」的一聲,整個人便重重地摔倒在地,昏了過去。
眉間尺一愣,道:「什麼?前輩,以前您不是說不超過那道線就可以了?」
眉間尺道:「他聽不見,可是冷前輩聽得見,會帶他過來……」
雲拭松怒道:「有!我可以斬釘截鐵地作證!」
不一會兒,迦邏快步奔了出來,歡喜地叫道:「大哥!你真的回來了……」
眾人都呆了,迦邏急得搖著他,叫道:「前輩!冷前輩,你怎麼了?」
冷袖道:「規矩改了!現在誰進入解功台,我就殺!」
眉間尺道:「什麼人?」
自己門派的徒子徒孫要被人惡整,還會那麼幸災樂禍的師祖輩,也真是少見。
眉間尺忙道:「那下次我寫七天可以吧?」
眉間尺卻笑道:「冷前輩說得狠,在下偷了弱水從通明宮帶下來喂陸寄風的離魂散,丟到谷下,您還是拿去研究一番,終於破解了離魂散。這也是為了一償夙願,絕對不是為了救本門的弟子。」
「俠士?」陸寄風一怔。
陸寄風吸著氣,道:「這是千真萬確之事,我見到弱水道長的繡像之時,只覺得似乎聽過這個名字,但馬上便忘了。但這陣子我越想越覺得我真的聽過這個名字……可還是想不起在哪裡聽過。直到我回劍仙崖,才想到似乎是您對我說的,然後就什麼都想起來了。」
冷袖道:「沒錯,五師弟劉瑛,你問他做什麼?」
冷袖道:「他和朱長沙都入了門之後不久,有一天,師父給了我們五人一人一件任務,叫我們下崖去辦,我們有的被派到山東,有的被派到南蠻https://read•99csw.com,有的被派到南邊……總之每個人都被派得遠遠的,那樣要找的事物又都不是輕易可以找到的,我們五人各自去找,我大約十幾天便辦成了,最先趕回來,勁節君、秦嵩子同一天回來,過了兩三天,朱長沙也回來了,只剩下劉瑛還沒出現。師父也不追問,看了我們各自帶回的東西,微微笑了一笑,說了句:『很好。』就沒再說什麼了。」
若是通明真人早已查知弱水道長居心不善,又為何不殺他,反倒留下這條禍根,甚至還故意讓弱水道長在自己身邊,一起修習上清含象功?
「芳萱初生時,知是無憂草,雙眉未畫成,哪能就郎抱……」
陸寄風望著眾人,好半天才道:「弱水道長的俗家名諱……就叫劉瑛。」
蕊仙續道:「我便回頭去取,沒想到村裡竟來了強盜,好多的人哪!我嚇得什麼似的,他們抓了我,危急之時,還好有位俠士救了我。」
陸寄風道:「原來你在山下多年,就是為了偷看她……」
眉間尺道:「就是不許越線的意思。」
陸寄風目送吉迦夜翩然遠去,雲拭松道:「那禿驢凈叫人跟著他出家!」
他擔心的是冷袖若是有發狂的痼疾,而自己竟不知道。
有火浣布護住心口,他中了花影銘心,根本就不會死,大不了是傷及任督二脈,但是有回生精的救助,不要說起死回生,恐怕還能讓他的功力完全恢復!
眉間尺道:「你這做徒弟的怎麼這樣講師父!我這麼正氣凜然,哪裡像個騙子?」
陸寄風忙道:「他是多久前來投師的,您記不記得?」
陸寄風負手踱步,沉吟了一會兒,才道:「師父,你說弱水道長沒死,有何憑據?」
眉間尺道:「真好,真好,你去做菜吧,我有點餓了。」
他此時怒氣如此之盛,果真是誰也不想見,惹了他只怕反為不妙,陸寄風按下心中之惑,抱拳道:「那麼晚輩告退,等前輩願意相談之時……」
陸寄風道:「就算冒充你為非作歹的都是他,這也不能證明他沒死。」
陸寄風叫道:「是麟陽君?!」
陸寄風道:「反正本來就沒有!」
陸寄風道:「冷前輩呢?我有件事想請教他。」
冷袖堅持道:「我說沒有就沒有!你們還不滾!」
眉間尺道:「火浣布?你有這種東西?」
蕊仙道:「就是你師父,他本事好大!」
陸寄風怔了半晌,說不出話來,事實上只要想通了全是弱水一人的作為,便沒有任何可疑之處。原來他要自己親手斷脈,也是為了留個不利於他的證據。以停雲道長對他的支持,他還狠得下心,千里追殺,可見他的城府、他的手段、居心,都不是凡人能想象的陰險!
雲拭松這一路上,當然是把蘇毗府中的事問個不停,陸寄風隨口回答,心裏卻只挂念著迦邏,想道:「迦邏的母親與蘇毗公子相同,也一樣以活人煉些邪惡之物。但是獨孤冢抓的是男人,蘇毗府抓的是女人,舞玄姬要這些男女的精氣施什麼邪術,或許迦邏能知一二……但是,迦邏現在不知怎樣了……師父為什麼要抓他?為什麼師父總是教我不知該不該相信他?」
陸寄風等人轉身一看,冷袖已站在身後,不知聽了多少他們的談話。
冷袖怎麼會突然間像受到驚嚇似地狂奔,又不問親疏,見人就打?陸寄風大為奇怪,難道冷袖突然受了什麼刺|激,變得頭腦不清楚了。但梅谷內就只有冷袖一人,又有誰會刺|激到他?
蕊仙道:「這怎成禮數?您是小女子的救命恩人,又是陸公子的師父。」
冷袖道:「他確實俊美得教人難忘,還帶著幾分邪氣,雖然態度謙遜,可是我與他話不投機,師父也從沒正眼看過他半眼。」
見到眉間尺對蕊仙的神情,陸寄風登時明白過來了,原來不只自己注意到上山的人少了一個,眉間尺還比他快了一步下去看過究竟。想到眉間尺居然不告訴他蕊仙的下落,讓自己擔心一場,陸寄風就對這個師父更加有氣。
眉間尺還是一臉無辜:「三天不來的話怎樣?」
「三天不來就會對封伯伯和他的公子不利……」
眉間尺一把抓住他,道:「你敢講,師徒之情就算完了!」
眉間尺道:「這事你該問我,為何去問他?」
迦邏道:「眉前輩說他被聖女的花影銘心所殺,這雖是必殺絕招,但是如果聖女老人家那時下手有點兒保留,讓弱水把火氣給擋下,他就可以服回生精救命了。」
「我是為了追你這小子,才那麼湊巧聽見人家怎麼設計你!」
蕊仙欠身為禮,道:「恩公。」
冷袖低頭沉吟了一會兒,努力回想著,道:「兩百多年前了……大師兄、我、三師弟、四師弟都跟在師父身邊許久了,有一回師父下山去,就帶回了劉瑛。對了,我記起來了。」
眉間尺道:「我看他像是瘋了。」
陸寄風道:「師父,請您也過來一同商議。」
眉間尺說破了這一點,陸寄風便全想通了,那黑衣人能夠如影隨形,正是因為他始終在自己身邊之故。
冷袖道:「不必了!等我想到什麼時候要開,就什麼時候開!」
陸寄風心念一轉,就猜到從前劉瑛對司空有說些什麼話,以及司空有為何會把他帶上崖來。
他瞥了一眼躺在榻上的封秋華,臉上陰沉之色略現,便不再說了。
一聽他這麼說,陸寄風更鮮明地想起從前與支離骸練功之時九九藏書,廚房被破壞一通,那時八成就是正牌眉間尺偷走了離魂散,丟到梅谷去給冷袖。不過,不是說無人知道進入梅谷的路徑嗎?
「我不是說這個!你怎會知道他的名字?你不知他的名字就是保命的咒語?」陸寄風簡直氣急敗壞。
眉間尺笑道:「不要這麼緊張,你把凡事都想得太嚴重了。」
眉間尺大聲朝內喚道:「迦邏!陸寄風回來啦!」
陸寄風喜不自勝,高興得連聲音都微微發著抖,道:「你……你怎會在這個地方等我?蕊仙姐姐,我好擔心你!」
冷袖說道:「誰去管他!你說他去投了通明宮,還當了通明七子之中的弱水?呸!我絕不相信,本門絕對不會去投奔通明宮那骯髒地方的!」
陸寄風簡直為之氣絕,想到自己急得吐血,又一路飛奔而來,師父居然告訴他「三天」是隨便寫寫的,怎不教他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
陸寄風道:「那也不一定瞞得過烈火道長與驚雷道長……」
陸寄風苦笑,道:「前輩教訓得是。」
蕊仙捧起那小竹籃,笑道:「十幾個呢,恩公您瞧,個個都這麼雪白漂亮。」
眉間尺道:「你不是要冷前輩醫治封秋華嗎?我幫你帶上來,你在生什麼氣?」
「那個麟陽君會跟他合演殺死我的戲碼,我看弱水早就有一票自己的爪牙,幫著他掩飾行跡了。」
陸寄風突然間一把抱起千綠,一手抓住雲拭松,以最快的輕功身法趕起路來,速度如電如光,快得讓雲拭松連講話也不能了。
迦邏拉著陸寄風就往外走,還回頭對千綠及雲拭松道:「你們不許跟來!冷前輩不愛見不相關的人,一不高興,打死了你們我可不管!」
眉間尺皺著眉道:「梅谷崩塌,猶可挖掘;我的萬壑松風遭竊,卻是國寶流落,天大的災難!到底是誰偷了我的萬壑松風,我也要追究到底。」
冷袖一把揮開了他,道:「不用了,你也出去!」對迦邏的口氣倒是較溫和,可是一望見陸寄風,又是橫眉豎目。
陸寄風正想問他為何不出來阻止弱水的計劃,冷袖已說道:「我立過重誓,不踏出梅谷,就算是為了誅殺你這小鬼也不行!只好在解功台內氣得跳腳,卻聽見了那叫做弱水的牛鼻子,叫他的臭徒弟怎麼裝成眉間尺,怎麼假裝要殺你。我心裏暗自高興,你們自稱劍仙門的這些小子,個個都自以為聰明,總有一天要吃人心機和苦頭,這叫一報還一報。」
一切的疑慮,有如沉重的陰霾,漸漸掩上了劍仙門。
三人進入解功室,滿牆的刻痕尚在,眉間尺推開解功石,下面的通路倒是十分平整,像是近期時常有人走來走去,才會被踩得這麼整齊。
迦邏一拉陸寄風的手,道:「冷前輩在梅谷外,我帶你去!」
陸寄風大為奇怪,迦邏擔心地問道:「你怎麼了?見到了什麼?」
陸寄風怒道:「還有下次?!」
陸寄風道:「是嗎?我問你,人呢?」
陸寄風不答腔,徑自轉身到榻邊,取出幾下的一個漆箱,輕輕一擰便擰斷封鎖,打開箱子翻找了一會,才苦笑著道:「我知道他如何擋下花影銘心了……」
陸寄風張口結舌地說道:「但是……他沒死,送上靈虛山的屍體,難道通明宮的人認不出來?」
迦邏道:「大哥說有事要跟你商議……」
蕊仙又問道:「陸公子,你難得回來,我得好好給你補補,你想吃什麼?」
陸寄風道:「怎麼背叛?封伯伯已被逐出師門了,難道冷前輩還要他去殺通明宮的人?」
眉間尺道:「不用管他,你隨便弄點什麼就行,快去吧!」
陸寄風的心疾跳起來,又問道:「您說過他是個王爺,是不是上黨王?」
冷袖道:「聽師父說,她離開皇宮,就放了劉瑛。可是劉瑛竟不肯回去當王爺,反有了求道之心,堅決要拜師,不知怎麼才說動了師父,把這個不會武功的凡夫俗子給帶上崖了。師父見他根基太差,沒耐心從頭教起,便叫當時只是個掃地小僮的朱長沙教他。」
說完,他閃身便進入解功室,「砰」的一聲,解功台被重重地推開、蓋上之聲,似乎透露出冷袖心中的一股莫名怒火。
眉間尺道:「我有這麼說嗎?」
陸寄風更急迫地追問:「他那時會武功嗎?武功比六弟子朱長沙好?」
這句話讓陸寄風整個心又一下子提到喉頭,千綠忙道:「少爺您別亂說!」
陸寄風被他氣得說不出話來,過了半晌,才道:「罷了!人呢?帶我去見他們。」
陸寄風道:「因為我想先確信一事……不過冷前輩心情不佳,那就罷了。你前次未能說完,現在總可以好好說你的理由了吧?」
蕊仙領著他們三人進了偏堂,送水送茶,對此地十分的熟。陸寄風道:「蕊仙姐姐,那天我走了之後,你怎麼就不見了?我找了你好久!」
迦邏道:「那我在這裏陪你……」
陸寄風大步踏上前,推開鐵門,便見到前面的庭院內有幾隻雞啄著米,悠閑地走著。出塵高雅的迴廊邊放了斗篩等農家常見之物,一旁的靠欄上,還閑置著未綉完的綵線與布帛。
「咳!簡單易懂之事,說這些做什麼?」眉間尺從裏面晃了出來,及時打斷陸寄風的話。
冷袖瞄著他道:「你問這做什麼?」
可是,人過度小心,必有所圖,那時弱水道長應該還不認識舞玄姬才對,他對司空有那麼百般屈事,所圖的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