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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提壺接賓侶

第一章 提壺接賓侶

黑暗的地牢里,微弱的燈光照著司馬貞笑盈盈的俏臉,陸寄風見到是她,不禁愣住了。
不料衣服丟了過去,千綠並沒有探出手來撿取。
千綠那驚魂未定的樣子,或許也說不出條理。陸寄風便拉著她在道邊坐下,千綠突然投入他懷中,陸寄風略一遲疑,感覺到千綠的身子不斷地顫抖著,眼淚還默默地掉,陸寄風心生不忍,便伸臂緊緊地抱住了她。兩人只是緊擁著,默然不語。
女監開了牢門,將千綠給拖了出來,雙臂被反扭著跪在司馬貞面前。
千綠懶懶地擺了擺手,道:「公子你莫要記掛著那個女娃,去辦你地事,相會格已間再說罷!俄走啦。」
她突然吞吞吐吐了起來,讓陸寄風有點奇怪,道:「可是什麼?」
司馬貞倒了杯酒,遞向陸寄風,笑道:「這是我特地從丹陽帶來的曲阿酒,由練湖之水、丹陽之米所釀,是馳名天下的好酒,料你一輩子也沒福分喝過,來,你嘗嘗看。」
司馬貞追了出來,叫道:「有人劫獄!你們快追啊!」
陸寄風道:「你若敢動她一根寒毛,我要你後悔莫及!」
陸寄風冷冷地說道:「我會回牢里去的。」
「你是故意不理我嗎?我好心幫你送東西來,你卻這樣待我!你這個人真是給臉不要臉!」
魏國興盛以來,也年年打仗,卻接二連三克複了許多虜國,還能夠建設他們的都城,使百姓安居。為什麼這些沒有教化的鮮卑臣子、不懂文明的拓跋帝王們辦得到,晉朝、宋朝卻無能為力?是因為魏國有仙后的神能相佑,還是漢人氣數真的盡了?
這時,身後傳出一陣踉蹌翻倒物事之聲,陸寄風連忙轉過身去,朝內道:「千綠,怎麼了?」
看她這麼關心陸寄風,渾然不以自身安危為慮,更是讓司馬貞心頭火起,看不慣他們那副互相以對方生命為重的樣子,司馬貞道:「哼!他已經下了死牢,不久就要被殺啦!」
司馬貞斥道:「誰要你過來!滾遠些,別弄髒了我的東西,否則本公主殺了你!」
司馬貞從沒見陸寄風的神情這麼陰沉過,嚇得不敢亂動,只要陸寄風的手一捏,她的頸子被折斷是輕而易舉之事。
陸寄風道:「我得隻身行動,不便多帶著你。」
司馬貞喝道:「你們都聾了?瞎了?沒見到有人逃出來?」
他抱著千綠,便往外奔去。大牢的圍牆上方都以木棍鐵條交纏成網,以輕功也飛不出去,陸寄風排闥飛奔,極快地穿越過數重窄門,不要說是普通的守衛,就連司馬貞帶來的高手們也都只見到一道黑影竄了出去。
陸寄風見她哭得傷心,有些過意不去,放大了聲音道:「司馬姑娘!你別鬧了,是我誤會了你,我道歉就是。」
陸寄風道:「那沒什麼,然後呢?你還聽見了什麼?」
不久就要北征,陸寄風想道:「統一了北邊,接下來皇上就是對付南邊,若天下真的將歸於胡,其實也不是壞事,皇上說得對,誰說三皇五帝都是漢人?」
原來陸寄風見司馬貞怒氣衝天地奔了出去,知道她是去找因自己而被抓的人出氣,只要跟著她就可以找到迦邏了。所以陸寄風反縮身骨,鑽出了牢房,不出聲地緊跟在後,司馬貞大隊人馬竟都無從發現被跟蹤了。
陸寄風道:「你鬧也鬧過了,殺人也殺過了,還不滾出去!」
陸寄風沒說出實話,問道:「他們還說了什麼?」
她手中的酒一倒入杯中,立刻酒香四溢,一股醇氣似隱似顯,果然是罕見的好酒。但陸寄風仍舊相應不理,索性躺了下來,背對著司馬貞。
他抱著頭,縮著肩膀,偷偷地朝著司馬貞看去,銅燈璀璨的光輝映照下,原本就清麗可人的司馬貞,被襯得細膩的肌膚上泛出一層淡淡迷濛的金光,端挺的五官優雅不可方物,那死囚不禁看呆了,也忘了病痛與傷痛。
女監知道她是侍郎府里的人,連忙引著司馬貞,道:「這裏,這裏,請跟小的來。」
陸寄風離去時,還回頭多看了她一眼,千綠彎腰駝背地站在原地,一副憊懶之態,揣摩之入神,委實教人驚嘆。
那死囚竟聞到食物之香,迷迷糊糊地半爬半撲地朝前而來,司馬貞不等他靠近,隨手一彈,指間彈出一小片石頭,便將那死囚打得額上鮮血長流,那死囚痛呼了一聲,抱著頭退了好幾步,不敢靠近。
陸寄風道:「千綠,我有要緊的事,暫時無法照顧你,你精於易容,不如這幾天先扮成別人的樣子,找個地方躲起來,我事情處理好了,再與你會合,接你上崖去。」
司馬貞滿腔羞慚之火簡直難以克制,喝道:「看什麼?再看我把你眼珠子挖出來!」
他迅速地掃視房間一眼,登時明白不是如此。寇謙之的冠帽等外出衣物都不放在榻邊,鏡台邊也有些水跡,沒有人逃走前會先換上正式的衣服,還先洗臉的。是自己來的時機太不湊巧,想必是寇謙之又被拓跋燾召見,所以連九-九-藏-書夜出觀,正好沒讓陸寄風遇上。
千綠大驚失色,道:「這……不會的,公子他怎麼會……」
她輕聲細氣,動作優雅有禮,可見也是大戶人家的出身,司馬貞更是輕蔑,冷笑道:「我說什麼奴婢這麼不得了,陸寄風還巴巴地投案來救你,可真是讓我大開眼界!」
千綠一聽,便笑道:「那我扮成公子的衛士,豈不是更好?」
千綠更是困窘,又不敢聲張,發出了幾聲噓聲,要把那人趕跑。接著「砰」的一聲,那人竟倒了下去,千綠急道:「喂,你……你……」
千綠一聽,連忙問道:「陸公子現在人呢?他無恙吧?」
他撫了撫千綠的亂髮,道:「你怎麼弄成這個樣子?怎麼會離開劍仙崖?我不是叫你們別下來嗎?」
千綠接了包袱,笑道:「我得更換衣裳,公子,請您迴避迴避。」
司馬貞一躍上馬,便瘋狂地用力鞭著馬匹,馬匹四蹄如飛,朝女獄而去,侍從們也只有緊追在後。
司馬貞臉上淚痕未乾,胸口還氣得撲撲直跳,腦中想了幾十幾百種讓陸寄風生不如死的法子,恨不得一下子全部用上。
千綠有些失落,但還是坐正了身子,輕輕點了點頭。
司馬貞見到他端正的五官,不世的氣慨,不由得心頭陣陣喜悅,滿腹的火都消了,微笑道:「酒杯拿過來,我再倒酒給你,很好喝的。」
張業連忙道:「啟稟公主,卑職的職責只是保護公主你的安全,所以……」
司馬貞得意地說道:「哼!我就不信你有那麼大的狗膽!」
陸寄風停在一間寺廟最高的閣樓上,這個地方在這時候絕不會有人接近。
但正因為知道這一點,陸寄風對司馬貞不無幾分同情可憐,反倒放下了手,饒她不死。
陸寄風聽見身後一陣沙嘶之響,愣了一下,回頭望去,原來自己所囚的這間牢房內還有別人。那人滿臉的胡碴亂髮,一雙黃濁的眼睛晦暗失色,渾身又都是爛瘡,因穢氣感染,而發著高燒,一直躺在角落不動。牢里的人都當他快死了,竟連一天兩碗的稀粥都不給他,因此他已有兩日未進粒米,那樣子與腐爛的枯草堆沒什麼差別,以致於陸寄風進來了半日,都沒有發覺他的存在。
陸寄風問道:「迦邏可有為難你們?可有吵鬧?」
弄壞機關及打她耳光之間,間隔不到半秒,司馬貞臉上火辣疼痛,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想到自己竟被陸寄風打了耳光。
司馬貞冷笑道:「這裏都是死囚,我愛殺幾個都可以!怎麼,你不服?我就殺到你服!」
陸寄風淡然道:「不必了,多謝你的好意,東西你拿走吧,我不需要。」
當陸寄風看見牢里之人,竟不是迦邏,而是千綠,也嚇了一跳。他萬萬想不到不顧一切追下來找他的,會是柔弱的千綠。而司馬貞竟要燙瞎她的眼睛,陸寄風自然不能坐視。
千綠道:「我不懂他們說這些話的意思,但心中很急,怕公子真的被皇上降什麼罪,公子,您沒有吧?」
司馬貞勒住了馬,停了下來,四面的北地荒野只有冷風,一波一波地侵襲著她的肌骨。司馬貞突然想到自己的一生從來沒有開心過,從來沒有被愛過,國破家亡,依附著當年救她的劉義真而活,自以為深愛著他,現在卻感到恍如一夢,夢醒了又不知道該何去何從。她不由得胸口陣陣酸痛,激動地啜泣了起來,一陣陣酸苦的抽泣聲,和滴在枯草上的淚水,都被冷寂的夜給吞噬了。
千綠道:「可是……可是……」
司馬貞嘲弄地笑道:「你的本事不是大得很嗎?我還真沒想到你會落到這個地步,嘻!」
司馬貞哭著道:「你在嵩山欺我辱我還不夠,又……又打我,此仇不報,我便不是司馬貞!好,我聽說你娶了雲賤人,雲賤人卻旋即死了。她的墓離此不遠,我倒想把她拖出來看看長得怎樣千嬌百媚,看我的狗吃不吃她的賤身子!」
陸寄風毫無反應,司馬貞靜了一會兒,拚命抑下怒氣,溫言道:「你怕我毒死你是不是?要不要我先吃給你看?」
司馬貞更是羞憤欲死,但要她對這些死囚一一辯駁怒罵,也不可能。司馬貞吸了口氣,反倒面露微笑,走上前去,招手對那死囚道:「你過來!」
陸寄風點頭道:「嗯,你現在說話還是個姑娘的樣子,我越看便越感到你還是千綠。」
陸寄風馬上知道不妙,喝道:「退……」
陸寄風道:「千綠,你沒事吧?我要進去了!」
千綠難掩失望,但還是順從地說道:「嗯,我就扮個誰也想不到的樣子!」
陸寄風握著千綠的手,讓她心下更加安定,千綠才說道:「公子您不辭而別之後,崖上倒是平靜無事……」
那道擋路的石道,竟已大開!
司馬貞道:「你以為我是專程來看你的?真是不要臉!」
千綠仍抽抽噎噎,泣不成聲,道:「公子……我還以為……以為你真的……被下read.99csw.com了死牢……」
裏面沒了聲音,陸寄風連忙推門而入,只見閣樓的鋪木地上,仰躺著一名腹肚高隆,衣衫不整的醉漢,身上酒氣熏天,四肢大開地呼呼大睡,身子下面還墊著千綠的衣裳。
陸寄風怒道:「司馬貞,你不要太過分!」
陸寄風問道:「哦?他說是誰?」
陸寄風躍上城門,在平城的街坊上方高來高去的,千綠不知他想幹什麼,只是任他抱著奔竄,瞪大眼睛看著他。
陸寄風苦笑了一下,彎下腰抽出那漢子身子底下墊著的衣服,團成一團拋了過去,道:「千綠,接著。」
司馬貞見了,更是妒恨欲其死,對女監道:「她就是陸寄風的家眷?」
陸寄風一驚,千綠道:「等我醒來時,已經在別處,我聽見遠處有歌讖和吟經的聲音,那聲音我再熟不過,就是城裡行醮的聲音,我才發現自己竟然已被帶離了劍仙崖,回到城裡了……」
千綠到現在還不明白怎麼一回事,陸寄風心裏卻十分清楚:能在劍仙崖來去自如的外人,只有弱水道長,弱水道長詐死之後,化明為暗,誰也防不了他。可是弱水道長未必會親自上崖犯險,極有可能是他的爪牙上了劍仙崖,卻抓錯了人。
陸寄風點了點頭,便步至閣外的陽台,關了身後的閣門。
陸寄風裝作沒聽見她說話,停了一會兒,司馬貞不耐煩地說道:「喂,怎麼不說話?被這地牢嚇傻了?你一日未曾吃喝,我帶了些東西來給你。」
司馬貞見狀,再也忍不住,氣憤地說道:
司馬貞道:「哼,你這麼擔心陸寄風,怎麼不先到地下去等他?」
司馬貞一手持著銅燈,一手提著精美的漆籃,身邊並沒帶任何侍從,單人匹馬地進了地牢內,對著陸寄風一笑。
說著,她手中酒杯朝陸寄風身上甩去,將酒潑了一地,漆杯打在身上當然不會痛,陸寄風依然不去理她。
「什麼?」陸寄風奇道,「他們把你放了?」
陸寄風打定了主意,立刻要去將吉迦夜帶離寇謙之的掌握。
陸寄風本想說:「我確實被下了死牢。」但是為了避免讓千綠多了不必要的憂慮,便沒說出口。
陸寄風抱拳道:「後會有期!」
司馬貞顫聲道:「你……你……想怎樣?」
千綠細細地告訴了陸寄風自己所需的易容之物,陸寄風記在心裏,便迅速地離去了。千綠所需之物,都十分易得,可是卻有些教陸寄風摸不著頭腦,居然連廚房中的蔥油等物事也派得上用場,陸寄風實在想不通這與易容有什麼關係,也猜不出她要扮成誰,想道:「她不會想扮個村婦吧?要廚子的舊衣一套,又是為什麼?」
陸寄風苦笑,默然不語。司馬貞見陸寄風默然的樣子,似乎把自己給看透了,更加惱羞成怒,抬眼一看,那和陸寄風同室的死囚雖然抱頭縮在一旁,兩眼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居然像是在嘲笑她自作多情。
如果拓跋燾是一個可以建立安穩天下的國君,陸寄風便願意以己之力幫助他,拋棄漢人的身分,像崔浩一樣盡心儘力地輔佐拓跋燾,甚至不惜幫他征討漢人。可是身為漢人,總感到像是失去了天地一般,產生無邊的茫然之感。
陸寄風笑道:「我還奇怪你要我連蔥都帶來,是做什麼用,你的易容裝扮,真是巨細靡遺,完全沒半點破綻。」
陸寄風張望周圍,見到一座古舊燈台背後,隱約露出了一片烏絲,像是千綠的頭髮,便猜知千綠大概換衣服換到一半,闖進了這個醉漢,千綠急忙藏身在燈台之後,不敢出來。
那死囚恍若未覺,還是定定地看著司馬貞。司馬貞隱隱聽見別室傳出嗤笑聲,還有人低聲交頭接耳地說道:「仇復這小子臨死還這麼色眯眯的,嘻……」「這大姑娘哪來的?她情人竟糟蹋了好菜……」
一行人立刻趕至女獄,司馬貞下了馬,用力推開獄門便直入內所。侍從們全是男子,進不得半步,只能在外面面相覷,不知道司馬貞臉色如此難看,又是在發什麼神經。
司馬貞驚叫道:「你想幹什麼?放開我!不然我叫了,我要叫官兵進來了!」
陸寄風冷冷地問道:「你來做什麼?」
不管怎麼說,都應該讓吉迦夜在無人知曉之處譯出那張拓文,才是上策,在平城觀的危險深不可測。
她恭謹地欠了欠身為禮,輕道:「我只是陸公子的奴婢,我叫千綠。」
司馬貞道:「還有更過分的呢,你聽不聽?你可真風流,死了雲賤人,馬上就有了別人。她如今也在牢里,我要怎麼整她,你想得到嗎?」
以前他原本不會想這麼多,但是娶了迦邏之後,對女子的心思比以往更加了解。司馬貞一反常態,屈尊前來,這是什麼意思,陸寄風自然心中有數。
陸寄風怒氣難忍,隨手一伸,一股真氣竟把司馬貞給拉了過來,司馬貞驚呼了一聲,手已被陸寄風隔著鐵欄抓住,扣住了脈,無法再亂射袖箭。
九_九_藏_書被引至拘囚之處,只見牢房裡嫻靜地坐在一角的女子,雖然衣衫破爛,首如飛蓬,還是看得出原本的五官很秀麗,一股溫柔之致,使她的五分姿色變成了十分,任何男子都會對這樣的女子多看幾眼,多生出幾分愛憐之心。
司馬貞聽得更火,翻身上馬,道:「他往哪裡去了?」
他病得神智不清,只知呆看著司馬貞,對於其他的卻都迷迷糊糊,不知真幻。
陸寄風以最快的速度趕至平城觀,天色格外地黑,這是即將要天亮之前最幽暗的時刻,觀中已有不少弟子起來打掃觀務,陸寄風得在最短的時間內入內點倒寇謙之,逼他領自己進入密道帶出吉迦夜。
「什麼?」陸寄風一愣。
乒乒乓乓之聲停止,但千綠並沒有回答,陸寄風側耳再聽,裏面傳出一陣粗濁的呼吸,接著便聽見千綠低聲著急地說道:「你……你是誰?走開!走開!」
或許是死囚已經飽嘗獄吏的凌|辱,變得卑微膽小無比,一被司馬貞喝斥,便抱著頭蹲了下來,果真不敢靠近。
地牢里的這些人待在黑暗陰臭的地方這麼久了,突然間聞到人間美食的氣味,當然更加敏感,全部都趴在欄上朝這個地方看。
千綠定了定神,一見到陸寄風安然無恙,忍不住撲到他身上,抱著他放聲大哭。
千綠道:「另一人說:『崖上也沒有別人像的。』那人便道:『現在陸寄風還不知他的妻子落入我們手中,等過了幾天,劍仙崖的人下來通知他,那就來不及了,我們得趁這兩天把事給處理完!』原先之人說道:『怎麼處理?你敢與他單打獨鬥嗎?』另一人笑了幾聲,說道:『你我空負道門武功,卻也對付不了他半招,能殺他的不是我們,而是另一個人。』」
千綠道:「那人說:『能殺陸寄風的,只有皇帝。』」
陸寄風不聲不響地由民家竊取這些普通之物,想到自己淪為穿窬之徒,都覺得好笑。
司馬貞闖入女獄,便對女監丟了塊金子,問道:「罪臣陸寄風的家人囚在何處?」
那被叫做仇復的死囚本來已沒力氣動,司馬貞這麼一個燦若春花的微笑,讓他大為振奮,立刻連滾帶爬地趕上前去。
陸寄風啞然,盯著那對浮腫的小眼,凹凹洞洞的酒糟鼻,腹大而手腳卻細,完全是個令人正眼也不會多瞧一眼的鄙俗男子。
陸寄風曾看寇謙之推移過石板機關兩次,便把程序給牢牢記住,大可來去自如。他掀開床板,躍下地道,快步往前直行。
弱水道長利用自己去帶來吉迦夜,譯出狼文的內容之後,吉迦夜很可能就要面臨殺身之禍!雖然吉迦夜的武功極為高強,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誰知道暗中的弱水道長會有什麼手段對付他!一切端看那張拓文的內容,是否真的足以動搖魏的國本,甚至從根本上毀去舞玄姬的地位。
陸寄風故意漠視了她半天,就是想激得她脾氣發作,表露出她來此真正的用意。但一直到現在,司馬貞竟完全沒生氣,反而對陸寄風極力隱忍,令陸寄風也不由得心中略奇,總算轉過了身,看司馬貞想幹什麼。
司馬貞道:「看你呀,否則我來這又臭又暗的地方做什麼?」
司馬貞臉上的笑意頓時僵住,道:「你……你是不是嫌我的東西不好,你不希罕?」
司馬貞道:「你就看我敢不敢!」
司馬貞大力一踢馬腹,策馬就往西追趕,侍從們自然是緊跟著她。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追不追得上,若是追上了,又該如何?
突然間陸寄風整個人愣住了。
陸寄風放下了心,道:「那就好。」
張業道:「往西邊……」
司馬貞又氣又驚,踉蹌倒退幾步,淚如雨下,掩著臉道:「你……你……」
一聽她變成了當地的口音,陸寄風忍不住捧腹大笑:「哈哈哈……這樣我可就放心了!」
就連原本陸寄風帶來的衣服,都被她略加改動反穿,因此他竟一時沒認出來。千綠道:「裝扮容易,揣摩卻難,裝的樣子再像,言行不像馬上就露餡了。我臨時想不出要扮誰學誰才好,突然記起以前雲府有個小掌廚就是這副德行,便學了他。」
陸寄風嘆了口氣,千綠道:「我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有守門的士兵要趕我走時,長史他看見了我,就叫道:『抓她!她是陸寄風的同夥!』我還沒弄清楚,已經被抓到牢里去了。公子,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仇復瞪大了眼,往後倒去,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這麼一招手,牢里登時四下無聲,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千綠終於不再發抖,眼淚也止住了,仰起臉來望著陸寄風,眼中柔情繾綣,整個人就像要化入他懷中一般。陸寄風狠下心裝作不解,始終帶著像以往那樣溫柔但有分寸的微笑,放開了她,道:「不怕了吧?」
沒說完,司馬貞袖中寒光一閃,一把袖箭竟「嗤」地穿透了那人眉心!
陸寄風一窘,道:「這……司馬姑娘專程來看在read.99csw.com下,一番好意……」接著的話他卻不知該如何說才是,說得太明白,怕誤會司馬貞的心意;要說得含蓄,他也辭窮,只好結結巴巴的。
陸寄風道:「越平凡越好。」
那女子一聽「陸寄風」三字,連忙關心地轉過頭來。這樣一來,不必女監回答,她的身分已明。
千綠嘆了口氣,道:「那天夜裡,大家都睡了,我睡不著,便走到公子練功的丹房去待著……突然間我背後被人拍了一下,便昏了過去。」
陸寄風一愣,便聽見腳下傳出一聲嗤笑。清脆的笑聲,竟是由那名坦腹的邋遢醉漢口中傳出,委實駭人。陸寄風驚退了一步,看著他坐起身,笑道:「多謝公子傳衣。」
陸寄風沉默不語,雖然聽起來他大可一笑置之,可是這句話的背後,卻有更多更深刻的意思,意味著朝廷里暗藏的鬥爭。
陸寄風不禁失笑,道:「你……你扮成這樣……?怎麼連酒臭都裝得出來?」
千綠道:「可是小夫人又穿回了男裝。」
那人像是搖搖晃晃地朝前走了幾步,還含糊地以當地的土話說道:「乍么……有大姑娘在這?咦?這是……餒地衣服?」
司馬貞啐道:「我是什麼人,豈是你這賤人有資格問的?我看了你這樣子就礙眼!」
司馬貞刁鑽蠻橫,陸寄風料想她突然來牢中看望自己,絕不會是什麼好事,便轉過了臉,不去理她。
司馬貞咬著唇望著陸寄風,她一時的驚恐過後,懼色已去,反倒抬頭挺胸,道:「你殺了我可就罪加一等,終生別想再在虜廷里享受榮華富貴了!」
千綠道:「那個出主意的人說:『皇帝因地面陷落之兆,要鎖拿陸寄風,現在陸寄風藏身在觀里,只要讓他知道他的妻子被抓,他就會自投羅網,出面投案了。』公子,為什麼皇上因地面陷落,而要捉拿你?」
司馬貞臉一揚,道:「你是陸寄風的侍妾?叫什麼名字?」
司馬貞道:「把她抓出來!」
陸寄風帶著千綠,飛奔至城外,才停了下來。
司馬貞再也忍無可忍,一咬牙,突然間站了起來,舉起籃子,整個就往牆上摔過去,登時佳肴美酒,濺散得滿地狼籍,令陸寄風吃了一驚。
陸寄風驚道:「你可看清楚是誰捉了你?」
陡然間「鐙」的一響,司馬貞手中的銅燈被打偏,接著只見黑影閃過,司馬貞定神一看,嚇得臉色蒼白,作聲不得。
「呦,好一個中領軍大人,在這牢里真是委屈你啦?」
可是他看了看身邊的千綠,又不能就這樣丟了千綠,自己一人行動。陸寄風略一沉吟,便有了主意,拉著千綠,道:「跟我來。」
陸寄風沉聲道:「你也知道怕死?」
陸寄風聽了,不由得冷笑了一聲。司馬貞不過是依附於劉義真的一個降臣,比當初晉朝被篡了之後,帶兵投奔魏國的司馬楚之、司馬愛之等皇族地位更低,更何況只不過是個女子,拓跋燾想到的話或許還會利用她的晉族皇女身分去與遠國通親,除此之外,司馬貞可以說是半點利用價值也沒有,就算殺了她,拓跋燾也不會當一回事。
陸寄風帶著千綠躍下樓閣,來到街道上,才說道:「你找個地方安身,我事情辦完了會去找你。」
千綠突然發出了當地人腔調,以混濁的鼻音說道:「你晉到千綠那女娃啦?她忍在哪?這女娃見俄就躲,俄會食人嗎?鄧要俄發了財,教那女娃爬著過來!」
也只有弱水道長的爪牙會清楚陸寄風那時藏身在平城觀,透過他人之口讓陸寄風知道千綠被抓,這個他人,當然就是寇謙之。
她將籃子打開,籃中食物的香氣立刻就瀰漫周遭,她府中的廚子是從南邊帶過來的大內御廚,果真不同凡響。背對著她的陸寄風只聽地牢內此起彼落的呼吸聲、垂涎聲。
只見司馬貞停在陸寄風的牢房外,將東西放在地上,抬起臉來,笑道:
陸寄風冷冷地以眼角瞄了她一眼,司馬貞見他的睥睨之色,不改以往,便也一挑蛾眉,傲然道:「你在山上抓了我,欺負我,那時可多威風,現在怎麼半句話也不敢吭,只敢用眼角瞄人?你記著,現在你可不是鮮卑皇帝捧在手上的寵臣,只是個階下囚!」
陸寄風想道:「不在正好,入內的機關我已記住了,一樣可以帶出人來。」
千綠道:「當時我心中一急,拚命想張口叫喊,他們其中一人突然道:『這丫頭醒了!』接著我身上又被一點,便又什麼都不知道了。等我再醒來時,已經被丟在路邊……」
司馬貞說完,便往外沖了出去。守在外面的侍衛們見她笑盈盈地進去,卻氣沖沖地哭著出來,都感到奇怪,但是當然不會有人敢多問。
不到半個時辰,陸寄風便挾著個大包袱,以輕功躍上了閣內,遞給千綠,道:「你要的東西,都在這裏。」
陸寄風拉著千綠便要離去,司馬貞道:「站著!你真打算為了這奴婢,越獄潛逃?」
陸寄風拍了拍她,道:「好了,沒read•99csw•com事了。」
陸寄風暗驚不妙,提高警覺往內趕去,這種情況,只給了他一個警告,那就是:已經有人闖進來了!
司馬貞叫道:「你不屑我的東西,那就砸了省事,不要就不要,你以為我就希罕你要?求你要?你以為你是什麼人?少自以為是了!」
千綠微笑著搖了搖頭,道:「小夫人並沒說什麼,時常與冷前輩在梅谷待上一整天,有時也認真地練起功夫了。」
千綠道:「我也不知道,我發現自己身上好好的,只是有點兒疲倦,我想起他們說的話,不知道是真的還是我在作夢,可是我竟然被帶下了劍仙崖,那麼一定是真的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就連忙往府里奔去,想找公子,告訴你有人要對你不利,想不到我才趕到領軍府,就看見大門被封著,還有好多官兵走來走去,靜肅無聲,一看就是出了事兒的樣子……」
司馬貞氣得發抖,道:「陸寄風!你這是什麼意思?」
以千綠一介弱女的能耐,根本不可能下得了劍仙崖,這一點讓陸寄風不得不疑心。千綠抬手擦著眼淚,道:「我……我也不知道是怎麼下崖的……」說著又哭了出來,似乎有什麼重大的隱情。
牢獄幽深,女監更是少有武裝看守,她的叫聲一時竟無人聽見。司馬貞氣得奔出去,侍衛們還立在外頭,不敢亂動。
他心中想著:「她好美!竟有女子這樣地美,她一定是神仙,我快死了,所以見到神仙菩薩來接我了……」
司馬貞咄咄逼人,道:「你道什麼歉?誤什麼會?你說呀!」
司馬貞猛下殺手,殺人立威,所有的死囚便知道她大有來頭,再也不敢亂說話笑她,四下一片鴉雀無聲。雖然死囚都性命不久,但正因如此,才更害怕死亡,更期望出現大赦或是奇迹,保住殘餘的生命。在這種情況下,自然是連正眼都不敢再多瞄司馬貞一眼了。
陸寄風笑道:「她愛穿什麼就讓她穿什麼。」
陸寄風道:「你以千金之尊,到這種地方來,不是好事,你走吧。」
那籃中還有一件冬衣,隨著杯盞飛拋而出,落在地上,司馬貞拚命地用腳去踩,將殘肴都踩得一團凌亂,一面哭道:「你了不起,坐了牢還這麼了不起,我看你能威風多久!」
陸寄風一驚,想道:「難道寇謙之已知我越獄,所以逃了?」
千綠道:「那是醋、蔥調和了香料,灑在身上的味道,不是真的酒氣。」
千綠流下眼淚,道:「陸公子不會有事的,你是什麼人?為何這樣咒陸公子?」
她隨手抓起銅燈,竟要把滾熱的燈油往千綠的眼睛注去。
馬匹狂奔,風聲在耳邊呼呼地吹著,司馬貞腦中思緒也飛騰不已。自從嵩山一別後,她偶爾會想起陸寄風,想起他故意拿生的鹿肉嚇她,就不禁生出幾分怒火,但想起被他抱在懷裡時,那安穩的感覺竟讓她又有點兒開心。從來沒有人抱著她時,會讓她感到這麼放心,好像天塌下來了都有他保護著一般。她認為已經跟定了的劉義真,卻只會讓她覺得不安和惶然……
千綠搖了搖頭,道:「我渾身動彈不得,眼睛也被蒙上,我只聽見有人在說話,是兩名男子。他們其中一個說:『你怎知她一定是……陸寄風的……妻室……』」
陸寄風竟不知何時已點倒了獄監,出現在她面前,一手掐住她的頸子,冷若寒冰的眼眸緊盯著她。
陸寄風潛至寇謙之的房間,推門進入,有如鬼魅般逼進床榻,伸手探去,竟發覺榻上無人。
陸寄風倚著靠欄,望著平城的街道住戶,雖然是在北地,但是街道整齊,屋宇連綿,比他記憶中殘破的長安還要繁榮。
陸寄風嘆了口氣,他對治道並不想深究,只想道:「夏、涼諸國專務殺戮,終究要被皇上一統。不過,為何漢人卻就是滅不了這些不堪一擊的胡人,只能往南邊逃命?難道是漢人更不堪一擊嗎?」
陸寄風一怔,司馬貞不但準備了食物,連冬衣都帶了過來,確實有些出他意料之外。陸寄風雖因根基深厚而感覺不太到氣候寒冷,也知道已是深秋,司馬貞準備衣食,可見她是誠心誠意來關心自己,並不是故意來耀武揚威的。只是她驕縱慣了,說話的口氣太過於高高在上,竟讓陸寄風誤會了好意。
她這句話說得聲音極低,陸寄風卻一想便明白,看來是有人潛上劍仙崖,要抓他的妻子迦邏對付於他。可是他們找了半天,蕊仙年齡不符,迦邏既穿男裝,又太過幼小,只剩下年紀和相貌都比較吻合的千綠。再加上千綠深夜在陸寄風的練功之處徘徊,誰都會把她誤以為是陸寄風的妻子。
陸寄風怒道:「你為什麼亂殺人?」
陸寄風手中柔勁略吐,便掐壞了她射袖箭的機關,放開了她的同時,快如閃電地劈啪打了她兩耳光。
陸寄風越想,越心中不安。自己早就知道被弱水道長倚重的寇謙之,很有可能是被布在魏國對付舞玄姬的一顆活棋,竟然還把吉迦夜安置在平城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