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一朝成灰塵
緊接著又是一聲巨響，第二尊神像竟也轟然碎裂，接著第三尊、第四尊……陸寄風的掌氣接二連三，由左至右，所過處，只見漫天黃煙，一尊尊絕美的神像逐一破散，斷頭、裂身，景象之慘之壯，畢世罕見。
但是底下已經被填滿了，陸寄風落在亂石堆中，頭頂很快被狂沙所沒。
拓跋雪發出一聲夢囈，翻了個身，緊緊拉著陸寄風的手。陸寄風低頭看著她熟睡的臉龐，百感交集。自己和拓跋雪終生居住在此，免於再回魏國，也許是對拓跋雪最好的安排。但是，自己怎麼能在此終老呢……？
陸寄風一怔，將懷中的拓跋雪遞給西海公主，道：「當然跟你……」
拓跋雪倒是看起來十分安心，她靠在陸寄風身邊，笑道：「古樓蘭的葡萄酒，最負盛名，你不喝喝看？」
鄯善王連忙問道：「你要我答應何事？」
身在絕域，人單勢孤，確實應立威保身。陸寄風點了點頭，蓄勁在掌，一聲怒喝，氣隨掌發！掌氣所過處，「轟」然一響，遠方的神像頭部竟已被硬生生打碎，化作碎石土灰，四下飛散，眾人大驚，目瞪口呆地望著沒了頭的神像。
鄯善王苦笑了一下，望著西海公主，道：「本王以前……可能多慮了……」
三人順著水道前行，走出數里，血味不知是變淡了，還是眾人已習慣了，所以再聞不出什麼。陸寄風聽出拓跋雪的呼吸急短，停步道：
眾衛士卻都面露懼色，沒有人敢上前一步。
拓跋雪道：「這是字，西域九個國家的文字，宮裡有西域進貢來的僕人，他們寫過這樣的字。」
陸寄風不知那是什麼東西，為了能全神貫注，隨時保護兩位公主的安全，陸寄風遂置之不飲，只專心聽西海公主與鄯善國的君臣說些什麼。就算聽不懂，看他們的神情氣色，或許也能猜出幾分安危。
陸寄風大喜，奮力往上一蹬，破沙而出。
陸寄風靜心回想，鄯善王提出要他下去找魚婦龍之屍時，神情就有點不大對，而最後所說的話：「……也會好好照顧兩位公主」，更是似乎意有所指。
鄯善王恭敬畏懼地侍立在旁，才這陣子不見，他已憔悴了不少，鬢邊白髮更多了，那股膽顫心驚之態，一點也沒有國王的威嚴，只有囚虜的恐懼。
好不容易逃出水道，一出人間竟又遇見信奉舞玄姬之國，陸寄風一時之間，也不知道是福是禍。
陸寄風眼尖，注意到水面上漂來之物，身子一縱躍至水上抓起那物，再躍了回來，道：「這是什麼？」
陸寄風總感到水道來歷必不單純，那九國的文字會有什麼意義，恐怕也是值得深究的。只不過會不會與舞玄姬有關，那就很難以斷定了。
西海公主與鄯善國的君臣說什麼，陸寄風完全聽不懂，只聽西海公主一人與鄯善王交談，所有的臣子們恭敬地或跪或立，或回答西海公主的話，看西海公主的氣度威風，頗有專決之勢。
亂石被陸寄風的掌氣推開，陸寄風身子往上疾躍，脫出數丈之高。但更高處的亂石還在猛落，陸寄風足尖在其中一石上略點，有了著力之處，下一掌又轟然擊出。
望著西海公主與拓跋雪兩人被帶走，陸寄風才被其他的內侍引至另一條通道，步往鋪滿了光滑青黛色石頭的宮殿，在無數宮女的服侍下香湯沐浴。
西海公主道：「當然問出來了，他們說前幾代出過震動西域的大事，有位法力武功極為高強的佛座，學問廣博，神通變化，信奉他的信眾不計其數，可是他操縱各國王室，任意妄為，淫穢妃后，也早已令許多國王對他恨之入骨……」
陸寄風問道：「這是圖，還是字？」
眾人沿著原路回頭，不料才回頭不久，地面便是一陣劇烈的震動，陸寄風吃了一驚，尚未明白怎麼一回事，緊接著卻像整個天地都崩塌下來一般，轟隆巨響不絕，地面震動不已，水面也激濺起高高的水花，噴了他們一身。
西海公主笑了笑，道：「這不必你費心了，帶小雪入內休息吧！」西海公主接著臉色一變，正色道：「小雪為了你，可生可死，今後你再讓她掉一滴眼淚，我要你的命！」
西海公主續道：「起初鄯善王曾經派許多武士下去，卻全都沒有生還，他自己還差點被底下的怪物給吃了，不敢再下去，由最有智慧的臣子查遍了遠古的典籍，才知道那怪物叫作魚婦龍，可以無限地長大，恐怕是有水道以來就有它了，長到多大也沒人知道，現在已經大到它在地下一動，地面上就會微震。以後鄯善王就時時去那裡祭拜，討好那怪物。」
話聲雖低，但陸寄風怎麼可能沒聽見？陸寄風只假裝若無其事，解開封盛酥酪的陶瓮，捧了一把，道：「吃吧！」
陸寄風道：「……沒什麼。」
西海公主又試了龜茲、疏勒等國之語，最後以鄯善語說道：「我們要見國王！」
西海公主仰首觀看，忍不住吸了口氣，拓跋雪臉上神情也顯得有些嚴肅。
陸寄風不知「游」了多久，腦中什麼都不去想，只專心地往上游，終於手指一涼，感read.99csw.com覺到輕風拂過！
直到夜色已深，鄯善王領著眾臣趨步退出，拓跋雪也早已睡倒在陸寄風懷中，宮女宦官們本要引陸寄風到另一處歇息，西海公主卻也擺手讓他們全都退下。
陸寄風道：「我希望能回魏國，求大王賜我足以渡越沙漠的嚮導及車隊。」
她望向陸寄風，道：「陸寄風，他們怕我們是外國的姦細，你立點威風，讓他們瞧瞧吧！」
不料才接近外殿，便聽見一陣陣悠揚的音樂聲，以及陣陣酒氣、食物之香，好像在舉辦什麼宴會一般。陸寄風奇怪地慢慢潛入，眼前所看見的，是教他震驚無比的一幕！
陸寄風道：「那位高僧法號吉迦夜。」
直到後世，鄯善國地下所蘊藏的豐富石油，竟成為黃金一般貴重的寶物，也是當世之人所想不到的。
「什麼？」
陸寄風聽了，心頭略寬，能夠濟人之危，免於這個國家的危機，總是快事一件。
此地怎會有黑色的水，還會起火？無怪乎陸寄風聞所未聞，就連鄯善國的人也對這黑水十分不解，挖井時若是挖到噴涌而出的黑水，便得立刻重新填起，並將此地方圓數里都封鎖起來，居民遷移不住，永成死地。因為這種黑色的水不但極易起火，還會發出可怕的臭氣，什麼草木都無法生長。
而近處，卻是數十名趴跪在地的人，前面的數人身披錦緞，穿戴寶石，一看就是富貴至極。在他們身後，立著數十名侍者、樂者及武士，列隊林立，全都左袒赤膊，服色奇絕。
她的想法，與陸寄風相同，陸寄風心中大喜，道：「沒錯，這些祭物漂流到這裏，還有溫血，可見前面不遠就有出路了。」
雖然不知上面的沙有多厚，這卻是唯一脫困的法子。
拓跋雪仔細地盯著上面的圖字，不發一語。陸寄風不禁想起燕國之北也有這樣的石室，也留下了難以解讀的石室之文，不知與這邊的九國之文有什麼關係？
不料只過了兩三天，鄯善王竟多帶了一名漢人前來，有了翻譯，陸寄風總算可以與鄯善王交談，原來他是希望陸寄風能告訴他祭壇下的情況。
那些跪倒在地之人，聽見女子笑聲，全都吃驚地抬起頭，看見陸寄風身後多了兩名女子，更是吃驚不小，不知呼喊著什麼。
「不必！」陸寄風一躍上前，攔住她的前路，道：「我可不能一直待在這裏！若是我執意回去……」
西海公主削了幾片羊肉生食，道：「我看這些東西，是上流有人拋下來祭那怪物的。」
一探出頭，看見眼前之景，陸寄風不由得怔住了。
陸寄風等人張望著這所大堂，壁面光鑒宏偉，完全看不出石與石之間的接縫，猶如天成一般。
宮廷政爭，不分夷夏。失敗者不肯說出手中掌握的機密，好讓勝利者也不能輕鬆如意地掌政，這是可以理解的。
西海公主怒道：「怎麼？你懷疑他說的話？」
三人同感振奮，再略加飽餐后，便快步往上流而行。越是往前，石道越是平廣，而且也漸漸可以視物。雖然光芒微弱，但他們已長久處於黑暗之中，只要有些微的光芒，就足以讓他們看清不少。
拓跋雪道：「此地盛產的葡萄與瓜果，只有極少數的客商帶得進關，非常珍貴。我聽說以葡萄所釀的酒是人間妙品，早就想嘗嘗了，你也喝喝看！」
陸寄風心頭一悸，停步不前，突然感到陣陣不安。
西海公主笑道：「不可能，就請你殺出去。」
陸寄風縱身躍出地洞，看了看周圍，發覺自己所立之處，是個白石堆成的祭壇，以玉欄圍著那個洞口。玉欄前雕琢精緻無比的几案上，陳列著許多寶石盤盞，金爐中燒著奇香，一片煙霧冉冉，有若仙境。
陸寄風突然眼前一花，紅著臉便往外退。原來西海公主竟旁若無人地解下衣服，往陸寄風臉上甩過去，她身上衣服本來就不多，一脫便已幾近全|裸，衣上還帶著她的體香，嚇得陸寄風連退數步。
但是水面上火光灼灼，根本就沒人敢跳，陸寄風無法，只好自己打散火焰，跳了下去。
西海公主笑著指了指祭壇，道：「此人誅殺了水道下的妖怪，有他一人，還不足以宣揚天威？」
陸寄風瞥見壁上刻著繁麗的圖形，又像文字，遂上前觀視。細細一數，就有九行圖樣，皆是橫刻。
西海公主也吃了一驚，問道：「你怎麼知道？」
此時，陸寄風背後傳出一陣清脆的笑聲，原來是西海公主也已拉著拓跋雪躍出了洞口。
陸寄風道：「他們把怪物越養越大，不是更糟糕？」
西海公主道：「你們可以立刻下去看看，魚婦龍的屍體碎成千萬片，妖血也染紅了水道。」
西海公主笑道：「我還好，小雪堅持不肯喝馬血，還能活到如今，才叫不易呢。」
陸寄風只好道：「那你們自己凡事小心。」
曇無讖哈哈大笑，道：「你不但幫我殺了陸寄風，我的美人兒還替我懲罰了你的居民，讓你這王城變作死亡之地，你可明白背叛我的下場？」
水面上，竟有捆綁好的大塊肉餅、封貯九_九_藏_書好的酥酪等物，以及宰好捆好的羊、牛等等物資，不斷地載浮載沉，順流而下。三人面面相覷了一會兒，陸寄風以輕功躍上水面，取了酥酪上來，道：
西海公主道：「獅子比丘會被殺，是九國國王所共謀，可是當時吉迦夜與獅子之戰，也十分慘烈，周圍被殺的無辜軍民、被毀的城市村落，不計其數。如今他們聽說曇無讖在北涼重生，北涼又非常強大，若是北涼西侵，首當其衝的就是鄯善國。鄯善王記得祖先有訓，說祭壇是強國之門。但是他的王位也是跟他堂兄爭來的，知道秘密的堂兄全族都被他殺光了，沒人知道為什麼祭壇能救鄯善國。」
鄯善王只略作考慮，便說道：「好，我答應你的請求，您何時可以帶人下去打撈？」
他又往上攀了幾尺，心中想道：「究竟那是什麼音樂？怎麼我會感到可怕？」
不知過了多久，火光漸滅，但亂石卻不斷地落下，所有的人早就都死在火焰或亂石之下，只剩下陸寄風在水裡以最快的身法急閃落石。看來必是水道崩垮了，才會這樣天崩地裂。再閃躲也閃躲不了泥沙俱下，陸寄風只好運起元功，以宏大的掌氣向上轟去！
陸寄風道：「說不走，就不走！」
陣陣花香自前方傳了出來，花香中還帶有陣陣異香，像是某種燃燒的香料，音樂聲似有若無，旋律極為清冽柔靡。
「我……」
「總之曇無讖是絕不會來的！請陸壯士準備再下祭壇，本王會立刻傳喚武士與您一同下去，也會好好照顧兩位公主。」
拓跋雪捧著杯盞，紅艷的酒倒入琉璃杯盞中，紅艷酒色與她的小手互相輝映，晶瑩剔透，美不勝收。陸寄風便接過了她手中的酒杯，飲了一口，入口極為舒適，一點也不似喝酒。
此地應在半山腰上，周圍包圍著扶疏美麗的奇樹，遠方黃土色的山坡與丘陵上，散布著宏偉而端嚴的建物，不管是窗欞屋檐或是排布的方法，都與中原的屋舍大不相同。象牙色的土地遠山，以及藍若鑒水的天空，更襯托出色彩艷麗的屋宇美不勝收。
「什麼？」陸寄風一怔。
西海公主道：「真的不走？」
鄯善國王道：「魚婦龍是遠古神帝顓頊的座騎，能吞吐江河，身長百丈，寬逾殿堂，以人的力量怎麼可能殺得死它？」
陸寄風邊打邊以輕功躍上，但越去就越多的沙石，一呼吸就會將之吸入體內。陸寄風連忙閉息，無法運功，身子又往下急墮。
陸寄風也不知怎麼叫他們起來，正不知所措，一瞥見遠方的小丘，又是一愣。遠處，山勢連綿，竟依山浮刻著許多人像，身披纓璐綵帶，衣薄如霞，長發貼著身體的曲線披垂而下，使得豐|滿的身軀半隱半現，而更增媚惑，那模樣完全是舞玄姬的裝束與體態。只不過或許時隔久遠，色彩已有點陳舊了。
陸寄風一個失神，已被西海公主一掌給推了出去，兩扇香木門砰然閉上，西海公主在房內呵呵笑道：「你就這樣抱著小雪一夜？回房去吧！孩子。」
西海公主道：「留在這裡有什麼不好？你忍心把小雪送回去，將來跟我一樣，嫁到氈衣血食之國？」
西海公主笑道：「但是不養又怕它出來吃人，要不是被你所殺，鄯善國就這樣養著那頭會毀了他們的怪獸，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呢！」
陸寄風吃了一驚，連忙退後，道：「不必如此……」他望了望西海公主，不知道她到底在搞什麼鬼。
陸寄風笑道：「我留在此地，對大王並無助益。」
西海公主道：「本王妃習慣裸睡，你不走，我照樣脫！」
西海公主道：「我勸你還是別下去，我看鄯善王心裏有鬼！」
西海公主一愣，道：「你怎麼會什麼都知道了？乾脆你來說好了！」
鄯善王又為何要殺他？就算是西海公主以國威造成鄯善王的恐懼，應也不致於逼他設下這個毒局才是。
絕大部分的居民都中毒而死，讓陸寄風不得不想到：西海公主是否做出什麼令他意想不到之事？
鄯善國王聽了，驚愕不信，道：「他……他殺了魚婦龍？」
陸寄風怒道：「你不給我一個交代，我不走！」
不料西海公主接著又說道：「你殺了魚婦龍，鄯善王認為你是天上降下來保佑他們的，要你留下來。你說呢？」
陸寄風登上石階，走在前面，拾級而上。越往上走，越是光明，但是路也越陡，幾乎難以立足。陸寄風一手拉著拓跋雪，將她負在背上，慢慢地往上攀。此地已無階梯，只有陡峭的斜壁了。好在雖然要攀岩而上，對他和西海公主這樣身懷武功的人來說，也如履平地。
鄯善國王有點不服，又有點忌憚，一會兒才道：
鄯善國王道：「魏國與我國隔著大漠，從來都不相通使，我們只知道漢國是天朝，不知道魏國。」
西海公主道：「我想這九行字，可能意思都一樣，只是用九種不同語言寫下，如此慎重，必有要盟。」
遠遠望見他們這幾天所居的宮殿檐瓦，陸寄風小心翼翼地以輕功躍入，免得驚動任何人。
西海公主道：九九藏書「有話明天再說！小雪是跟你睡還是跟我？」
吉迦夜曾經說過，西方諸國有不少信拜舞玄姬，對她的偶像加以崇拜，看來不假。
西海公主問道：「怎麼了？」
鄯善國王道：「是。」
微風拂面，涼意習習，讓陸寄風頓感重生之喜。他極目四望，深夜的沙漠平靜如昔，好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任誰也想不到在沙漠底下，竟有許多屍體，與那場動亂。
拓跋雪笑著拉緊了他，陸寄風暗想道：「此地人人都是這樣穿戴，民風如此，我不必太過敏感。」
陸寄風越想越氣，依舊追了進去，道：「你最好給我交代清楚！我不是上天賜他們的什麼人……」
西海公主道：「好，有種！」
陸寄風望向水面，道：「還有呢！」
眾人才全發出了一聲讚歎歡呼似的聲音，最前方的那位華服貴人上前，他的神情氣度十分威嚴，相貌端正。
鄯善王為難地說道：「陸壯士不肯留在鄯善嗎？」
他以最快的速度往王宮的方向急奔，然而，這一路奔來，陸寄風卻見到沿路的鄯善居民村落中，不是橫屍遍地，就是家家哀哭，不少停放著屍體的布席置在屋邊，好像一夕之間，死了許多人。
西海公主笑道：「會說不一定會寫呀！我真的不認得那些字。」
一見到陸寄風冒出頭來，那些侍立的衛者們全驚呼大叫，驚動了前面跪拜的貴人，他們仰頭一見陸寄風，也全都驚叫著，更是用力叩拜不已。那些本來持刀或捧物的仆侍，也紛紛棄了手上之物，跟著跪倒，口中呼喊著什麼，聲音倒是很一致。
此處樂音，與彼時是如此相似，不得不令陸寄風心生戒懼。若是登上石階盡頭，便遇舞玄姬，豈不是自投羅網？
陸寄風道：「要我下去尋找也無妨。只要大王答應我一件事，要我再重探水道，甚至開路殺怪，都不為難事。」
西海公主點了點頭，拓跋雪道：「你可小心些！」
鄯善王連忙道：「不，絕對不是，陸壯士的神威，本王親眼所見，怎能疑心。但是魚婦龍的屍體總該現世，以安百姓之心。」
西海公主又指了指陸寄風，說了幾句話，最前方的一名中年貴人聽了，膝行上前，竟跪行到陸寄風面前，低頭欲吻他的鞋面。
西海公主對陸寄風道：「夠了！」
陸寄風道：「你就是怕我回魏國？」
他與西海公主又說了幾句話，陸寄風全然聽不懂，但見眾人神色時而憤怒，時而疑惑，時而敬畏，不知道西海公主跟他們說了什麼。西海公主突然指著後方的祭壇入口，說了幾句話。那貴人轉身望著身後的眾衛士，眾衛士全露出懼色，沒人敢表示什麼。
鄯善王嚇得大叫：「住手！住手！夠了，夠了！別再打了……」
陸寄風心頭驚悸，也不便停下來多問，只來得及回頭看看，死者多半臉色發黑，七孔流血，一看就是中了劇毒。
「你瞧，這樣穿好不好看？」
那些巨像幾乎與山等高，即使隔了數里之遠，雕像上的髮絲衣擺，仍看得一清二楚，就連她的眉眼艷光，也冷冷地望著他們。
拓跋雪與西海公主都雙雙一怔，竟真有一頭死羊，被捆了手腳，漂流下來。
眾人被送入鄯善王宮之中，便有人上前要單獨請走陸寄風，陸寄風略現猶豫之色，西海公主笑道：「你跟他們去吧！難道你要跟我們一塊兒沐浴？」
西海公主笑道：「此人就有這樣的力量，你如果不相信，就睜大眼睛看著吧！」
「你問出了他們為何在那兒祭拜嗎？」
鄯善王道：「魚婦龍潛藏地下水道內，一翻身就引起地動不安，壯士將它給殺了，造福百姓蒼生！但是為了讓民心安定，孤王還是有個不情之請，想請陸壯士帶幾百名兵勇下去，打撈魚婦龍的屍體。」
陸寄風更加感到怪異，鄯善王的態度在急迫之中，似乎還有幾分驚慌，打撈怪物屍體並不是急事，雖說有可能被水沖走，不過如果怪物體型大到一翻身地面就會震動，恐怕現在還卡在水道中，還可以找得到，打撈屍體，絕不是必要之事。會讓鄯善王這麼著急，不知是何原因？
此處除了這片文字之外，便無它物。陸寄風一拉拓跋雪，道：「走吧！」
「你們由何處來？為何會出現在神穴之中？」
鄯善王交代了這些話，便匆匆忙忙與隨從離開了。
陸寄風這才斂氣收掌，睥睨地望著眾人。西海公主喝道：「不服魏者，縱使是神，也必誅殺！」
西海公主道：「鄯善王說，當時西域各國擁護獅子比丘與反對獅子比丘者各佔一半，便有龜茲、疏勒、烏孫、悅般、渴盤陀、鄯善、焉耆、車師、栗持九國聯合起來，懇求一位也在神通上有極高造詣的罽賓高僧對付他……」
隨著音樂聲越來越清楚，陸寄風也越來越明白了，那陣哀婉綺靡的奇特樂音，是以中原所無的樂器所奏，他少年時曾經聽過。當時，他與弱水道長雙雙落入舞玄姬手中，舞玄姬的花帳內就是傳出這樣的音樂聲。
陸寄風努力推開雙手，在萬斤沙子的壓迫下，動一動身子都極難。ｈｔtps://rｅａｄ•９9csｗ•ｃom還好陸寄風雖無法發揮實力，這樣的力量還有，他慢慢地推沙移動，往斜上方前進。這就像是在沙海里游泳一般，只不過水變成了沙。
陸寄風心底一痛，冷然不語。西海公主見了他的神色，心也冷了，道：「小雪這陣子跟你出生入死，你不動感情，至少也該對她存著幾分憐惜，你卻只想到自己的功名，執意回魏國！我總算看清了你！」
陸寄風等人坐在柔軟的錦車之中，由盛大的音樂與儀隊護送著，鄯善國王及幾名貴人圍車而行。
西海公主道：「我們是魏國皇帝派來的人，爾等絕域，難道無人能說天朝言語？」
鄯善國王回頭道：「誰願意下去？本王有賞！」
緊閉著眼睛與呼吸的陸寄風，腦子還很清楚，想道：「我閉竅絕息，無法運用上清含象功，只能慢慢地爬出去。」
西海公主道：「怎麼一說想吃烤羊，就真的有羊只漂來？」
浴罷，陸寄風被宮女們引至一處更加華麗高偉的大殿，沐浴后的拓跋雪也已在此，一見到陸寄風，便高興地奔上來拉著他，笑道：
西海公主道：「是又怎樣？魚婦龍本來就是你殺的，你就留在這裏，跟小雪過日子，別再回魏國去。」
陸寄風微微一笑，道：「很好喝。」
陸寄風在最前面前進，依照他的印象，這條路會越來越窄，因此陸寄風回頭對翻譯道：「前面無法再走，必須送船進來，划船前進。」
她們早已又餓又累，西海公主不禁嘆道：「唉！此時能有烤羊、酥酪多好！」
西海公主抽出銀刀在羊身上一刺，試出無毒，羊血也順著傷口流了出來，可見才死不久。
陸寄風見她身上已經換了鄯善國的服裝，赤足披紗，纖腰半露，身上掛著串串繁麗的金鈴與寶石，竟宛如小舞玄姬，心中一陣不安，但還是勉強對她一笑，道：「好看。」
陸寄風道：「我只知道吉迦夜砍了獅子的首級，獅子的首級卻沒死，飛到中原，已經化身為北涼國師曇無讖。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前方明亮無比，出口在望。陸寄風將拓跋雪攔腰抱起，交給西海公主，道：
那名貴人，自然就是鄯善國王了。陸寄風所聽不懂的對話，大致上是這樣的。鄯善國王問道：
「如果無毒，就快吃吧！你們已經數日沒有進食了。」
陸寄風道：「這……你不是要回去找蕭冰嗎？」
「你們先在此稍等，我看看外頭有無危險。」
陸寄風道：「這並非難事，不過水路深遠，這幾天也不知將魚婦龍的屍體衝到何處了，恐怕打撈不是那麼容易之事。」
陸寄風對拓跋雪搖了搖頭，道：「這不行，你如果虛弱而死，就是我的罪過了。」
鄯善王親自前來服侍他們，親自為他們除靴、倒酒。鄯善國的酒也與中原十分不同，色艷如血，乍看之下有點詭異。
水底下依然是冰涼的雪水，但是仰頭看去，水面還燃熾著火焰，不時有屍體噗通、噗通地落將下來，或是大石砸入，陸寄風不能閉眼，還得隨時閃開砸進水裡的石頭。
陸寄風略為詫異，道：「你說的是不是獅子比丘？」
陸寄風這才問道：「原來你這麼精通他們的語言，水道上的文字寫些什麼，你卻不識？」
陸寄風道：「我怎麼知道並不重要，他與水道有什麼關係？」
陸寄風問道：「什麼葡萄酒？」
西海公主轉身便走，陸寄風當然不會容她就這樣離開，抱起拓跋雪，便追在她身後，道：「喂！你給我說清楚！你到底是怎麼跟他們說的？」
只見宮女們無不大眼濃眉，深深的眼皮與高高的鼻子，頗為美艷，就連一個捧壺小婢，身上都穿戴著許多金銀首飾，色彩艷麗，不可方物。而所經之處，處處都是繪著忍冬藤紋的圓柱，四面大開，幾無室外與殿內之別，甚至有的室內在地面上直接開出園圃，植以藤曼花木，任其花葉飄落。這樣的建築風水，在中國是極為不祥之意，代表了田舍荒廢、鼠雀穿屋，但是在鄯善卻竟處處如此，也自有一番異國風情。
水噴濺到身上時，陸寄風才聞到一股奇特的氣味，那水竟是黑色的，極為嗆鼻，就連他都一陣暈眩，突然間火光轟響！
西海公主笑道：「哼！漢朝早已滅亡，如今的天朝，就是我大魏！西秦、胡夏，都相繼滅了，等我大魏一統北方，你們還不來朝拜委質？」
西海公主微笑道：「諒你不認識路。」
拓跋雪點了點頭，席地而坐，西海公主也點起火折，照看周圍是否已有出路。不管怎麼走，都是一樣的青石走道，一樣的冰川不絕。
過了兩天，陸寄風帶著上百名兵士再度潛下祭壇，又望見那些壁上的字，陸寄風本想問那些士兵這些字的意思，可是並無一人通漢語，陸寄風只好作罷。眾人順著水道而行，走了數里，都沒有任何動靜。以火炬照水面，也找不到怪物的殘軀，想必是順流而下，被漂出很遠了。
翻譯將陸寄風的話轉告鄯善王，鄯善王像是有點兒心不在焉，道：「是嗎？」
西海公主道：「鄯善王不肯放你走啦，你好自為之吧！」
陸寄風喜出望外，道：「隨時都聽憑吩咐。」
這幾日以來，鄯善王天天親自前來服侍，態度謙卑恭敬，陸寄風多次想向他表明要回中原之意，卻無法溝通，只能白白心急。
西海公主道：「那你也等於都知道了！我們說的也不過就是這些。」
武威公主就著陸寄風的雙掌，吃了幾口酥酪，其味厚而膩，本是武威公主不慣的膻腥之食，但是此時她卻感到是世上最美味之物。
西海公主先是以柔然語說了幾句話，眾人面面相覷，似並不懂。
「你……你使這種卑鄙手段……」
陸寄風慢慢地矮身登上，香煙花絮，更加濃冽，音樂中的鈴鐺聲、吟唱聲，也越來越清楚，竟像有不少人在外頭。陸寄風大奇，慢慢地爬了上去。
「不可能。」
此時在山上的鄯善國王及貴族們還不知民間之驚恐，可是也全都驚駭得不知如何是好，鄯善王見陸寄風還不罷手，急忙跪下，大叫道：「使節住手！我等知道魏國天威了，使節請住手！」
西海公主道：「我也認得幾個，像那是鄯善的文字，那是烏孫國，還有些我連看都沒看過。」
前方的青石走道已寬若廣場，高大的空堂只有中央以水道隔開，兩旁各有石階往上延伸。
「還是跟你吧，你出去吧！我要睡了。」西海公主笑嘻嘻地把陸寄風往外推。
陸寄風道：「喂，你可別胡來，是不是你把我推給鄯善王的？」
「好狗不擋路。」西海公主推開他，笑著進入自己的睡房。
鄯善國王及群臣驚心不已，立刻長呼跪拜，並引來數十人所扛的巨大華床，將陸寄風等人恭恭敬敬地迎了上去，原來那是此地的大轎，上面襯著許多錦緞隱囊，周圍護欄上設以遮帳流蘇，遮掩住床內之人。
陸寄風能以龜息法潛伏於水底，但是那些士兵就算跳入水中，也只有被溺死一途。陸寄風既悲且驚，不知怎會突然間發生這樣的巨變。
陸寄風頭頂一眩，想道：西海公主和拓跋雪竟是幫著曇無讖的？這怎麼可能？
拓跋雪紅著臉，低聲道：「我那時還以為今後見不到你了，才……」
西海公主十分火大地說道：「經過了這麼多天，怎麼可能打撈得到？鄯善王！你別忘了：萬一曇無讖真是獅子的重生之體，他前來報九國之仇，沒有陸寄風的保護，你可就沒命了！」
陸寄風奇道：「這些遠國，在漢朝還曾進貢，漢亡以後就沒有動靜了，不知他們九國在此留字，是什麼意思？」
西海公主與拓跋雪兩人，坐在殿堂上首，而她們兩人中間高踞之人左擁右抱，他的膚色黝黑，形貌威武偉麗，額上的獅子刺青黛藍深湛，非常美觀，此人除了曇無讖還會有誰！
遠山整面的神像首級，全被陸寄風這開山裂碑的宏大掌氣所碎，不要說是群臣心膽俱裂，那幾座神像與山等高，城裡的人只要一抬頭都看得見，鄯善國山下的居民們平白無故見到神像頭裂，都大為驚駭，本來在屋中的也全奔了出來看個究竟，民間登時亂作一團，街道上到處是狂奔大叫的居民，還以為是上天要降下什麼大禍了。
陸寄風雖滿肚子氣，無處發泄，只好先將拓跋雪抱到另一間房中安置，想道：「西海公主果然跟蕭冰一樣卑鄙！她自己八成還是會回中原，難道我就不能跟著回去嗎？哼！」
西海公主頭也不回，道：「你和小雪的房間在那邊，要不要我叫人帶你去？」
陸寄風心中一陣強烈的不安，現在西海公主和拓跋雪都在鄯善王的手裡，自己不知已經陷在地下多久，萬一兩位公主發生意外，不及相救，他會內疚終生！
陸寄風大叫道：「快躍入水中保命！」
西海公主道：「你就是國王嗎？」
「休息一會兒吧！」
陸寄風頹然坐在沙上，想道：「怎會發生這樣的事？水道為何會崩？難道……難道這竟是鄯善王設下的殺我之局？」
陸寄風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水居然著了火！火勢唰地蔓延而去，席捲整個水道，照得一片紅光，眾人被火焚身，慘叫哀嚎，頭頂不時落下巨大的石塊，一砸下來便有數人被壓扁在石下，連哼都來不及哼出聲，就算沒被砸死的，也到處滾動，抱著著火的身子慘叫連連，水火與亂石交攻，景象之慘，陸寄風連作夢都沒想過！
陸寄風想起前幾天西海公主要眾人下去看個究竟時，沒有人敢下去，都已經隔了幾天，魚婦龍的屍體也應該隨著水流被沖得極遠，現在才想下去看看，未免奇怪了些。而看著沉吟不語的鄯善王，陸寄風就越感到他似乎心事重重的樣子。
西海公主跺著腳走了，陸寄風也沒有反駁她。這一陣子，陸寄風自己想了很多。他的生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就算拓跋雪與自己相守，她所要受的危難，一定比嫁給異國王子更多更險。因此，陸寄風也只能袖手旁觀，試著讓自己將來不要與拓跋雪有任何關聯。
陸寄風道：「那與地下水道又有什麼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