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 《太平裂碑記》的歷史背景
就像蘋果電腦的商標,是一個咬了一口的蘋果,很容易讓人聯想到電腦之父亞蘭·圖靈。在麥卡錫時代,圖靈因同性戀身分而受迫害,遂服用沾過氰化物的蘋果自殺。他的遭遇與蘋果電腦公司起初的反主流文化精神十分吻合,很多人也以為蘋果那個咬一口的商標,就是象徵圖靈。但賈伯斯否認了,當初以蘋果登記為公司名稱,只是恰巧;而商標是咬了一口的蘋果,也只是賈伯斯認為這樣比較好看特別。
道教是傳統漢人的信仰,但除了民間對它消災祈福的「方法」深信不疑以外,在士人階級,道教的要義在於它的哲學思想。文化不高,就不會重視哲學觀念,只會著重「功能」。崔浩利用了這一點,上書拓跋燾,謊稱寇謙之是上天派來幫他平定天下的,並拍馬一番,替拓跋燾找了個祖先,說他是黃帝之子、昌意之後,所以有統一南北的正當性。這些話讓拓跋燾很是受用,開始重視崔浩與寇謙之。
陸修靜為了尋葯,曾經下山,順便回家住了幾天。那時他的女兒生了重病,家人求他醫治。他說:「我本委絕妻子,託身玄極,今過家,事同逆旅,豈復有愛著之心?」便離開了,但是女兒的病卻也好了。
崔浩出身於北方第一高門崔氏,詩禮傳家,累代簪纓。崔浩及其父崔宏雖然身為漢人,但是在魏國卻有一定的地位。起初崔浩並不受重視,被魏國的元老、世家排擠,賦閑在家。直至他接觸到天師道的寇謙之。
但人間之事,卻根本沒有合理性可言!
作品一出,作者就已死亡。這似乎是不易的真理。作品被呈現在大眾面前,一百個讀者可能會有兩百種看法,作者自己能說的意義,其實很有限。這就跟生小孩一樣,孩子落地那一刻,那個生命已非父母所能左右。
再說回歷史與真實人間的不合理性吧!像拓跋燾這樣虎視蒼生、雄才大略的皇帝,就算不死得轟轟烈烈,好歹也要扯入個政爭啦、奪嫡啦什麼的,熱熱鬧鬧的駕崩,才合理吧?
但是寇謙之做到了,雖然在史書上只有寥寥幾筆,這幾筆卻讓人感到:這世上還是有具備道德良心的官僚,史書上的人性,並不是那麼醜惡。
小說里魏國司徒崔浩的下場,就是魏史中一樁極不合理、又處處矛盾的公案(但比起太武帝拓跋燾的下場,崔浩的結尾又顯得正常了點)。
重視門第,相對上的表示這個人有點羞恥心、不願意逾矩。當然太過強調就顯出另一種狗眼看人低的氣質。陶淵明以辭官的方式表現他的門第觀、道德觀,而不是像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世家子弟,他們是以折辱別人的方式來突顯自己的高貴,這當然有天高地遠的差別。陶淵明也才會被視為高風亮節。
寇謙之其實是個儒生,但身在亂世,一個算有良心的讀書人就會有那麼點想要教化人心的毛病,於是他針對民間信仰,將道教的九_九_藏_書教義加以修改,起初的動機只是為了讓一般人不要愚蠢地遵從法術,或受不肖道士的欺騙。但是要讓民間男女聽他的,講什麼大道理根本沒用,他只好在改革的手段上,加入鬼神之說,並擬定了完善的齋醮科儀。以儀式教化百姓,是最快的捷徑。
陸寄風既是主角,又是好人,他的觀念也只好往「現代人能理解」的角度傾斜,讓他沒什麼門第觀念,但這是很理想化也太前衛了。在當時陶淵明不願為五斗米折腰而辭官,他的心結就在於:不願意向出身卑微的上司行禮。對當時的人來說,出身卑微表示著文化層次上的差異,類似我們現在所理解的暴發戶、田僑仔,要用現代觀念來說,重視門第的人也不過是「靠爸族」啊,有什麼好看不起別人的?但是,若再深入體會,那個時代的禮教崩壞,人心無所依據,朝代更迭得如此之快,維繫社會穩定最需要的「尊卑」受到空前崩壞,不重視門第,也就等於向叛亂靠攏,這背後代表的價值觀就是:為了利益而無所不用其極,連尊長都不加以敬重。
寇謙之靠著崔浩得到權勢,在魏國享盡特權。但是,身為道教的領導人,在拓跋燾決定廢佛、興起屠殺時,卻是寇謙之一力阻擋。被視為崔浩同黨的他,向崔浩極力諫諍,不惜和他撕破臉。
就以歷史來說,歷史上不合理的事情,不可勝數,而且都不合理到了極點,善惡的報酬也讓人浩嘆,多的是忠烈之士下場悲慘,而奸佞之徒一輩子榮華富貴。捏造史實者受後世景仰,勤苦變革者受萬代唾罵。你我都是這歷史的一分子,也都生活在這「不合理」的常態之下。就算我們站在歷史的制高點,可以輕易地非議古人,但你怎知你所讀的歷史,有幾分真偽?哪個人物不是被史家(或文學家)的私人好惡過譽或過貶?「滿街聽唱蔡中郎」,便是個警惕。
偏偏真實的人生就是那麼無法預測,你永遠不知道什麼時候,你要坐下來,背後的椅子會突然被人家抽掉,然後摔得屁股開花。像拓跋燾這樣金光閃閃的皇帝,打仗打得全世界都怕他,兇殘的赫連定也被他管教得乖乖的,結果,他竟然是在寢殿里被中常侍宗愛暗殺,實在死得非常的鳥。
此後陸修靜的地位更穩固,道書追記他有很多奇聞軼事,最後他說要回廬山,「……偃然解化,膚色暉燦,目瞳朗映,但聞清香,惟不息而已。化后之日,廬山諸徒咸見先生霓旌紛然,還止舊宇,斯須不知所在。」陸修靜的羽化辭世,和許多神仙傳里的傳說類似,都沒死,都神出鬼沒的離開了家人。
在設定陸寄風的身世背景時,我並沒有對陸修靜其人做過任何研究,只是隨便設定的。因為魏晉時代門第真的太重要了,所以給他找了個出名的祖先。而在最主要的人格上,我其實是以諸葛亮、陶淵明
九-九-藏-書,做為他的原形。陸寄風童年的住處,就是以想象中諸葛亮的草廬為描寫的範本。他曾希望天下平定之後,自己能早日回來躬耕,過著閑居的生活,這也是我一開始寫陸寄風時就做的設定基調。
然後歷史上就說,崔浩的智商突然驟降到零點一,不但寫了真正的國史,還刻在平城南郊的國史碑上,昭示行人,歷歷記載了拓跋燾祖先的種種隱私。那裡可是通衢要道,每天一大堆人來來往往,拓跋氏的出身背景全都給看光光了。拓跋燾氣得跳腳,把崔浩給滅了族,在崔浩伏法之前,還故意讓他遊街示眾,數十個衛士在他頭上撒尿,極盡羞辱之能事。
我自己最尊敬的角色,是真實人物寇謙之。
再說到陸寄風其人。
在魏晉之世,有些觀念是不能以現代人的想法去理解的,其中最重要的,自然就是門第觀念。現在的人看當時的門第觀念,會覺得太荒唐,但那就犯了以現代人的想法去臆測古人的毛病,對當時之人的所做所為就會不夠理解。故事中,司馬貞的門第觀念其實是最普通、最符合當時的道德觀,陸寄風的觀念反而是不合理的。門第的高下決定一個人的社會地位,官位再高,出身寒素,就絕不會受到敬重,飽受冷眼及嘲弄。而和家世地位低的人來往,更是非常羞恥的事情。
陸修靜是吳興人,生年不詳,由於正史上沒有他的傳,只在各種道家的著作中,可以拼湊出他的一生事迹。據說他是陸遜之後,幼有異相,喜讀書,通辟穀之術,不需要吃飯。他婚後不久就離棄妻子,到雲夢山修道。有一段故事是說:
其實陸寄風有絕世武功,又有不少的機遇,他會做出一些正確的選擇,讓自己吃苦受難,至少他還有所依恃,他隨時能超脫凡俗,當他的任務完成,就可以放下一切。這樣的人在人品上是沒有問題的,但還不到偉大的地步。
為了與自身榮華富貴相衝突的人請命,有多少人做得到?何況那些人不會感激你,而你救的通通是你的政敵,當他們得以活命之後,很可能會反過來要你的命。
《雍正王朝》這部極好看的連續劇里,要是演到:雍正有一天喝水嗆到,然後死翹翹了,觀眾一定會罵翻天。這是什麼鳥結局?編劇搞什麼鬼!
而清朝亡了,民國要人剪辮子、放小腳,大家又不願意了,剪辮子被視為再也沒有君父法統,放小腳象徵著父權時代的崩毀,這都是天崩地裂的改變,在心理上絕大部分的人是不能接受的。
歷史上說,太武帝拓跋燾要崔浩修國史,並要他「務從實錄」,一定要講真話!但崔浩又不是第一天當官,他怎麼可能聽不出來,這句「務從實錄」是官方說法?唐太宗李世民表面上要官員寫起居注時務必寫|真話,結果一堆寫|真話的官員都被他給抓去關了,就連日常的起居注都是寫假的,國史更不可能寫得太九*九*藏*書真實。
明朝亡了,滿清成為統治階級,反清復明就是一種很強烈的民族榮譽心,要說「清朝政府比明朝清廉英明,為何要反清?」就不夠理解當時漢人失去主導權時的失落。清朝再清廉能幹,對漢人來說還是文化檔次不高的民族,漢人怎麼能夠接受他們做統治者?換作今天,突然間讓我們一向認為是「外勞」的印尼人來做統治階層,只有他們可以當官,你在他面前要自稱奴才,你願意嗎?(這無關種族歧視,只是做個比方)反清復明是有這樣的心理背景,不能以現代人的想法笑他們固執。
人還是有存在的意義及價值,這也是為何明明我很愛動物,但寫作時我還是要強調人性。動物就算練成了至高的法力與人形,若無法擺脫獸|性,就不能算是得道,依然要被稱為邪魔。提婆達多與佛陀的故事,就是弱水道長與司空無的影射。做為一個人,若因為七情六慾,放縱自己墮入魔道,那是不可取的,再怎麼因為憤世嫉俗而將自己的心魔合理化,都是經不起考驗的。這也就是整部《太平裂碑記》里,我希望能給讀者的一點小小啟示。
雖然崔浩得到重用的手段怪怪的,但他畢竟是個有真材實料的政治動物,對於軍機更有過人的眼光與識見。在他的輔佐下,拓跋燾可以說是戰無不勝,統一整個北方,終結了魏晉紛紛擾擾十幾國的亂象,奠定了南北朝的開端。崔浩的謀略與智能,堪稱千古罕見,要列出中國歷史上最厲害的謀士,張良、諸葛亮之外,崔浩絕不遑多讓。
為了求道,他曾到處雲遊,後來在建康時,宋文帝劉義隆聽說了他的大名,請他入宮講道,對他十分拜服,而皇太后更是對他執門徒之禮。
在南北朝之世,道教分為南北,北方以寇謙之的天師道為尊,重視統治性;南方就是更為成熟及內涵深厚的上清教派,上清教派的創始人陸修靜將道教的教義加以綜合,並融合佛教的哲學思想,使道教臻於成熟。
邊寫邊找資料時,才發現陸修靜這個人,背景及個性竟然和陸寄風這麼像!就連生卒年也差不多,修習的主要經典名稱也一樣,好像根本就是我在影射陸修靜似的。其實真的不是,完全是個巧合。
看起來陸修靜與陸寄風的設定很類似,但其實兩人一點關係也沒有。
而陸修靜對道教的貢獻很大,不但整理道教經典,使其系統化,並納佛入道,大量吸收佛教理論。陸修靜將道教經典歸納為三個主題,分別是洞真、洞玄、洞神。「洞真」指的是服食導引、奇門遁甲等法術,包含內容十分龐雜,理論上認為:只要能使人體內的諸神永住本身,就能使人長生不死。「洞玄」的內容則以降伏妖魔等仙術為主,按五行方位列名諸神,然後佩符、設壇,可以召喚神仙引度修道者成仙,或是至少可以降魔制鬼。至於「洞神」則以圖籙為主,以去邪九九藏書治病、卜問吉凶。除了三洞之外,還有四輔,合稱七部。道經的分類法往後一直沿襲陸修靜的分類法,沒再做改變。
而現實生活,我也如此相信著。我相信人有一種向善的動力,就算人始終並未擺脫獸|性,但人畢竟和禽獸不同,大體上來說,人類是越來越文明、越來越好的。唯有相信善的力量,人類才能一直往這個方向進步和努力。縱使這段過程里,不時會有種種考驗,讓人性又短暫地回到獸|性,但良知通常在最後還是會佔上風。當我們做了違反良知的事情,之後通常會後悔、會不安、有虧欠感,而動物殘殺幼小的動物時,卻並不會有一絲猶豫,更不用說良知上的負擔。
如果我們不了解這種心理的影響,去談魏晉,就搔不到癢處。門第觀念有多牢不可破,時代太遠我們體會不到,如果以較近的時代,明朝或清朝來比較,或許就能有點理解。
這段歷史荒唐和亂掰到不可思議,崔浩好端端的,怎麼會故意去羞辱他的老闆?何況他會得到重用,本來就是靠捏造魏國祖先出身,才拍對了馬屁,他再白痴也不會傻到去「務從實錄」,說他的老闆本來是在大鮮卑山搶劫的。崔浩一直在教拓跋燾怎麼打宋朝,要說他也想搞「反清復明」這一套,是漢人放在拓跋燾身邊的間諜,那就更是夢話連篇了。
這世上就是有這麼多巧合的事。寫著時發現陸修靜其人和陸寄風有那麼多相似點,本來也想就順著這個設定寫下去,寫一些陸寄風在南朝的遭遇,但是劇情上又完全沒必要,本來很多想好的情節,硬要放進去反而顯得累贅,結尾還是乾淨利落一些,比較有餘味。就讓陸修靜歸陸修靜,陸寄風歸陸寄風。
歷史上拓跋燾寵幸宗愛的程度,也算罕見,宗愛以閹臣的身分,封官晉爵,做到秦郡公,卻會暗殺主子,他的動機當然是為了權勢,與當時太子黨起了衝突,所以先下手為強。比較奇怪的是他怎麼有機會得逞?不要說宮裡到處是警衛,要殺個皇帝不是那麼簡單的事,當時拓跋燾正當盛年(四十五歲),也不是沒有抵抗能力,竟會讓一個閹官給殺了,兩人當時在寢殿里搞什麼鬼,真的也充滿想象空間。
因此對於作品,我也沒什麼好說,裏面的角色有什麼想法、他們的觀念是對是錯,都再也與我無關了。在此只能就這部小說的創作背景,略作一些解說,算是替《太平裂碑記》的內容(還有書頁)增加一點厚度。
剛開始寫這部小說時我還未滿三十歲,很多觀念還不夠成熟,才會有這些一廂情願的設定。後來有再出版的機會,我曾想過要不要修改這些設定?後來還是決定讓它照原來的樣子問世,只改變了一些小設定。如果現在重寫這部小說,很多內容我不會那樣寫,好與不好是一回事,不同年齡的人看待人生,本來就會有極大的差別。
小說中寫崔浩是被陸九_九_藏_書寄風擺了一道,才死得莫名其妙,當然只是小說筆法,真正的歷史要推理起來,會比小說更有趣。
寇謙之對道教禮法的修改,使得道教具備了更完整的可操弄性,也是崔浩目前所需要的助力。
陸修靜在宋朝的皇族間地位很高,他所推廣的教義與傳統道教有很大的差別。在宋明帝劉彧時,劉或曾經召集了許多當世最有學問的名流、僧道、學者,展開一場學術高峰會。或許是樹大招風,大家矛頭都針對著陸修靜,「時玄言之士,飛辨河注;碩學沙門,抗論鋒出,掎角李釋,競相詰難。」陸修靜一個打十個,「標理約辭,解紛挫銳,王公嗟抃,遐邇悅服。」
楚國
現今道教理論佛道不分,也是陸修靜大量採用佛教理論的結果。他將佛教的業報觀、勸善觀融入道教,道教原本偏重於實用(治病驅邪),但加入善惡及報應觀之後,在教化上起了更大的作用,也對當時的觀念產生很大的改變。在一向以世襲為主要身分定位的中國社會裡,佛教的輪迴果報觀,令享有榮華富貴之人多了幾分警惕,也令貧賤的社會底層分子有了些希望。只要此生行善,來世就能有較好的人生,這樣的觀念,是很容易深入人心的,也令佛道在中國由原本的互相攻擊,漸漸地轉為融合。
拓跋燾會突然把一個功勞這麼大、卻又不震主的謀臣(他沒有兵權又不是貴族,完全威脅不到拓跋燾)給殺了,還殺得恨得要死,這背後的政爭疑雲,也非無跡可尋,但那是另一個主題,在此不多闡述,只是要說:歷史上寫的,完全和崔浩的政治歷練與背景矛盾。
這些年來我一直在做編劇,而且還是最常受人嘲笑和不屑的長壽劇編劇。一做十幾年,除了實質上的動機,為了謀生以外,喜歡寫作也是主因。不管長壽劇有多讓人詬病或不齒,其實它還是有種種的現實考慮與規劃,才會產生那樣的作品。或誇張、或荒誕、或讓人痛罵的情節,都是在討論再三之後產生的結果,觀眾可以說它極度不合理、重複與老調,但是,人間不就是如此?太陽底下無新鮮事,長壽劇能為廣大的觀眾所接受,也因為它演的就是這些日常之事,但加以挑弄其狗血及誇張的情緒,把再普通不過的愛恨、家事,安排段落起伏並呈現出來。由於它是經過安排的,所以再怎麼誇張,其實都還有一定的「合理性」,而且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是不變的基調。你可以說它「教壞囝仔大小」,但整體上而言,它畢竟是強調是非對錯的,是符合最大公約數的普世價值。
這麼一個智略絕頂的人,下場卻悲慘到了極點,委實令人錯愕萬分。正史所寫崔浩被滅族的原因,一看就是假的,不大可能是事實。沒錯,歷史有「不合理性」,可是也還有個脈絡和推理的可能,真偽是可以推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