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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盛況空前的摘花宴

第一章 盛況空前的摘花宴

被父親責怪,竇永庭慌忙坐下,身體僵直緊繃,目不斜視。玲瓏左手指挑著紗巾掩嘴,發出哧哧輕笑。笑聲入耳,竇永庭霎時漲紅了臉,頭也垂得低低的。竇威不發一語,只厲眼往她臉上一瞥,玲瓏心下一驚趕忙收起笑意,捧起桌上茶壺分別往竇永庭和竇威的杯中註上八分滿的青茶。
唐三娘不禁低聲自語:「難道……這三位都不是趙家的下仆?」看衣著雖比不上趙家兄弟,卻也不差,怎麼當初自己會認為他們是僕人?
猶如立於蓮梗上的花苞,佳人那如浸潤于清水中的白玉般肌膚無須脂粉點綴,就顯得白裡透紅,嫩唇抹朱,柳眉彎彎,綰起烏絲在腦後梳成一個大大的垂鬟,一頂綴珠黃金花冠壓在頭上。縱使華麗的花冠金光閃爍,也絲毫不能分去半點兒注目的視線,只因那花冠下的玉顏,秀美如綻放在裊娜蓮梗上的潔白清荷。
一名貌似頭兒的挑夫回答:「山西蒲老闆的貨物。」
「才不是,那是陸府的三管家,也是瀠香樓的老主顧。說是三管家,卻是陸府里主子以下的掌權人物,還是侯爺的內侄。」
「那個……沒啥意思。」陶商人心不在焉地道。
元壽含著半口食物忘了吞下,喃喃地道:「好漂亮的姐姐……」
一名農夫發出疑問:「咦,五十兩銀子也只是買一桌看熱鬧的席位?」
「來了!」嬌媚的兩個聲音自二樓降下,一直坐在二樓東面琴台里候命的兩名紅牌擺晃著纖細腰肢,一步步地各自從左右連接琴台的兩個樓梯緩緩走下。環佩叮噹,明眸善睞,一名艷若桃李,一名俏若春花,各領風騷,皆是樓里最紅的頭牌,平常都是百金才邀得稍坐片刻的美妓。
白皙如溫玉的肌膚,晶亮的黑眸,挺直的鼻子,嫣紅的唇……少年的容貌俊秀得堪比花街里任一個花魁。樣貌雖美,輪廓線條卻比女子要剛硬,身形瘦削修長,舉手投足間溫文優雅,顯得煞有涵養。
唐三娘訝異地看著這一切,頗為詫異趙昊啟自帶銀餐具,而他的兄長卻毫不介意地使用樓里提供的碗筷。椅子搬來,唐三娘讓龜奴把重新拿來的椅子擺放在趙昊啟左側,自己則上前解釋道:「九公子,其實您大可放心,這些點心都是三娘一直待在廚房親眼監督廚子製作的,您放心食用好了,三娘可是火眼金睛的盯得緊緊的,沒誰能在裡頭使什麼花招。」
唐三娘更覺驚詫了。
其時,約為下午五時三十分。
「別那麼死板,元寶。」趙昊啟不以為然,開口替兩個小童說話,「你不覺得他們說得很有趣嗎?怎麼也比一直在我耳旁,像只青蛙一樣聒噪個不停的某些人物的馬屁更好聽吧。」
「各位官人,」嗓音有些低沉,聽在耳里卻讓人感到舒服,在垂隔了薄紗的歌舞台里,琴音緩步走近圍欄,朱唇輕啟,「小女子琴音,多謝各位今日蒞臨。」掀開自屋檐垂下的白紗,露出如花容顏。
「各位公子、大爺,三娘非常感激各位今天來到瀠香樓,為小女的摘花宴捧場,三娘在此拜謝了!」說著,唐三娘回身先是向趙氏兄弟盈盈下拜,然後向竇威父子、陸祁安下拜,最後是向場內其他賓客拜謝。
眾人咋舌。
唐三娘一上平台,即指著陸祁安和趙禹啟道:「竇大人,這兩位不消三娘介紹,您是認得的吧?」
陸祁安好像感應到了什麼,緩緩回過頭來。
「那,說不好這小公子就是那個有名的深閣公子啰。」
瑂舞只瞟了陸前嶸一眼,目光即轉回陸祁安身上。她噘起紅唇嬌嗔道:「瑂舞可是日夜盼望著陸公子的大駕,陸管家,您說瑂舞是否憔悴了?瑂舞可是日日想著陸公子……」說著,她斜眼窺探陸前嶸的神色。
趙昊啟臉上的不悅之色更濃了。
善舞的瑂舞今天特意作了舞娘的打扮,短短的縵衫僅僅遮掩了上胸,衫腳下露出高腰的曳地長裙,隨著下踏的步伐晃擺,波動出一股說不出的逗引節拍。易於在舞蹈中脫去的縵衫,正是坊間舞姬愛穿的飾衣。看來三娘似乎有安排她起舞。
賣燒餅的漢子點頭說道:「沒錯,只是三十歲以內才可以競花。而想與琴音一度春宵的話,可是要再花大把大把銀子的。」
「要是你有錢住一宿隔壁幸運閣客棧也能不花一分錢湊個熱鬧。那客棧的老闆為了搶同業的生意,可是放話了,住宿一晚送一席摘花宴席位!」
「是吧。」趙禹啟耍寶似的瞟了陸祁安一眼,說道,「我家九弟跟我小姑姑長得可像了,我爹一喝上兩杯就拉著九弟淚眼婆娑的,直喊小姑姑的小名。」
突然,有個聲音傻愣愣地響起:「這是誰家的公子?比那些小相公還長得漂亮。」聲音雖小,但依舊唐突地在靜寂的人群上空響起。
佳人輕垂螓首,低斂睫影掩去一抹羞澀,一抹淡笑浮現在白玉般的臉上……
「酒吧。」陸前嶸雙眼凝望著斜前方十來米外的歌舞台,重重吐了口氣,「看情形,待會兒有我忙的了。」
「這就難解了。」
在東北角琴音居住的廂房至西側歌舞台間走廊,一幅幅掛帘般長長的素色薄紗自檐下垂落,半透明的薄紗如雲似霧擋隔了中庭眾人直觀走廊的視線,卻又不完全遮蔽,朦朧間能一窺廊內景物,更添一分神秘氣氛。唐三娘為了琴音的摘花宴可謂費盡心思,不惜砸下了重本。
趙昊啟正色道:「鶴兒,在我身邊從沒什麼規矩不規矩的。」
「沒見過呢,不過……這轎子是趙府的,那個不就是趙校尉嗎?」
「三哥,我們還愣在這裏聽這半老徐娘啰唆什麼,我被曬得背上都是臭汗,都要濕透褻|衣了。」趙家九公子趙昊啟側了臉輕蹙眉心,不耐煩地把玉骨白絹摺扇打開又合上。
「只有非富即貴之人才看得起這熱鬧啊!」
陶姓男子感嘆道:「老掌柜真辛苦啊!」
「喲,原來陸公子也到了,三娘老眼昏花了竟然沒看到,怠慢了陸公子呢!」唐三娘裝作剛看到他,假惺惺地招呼道。
一曲既罷,樓內吵聲嚷嚷,彷彿煮沸了的開水。
趙昊啟好笑地瞥了一眼一臉認真的兄長,「三哥,只是個煙花女而已,又不是提親,何必那麼較真?什麼面子不面子的,爭不到一個妓|女有什麼好丟臉的?要是她這琴彈得太差,我還不想要這花標呢!」
「玲瓏、瑂舞,快來服侍竇公子和陸公子!」唐三娘右手高舉紗巾朝東面琴台揚了揚。
「真吵!」趙昊啟皺起長眉,一臉厭惡的樣子,「都是些粗鄙之人啊!」
小丫鬟點點頭,回身推開房門進去了。
七夕,上午十一時,西市口外。
接著數名看上去非富即貴的錦衣男子在中年男子帶領下,與挑夫們擦身而過走出客棧門外。
「鶴哥哥才是大笨蛋!是公子賜給延壽的,就是延壽的名!」小童尖聲反駁,小臉漲得紅撲撲的。
「才不會!」另一個聲音語氣激動地插入兩人的談話當中,「琴音是唐三娘的親生女,是妓|女的女兒。而陸二公子是靖安侯正妻的次子,又是禮部員外郎,琴音即使是做小妾,怎麼看都是高攀了。唐三娘不是傻子,陸二公子肯要琴音,我看唐三娘賠嫁妝也想往他家送。」
「多著呢!」
這會兒,後方的轎子已停在了前一轎子旁邊。「到啦!」重疊的兩聲童音歡快地從轎子里傳出,接著跳出兩名小童,分別是六歲和十歲左右,頭上左右扎了丫角髻,臉兒圓嘟嘟,眼睛圓滾滾的,煞是可愛。一名高大健壯的少年自大轎子旁疾步上前,側身掀起轎簾,畢恭畢敬地小聲道:「公子請小心。」
「真叫人受不了……」小聲地發著牢騷,趙昊啟用扇子遮掩著下半邊臉,眼露厭惡地看著下方高聲談笑的人,「青樓竟是這樣嘈雜不堪的地方,跟街市、酒館沒什麼區別嘛,沒一點兒趣!」
趙禹啟離開時,經過陸祁安身後,瞟了他的背影一眼,心裏暗暗得意,臉上不自覺露出了一絲微笑。
「改為都官主事大人宅邸。」
這會兒,台上最裡頭的一張桌子旁,一對父子模樣的客人安坐其上。貌似父親的中年錦衣人用粗長的兩指夾起茶碗,見到被眾人簇擁上台來的趙氏兄弟,蓄了絡腮鬍子的赭紅臉孔波瀾不驚,慢悠悠地吹著茶。
陸祁安在心裏冷哼,九九藏書平日又不見她老眼昏花,大老遠就尖聲嚷嚷著「陸公子來了」,現今位更高、權更重的趙家來個人,就花了眼看不見他了!婊子就是婊子!不過……她不是,只有她絕對不是!
「最後花標是不是由你所得,都尚未知呢!九弟你就別吹毛求疵了,就喝杯花酒而已,太認真可不好。」
「不是還有位九公子嗎?你也見過?」
屠夫發出嘲笑聲,「嘿嘿,就算你才二十,買得起五十兩銀子的花券?」
陸祁安一臉不高興地撇過臉。
一望即知是窮酸書生的男人撫著下巴上的山羊鬍子,嘆息道:「可惜小可已經年逾三十……」
「況且我這七老八十的,還怎麼好意思去湊那個熱鬧?」
「拜見竇大人和竇公子。」
幾乎所有人都如痴如醉地注視著迴廊,連樓里的姑娘都帶著艷羡的眼神看著,除去兩名無動於衷、趁機大快朵頤的小童。
「怎麼,我家九弟長得俊吧?」以手肘輕撞了陸祁安一記,趙禹啟得意地悄聲對看呆了眼的陸祁安說道,「相信潘安再世也不過如此。」
「就放我身邊。」對於唐三娘的殷勤,趙昊啟無動於衷,冷冷地以眼神示意自己左方,「還差兩張。」
「老掌柜,要不我來幫你?」陶商人鑽出房門,順手掩上門。
唐三娘抿嘴一笑,右手輕抬,粉色紗巾掩了半邊臉頰,「各位公子、大爺無須著急,待樓里各位姑娘替貴客們換上熱茶,添上美點。」說畢,香紗巾往左右揮動,「姑娘們快來招呼貴客!」
「不、不、不,小可還想多活幾年呢。」
「用眼睛看,別說話。」元鶴小聲斥道。
樓下賓客交頭接耳議論了起來,不管懂還是不懂的都讚譽起琴音的琴藝。
「多有得罪了,三娘真是愚昧無知!」唐三娘連連致歉,心裏依舊驚訝不已,面上卻是回復如常,彷彿那本來就是件稀鬆平常的事,這是多年的青樓賣笑生涯練就出來的演技。
「聽說,那琴音可是瀠香樓老鴇的親女兒。」
下午四時十五分,瀠香樓門外熱鬧非凡,圍了好幾層看熱鬧的人。
嬌聲入耳,竇永庭更加不知所措,拿著早已空空如也的茶杯往嘴邊送,記起裏面沒茶,又急急放下,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玲瓏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嘴角泛起一絲笑意。
陸祁安左手搖扇的動作一頓,臉上表情瞬間變得如烤瓷面具般僵冷,卻在下一秒彎起唇角,掛上了一抹淺笑,「趙大人可真愛說笑,小弟何能開口說謙讓呢?這一切得看琴音姑娘的意思。她要把繡球拋給誰,誰就中標,瀠香樓裡外可是有數百雙眼睛齊齊盯著呢,不是小弟說承讓就能承讓的事。」
「好了,都閉嘴!」健壯少年在兩名小童頭上各賞了一記栗暴,低聲叱道,「這不是家裡,別在這丟人現眼了!」
「哼,真是沒規矩,竟然讓公子替你夾點心。」元鶴在旁撇嘴咕噥。
趙昊啟只扭過頭,心不在焉地瞟了他一眼,立刻又把注意力投回琴樂上。
另一邊,身穿清一色紫紅衣裳的美艷女子沿右梯步下。一頭烏黑如雲的秀髮梳成側於左臉的墮馬髻,髻上纏了配襯紫紅色衣衫的堇色絲帶,一根金釵斜插烏髮與絲帶間,讓她姣美的容顏顯得越加妖艷。
「只要被富貴人家的公子看上了,即可從良贖身,老鴇也能大撈一筆。」
賓客們聽得如痴如醉,陶醉在歌舞裡頭。
樓上,輕紗后的佳人上穿深綠色的綴珠、銀線綉邊中袖短襦,外披繪上水墨字畫的長長紗衣,下穿高腰曳地裙,粉綠絲綢裹著纖細柔軟的腰肢,仿若奔流而下的清溪般往下順勢流瀉,飄垂而落的紗衣末端在細風拂動下彷彿浮於清流上的輕紗。粉綠清溪在腳尖處稍作停頓,然後淌灑在地板上,拖曳出半米長的一泓清泉,隨著細碎步履微微波動著。
陸祁安心裏暗暗有些不安,自己雖是靖安侯的次子,但父親只是空有爵位而在朝中毫無權勢。對方之父卻大不相同,是朝中手握大權的宰相。再加上自己的官位比對方低了一等,諸多方面比較下,自己是落在了下風,但不安歸不安,表面上還是波瀾不興。陸祁安拱手回應道:「趙大人今天也這麼好雅興?」
竇永庭眼角瞥見她的身影靠近,心裏有些緊張,不住地朝嘴裏灌茶。
繞過門前的影壁,瀠香樓寬闊的中庭展現在眼前。
一輛普遍的馬車自街角拐進瀠香樓所在的長安大街,車夫吆喝著馬匹放緩了步伐。最後,馬車停在了幸運閣客棧與瀠香樓間的小巷口。一名大約三十歲、衣著整齊的男子挑開帘子跳下馬車,回身掀起一邊布簾,從車廂里取了一張踏腳的木凳擱在地上。
唐三娘一臉不悅,揮手招來附近一名龜奴,指著斷線風箏,低聲喝道:「你們都瞎了?還不趕快把那東西取下!」回頭堆起笑容向趙家兄弟解釋:「這季節河對岸有不少孩子放風箏玩,經常都有斷了線的風箏飄來,時不時掛在窗前檐下,還曾經好幾次嚇到半醉的客人呢。不過這是小事,九公子今晚定能盡興的。」話雖如此,唐三娘心下浮起一絲不安,大日子裡頭見到一個這麼不吉利的東西,希望沒什麼不好的事發生,一切順順利利的才好啊!
趙昊啟笑道:「壽兒吃大的那塊。」
被尊稱為竇大人的漢子——竇威,乃是任職京城提轄,統管京城刑事,專事緝捕罪犯的官員。聽到唐三娘的叫嚷,他眼眉一挑,淡淡地道:「老夫當然認得。」
唐三娘拿起手中的香紗汗巾半掩粉面,抿嘴笑道:「趙大人,雖說主角不是您,可您這配角往瀠香樓里一坐,就像夜明珠一樣亮閃閃的,把整個瀠香樓照得亮堂亮堂的呢。」唐三娘兩臂配合著自己的話音,誇張地往左右打開,香紗汗巾在半空飛揚,淡淡的香氣拋向自己面前的一眾貴賓。
其中最為年輕的挑夫忍不住議論:「我看他鬼鬼祟祟的,就像懷裡掖了什麼見不得光的東西。」
「那瀠香樓的老鴇打的就是富貴人家的主意。」
「我看未必,一定是唐三娘那狡猾鴇母想吊吊陸二公子的胃口,好多刮些財物。」
「趙大人太看得起小弟了。」陸祁安嘴上謙虛著,臉上的表情卻是自信滿滿,「小弟也只是略通音律,且吟得一兩句上不了檯面的拙詩劣詞而已,卻因此在坊間得了個不值一提的雅號,惹趙大人見笑了。」
「笨,那個還沒斷呢!」元鶴嗤笑弟弟。
話音落在華衣少年耳里,少年轉動烏亮雙瞳,彷彿藏了針般細銳的視線刺向說話者。接收到那樣的目光,那人覺著後頸一陣不適,不禁噤口不語避開視線。
「就讓元寶護在你身後吧,外頭不比家裡,小心些才對。」趙禹啟亦插嘴勸道。
陸祁安上前與他寒暄了兩句,才坐到自己的位子上。而趙禹啟則只是向他稍微拱了拱手,算是招呼過了,態度甚是冷漠。
趙昊啟哼了哼,「也只是容貌出眾,才藝如何還不得而知,若是徒有其表,這標不要也未嘗不可。」
「九公子,是趙九公子!」唐三娘興奮的嗓音彷彿越來越尖銳。
「哎喲,原來趙九公子已經到了!」一個造作的聲音從門裡傳出。
「哦?」淡漠的目光睨視趙昊啟,竇威訝然反問,「是丞相大人家的九公子?」
從左梯下來名喚玲瓏的,身形非常嬌小,一身粉黃,下穿長長曳地長綢裙,上裹繡花抹胸,外罩薄薄輕紗長衣,輕盈如花間的蝴蝶,目光帶著好奇,直瞅著身子粗壯的竇家少年。
老掌柜抬頭瞅了陶商人一眼,說道:「我要走了,這客棧不就唱空城計了?」
趙禹啟豪氣地大手一揮,「沒事。」
「我家小女真是三生有幸,有您這位大貴客的捧場,今天瀠香樓可真是蓬蓽生輝,增色不少。」唐三娘直瞅著趙禹啟大聲讚譽,彷彿他臉上開出了花般。
主賓台下,中庭里整齊擺放著十來張大桌子,桌旁密密地坐滿了賓客,唐三娘這番話語猶如投入湖中的石子,在人群里激起了一陣騷動,以中心的主賓台為軸心,一圈圈向外擴散,讓瀠香樓充滿了喧嘩。幾乎每個人的視線焦點都集中在主賓台上的少年公子身上。
不一會兒,門扇大開,一陣輕微的環佩叮噹聲隱約飄來,硃色房九_九_藏_書門之前一抹秀影隨音而現,宛如尚未露出水面的玉蓮花苞,隔著一片波動水光,動人的身姿若隱若現。浮現在一層模糊煙幕般的白紗之後的身影翩然側轉,邁開碎步緩緩而行,婷婷側影優雅如高立於湖面上的蓮梗。
看到的人更驚艷了。
瀠香樓老鴇唐三娘風情萬種地搖擺著柳腰迎了出來。忽然她眼睛一亮,快步奔前,對著趙禹啟福了一福身,「趙大人,怎麼您也來了?」側過身子,臉色一沉,手指戳著身邊哈了腰的迎賓龜奴額角,罵道:「你這個死鬼,趙大人來了怎麼不趕快進來報我知道,怠慢了貴客可怎麼是好?」回頭又展開快淌下蜜的甜笑,「趙大人,唐三娘不知您大駕光臨,有失遠迎了,您可別見怪。」
「酸秀才,你還替她可惜?」
「忍忍吧,這可不是家裡。」他的兄長壓低聲音勸道。
陸前嶸朝瑂舞使了個眼色。碰觸到那別有深意的視線,瑂舞嘟起紅唇住了嘴,伸出纖長的手臂提起桌上酒壺。陸前嶸伸手擋在陸祁安面前的杯口上,緩緩開口道:「公子今回可是為了琴音姑娘而來,酒就留著春宵一刻前的交杯才喝吧。」
「管他呢,我們只是看熱鬧的。聽說那琴音長得可美!」
「陸公子,您又來會瑂舞了?」妖美的紫色移近,軟綿的嗓音彷彿沾了水的紗巾貼向陸祁安。
「對,瞎子都看得出來陸二公子迷上琴音了。」
「聽說陸二公子是瀠香樓的常客,每隔幾天就來聽琴音姑娘彈琴。」
趙禹啟無可奈何地輕嘆一聲,這個幺弟一旦專註在什麼事情上,旁人說什麼他都聽不進去,再多說也是徒惹他生厭。「這麼古怪的性子,將來可怎麼為官啊?」趙禹啟一面低聲感嘆,一面起身把唐三娘拉過一邊說了點兒什麼,又給了她點兒什麼。
本來,陸祁安在所有參加投花標的人中身份是最尊貴,官職也是最大的。然而,趙昊啟憑藉父輩的福蔭與他平起平坐,這還不算,竟然還佔去了最重要的主座。這讓長久被奉為上賓的陸祁安心裏很不是滋味,坐下后一直繃著臉,不太搭理鄰桌的趙氏兄弟。竇威父子倒是沒什麼特別不滿,竇永庭拘謹得一直用右手拿著青瓷茶杯要喝不喝的,他的父親則一派自在地四處觀望。
高高豎著的旗杆上白幡飛揚,幾名披枷戴鎖的罪人被獄卒押入刑場,披頭散髮的罪人被命跪下。監斬官向看熱鬧的人群宣讀其罪狀。
「元寶,這家不是花街上有名的青樓嗎?怎麼連多張椅子都沒有呢?」趙昊啟以唐三娘絕對不會聽不見的音量發問。
龜奴掀開西北角的輕紗,倚靠著一米半高的木圍欄高舉竹竿,興許已經習慣了,駕輕就熟地三兩下就把風箏給撩下。
一時間,四周響起議論聲。十多年來一直深藏於府內深院中,不曾拋頭露面過,傳聞中的人物首次於大庭廣眾下展露真顏,這可是較這場摘花宴還要轟動的新鮮事。
陸祁安長眉一展,含笑答道:「是嗎?在下可要打起十五分的精神啰。」
陸祁安不禁暗地撇嘴,心裏腹誹:那深閣公子是啥玩意,憑什麼我也得顧忌著他?一個被慣壞了的小孩子來湊什麼熱鬧,真是窮折騰!
一名屠夫模樣的漢子說道:「今年處決犯人這麼早,七夕就開斬了。」
將近下午五時。
四個挑夫抬著一個寬和高約一米、長一百四十厘米的大木箱走進了瀠香樓隔壁的幸運閣客棧大門。客棧老掌柜上前問道:「這是哪位客官的貨物?」
趙禹啟看著弟弟悠閑地由著少年和兩名童子替他掃平身上的衣褶,忽然又歪過頭來看向陸祁安,「陸大人你有所不知,九弟在我父親心中的分量,比我們八個做哥哥的加起來還要重上一倍,今天是他頭一回出外喝花酒……」稍稍停頓,趙禹啟沉聲繼續道:「這花標舍弟是志在必得的,還請陸大人承讓割愛。」
歌舞台上,琴音端坐琴案后,挺直的腰肢離擺放在腰線那麼高的深棕色七弦琴約半尺遠,嫩藕般的一節前臂自只有半截長的袖子露出,穿上中袖的上衣是為了方便奏琴,不讓寬大的衣袖碰到琴身。豎起末指,狀如兩朵幽蘭的玉手在琴弦上躍動,串串音韻自右手四指間流瀉而出,猶如自幽蘭花瓣間彌散的淡淡清香,撩人心脾。
瑂舞,樓里的頭牌,輕移蓮步,纖長的肢體輕擺,猶如在舞動著的綢緞,向著陸祁安而去。
馬車裡伸出一隻養尊處優的男子的手,撥開另一邊布簾。接著,手的主人優雅地微彎了腰從車廂里鑽了出來。那是名衣著文雅的年輕公子,二十七八歲,身形挺拔,頭戴藏青儒巾,身穿淺紫儒服,腰間掛著金玉佩飾,面容俊秀,風度翩翩。下地后,年輕公子左手一展灑金紙扇,動作好不優雅。年輕公子佇立在一旁,等候先行步出馬車的男子把墊腳凳子收回車廂中。
「怎麼可能,那九公子可是自小就被當作寶貝一樣藏在府里鮮少露面的,即使是在趙府中做事的,沒見過他的人也多著呢!」
聽著他絮絮叨叨的抱怨,他的兄長在一旁只能回以苦笑。
「哦——」兩名小童大悟,「大娘是怕新郎跑了,所以不高興。」
「十八如花正堪采呀。聽說上面那個待斬的小女子也是十八的黃花閨女呢。」
老者說道:「好像只要買下花券就能進入瀠香樓。」
小童揚起頭,很不服氣地駁斥:「延壽不是傻瓜,鶴哥哥才是笨蛋!」
客棧老掌柜在樓梯口朝挑夫們喊:「你們跟上來。」挑夫們再次抬起沉重的箱子,跟在老掌柜身後往樓上走。
對上了她的視線,竇永庭紅了臉,慌慌張張地垂下了頭,彷彿做錯了事般。
陶商人擺弄了好一會兒,鎖終於打開了。
箏兒登上臨時以木板稍微架高的琴台,把手中木琴放在預先放好的琴案上。琴案就在臨時架的琴台邊緣,離圍欄有點兒距離,讓垂下的薄紗不至於因一陣微細的風就會飄近奏琴者。
唐三娘嘻嘻一笑,指著隨後入座的趙昊啟,尖著嗓子向竇威介紹:「這位竇大人恐怕就不認得了。」
「快看,是深閣公子!」
立身於中庭南端,陸祁安仰視遠眺,視線探向遠處的二樓東北角落。他知道,她就在那,那一扇門后。
陶姓男子問:「店裡的住客是不是都去看了?」
元鶴忙不迭地用右手拍去嘴邊酥餅的碎屑,左手指著西北角屋檐,也叫了起來:「斷了的風箏!」
「我的呢,我的呢?鶴哥哥你怎麼光顧自己吃?」眼睛剛過桌面的元壽個子不夠高,踮起腳尖舉著銀筷老半天還是夠不到點心,心裏正著急,看到元鶴吃得香香的,越發不滿。
在嘈雜的議論聲中,陸二公子一行越過重重人群,走到瀠香樓大門前。
眾人焦點所在的人仿若意會到誰的目光,稍稍側過半張臉,眸光飄蕩,滑過樓下。
趙禹啟也不是省油的燈,他哈哈一笑后說道:「不過陸大人,別說我這做哥哥的不提個醒,你別小看我這弟弟。跟不喜詩書的我不同,他可是琴棋書畫、詩書禮樂無所不精!不是我自誇,我家九弟絕對是陸大人的好對手。」
「蒲老闆的房間在三樓。阿三、阿四!」老掌柜高聲往裡面喊,可過了半晌,沒一個人應,老掌柜很不高興地嘟囔起來,「這些懶傢伙,全給我跑去看熱鬧了,看我不扣你們的薪銀!」說話間,老掌柜挪動有點兒虛胖的身子取了鑰匙,往右樓梯走去。
「三娘,我今天來是奉長兄之命做舍弟的陪襯,主角可不是我。」
主賓台上的趙昊啟輕蹙眉頭,低聲自語道:「太濃了,一爐香足矣,多了反而俗氣。」
瑂舞看向陸前嶸眼裡閃過一抹憂色,輕輕搖了搖頭,立時又眼珠兒一轉,含笑向著陸祁安用輕佻的口吻道:「那麼,瑂舞就替公子把茶添滿吧。」放下酒壺,換過茶壺斟上茶水。瑂舞斜眼看向陸前嶸,「陸管家,您是要茶還是酒?」
隨著唐三娘的呼喚,瀠香樓一樓兩邊廂房那一扇扇的門相繼洞開,濃妝艷抹、環肥燕瘦的一眾女子紛紛冒出,嬌聲調笑著奔向庭中各張桌子,每張桌子各有兩名青樓女子招呼。一時間,鶯聲燕語在每個角落響起。
「這可是朵毒花!」
圍觀的人們議論紛紛。
「這次瀠https://read.99csw.com香樓的老鴇開摘花宴說不好是順水推舟,讓琴音從了陸二公子之舉。」
「三娘,你別在意。」坐在趙昊啟右方的趙禹啟開口道,「在我們家,九弟也是這副陣仗用餐。」
他的說話聲不大,剛好能讓正嘴不停地恭維著他們兄弟的唐三娘聽到。唐三娘尷尬地住了嘴,瞧了瞧他的兄長,後者正四處打量,一副壓根沒在聽她多嘴廢話的樣子。唐三娘打消了繼續廢話的念頭,重新堆起笑容,囑咐一旁聽候吩咐的龜奴:「讓前頭的姑娘都回來吧,時候也差不多了。」龜奴轉身走上二樓,到前方雅座把一直面向街外歌舞著的歌妓叫回。
唐三娘這時也看到了,在二樓的西北角走廊邊的屋檐垂掛了一個斷了線的風箏。她不禁皺起眉,露出不快的表情,「真是晦氣!」
只見佳人目光流轉,樓下眾人皆覺琴音跟其對上眼了,正自慶幸,又聽樓上佳人道:「對各位的到來琴音銘感五內,在此拜謝各位了。」說著,盈盈曲膝福了一福,「各位官人萬福。」
『注:類似於現代的圓凳。』
「想得倒是美,不知能如願不?」
舞蹈中,瑂舞拋開團扇,脫去縵衫,舒展了柔軟的玉臂,伴著節奏輕快的節拍與清脆歌聲舞動著。
「那個好醜,一點兒都不好看!大娘把它也弄下來吧。」
聽了龜奴諂媚的話,陸祁安才稍稍舒展開眉心,「不是還有一家風頭人物嗎?」
「說的也是。」陸祁安含笑點頭。
「竇公子,讓玲瓏來替您斟茶好嗎?」香風襲來,柔軟身軀綿軟地靠了過來,輕輕地壓靠在壯實的肩膀上,同時伸出的雙手接住他重重擱下的茶杯,纖細的手指有意無意地擦過竇永庭的手指。竇永庭立時被火燙般跳了起來,差點兒把桌子掀翻了。
老掌柜如釋重負地吐出一口長氣,說了兩聲多謝就忙著指揮那四個挑夫把箱子抬進房裡。看著挑夫把東西放妥當,把挑夫打發走,老掌柜再次拜託陶商人幫忙將門鎖上,拿了鑰匙就離開了。
「噓……別那麼大聲。」趙禹啟連忙豎起左手食指在唇上,示意陸祁安噤聲,「讓我家九弟聽了可是會生氣的。」
趙昊啟陰鬱的臉色一亮,雙眸閃出幾點晶亮的光芒,疊起的摺扇往左掌輕輕一敲,「好!」低聲喝了聲彩。「能把《瀟湘水雲》中的幽和怨的韻味表現得如此淋漓,我之前還真是小看了這位姑娘呢。」
台下頓起抽氣聲。
微風再次拂過。
圍觀人群議論紛紛。
趙昊啟搖頭表示不贊同兄長的說法,「香氣只是助興之物,于恍惚間隱隱可聞,配上悠遠琴聲以增雅興,如今濃烈如斯倒是壞了興緻,到底不是大家閨秀,這點叫人倒了胃口。」
老掌柜聽了不屑地哼了哼,「就怨你沒投到好胎吧,錯投富貴人家隔壁——窮鬼的門。剛才走在中間最年輕的那位公子,可是投花標的正主兒之一呢!」
陸祁安就是其中一位。
「你們別催我。」已經搞了半天還沒能打開鎖,心裏著急的老掌柜被挑夫們一催促,動作越發笨拙,煩躁低聲罵了起來,「都是阿三那小子,要不是上次他那麼不小心把鑰匙掉地上,也不會讓車輪子給壓了。瞧,現在都不靈光了。」
在中間一席,「公子、公子,那點心好漂亮,好像很好吃哦。」年紀最小的幼童左手輕輕拉著趙昊啟空著的右手衣袖,胖胖的指頭直指桌上一碟剛端上的點心,「公子您要嘗嘗嗎?」
趙昊啟左右看了兩小童一眼,兩小童正眼睜睜地盯著滿桌的美點暗地吞著口水。趙昊啟好笑地用扇子輕敲了兩名小童一記,「你們看上的點心,我都想嘗嘗看。」
吃了軟釘子的趙禹啟爽朗地哈哈一笑,「陸大人,你也太妄自菲薄了。依我看,今日的花標舍我家幼弟和陸大人無他人可得。」
元壽氣鼓鼓地嚼著糕點,不滿地瞪了哥哥一眼,待到吞下嘴裏的糖糕,才慢慢說道:「公子是高風亮節,人品高格,哪像鶴哥哥你,光顧著自己痛快,置兄弟於水火中不顧。」元壽年紀雖小,卻是伶牙俐齒。
書生說道:「非也,僅是一席之位而已。」
「老兄,你覺得可惜?上面那家子是開黑店的,那賊爹媽讓這小女子勾引來往富商,暗地……」說的人做了個斬殺的動作,眾人嘩然。
站在他身後的元寶沒回答,倒是唐三娘心領神會地喚住一名附近正添著茶水的龜奴,在他耳旁叮囑一番,龜奴馬上小跑離去,沒一會兒就搬來一張椅子。
「三娘,下巴快要掉地上了。」趙禹啟端著酒杯苦笑著說,「我家九弟性子比較隨意而已,別一副碰上怪事的驚詫樣子。」
唐三娘再次皺起眉。
三主賓坐定后,瀠香樓老鴇唐三娘立定在中庭平台趙氏兄弟桌前空處,裝模作樣地大聲清了清喉嚨。唐三娘的舉動彷彿暗號般,交頭接耳或伸長脖子看熱鬧的賓客們頓時安靜了下來。
「趙禹……趙大人。」見到前方轎子里出來的人,陸祁安的臉色不禁沉了下去。
「嗯……」趙禹啟皺起了眉,沉吟半晌,轉頭對沉浸在樂韻中的弟弟說道,「九弟,三哥我有事要先行一步,不能繼續陪伴你了……」
下方席間氣氛彷彿被點燃,熱了起來,有些賓客輕敲桌子助興。
在眾人渾然不覺的狀況下,好戲正式悄然拉開。
「三娘不必多禮了,還是快請琴音姑娘出來吧!我們都等不及一睹琴音姑娘的芳容了。」賓客中有人起鬨。
「怎麼可能,趙家的八位公子我每月都見好幾次,不是他們中的任何一個。」
眾人議論紛紛的這會兒,監斬官已宣讀完畢。一聲令下,劊子手高舉斬刀……
樓下眾人全都仰頭屏息等候。
當日下午四時,繁華的長安大街東。
「我會替你把一切打點好的,你就……」
趙禹啟正要張嘴反駁,一串琴聲飄落,琴音開始彈奏了。趙昊啟立即擺出一副專註的神情,不再理會兄長。趙禹啟很清楚弟弟的脾性,他最討厭在欣賞琴藝、書畫之時有旁人吵鬧,因此只好把一大段已經升至喉嚨的長篇大論吞回肚子里,想著待會兒有機會再和他說好了。不過這個弟弟所思所想異於常人,加上自小被慣壞了,往往會毫不在意地做出驚世駭俗之舉,能不能說服他,自己心裏實在沒底。暗地嘆聲「隨他去了」,便專心欣賞琴音的演奏。
少年甫一露臉,四周頓時安靜了,那些看熱鬧的色痞子更是目瞪口呆的,一臉饞相。
元壽也搶著把只剩一小塊的糖糕放在趙昊啟眼下,「公子,這個更好吃。」
龜奴搖了搖頭,「沒怎麼聽說,估計是三娘故弄玄虛吧,一直都不曉得是什麼貴客,要真有這麼個人物,遮遮掩掩的也不見得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人物。」
見元寶態度頗為堅決,加上趙禹啟也插話贊同,趙昊啟沒再堅持。小童元鶴一派輕鬆地坐上椅子,伸出筷子向另一碟點心進軍。
「那老鴇大概打的是選個好人家,送自家閨女進去做個小的,一生衣食無憂的如意算盤。」
他們一路說著,登上客棧三樓,走到了金字三號房門前。老掌柜掏出鑰匙,搗弄了好一會兒還沒能把鎖打開。或許是聽到動靜,右手邊四號房的房門打開了一條縫,陶姓男子探頭出來。「邵掌柜,怎麼是你來待客?」
神秘人物原來是這傢伙!
趙昊啟不滿地小聲反駁兄長,「我們不是主賓嗎?總該照顧一下我的喜好吧?」
「也是也是。」
陸祁安只能用恨不得戳穿她背影的惱怒目光狠盯著她。
話沒說完,趙昊啟就擺手示意他趕快走人。
趙禹啟苦笑了兩聲,「呵呵,我九弟個性可獨特。愛怎樣就怎樣干,什麼規矩不規矩的全扔一邊。」
台階上,陸祁安看傻了眼,喃喃自語道:「這……家僕怎麼可以跟主子一同坐轎子?」
「何時?」
趙昊啟抬眼見椅子都擺放好,淡淡地吩咐道:「都坐下。」
趙禹啟向他點點頭,拱了拱手,示意先走。這時,趙禹啟發覺陸家管家並沒有待在陸祁安身旁。趙禹啟當下沒太在意這事,急匆匆地在唐三娘殷勤恭送下離開瀠香樓。
「小孩子別多嘴。」元寶豎起一指放嘴上,示意兩名小童噤聲。兩名小童無奈地嘟起嘴,但眼中的好奇之色卻更濃九九藏書,都一同看向趙昊啟。
「是禮部員外郎陸祁安大人。」圍觀人群中有認得年輕公子的人,「他果然來摘花了。」
一旁的挑夫們等得有點兒不耐煩了,領頭的忍不住開口催促:「掌柜的,怎麼還沒好?」
「讓開!讓開!」一聲聲蠻橫吆喝引來人群的一陣騷動,兩隊家丁模樣的壯漢把密密匝匝的人群硬是從中分開,讓出一條寬闊的通道。通道盡頭,兩頂華麗的大轎子各由八人抬著緩緩移近。
「那邊還有一個呢!」元鶴指著同樣是西北角的更遠處。
一名褐衣龜奴咧嘴而笑上前迎接,「陸二公子,您來晚了。」
「是嗎?那瑂舞預祝陸管家辦事順利。」瑂舞抿嘴淡笑,嬌態十足地舉起了杯子。
「咦,是嗎?怪不得搞那麼大的排場呢。」
身旁耳尖的元壽轉動著眼珠子好奇地看向主人,瞧見他臉上專註凝望的神情,忍下了溜到唇邊的疑問,把視線移回桌上的美味點心。
「確實……」難以理解。陸祁安把話尾吞回肚子里,他顧忌著趙禹啟,沒敢把心裡話全說出。
「別提了,那些懶惰小子扔下一堆事務,全跑去隔壁看熱鬧了。」老掌柜搗鼓著鎖,忍不住抱怨起來。
唐三娘趕忙讓龜奴再去搬兩張椅子。
唐三娘重重拉了一把他的衣袖,把他飛往遠處門后的縹緲神思硬是拖了回來。「陸公子,您是想著我家瑂舞了?」唐三娘假笑了兩聲,不待陸祁安開口否認,又說道,「待會兒坐下,我馬上讓瑂舞過來服侍您!」說完,撇下陸祁安疾步追趕前方趙家兩位公子去了。
「就是,就是!」唐三娘眉開眼笑地大聲應道。
「不過公子您放心,除了竇大人家的公子,沒有誰能跟您平起平坐。今天來的人都是湊個熱鬧,這標呀,肯定是您的囊中之物。」
趙禹啟豪爽地邁開大步跨上台階,與陸祁安並肩而立,「才不是。老實說,我對什麼摘花宴根本沒興趣,覺得還不如到西郊打獵來得更爽快,只是奉了長兄之命無法違逆,不得不陪著我家那不成才的九弟來湊湊熱鬧。」
「懷裡藏了大把的銀票才對。」領頭挑夫搭腔。
陶商人一時愕然,含糊地應道:「呃?啊……嗯……」接著急急開口問:「老掌柜怎麼也不去看個熱鬧?」
坐在他下首的精壯少年則羞澀地微垂下頭,只敢用眼尾好奇地偷偷窺看新來的人。
大轎在門前停下,壯漢們齊齊面向外面包圍著轎子,僕從模樣的兩名少年急忙上前掀開轎簾。
元寶搖頭,「不,公子,我就站您背後。」
「永庭!」竇威皺了眉,責備地喊了他一聲,「你慌什麼?」
一陣強風吹來,拂動檐下如瀑垂掛的紗簾紛紛翻揚而起。飄飄揚揚的薄紗間,樓下一眾人等得以一窺縫隙間的娉婷側影。驚鴻一瞥間,所有人的目光都定住了。
「怎麼可能?」坐在他身旁的陸前嶸笑著替他回答道,眼神放肆地上下打量著她。
「也不是……」陶商人顯然不太想跟老掌柜攀談下去。
「怕新娘子會像斷線風箏一樣飄走。」
「哪裡的話,老掌柜是老當益壯。」
「九公子,這椅子您要擱哪?」
「為什麼?」兩小童小聲追問。
趙昊啟湊過頭去低聲道:「有些地方的風俗認為在大喜日子裡頭見到斷線風箏是不吉利的兆頭。」
「大家都在幹嗎?」元壽左顧右盼,驚訝地問道。
「謝謝公子!」清脆童聲尚未落下,小銀刀已急不可待落在糖糕上。太焦急之故,糖糕被分成極大和極小的兩份,元壽看著大小極端不平均的兩份糖糕犯愁,烏黑的眼珠子翻上,帶著可憐兮兮的表情瞅著趙昊啟。
「那還不是一樣?那家客棧一晚的價錢可不菲!」
趙昊啟淡淡回道:「當然不是,他們是我的書童。」
「甲等。」細微得幾乎連自己都聽不到的聲音自趙昊啟唇間溢出。
外頭隱約飄來歌舞喜樂之聲,讓老掌柜更煩躁了。他撇了撇嘴,說話的口氣充滿酸味,「哼,那些懶惰小子還真敢做,把這麼大一個客棧丟下給我一個老頭子獨自照看!」
老掌柜忽然想起陶商人剛才跑來櫃檯問自己娘子的行蹤,隨口就問道:「陶老闆,找著您娘子了嗎?」
陸祁安訝異地提起眉梢,「九弟?那……不就是京城內鼎鼎有名的深閣公子?」
唐三娘環視一圈,瞧見一切安排停當,主要的貴賓也就座安穩,她挺起胸,正要開口。「風箏,那有個風箏!」元壽包了滿口點心的小嘴含糊地嚷了起來。
目送著老掌柜離去的背影,陶商人掏出方巾擦了擦額角,然後飛快地轉身進了自己的房間,關了門,閂上門。
元鶴垂下了頭。
吵嚷的議論聲,讓眾人注視的焦點人物不禁沉下了臉。深閣公子一臉極度的不悅,捏著玉骨白絹摺扇的左手青筋浮現。身後的少年連忙跟上,擋在他一側,以遮掩眾多好奇的視線。
中庭中央靠右突起一片平台,高約一米,雕花矮欄杆圍繞著四周,正面是左邊,那方向是西向,這片平台原是供客人觀賞歌舞的觀賞台,今作為主賓席。在靠近其右方東向的一側分別有延伸向南北的兩個木質階梯。平台頂上高高撐起的屋頂跟圍繞著中庭而建的兩層樓的屋頂相連。瀠香樓是座呈四方形的兩層高樓房,樓房繞著中庭四邊而建,就像個方方正正的口字。
「怎麼好意思煩勞陶老闆啊?」老掌柜嘴上雖然這麼說著,左手掏出手帕擦著額上急出來的汗,右手卻把鑰匙遞給了陶商人,他已經毫無辦法了。
走在趙昊啟之後的陸祁安經過唐三娘身前,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旁邊的趙禹啟只覺一陣無力,裝作什麼都沒聽到,隨他挑刺去了。
琴韻渺渺,一曲既罷。
「坐。」此字剛從趙昊啟唇中吐出,元壽敏捷地爬上椅子跪在上頭,左手撐著桌面,右手迫不及待伸向注目已久了的一塊三色糖糕,攀長了的小手顫巍巍地夾著糖糕,小心翼翼地慢慢移回。一雙銀筷斜伸來,連同微抖的小銀筷也夾得穩穩的,一同送到元壽麵前的碟子上。
正當趙禹啟暗自慶幸,一個人影迅速靠近過來。「三公子,刑部都官主事大人遣人送來書函,說是替新任壯武將軍設的送行宴臨時提前至今晚。」
龜奴拿著長長的竹竿快步跑上二樓。
「書童?」唐三娘這回是吃了一驚。書童不也是下人?怎麼可以跟主子平起平坐?
「就是呢,大概除了客官您其他人都出去了。那唐三娘這次可是下重本錢,除了琴音姑娘的摘花宴,還在閣樓上安排了歌舞助興呢!惹得過路行人都擠在那裡,那些懶小子就是去看那免費的歌舞去了。」
在瀠香樓的中庭左右兩側,各在二樓處突出一塊平台,平台兩側分別有兩道樓梯連接。兩塊平台分別有八十四平方米那麼大,左邊的平常用作歌舞台,能歌善舞的舞姬就在那地方歌舞,中庭的平台正面向這邊。右邊的二樓平台平常是用作琴台,四周垂下竹簾遮掩所有視線,琴音就在裡頭彈琴伴奏。由於竹帘子的分隔,一般客人不能窺見琴音的容貌,更為這名一直只賣琴藝的青樓少女蒙上一層神秘的面紗。除了琴藝冠絕花街柳巷,這名少女更能吟背出不少詩詞,使得不少風流自負的雅客為了在近處一聆其琴聲妙語,不惜一擲千金以獲得一晚只一席的琴台茶席的資格。而一睹其芳容后,無不為之沉迷。
下午四時二十三分,一眾人等隨著迎門的龜奴的引領,登上了中庭的主賓台。
二樓往裡是一圈寬約兩米的有檐走廊,猶如一個缺了最下面一橫的回字,東、西、北面被間隔成一間間的廂房,南面一片作為雅座,向著中庭的一面只設欄杆以方便觀賞,臨街一面則全是密密的對開大窗,打開所有大窗,外頭風光一覽無餘。雅座不如廂房的晃眼華麗,陳設典朴優雅,平常擺放多張桌子,一些喜愛吟風詠月的文人墨客會端坐在裡頭,邊欣賞歌舞,邊談詩論對。今日,雅座撤去了桌椅,把面向街道的大窗戶全都打開,間隔的屏風也挪走,變成一個南北兩面皆可觀看的舞台。自下午一時起,瀠香樓里的歌姬舞娘輪番在台上表演歌舞,引得街上觀看的人群圍了一圈又一圈。
聲音落下,轎子里鑽出來一名身材稍九*九*藏*書顯單薄的華衣少年。
「下午六時開席,大人您還是立時啟程前往比較妥當。」
「話可不能這麼說,今天可是你首次來喝花酒,若是有我這個兄長領著還是得不到花標,往後你的面子可不太好看。所以,這標做兄長的我是一定要替你爭回來的!」
「對,這個就是深閣公子!」
挑夫們站在客棧門口中央,正望著老掌柜的動作,一名衣著跟老掌柜差不多的中年男子朝挑夫們大聲吆喝:「你們別愣在這擋了大人的路!」挑夫們趕忙抬起巨大的木箱挪到一邊。
這時,琴聲再起,琴音彈奏起較為輕快的樂曲。曲子並不是什麼古曲,而是時下坊間流行的小曲。就著琴聲,玲瓏手拿檀板擊起拍子,瑂舞則一舒長臂從席間以碎步急急步出,來到席桌前空地,手執絹質的染繪墨畫團扇翩然舞了起來。瑂舞才起舞,玲瓏清脆的嗓音唱出優美的花間詞箋。
趙禹啟當先邁步,眾人跟在他身後先後跨入了瀠香樓的門檻。
陸祁安聽了不禁眉頭輕蹙。
「應該已經斷了吧?」唐三娘嘟囔道。因為河這邊是熱鬧非凡的街市,根本沒地方可以供小孩子放風箏玩兒,除了從河對岸吹來的斷線風箏,就不可能有風箏。唐三娘估量著,那風箏大概掛在了附近什麼地方,值得慶幸的是線餘下很長,因而放得很高並沒有掉下,在高處風勢更大,風箏擺晃得非常厲害,看樣子支撐不了多久風箏就會被吹走,大半是不會落到庭中了。
「都說了是字,不能現在用……」
「就是,那些小子太沒良心了!」老掌柜感慨地點點頭。得到同情,他滿腹牢騷好像減去了不少,不禁對陶姓男子產生了一點兒好感。這陶姓男子是名商人,算是店裡的老顧客,平常有點兒冷,不太愛搭理人,沒想到今天忽然熱絡起來,話甚至有些多。不過商人大多都是嘴巴上油的多嘴傢伙,這麼認為的老掌柜也沒怎麼特別在意陶商人的不尋常,他熱絡地問陶商人:「陶老闆,您怎麼不去看熱鬧?」
有人指著走在陸二公子前面衣著整齊的男子問道:「那個是誰呀?好像挺面善的,是他家的僕人?」那男子正粗魯地推開擁擠人群,讓出一條通道給陸祁安行走。
唐三娘臉上立即開了花般,笑容滿面,不住點著頭。
竇威搖了搖頭,興緻缺缺地道:「不認得。」
「宴席設於何處?」
兩名小童聞言興高采烈地回身,從元寶手裡一直提著的錦盒中取出精緻的銀質食具,推開原本擺放在桌上的碗筷,輕車熟路地整齊擺好在趙昊啟面前。稍大的元鶴首先取出另一雙銀筷夾了一塊點心擱在一個小銀碟里,小心地用一把六七厘米長、刀尖磨圓了的銀刀把點心切成兩瓣,猴急地夾起其中一半塞入嘴中。
玲瓏好笑地歪了歪頭,向他走了過去。她個兒不高,今天一如往常梳著高高的雙環鬟,鬟腳飾以點綴了絹制各色卷花的華勝,額貼花黃,面敷薄粉,顯得艷麗中不失活潑。
「你喜歡就好。」趙禹啟鬆了口氣,心想:還好,幸虧這姑娘還真有兩把刷子。要是被這個彆扭難搞的九弟一直討厭下去,待會兒幫他標到了花標,他偏又瞧不上這姑娘,那該如何收場啊?以他的偏執性格,絕對會衣袖一拂,頭也不回地把爛攤子扔下給自己。
「哦,那麼他就是趙家的公子。」
唐三娘臉上表情一僵,張開的兩臂亦頓在半空。但不愧是見多識廣的前花魁,很快她就在敷了厚粉的臉上鋪開更燦爛的笑容,「三娘真是該罵,讓尊貴的主角汗濕衣衫。來,九公子,快請進。」唐三娘用略高的音調輕快地說著,搖擺著腰肢讓開一旁。
「吃不上點心就是水火之中了?」元鶴不客氣地訕笑弟弟,一面將盛有另一半點心的碟子捧至趙昊啟面前,「公子請品嘗。」
收回遠望的目光,唐三娘清了清喉嚨,高聲宣布:「吉時將到,就請我家琴音出來給各位大人、公子請個安,道個福。」說完,唐三娘向二樓東北角廂房門口站著的小丫頭招了招手,「箏兒,讓小姐出來。」
元壽一臉不快地噘著嘴,眼睛也隨著眾人的視線往上看。
「可能是因為三娘太重視這次摘花宴吧,況且今天風那麼大,又隔了道紗簾,估計下面的賓客會聞不到,才點了兩爐。」趙禹啟用溫和的語調輕聲解釋。
走在後方的挑夫回頭瞄了幾眼適才經過的那一行人,待他們身影消失在門外,才感嘆地說:「那些老爺肯定是去參加摘花宴。」
陸祁安不由自主地點頭。眼前的少年確實秀美無比,只是作為男子,容貌過於柔弱了,身形也如柳枝般纖瘦,跟氣宇軒昂的兄長站在一起,就如花崗岩石山旁的扶風弱柳。對手若是他的話,自己的勝算可就大多了。陸祁安安心地淡笑,「令弟當真長得俊美。」
來的到底是什麼囂張人物?陸祁安手中的扇不禁搖得有些急。
「傻瓜,旁邊那個才好吃,公子,您一定要先嘗那個。」站在趙昊啟左邊稍大的幼童對小童的說法嗤之以鼻。
「帶了娘子不太方便?」
眾人視線中心的人則沉著臉,旁若無人地仰望正對著的二樓歌舞台。瀠香樓的主賓台寬十二米,長十四米,四周以雕花矮木欄圍繞,平時能擺五六張桌子的中央空地今天只疏落地擺放了三張大桌子。最裡頭的一張桌子坐著竇威父子,陸祁安和陸三管家陸前嶸被安排坐在最外面的桌子,而佔據中間主座的是趙家兄弟,這樣的安排顯然表明最受重視的是趙家兄弟。
「那是陸二公子沒打算要琴音了?可是他那樣子怎麼看都像是迷上了琴音啊。」
「九弟,勾欄青樓本就是玩樂之處,縱使有心附庸風雅,到底也只是煙花之地,賓客中各色人物皆有,當中庸俗之徒多的是,喜歡濃香的人也有很多,總不能只依照少數人的喜好吧?」
擺放好琴,箏兒攙扶著琴音登上琴台。端坐在鼓形的坐墩(注)上,琴音以絲絹撫擦了一會兒琴身。箏兒則搬來兩個香案擺放在琴台前方的兩個角旁邊,各在其上放置海碗大的香爐,點上上好檀香。霎時,濃濃的檀香味隨風四散。
這邊雙方互相寒暄,暗地較勁,那方圍觀人群|交頭接耳起來,「這是哪家的公子,長相這麼秀美?」
「俗!」趙昊啟噘著嘴嘟囔,「詞是好詞,舞是好舞,曲是好曲,就是湊在一起不搭配。舞是艷,詞是雅,琴曲是亮和麗,都是不同的性子,分開都是好的,硬是湊合起來就像大雜燴一般,毀了。這裏真是什麼都俗透了!」
趙昊啟也抿住了唇,定定地注視著斜上方的廂房門口。
小販打扮的老者搭話道:「好像事情都在趕著這朝似的,瀠香樓也選了今天讓花魁破身呢。」
果然,西北角處隱約能看到一個更高的風箏,在風中飛揚著。
老掌柜一手扶著欄杆,回身對議論中的挑夫們說道:「你們這些賣力氣的傢伙,別光站著羡慕人家公子哥兒去喝花酒,趕快把活兒幹完領了錢,攢起來討房媳婦才是正途。」
陸前嶸與瑂舞對飲了一杯。
「大娘,風箏怎麼了?」唐三娘聲音雖小,還是傳進了耳尖的孩子耳中。
「壽兒是傻瓜,延壽是你的字,長大了才能用,老是記不住。」
小丫鬟箏兒抱著一木琴站在琴音身後。行禮完畢,樓下的唐三娘即說:「離吉時尚有些時候,趁這空當兒讓小女為各位大人、公子彈奏一曲如何?」
陸祁安優雅地輕搖著灑金紙扇,低聲問龜奴:「來的人可多?」
這時,琴台上飄下委婉的樂音,琴音開始了另一曲的演奏。緩慢的節奏,每個樂音間遲滯些許時間,留下共鳴迴響的間隔,具有一股幽怨的韻味。
瀠香樓的中庭非常空曠,基本上沒有什麼阻隔視線的裝飾物,假山和樹木花草均不見有。地面鋪了整齊的青磚,夏夜裡在空曠的中庭擺上桌椅,涼風習習,月色斜照,風景煞是不錯。
來人聞聲抬頭,「哦?原來是陸大人,你也來摘花宴?」說話的青年頭戴鳳翅幞頭,身穿圓領綉金襕衫,端正的面容上儘是笑意,正是當朝宰相的第三子——趙禹啟,官居羽林軍校尉。
挑夫一邊擦汗一邊說道:「也難怪他們,外面可熱鬧了,待會兒這事完了,我也去湊個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