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幸運閣命案
「誰看到了賊人跳窗逃走?」
二樓樓梯口的溫度驟然降低了,趙堯啟面罩嚴霜,釋放出堪比寒流的冷氣。眾人不敢作聲,皆垂著頭,生怕一個不慎與趙堯啟視線相碰,他的怒火會朝自己噴發。過了好一會兒,趙堯啟才沉聲道:「竇提轄,你們干你們該乾的事。禹啟,跟我來!」
「是的,屬下親自檢查過的。」
「是賊人。」趙昊啟篤定地道。
趙昊啟笑了,「這都從哪來的?」被元壽珍藏著的點心跟席上擺放的有所不同。
陸祁安伸手攔住唐三娘,勸道:「三娘,箏兒應該也不知道琴音所在。」
「房間里的窗子是支窗?」
「隔壁也出了人命?」身後一把屬於少年的嗓音突地插入。
趙昊啟問:「首級為何種刀刃所砍?」
「跳窗唄。」
「到處都搜過……不對,那幾間上鎖的廂房還沒搜!」竇威忽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來人,把那些鎖了的廂房也搜一遍。三娘,把鑰匙都拿來。」
趙昊啟沒好氣地回過頭,「你說會有慣賊用新打造的,還是那麼粗糙的爪鉤嗎?」
「地上的血好像不是太多……」
「當時邵老闆身上全是賬本呢,把劍都埋了。」
「婦人?」
趙昊啟再次露出譏嘲的笑容,「不過那邊捉不到賊人是已成定局的事情,倒是這邊……都頭不立即讓仵作來驗屍沒關係嗎?」
唐三娘忙解釋說,先前趙昊啟向她要了鑰匙進去過。
「哎呀,三娘該死!怠慢了各位貴客。」唐三娘這才從焦慮不安中回過神來,連忙命龜奴去吩咐廚房備飯菜。
「對,是沒有。」趙昊啟邁步走入對著的廂房裡,「還好,你比蟲子要好,至少還有一點點腦子。」
竇威白了多嘴插話的趙昊啟一眼,「是利刀還是斧刃?」
趙昊啟不等他說完就快嘴快舌地強行打斷他的話,「竇大人不必客氣,晚輩樂意代勞。」嘴裏說得客氣,態度卻囂張得很,瞧也沒瞧向竇威,只一味盯著向都頭逼問:「向都頭,既然沒人親眼看見賊人離去,又如何得知賊人跳窗而逃?」
趙昊啟提了燈籠看了幾眼桌上明顯被拿走了不少的糕點后,一絲淡笑浮上唇角。「我們去那邊的廂房看看。」說著,他沿著迴廊走向西面的歌舞台。
「四道都有。我怕有人不知規矩隨便上樓,所以都安排人守住。」
「我的腦袋怎麼越來越低級了?」
「琴音姑娘從她娘身上偷到鑰匙應該不難。」元寶得意洋洋地插嘴,「而且當時唐三娘的鑰匙不是不見了嗎?」
三人覺得更加奇怪了。眾目睽睽之下,賊人怎麼可能踏上二樓,即使有假扮賓客或下人混進樓里的,除了竇永庭、陸祁安和趙昊啟主僕數人,其他人等都被竇威喝止在樓梯上,沒有誰能踏上二樓的地面一步,童師爺等人也只是瞧了一眼,並未上樓。要是說假扮成龜奴,扳著指頭來數也不過四個龜奴曾經走上二樓,一個被嚇得馬上掉頭往下跑,只有兩個膽大的攙扶著唐三娘,剩下的就是管事的,一直在替竇威跑腿,似乎沒有外人能混進去的可能。不是原本樓里的人的話,人是怎麼進入二樓的呢?
「大人您說是開著的?但是唐三娘說了,住北面一列廂房的紅牌姑娘們都把門鎖上了。」
「對,上下都是用竹竿撐開的下撐式窗扇。」
「這是外頭,不比家裡,人人都這樣,為了趙家的面子,您就忍著點兒吧。」
趙昊啟嘆了口氣,「我說三娘,你怎麼詛咒自己的女兒呢?你睜眼瞧清楚,這可憐的姑娘根本就不是琴音姑娘。」
元寶垂眼看著趙昊啟的臉好奇地問:「蟲有腦子的嗎?」
「上面那扇開著,下面的是關著的。」
「賊人用那劍殺了邵老闆后,往下一扔,扔在邵老闆脖子上,然後把一大堆賬本都堆到他身上,像座小山一般,簡直把人都埋了起來。仵作來了之後,為了驗屍才把那些賬本都移開。」
「仵作要開始驗屍了,我們先下去吧。」眾人聽從竇威的話,回到樓下,只餘下幾名衙役在瀠香樓內眾多廂房裡頭仔細搜查。
「賊人立刻就把邵老闆殺了?」
無可辯駁,向都頭合上了嘴,何況他本來就是那麼想的。
元寶再次哀叫,「我才不是笨蛋,也不是傻賊!」
「花標約是在下午六時開始,我記得很清楚,當時那個小姑娘下了樓,然後開始派紅袋子。琴音姑娘的琴聲也在那時停下。」
「是的。」
向都頭疑惑不解地搔搔頭,「大概是誰的衣服被鉤住了扯下的絲線吧,有什麼問題?」
「三娘,鑰匙!」竇威手按佩劍一步跨上主賓台的矮欄跳了出去,幾步跑上東面樓梯,衙役們連忙拔出刀劍跟在他身後。
元寶仔細看了半天,搖搖頭,「看不清楚,光線太暗了,只看到血。」
趙昊啟一張摺扇,彎眉帶笑道:「你不知道?」
「那個好可怕,怎麼會有意思?」元鶴一臉害怕地說道。
元寶恍然大悟般一撫掌,打斷趙昊啟的話,「我知道了,賊人是從有繩子垂落的窗口爬上去的。若是如公子所說的琴音姑娘是自願離去,只要在投花標之時給個信號,賊人就可以在無人察覺的情況下爬上窗子。」
「大人,當然是因為向某剛正不阿,不懂奉迎拍馬。」向都頭臉上神情不無驕傲。
趙昊啟在左方的廂房門前駐足,招手讓元寶過來,在他耳邊低聲道:「去向唐三娘要這廂房的鑰匙。」
其他人也過去瞧。
向都頭急忙道:「那麼我既派人到外面去追,又派人在這裏搜,看賊人怎麼逃!」
「就因為那個你就這麼想?」趙昊啟臉上浮起一絲苦笑,「向都頭你錯了,不是我,我進去的時候已經晚了一步。」
趙昊啟聞言輕輕點點頭。
「深閣公子?就是丞相府里的那個……」向都頭驚訝地睜大了眼,忙不迭回頭去瞧那傳說中的人物。
趙昊啟豎起耳朵捕捉到竇威這番話,跟著站了起來,「我們也去看看。」
向都頭被那樣尖銳的視線給鎮住了,有些局促不安地望向上司。
走在最後的竇威與他擦肩而過,竇威沉著嗓子說道:「九公子,我勸你還是安安分分地坐在下面,這上頭說不好在哪個地方藏了個賊人,若是賊人狗急跳牆傷了公子,那可是哭也來不及了。」
「大人,琴音姑娘一定是被賊人擄走了!」向都頭突然大聲叫嚷起來。他不知什麼時候走進了歌舞台相對的廂房,神情緊張地指著房間最盡頭中間的大窗子下框上鉤著的抓鉤,「屬下馬上帶人下去追截賊人!」
「不是,賊人先是把邵老闆給捆住了還塞住嘴巴,然後賊人翻箱倒櫃把屋裡的東西翻了個底朝天。剛好米商前來討餘下的賒款,大掌柜去喊邵老闆。邵老闆從裏面把走廊上的小門給閂住了,大掌柜又敲門又喊的搞了半天都沒見邵老闆來開門。於是大掌柜就生了疑,喚來二掌柜和兩個夥計一同把小門給撞開了。本以為邵老闆在寢室里,卻聽到賬房裡有聲響,他們立即到賬房門前拍門,結果賬房的門也是在裡頭被閂死了。撞開門后,發現邵老闆已經被賊人殺害了。」
「向都頭,隔壁是怎麼回事?」竇威沉著臉回身問向都頭。
「秘密。」元壽一本正經地回道。
「怎麼會這樣子?」竇永庭也白了臉,喃喃地道。
「您就保持九_九_藏_書這副樣子,無論事情怎麼有趣也別忘了裝出這個樣子。」
「公子,延壽這有好吃的。延壽本來是想留著回家裡再慢慢嘗的。」元壽神秘兮兮地從鼓鼓囊囊的懷裡掏出一大團絲布塞入趙昊啟掌中,那是用繡花絲絹裹著的小包。打開絲絹,裡面包了兩三顆龍鬚糖、兩塊喜餅、一片紅豆糕、數粒橘紅糕、一塊鴛鴦酥。「我都嘗過,很好吃的!」元壽一臉認真地保證道。
「九公子……」向都頭欲言又止,「您要知道的向某已經和盤托出,那您沒忘記……」
「而連這樣的傻賊也捉不到的,亦只有蟲腦子衙役才能做到。」說完,趙昊啟轉身走出廂房,在門口提著燈籠對地上的碎瓷片仔細觀察一番,邊看著地面邊沿著迴廊一直走,直到迴廊北面最盡頭。那裡有兩扇門,左邊的門為東向,是西北角廂房的門,前方南向的門是西北角廂房旁邊的廂房的。
元寶吃驚道:「公子,死人您也要去看?」
兩名小童委屈地噘起嘴。
趙昊啟回身及時截斷向都頭的分辯,「向都頭,想知道琴音姑娘是怎麼離開瀠香樓的嗎?」
「竇大人,是向都頭邀在下來的。」
向都頭撇過頭低語:「大人沒跟我說起。」
趙昊啟勉強拿筷子吃了一點兒菜,恰好看到向都頭垂頭喪氣地回來了。
「怎樣,九公子可有探出什麼蛛絲馬跡?」趙昊啟悶悶不樂的表情讓竇威暗暗偷樂。
「在公差搜索鎖上的廂房前,九公子不是曾開鎖進去那間廂房嗎?」
向都頭爽快地回答了他的問話,「邵老闆的致命傷是脖子左前側被割了一個大口子,那是血脈所在之處,估計邵老闆沒受多少苦就見著閻王爺了,大約是在四時十五分至五時四十五分斃命。酒樓大掌柜約是在五時四十分來找邵老闆的,沒見他開門,就找了二掌柜和兩個夥計。小門的門縫頗寬,夥計跟廚子要了把薄菜刀,用菜刀從門縫一點點刮開門閂把門打開了。」
趙昊啟再次把燈籠放低,照向桌子前地面那一大堆亂七八糟、染了血的賬本。三四塊滾到桌子底下的墨條碎塊引起了他的興趣,不過也只看了一眼,他就把燈籠撤回,照著腳下,小心地繞行到桌子另一邊的柜子前。這回,他連一眼也沒瞧向柜子,專註地在地面搜索著什麼。在桌子腳邊,一條蚯蚓般彎曲的繩子吸引了他的目光。繩子明顯是一條從布料上撕下來的布條所扭成,邊緣還有許多披散出來的絲。
「如今狀況不同一般,出了兩條人命,拿著刀劍的賊人沒逮到,說不好還在附近藏匿著。如此危險,還在這裏瞎攪和。我說了回府就馬上給我回府!」
「可是這樣子好累。」趙昊啟不滿地說道。
「琴音姑娘那間房的確鎖上了?」趙昊啟問。
趙昊啟站在兩級樓梯上,很不情願地轉身面對長兄,「大哥如此匆忙,所為何事?」
竇威不屑地一撇嘴,「不勞九公子,竇某自會……」
兩名小童得意地朝元寶擠眉弄眼,把元寶氣得哇哇叫。
「問題可大呢。」
「也是。」向都頭立時醒了神,急忙朝身邊一名衙役命令道,「看看那邊好了沒有,若是完事了就讓仵作立刻過來。」
「什麼?」竇威和陸祁安一同驚呼。
「這屍身有意思。」
衙役們搜查過鎖上的廂房后回報,各廂房裡同樣沒有任何可疑痕迹,當然也沒人。只是最西北的廂房的門早已被打開了。
元寶亦一臉急欲知道答案的表情。誰料趙昊啟彷彿已經忘記了這根絲線的事,撇下等待答案的兩人,向著燈火通明的出事地點——賬房走去。
「賊人呢?」趙昊啟忽然插嘴問道。
「那就是下午六時開始,傍晚六時十五分前賊人就得離開小巷。只有短短的一刻時間,賊人來得及完成所有事情嗎?況且樓下滿是人,二樓的欄杆是通透的雕花圍板,雖說有白紗稍微遮擋,但在最東面的人還是能看到西迴廊的情況。」
打著燈籠,趙昊啟在廂房門口的地上仔細尋找著什麼,一直追看到窗前。
向都頭訝異地抬頭瞧了瞧他,又望了望竇威。
「公子——您還來嗎?」元寶發出悲苦的低喊。
因為房子的北面臨河,只要打開北面廂房的窗戶即可跳入河中逃遁。
「一直鎖上?」
竇威雙手往身後一背,下巴往上抬,冷哼一聲,「竇某是有興趣聽聽小孩子要怎麼胡編亂造,但這命案現場可不是小孩子玩耍的地方。」
元寶捂嘴偷笑,道:「向都頭,竇大人說的可不是這回事哦。」
「就是就是。」元寶連聲贊同。
沒一會兒,一張年過三十、怒氣沖沖的臉就映入站在門口彎腰恭迎的竇威等人的眼帘。憑藉父親的勢力,年紀輕輕就貴為正四品官員的趙家長子趙堯啟穿著便服,在數名家丁的簇擁下來到趙昊啟面前,身後跟著怕是被罵慘了而頹然垂頭的趙禹啟。
元寶應聲而入。
「這個我暫時也不知曉。」趙昊啟說著看了箏兒一眼。
唐三娘一邊在身上翻找鑰匙,一邊跟著奔上二樓。
這會兒,竇威恢復了冷靜,他繼續問道:「這婦人死去多久了?」
「沒人看到,撞門進去以後賊人已經逃了。」向都頭被趙昊啟一句接一句的連珠似的發問給弄煩了,語氣變得不耐煩了起來。
「是嗎?」趙昊啟再次站了起來,邊思索著什麼邊踱步走下主賓台,兩名家丁和元寶緊隨其後。他先來到歌舞台左樓梯口往上瞧瞧,又往二樓北面走廊瞧瞧,然後又踱到右樓梯口瞧一會兒。最後,他回到東面的琴台樓梯,登上二樓來到先前自己奏琴的地方,撥開前面遮掩的竹簾,目光直直射向對面,觀察了好一會兒。
邵老闆的遺體原本躺在桌子下方,如今為了方便驗屍被移到旁邊的寢室去了,地板上留有大攤暗紅的血以及被浸染了血的賬本。一張鼓形的木坐墩倒在賬本堆與大門之間。
元寶湊頭過去一瞧,馬上回答:「絲線。」
「嗯……」趙昊啟點點頭沉吟著,「那麼樓里一共有多少道樓梯呢?」
卻見趙昊啟一臉不悅,半眯了秀美的眸子,銳利如針的視線不停地刺向竇威和向都頭。
竇威一聲令下,衙役們一擁而上。幾下子門就開了,十幾盞燈籠把廂房照得亮堂堂的,陰影亦無處藏身。
趙昊啟不理他,只一聲不響地坐回椅子上,賭氣一般瞪著面前的豐盛菜肴。在他上樓的期間,唐三娘已讓廚師弄來豐盛飯菜擺在他桌面上,兩名小童早飽餐完畢。
向都頭一聽急了,「九公子,我什麼時候……」
對於他的氣憤,趙昊啟完全沒在意,繼續向唐三娘問道:「西面樓下樓梯口一直有人守著?」
「原來有八個,不過今年有三個已經長大,快可以陪客了,就沒再讓她們做丫鬟的事。」
「待我進裡頭看完后就告訴你。」趙昊啟又對剛張開口要反對的竇威道,「竇大人也感興趣吧?」
「那間,」竇威指著東北角倒數第二間廂房,「是不是鎖上了?」
「別動!」趙昊啟開口晚了,賬本堆中的布條被拖了出來。
竇威忍不住開口道:「九公子,這可不是丞相府。」意思就是:輪不到你來喧賓奪主,我才是查案的人,靠邊站去。
「元寶,你怎麼學了奶媽那套迂腐的東西,吃光了就吃光了,九九藏書謝什麼罪。」擺擺手,趙昊啟笑著對兩名小童道,「你們都別聽元寶的。」
趙昊啟猛一跺腳,把樓梯的木板跺得發出咚的一聲巨響,「我偏不!」一個轉身,差些跟拚命將高壯的身軀縮成一團躲在他身後的元寶撞一起。「元寶,我們上樓去!」趙昊啟氣咻咻地說著往上走,一路用力把樓梯木板踩得咚咚作響。
趙昊啟無奈地嘆了口氣,停下腳步。
唐三娘為愛女失蹤之事攪得六神無主,連送客也忘記了。趙昊啟樂得輕鬆,帶著一群人等尾隨著竇威等人來到了大街上。讓兩名小童先行進入候在門邊的轎子中等候,自己則領了元寶和兩名護身的家丁大搖大擺地緊跟竇威等人一同進入幸運閣客棧。
「就憑這點?」趙昊啟又笑了,不過這回的笑容染上了明顯的譏訕意味,「都頭大人是不是馬上就派人爬上屋頂去追賊人了?」
「是啊,那賊人大概疑心相當重,用布條把邵老闆捆得像粽子一般,嘴巴也用布堵住,還蒙上他的眼。就算是這樣子,稍有動靜還是把人給殺了。這賊子也忒狠毒了!」向都頭憤憤不平地啐了口唾沫。
唐三娘一聽,哭得更凄慘了,「九公子呀,您這是什麼話,琴音可是三娘的心頭肉啊!如今死得這麼慘……」
「邵老闆當時是被捆起來的嗎?」
「內穿絲袢,外罩紅衣霞帔。」
「元寶,你覺不覺得這裏多了兩件多餘的東西?」
向都頭恭敬地向他抱拳行禮,「大人,不是屬下未卜先知,而是隔壁幸運閣客棧出了人命案子,屬下正在那邊緝查。」
「那麼就是有五個了。今天她們都在哪呢?」
「元寶,你的腦子快跟那個都頭一樣變成魚腦子了。」
「是一把鐵劍,極為普通的那種,但磨得很鋒利,還是新磨的。這賊人不是普通貨色,恐怕是練家子。」
「一個婦人淹死了,卻被斫首弄到妓院里來,當中因由定然是迂迴曲折無比,想來都有趣啊!」
「我最主要還是想去看對面三樓的那兩間廂房。至於那個被料理得妥妥帖帖才讓人宰了的可憐蟲,我是打算順道湊個熱鬧瞧瞧而已。」
「是的,我只有在入夜後才偶爾用那道樓梯,平常一直是鎖著的,鑰匙我隨身帶著。」
「對哦!」向都頭一拍腦袋,「今晚怪事太多,人都被搞糊塗了……不對,門是鎖上的,琴音姑娘進不去才是……」
「不是。」趙昊啟立即斬釘截鐵地一口否定。
「公子……」元寶低聲發出凄楚的哀叫。
元寶仔細一瞧,「陸府的。」
向都頭打斷元寶的話,「小子,我可是帶了人在傍晚六時十五分就來到幸運閣了,當時我派了人手看管兩處大門。後門因為門是從裏面閂住的,小巷裡又停滿馬車,我就只讓人守在巷口橫停的馬車前。之後,那些停在那裡的馬車裡裡外外都被仔細地搜過。賊人若不是在那之前離開,就不可能藏匿在小巷裡頭。」
巡視了空無一人,窗扇緊閉的廂房一圈,衙役和竇威都失望地垂下了肩膀。
「別忘了,小巷口剛好停有馬車,街上的人的視線都被遮擋了。」
「天色已暗,賊人若是膽大躲在暗處不動,或是伺機滑入河中,找不著行蹤也是毫不奇怪的。」竇威替被氣得紅了臉的下屬申辯。
「什麼有意思?」元壽不解地歪頭問道,他一直自顧自地把玩著一個小香囊,完全沒在意周圍發生了什麼事。
向都頭繼續說道:「他們才剛衝進小門就聽到賬房裡有動靜。他們覺得不尋常,就讓客棧二掌柜來衙門報官,酒樓掌柜就喊來幾個粗壯夥計來撞門。」向都頭拍了拍門框,「您都瞧見了,這是包鐵門,結實,門縫密貼,既不能用刀也不能砸。」
「向都頭,少安毋躁。」竇威攔下他。
「你看看那地面上是不是有點兒什麼。」趙昊啟指著靠近倒下的坐墩腳邊,沾有血跡的地板。
趙昊啟滿意地回身走向門口,在門扇前停下,瞧了瞧,又往右邊門扇望了望,想要把門扇關上,怎知左邊的一扇卻是壞的。招手喚來元寶,讓他把壞了的門扇托起恢復成掩上的樣子,再把好的半邊也一同關上,閂上門閂,再打開。邵老闆很注重賬房的門戶,門扇包了鐵,裝嵌得非常貼實,幾乎密不透風,門縫就是粗一點兒的棉線也難通過。門下有一道高五厘米的門檻,門上也有一道門楣,擋住了門板上下的縫隙。閂門的門閂只有一道,是非常結實的方木,高約十厘米,厚度有六厘米,相當的厚重。
「並無。」向都頭搖頭回道,「自傍晚六時十五分屬下帶人來到幸運閣后,隨即安排人手把守幸運閣前後三個門,並且遣了三名身手敏捷的衙役爬上屋頂搜索賊人,都沒有來報發現可疑人影。」
「再想不出來就是魚腦子,甚至是蟲腦子了。」
「袢衣全浸濕,鞋子上沾有泥污、枯黃的草葉,屍身兩手緊握成拳,指甲里有青苔,腹中有水,雙肩的肩胛骨不聳。此婦人實為溺水亡故后被斬首。」
「不是九公子又能是誰?門可是上了鎖的!」
趙昊啟示意元寶把壞的門扇重新打開,然後道:「元寶,你找找看門檻附近有沒有絲線?」
歌舞台上的婦人遺軀已被收好。趙昊啟提著燈籠仔仔細細地察看歌舞台的一切。在翻倒的椅子、坐墩以及鳳冠前駐足,若有所思。
「總之,先瞧瞧再說。」
「我總覺得跟著公子您,腦汁都要被您吸光了。」元寶跟在他後頭,嘟起嘴咕噥道。
趙昊啟一聽兔子般跳了起來,「元寶,快逃!」提起衣擺率先衝出小門,跑上門邊的樓梯。才上了兩級,就被人大聲喊住了。
竇威已走遠了,只有走在最後的向都頭聽到,他回過頭來,「九公子,是竇大人請你來的嗎?」
在二樓迴廊上的小門處,趙昊啟被把守的衙役攔了下來。
「是自溺而亡還是被溺殺?」
「大約四個小時。」
「九公子,您打的是什麼謎語?向某粗人一個,可不懂這玩意。」
向都頭狠瞪了元寶一眼,「這我早知道。我是想,是誰鎖上的門,難道是本就在樓里的人?」
「您臉上的表情可不是這麼說的。」
留在房內的趙昊啟從元寶手上拿過燈籠,上下左右照看一番。只見廂房布置得一片艷紅,喜氣洋洋的。染畫了出水芙蓉的大屏風后,大床羅帳高掛,鋪上了繡花緞錦被褥,還有一雙綉了鴛鴦的紅枕頭。屏風外放在中央的大桌子上凌亂地擺放了不少糕點。
趙昊啟掃了三人一眼,彷彿聽到他們心裏的疑問般繼續道:「靠近小巷的窗口……」
「是嗎?」趙昊啟把臉一端,表情變得正兒八經的,「這總該可以了吧?」
向都頭大聲說道:「那也是件怪事,賊人把捆邵老闆膝蓋的繩子拴在桌腿上,就用那布條拴的,後來搬動屍體的時候鬆開了。」
趙昊啟接過燈籠自顧自地東瞧西望,完全沒在意身後的事情。元寶拉著向都頭的衣袖,「向都頭,咱們出去吧。」又附在向都頭耳旁細語:「別生氣,公子誤會您是我了。」
眾人聽了均嘆道,究竟是何人如此殘忍,摧殘一名可憐婦人的屍骸。
讓過魚貫而出的衙役們,元寶提著燈籠當先,趙昊啟領著家丁進入廂房。
唐三娘立時抖擻精神,發軟的腿變得充滿力九九藏書氣。她一下子站了起來,噔噔地兩步跑到紅衣女子前。
「對,年輕婦人,估摸年紀不過二十。」
竇威頰上肌肉微微地抽|動了兩下,沉著臉不發一言,隨即跨出廂房。
向都頭露出一副英雄所見略同的表情,「要是下面的窗打開了,時間不夠也可以順著繩子滑到一樓的窗口,從窗口潛入混進下人當中。」
「適才情況頗為混亂,沒人留意也有可能。」一名衙役說道。
幸運閣和瀠香樓相比鄰,均是倚河而建,幸運閣在西,瀠香樓在東,兩棟房子相距五米,相互間只隔一牆。兩棟建築建得如此近,皆因同為幸運閣的老闆邵貴昌所有。瀠香樓的房子是邵貴昌無償借給唐三娘用的,據他自己說,乃是因為三娘曾對他有恩。
「有意思。」趙昊啟喃喃自語。
「有鑰匙的話從那邊也不能開?」
有一間廂房亮起了燈,那是幸運閣三樓跟這邊正對的窗子。幸運閣為三層樓房,每層比瀠香樓要矮一點兒,因此雖然瀠香樓只有兩層,總樓高不比幸運閣矮許多,瀠香樓第二層的窗子約處於幸運閣的二樓與三樓間的高度,就是瀠香樓的二樓窗子比幸運閣的三樓窗子低,比二樓的窗子高。
陸祁安差點兒要翻白眼,牙關緊咬,一副很想吃人的樣子,最後強忍著總算沒破口大罵。
「用用你那豬腦子想想好不好?」趙昊啟不滿地橫了他一眼。
「我不是說過完事後立即回府,不得在外多待嗎?」趙堯啟板起臉說道。
陸祁安聽到頓覺胸中氣血逆流,忍不住憤然爭辯:「在下今年才二十有九,離老人家還遠得很!」
趙府一群人奔上了樓,眾官差鬆了口氣。
「是的,賊人潛入客棧,怕是想要偷竊錢財,大概剛好撞上了邵老闆。」
向都頭雙眼倏地睜得滾圓,身後的元寶越過他遞上燈籠,放入趙昊啟攤開的手掌中。
「我可沒有高興。」
「三娘。」
「仰躺。」
趙昊啟搶先對一直在琴台上哭得呼天搶地的唐三娘發話:「三娘,你就別在那哭哭啼啼的了,讓人聽了煩心。」
聞言,一直在走廊上負手等候的竇威轉過身來,豎起耳朵聽著。
「斃命時是側卧、仰卧還是趴著?」
「公子,這種時候您不該高興的!」元寶緊張地在他耳旁說道。
樓上,竇威背剪雙手等著向都頭。一見面,竇威就道:「向都頭來得好快啊!」
趙昊啟一副「受不了你了」的表情,「你說呢?」
「捆在身後。」
很快,元寶就拿來鑰匙。打開房門,趙昊啟率先進去。房裡空寂、黑暗,趙昊啟拐過彩繪金鯉屏風,直奔完全敞開的窗戶。黑漆漆的河面上冷風呼呼,從大開的窗戶灌入,趙昊啟佇立在窗前,語氣失落地低喃:「已經走了。」
趙昊啟高舉燈籠,藉助昏黃的燭光,把狹小的賬房略略掃視一遍。接著他蹲下來,把燈籠放得低低的,幾乎要貼到那些染了血的賬本上。「元寶。」他喊了起來。
「向都頭,門應該是開著的。」竇威忍不住插話。
「那一定是連賊人的一根腿毛都沒撿著吧?」趙昊啟一臉嘲諷地道。
眉梢一揚,趙昊啟訝異地反問:「為何是我?」
撫著木板上精巧的雕花,趙昊啟緩緩道:「琴音姑娘是從最西北角的廂房裡頭朝江的窗口離開的,她是自己離開的,並不是被劫走。」
趙昊啟擺出一臉「怎麼這麼簡單都不懂」的表情,掃視了一圈驚訝地望著他的眾人,朝地上紅衣裹身的軀體努了努嘴,「一瞧就知道,每天都彈琴的人哪來那麼長的指甲?」
啪的一聲,趙昊啟拿著摺扇敲了比他高了半個頭的元寶一記,「瞧你那雞腦子,還不明白?當然是在稱讚你啊。」
「三娘,這是怎麼回事?」竇威向唐三娘問道。
趙昊啟一步跨入賬房,向都頭剛要跟上,趙昊啟突然手往後一伸,「把燈籠給我,然後出去,別礙事。」
一名衙役神色慌張地沖入迴廊,「大人,刑部侍郎大人來了!」
元寶反駁道:「只要貼著廂房的牆腳彎腰爬過去就可以了,庭院東面邊緣固然望不到,就算是站在高一截的主賓台上和再遠一些的東迴廊里,同樣應該是有一個小死角是看不到的。當時正是投花標之時,氣氛正熱,站著的也只有唐三娘和幾名忙來忙去的龜奴,別說爬,就算是光明正大地走,也沒人留意吧?」
趙昊啟點點頭,示意明白了。然後,他一邊照著腳下的路,繞過染血的賬本,來到桌子右邊的柜子前。柜子裡頭當然是空空如也。只瞥了一眼,他已然對其失去興趣,立在原地把燈籠伸向桌子。桌子右邊地上一個白瓷杯子的碎片撒了一地,桌上靠右的地方倒了一個茶壺,茶水把那一片的桌面給沾濕了。一根細竹竿半截斜躺在水濕的桌面上,半截被賬本壓住了。他小心地走近,輕輕拿起幾本擱在上方的賬本,意外地發現下面是三堆疊得整整齊齊的賬本,形狀有如一個立體的「凹」字,一方墨硯平放在中間稍矮的賬本上,只是不見墨條和筆。
趙昊啟笑了,「竇大人,晚輩是幫大人問出想要知道的問題。」
少年的無禮讓向都頭皺起眉,正要回過身子叱喝,竇威搶先開口:「趙九公子,怎麼也來湊熱鬧了?這是血淋淋的無頭屍身,你可是身嬌肉貴的深閣公子,小心別嚇暈了。」語氣中儘是譏嘲諷刺。
「不想。」陸祁安冷冷地回道。
「昨天我是高估了你的腦子,你那腦子怎麼可能比猴還聰明,再不多用用的話,怕是連豬腦子都不如了。」
跟對面的幸運閣不同,這邊的窗戶是兩扇對開的檻窗,那邊是上下兩扇下撐的支窗。(注)
探頭出窗外張望了一會兒,趙昊啟指著遠處橫在巷口的馬車問道:「元寶,知道那輛車是誰家的嗎?」
唐三娘還在身上找,「這……這鑰匙不見了!我明明把那鑰匙跟我房裡的都串在一起的。」
趙昊啟肅容正色道:「竇大人此言差矣。」又低頭裝模作樣地嘀咕:「我看我還是明天讓大哥寫封手諭再來吧。」
「我說九公子,」陸祁安插嘴道,「既然有竇大人在,這詢問查案的事我等外行不要隨便插手的好。」
「桌腿上的布條是怎麼回事?」
「所有廂房都搜過了?」竇威問道。
「我沒、沒有鎖。」箏兒結巴著說道。
「沒、沒、沒有。」箏兒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死者為婦人。」
向都頭才分派好人員,仵作就來到了。
「下午五時四十五分幸運閣酒樓的二掌柜來報,有賊人潛入幸運閣把邵老闆給殺了。」
「撞門!」
竇威已然在裏面轉了好一會兒,正要退出來,瞧見不該出現的人出現在眼前,不禁詫異地脫口說道:「九公子,你怎麼在這?」
趙昊啟不悅地哼了一聲,轉身離去。
一看之下,唐三娘立時指著那隻灰白色的手嚷道:「真的不是琴音!琴音的指甲從來都修得短短的。謝天謝地!這不是我家琴音。」唐三娘喜極而泣,忽又抬頭問道:「那琴音去哪了?」
「邵老闆的雙手是怎麼被捆住的?」
走廊上的小門正對著的廂房是被害人邵老闆的寢室,賬房就在寢室的隔壁,而寢室是在最東北角。相對於面積較大的寢室而言,賬房小了一半,剛好是正對著樓梯側面的牆壁。為了隔離https://read.99csw.com客房與掌柜們寢室兩個區域,迴廊這一側都以牆壁攔住了,只面對內迴廊開了個小門。
「昊啟,你給我站住!」遠遠的迴廊盡處,一片晃動的燈籠間,數條人影快步走來。
「出事前樓上是否只有琴音姑娘和小丫鬟?」
一旁沉默許久的竇威緩緩開口道:「向都頭,知道為什麼你一身好武藝,吃衙役的薪餉吃了十多年,又捉賊無數,在民間得了個追風神差的美名,卻直至今年才當上個小小的都頭嗎?」
「元寶,別說些亂七八糟的,讓向都頭更糊塗了。咱們上三樓去看看那兩間廂房。」趙昊啟對這邊的命案現場已不再感興趣了,催促著元寶離開。
在眾人議論紛紛聲中,在樓內搜查的衙役已經結束搜索前來稟報。結果是並沒尋到任何可疑人物,除了廚房內的廚師和幫手,以及前後門處守門的龜奴,所有人都在中庭,樓上樓下的廂房皆是空無一人。
「公子,您是在稱讚我還是在損我?」
「元寶,看看那是什麼東西。」
「沒錯,只能從迴廊這邊開門。而且那門是實心門,比這小門要結實得多。」
「您欺負人!」元寶抗議道,接著逐個用手指點算著面前物品,嘴裏嘟嘟囔囔,「燈籠、琴案、琴、披帛、椅子、坐墩、香爐……這裏哪有什麼東西多出來……對了,是香案!香爐可以放坐墩上,不對,香爐有兩個,一個坐墩放不穩……可是,剛好有兩個……啊,好難,想不明白!」元寶抱頭大聲嚷嚷。
趙昊啟回身淡然道:「向都頭放心,這就告訴你。」
「快說!」唐三娘作勢要扇箏兒耳光。
趙昊啟淡然一笑,道:「竇大人放心好了,我家家丁身手出眾,自會保全晚輩的安危。倒是經過竇大人和各位公差仔細搜尋后,賊人若是突然出現而傷及無辜,恐怕就是大人和官差們的過失,怕是要被京兆尹問責了。」
沒聽到向都頭回答自己的問題,趙昊啟把視線自散發著清香的茶水移到向都頭臉上,「賊人怎麼跑的?」
趙昊啟沒理會元寶苦瓜般的臉,站起來仔細查看附近地面。一長條布片從賬本堆中露出一半貼在地上,浸染了血,稍遠地面上有兩團相同的布料。
趙昊啟才下樓,仵作前來向竇威報告。
狠瞪元寶一眼,向都頭粗聲粗氣地道:「不是又會是什麼?」
三娘不停地大聲追問,箏兒只是一味地哭,不停地搖頭,「不、不……知道……我、我下去的時候……小、小姐還在……」
「所以才會在門閂上留下那麼多刀刮痕迹。」趙昊啟小聲嘀咕。
「對了一半,是這線本來跟外面的是同一根。不過你這豬腦袋猜中一半也很不錯了。」
向都頭立刻被氣得說不出話了。
「五道,除了這東西走廊的四道,還有一道小小的在我的房裡,不過只有我自己才能用。」
向都頭連忙拋下線頭,「這是怎麼回事?」
「劍?」趙昊啟眉梢一挑,問道,「什麼劍?」
唐三娘應聲走了過來。
「什麼賊人,根本就是子虛烏有!我不是在玩,是在幫官差們查案。」趙昊啟紅著臉與兄長爭辯。
「九公子,是您放走了琴音姑娘嗎?」向都頭一臉嚴肅地望著趙昊啟。
「有嗎?是哪兩個?」元寶東張西望。
趙昊啟踱至圍欄前俯身往下瞧,下方黑糊糊的什麼也看不清。「太黑了。」趙昊啟很不滿地小聲抱怨,而後向左右兩邊望去,指著右方,「那邊的門當時是關上的?」
「但是,賊人是不會冒這樣的風險的。」
竇威避開刺人的視線,看著向都頭大聲發問:「向都頭,剛才從外面進來時可曾見到有何異狀?」
「當然。」向都頭一臉「小孩子懂啥」的輕視表情。
鄰桌一直沉默著的陸祁安這會兒開腔了,「三娘,這都什麼時候了,去弄點兒什麼吃的上來吧。」
幸運閣有兩座建築,一棟是呈回字形的三層木樓,用作經營客棧。另一棟是位於西北角面積少了四分之三的兩層木樓,是名滿京城的酒樓。兩棟木樓在北端建了相連的走廊,把彼此的一樓和二樓各自連了起來。在酒樓靠近走廊的地方有樓梯,但是從二樓進入客棧這邊,只能到藏寶齋,並沒有樓梯和走道與客棧其他地方貫通。藏寶齋東南角有一扇小門,門外是條長長的迴廊,迴廊右邊是欄杆,俯望是一個有著精緻假山,茂盛的花樹的小巧庭院。迴廊左邊是各個掌柜和老闆的住處,邵老闆的寢室就位於最盡頭,賬房在寢室旁邊,正好對著一堵牆,牆的另一邊則是樓梯。在迴廊盡頭的右邊有一扇小門,門外就是東里迴廊,東里迴廊兩旁就是上等客房。在小門旁有一道樓梯,然後自東里迴廊往南,與南里迴廊的交匯點也有一道樓梯,對應地在西里迴廊與南里迴廊交匯處,客棧的第三道樓梯就位於那兒。整座客棧在東、南、西三面都有裡外兩條迴廊、三列廂房,只有北面是一條迴廊和一列廂房。
「竇大人,那一列廂房為三娘、琴音跟樓里身價高的姑娘所住,皆因各位姑娘私下都有不少積蓄,因而平常各自鎖上門。加之今日因辦摘花宴,整座樓的姑娘全得到樓下待客,故而全都鎖上門。只是……」三娘望向箏兒,「箏兒,我不是吩咐過你不用鎖上琴音的房門的嗎?」
「不就是線連著線,線連著布,布連著線。」
趙昊啟把目光轉向另一邊,察覺左方有塊隔板,上面雕刻了精美的花鳥蟲魚圖案,還是鏤空雕花的。
雖已天黑,從這方望去,幸運閣的這面房間仍是一片漆黑,與街上的燈火通明截然不同。
「元寶我可是從小在公子的譏諷嘲笑之下長大的,對什麼是明褒暗貶、似贊實踩清楚得很,向都頭你好好想想,我就不戳穿了。」
賬房裡即使是憑著一盞光線微弱的燈也能看出是一片狼藉。兩旁柜子的門悉數打開,裡頭本應疊放整齊的賬本全部被扔到地面,賬房的門正對著的牆壁是一列上下兩扇的支窗,窗外就是滔滔河水。窗子皆為從下面打開,以長細竹竿撐住的下撐式窗子。靠著最中間窗子下的牆壁是又長又寬的桌子,大約是邵老闆平日看賬記賬所用,上面擺放了一堆賬本。桌面只比下面窗子的窗框下部矮了兩個指頭的高度。
「什麼?邵老闆被殺了?」竇威一臉震驚。
「因為今天客人多,廚房忙不過來,除了箏兒,都讓她們在廚房裡幫忙。」
元寶也殷勤地說道:「公子,您餓了嗎?來吃點……哇,你們兩個小子!」望著滿席光亮的空碟子,元寶生氣地敲了兩名小童各一記栗暴,「竟然把公子那份點心也吃光了,馬上給我跪下向公子謝罪!」
「那個是否是障眼法尚未知曉呢,說不好向都頭這邊從前面出去,賊人在後方跳河跑了。」趙昊啟舒服地坐在椅子上調侃道。
趙昊啟示意元寶把燈籠往小門上照,自己則湊近小門的門板一寸寸地仔細觀察,特別仔細查看了兩邊門扇的門閂。見此,向都頭也一個勁地跟著瞧。趙昊啟指著右邊門扇的門閂道:「元寶,你說那是什麼?」
「走吧,我們一起去看看。」趙昊啟說著越過守門的衙役跨過小門,向都頭連忙跟上。剛走了一步,前面的趙昊啟叫住了提燈直走的元寶。
『注:中國古代的房子只要不是挨著其他房間,四read.99csw.com面牆壁皆是窗子,不過並不是全部都能打開。檻窗,下為牆磚,上是一扇扇雙數的對開長窗。支窗,上下三扇的窗子,一般上面兩扇為支窗,能自下以竹竿撐開,下面為拔掉插閂能拿走的窗。本文設計幸運閣臨街、面河的方向的窗子只有支窗,而迴廊的皆為不能打開的隔扇窗。』
「對,那是擺放古玩珍寶的藏寶齋,門是從外面上鎖的,酒樓大掌柜親自鎖的。」
竇威鷹隼般犀利的眼神看向趙昊啟。後者正舒舒服服地坐在家僕替他搬上來的椅子上,興緻勃勃地邊聽著向都頭的敘述,邊一手捧著從家裡帶來的茶杯,嘟起嘴吹著白瓷杯上的騰騰白煙。那副悠閑自在的派頭就好像他是一名正在聽取下屬稟報的縣太爺,站著的人都是衙役。
「因為無首,故未能確定。但身體無傷,應是失足溺亡。」
「陸大人,在下只是好奇問問而已,一個大活人在一眨眼間忽然不見蹤影,大人難道不好奇,不想深究一番嗎?」
「整整比我老了一輪呢。」趙昊啟聲音不大,陸祁安卻聽得清楚。
竇威轉頭向仍在微微發抖的小丫鬟箏兒問話:「你上來之時可看到有何人影嗎?」
「能憑這點就一口斷定嫌疑人,真不愧為經驗老到的都頭。」趙昊啟一臉譏諷地說著,「向都頭,剛才你自己不是也說過門是上了鎖的?那麼,不是該問問琴音姑娘進去后,是誰上的鎖才對嗎?」
聽到仵作所言的人皆為之震驚。只除一人,不但不吃驚,還因此雙眸光彩大放。
竇威又吩咐龜奴放行,好讓樓里被困許久的客人回去,回頭對向都頭說要到隔壁去看看情形,而後感嘆道:「真沒想到,今天中午才跟邵老闆在幸運閣用飯,才幾個小時不見,竟已陰陽相隔。我一定要逮住那可惡的賊人,好告慰邵老闆的在天之靈。」
「回大人,二樓北面一列廂房全掛上了鎖,所以未曾進入搜索。」
「大人,我想搜與不搜都是同樣結果……這門進去了還得找人來鎖,賊人恐怕找不來同夥干這事。況且整條北面迴廊在樓下都能看到吧?」向都頭提出自己的疑問。
「沒有吧?」元寶緊張地追問。
竇威聽了非常不悅,再次冷嘲熱諷了一番,只可惜被諷刺對象的心思不知飛去哪了,沒半點兒反應,白浪費他一番唇舌。末了,竇威安慰唐三娘道:「三娘,你且安心,看情形琴音還安然無恙,現天已黑,暫且只能如此。明日一大早,待我發文通告全城及郊外,定然能將那賊人緝拿。」
被問話的衙役一頭霧水,「屬下不知是哪間……反正北面那一列都是掛了鎖的。」
「哼,故弄玄虛,還不是求我幫忙才得來的。」元鶴撇著嘴不屑地道。
「沒有,那麼說是新賊啰。」
「若沒有白紗,這裏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只除了琴案後方。」自言自語地說著,趙昊啟放下竹簾離去。
趙昊啟臉色一變,很不高興地道:「父親不是放話了,讓我愛耍到什麼時候就什麼時候嗎?」
「到最後我的腦子還是雞的。」元寶猶在退出廂房外的趙昊啟身後嘟嘟囔囔的,趙昊啟卻把向都頭拉過一旁詢問。
「門都閂死了,除了窗口,賊人還能往哪逃啊!」被他咄咄逼人的質問一路逼迫,向都頭來氣了。
「賊人有可能是鑽過巷口的馬車進入小巷,或是早早就躲在巷子里的馬車底下。等時機一到,他就順著由琴音姑娘放下的繩子爬上二樓。屍體嘛,可以預先準備好裝入麻袋,袋口捆上繩子,繩子一頭自己拿著一同上樓,隨後把屍體拉上去,扔在台上。然後賊人替琴音姑娘鎖上門,再次回到原來的廂房,然後離去。」
「公子、公子,這真有個爪鉤。」元寶發現了什麼寶貝似的嚷嚷。
「咦?昨天公子不是說我的是猴腦子嗎,怎麼才過一天就降成豬腦子了?」元寶靈活的眼珠子瞟向趙昊啟,語調輕快地說道。
把燈籠塞回元寶手中,趙昊啟怏怏不樂地沿路返回席間。
「公子是說這布連著線,然後這線連著外頭那門上的線是吧?」元寶插話道。
趙昊啟低嘆一聲,翻了翻白眼,「看來你那腦子真的連豬腦子都不如,而是雞腦子。」
竇威跑到琴音的房門前,催促道:「三娘,快把鑰匙拿來!」
「錯,這隻是個用來釣魚腦袋衙役的誘餌。一個不是慣匪的傢伙會扛著一個大活人,順著一條只由拙劣鐵匠新做好,自己尚未使用過的爪鉤吊著的,不及兩指粗的麻繩,從窗口溜到燈火輝煌的大街上逃跑嗎?」趙昊啟彎唇勾出一抹滿含譏諷的笑容,「我看只有一個姓元、名寶的笨蛋傻賊才會那樣做。」
「那算了,明早天大亮了再過來看清楚。」
向都頭有點兒失望地道:「那有什麼?」
她的兇狠模樣嚇著了箏兒,箏兒哭了起來。
「是你們的頭兒請我一同入內查看的。」趙昊啟一臉不容置疑地說道。
「不行。」
「估計是柴刀之類的鈍重刀刃。真是可憐,砍了許多刀才砍下頭顱。」仵作搖頭嘆息。
竇威嘆了口氣,道:「這裏也沒能找到琴音姑娘。」
「為什麼?」出人意料的回答讓在場的其餘三人都驚訝地望向他。
「那肯定不是琴音了。」唐三娘撫著胸口更為放心了。
趙昊啟笑著把點心還給元壽,然後靠著椅背仰頭端詳著歌舞台。忽然,他彷彿發現了什麼,站起身來在席後來回踱步,目光始終凝視樓上琴音剛才端坐的地方。在唐三娘慣常站的地方——自己背後的兩名家丁右方,也就是趙家與竇家兩席間的空處,趙昊啟停了下來。
「想。」向都頭的嘴巴條件反射性地自行發出聲音。
竇威蹙起眉頭,對於下屬被人牽著鼻子走感到很不快,剛想開口說些什麼。
門外的竇威看著趙昊啟意味不明的古怪舉動,不屑地輕哼一聲,轉過頭去望向下方被四方燈火環繞,卻依舊晦暗的庭院。向都頭和元寶望著趙昊啟忙來忙去,迷惑不解。
「爹,您餓了吧?吃些點心。」竇威才坐下,竇永庭關切地把點心移到他的面前。
「既穿了絲袢顯然是富裕人家眷屬,還有呢?」竇威放下筷子問道。
「窗子是打開的?」
「什麼?」眾人皆發出驚詫之音。
「小巷前可是人來人往的。」被元寶搶先說出要說的話,向都頭不服氣地反駁道。
元寶過去拿起布料,馬上驚訝地喊了起來,「是袖子!還是寶隆號有名的薄絲做成的,太可惜了!這料子可貴了。」
元壽不滿地瞪了元鶴一眼,「我沒求你,那是交易。」
竇威登時拉長了臉。向都頭連忙說:「九公子不必麻煩,現在就請進。」
「我可是很想一探究竟。」趙昊啟低聲咕噥,「這麼有趣的事情都提不起興緻,就說了老人家死氣沉沉的,除了爭權奪利對任何事物都沒興趣,真是無聊到極點!」
向都頭向竇威復命,說是絲毫蹤跡都未能查探出來。
「二更還未到,晚點兒也可以嘛。」趙昊啟換上撒嬌似的語氣哀求道。
元寶接過燈籠和向都頭兩人彎著腰一寸寸地搜。「有。」向都頭一手捻起絲線挺直腰桿。
「小孩子懂什麼,這辦案的事情就交給衙門裡的官差們去辦,你立即跟我回府!」
唐三娘馬上撲過去揪住箏兒的衣服,尖聲大喊:「琴音在哪?」
「樓里一共有多少個小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