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章 音渺
趙昊啟連忙回禮,「陸大人,何出此言?」
「公子,回去吧。」元寶輕輕地按住趙昊啟欲再次撥動琴弦的手。
「祁安一直不知,當初還氣唐三娘總來阻撓我與琴音,誰知……我們竟然是血肉之親!若不是父親及時阻止,祁安就要鑄成大錯了!九公子,陸某今生註定是與琴音緣淺,我雖不欲負卿,奈何……無論如何,請九公子代替我……」陸祁安泣淚下跪,趙昊啟連忙扶起他,「陸大人請勿多禮,我答應你就是。」
「不行?」趙昊啟看向元寶,裝出一副可憐樣。
竇永庭眼望河水,「九公子接近我……是為了從我這打探什麼嗎?」
箏兒說道:「小姐說,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長伴青燈乃不祥之人最好的歸宿,公子請勿再念掛。」
「元寶,我剛失去一個朋友,你就看在這分上……」趙昊啟懇求道。
垂下頭,竇永庭避開他的視線,「因為,看到你,我會想起父親。」說完,竇永庭一臉難過地轉身走上踏板。「對不起!」在遠離趙昊啟的甲板上,竇永庭小聲地道出充斥內心的歉意,「我沒有資格做你的朋友,我是父親的幫凶。要是我能早些鼓起勇氣勸說父親收手的話,唐三娘他們就不會被父親殺死了。」
元寶在猶豫,「替您挨頓打?」
趙九九藏書昊啟接過來,取出信箋展開。紙上書寫了半闋詞和數行字:
一日前,靖安侯府。
「公子。」元寶在他身後輕喚。
河水在河岸與船身間來回晃撞,濺起微浪。挑夫們忙碌地把一箱箱的家什挑上船,披麻戴孝的竇永庭紅著眼呆然望著滔滔東去的河水。
元寶趕忙輕輕捅了一下他,小聲勸說:「公子,別激動,您讓陸大人把話說完。」
風停,塵落,影渺,音靜……
「我想去西山那幽竹庵探探琴音姑娘,估計不能趕在下午五時回到府里。」趙昊啟一邊小聲說,一邊偷眼觀察元寶的臉色。
趙昊啟眼望遠方,神情迷惘,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問道:「元寶,我是不是做錯了,我是不是不該揭穿竇威?」
門裡的箏兒手扶門扉說道:「九公子,我家小姐說,她既已決心遁入空門,就請公子莫要再讓她沾惹紅塵濁氣。她是不會見您的了,您還是請回吧。」說完,箏兒深深施了一禮,輕輕地把門關上了。
過了好一會兒,沒聽到竇永庭回應,趙昊啟怯怯地抬起視線,「永庭兄在生我的氣?」
面對緊閉的門扉,趙昊啟難過地垂下頭。沉默了一會兒,他有氣無力地吩咐一直在身後擔心地看著他的元寶,「元寶,擺琴。」
「永庭兄……」
九_九_藏_書趙昊啟垂下目光,「對不起。」「謝謝你。」竇永庭回身看了趙昊啟一眼,說道,「永別了,我們此後不再相見,請容許我說這句。」
「唉,好吧!」元寶無奈地長嘆一聲,「誰叫我現在是您唯一的好朋友呢。」
「祁安有難言之隱……」
可是,為什麼偏偏是他讓自己失去父親?
趙昊啟回過身來,拉住元寶的手,帶著哀傷的神情懇求道:「元寶,我現在只有你一個朋友了。作為我唯一的朋友,你可以替我挨一頓打嗎?」
一陣哀怨琴曲自竹林深處奏起,和著趙昊啟的琴音婉轉繞回于黃昏暮色下的山野。
陸祁安繼續好脾氣地說道:「請九公子答應替陸家保密。祁安這就向公子言明因由。」
陸祁安眼泛淚光,聲音哽咽,說道:「請您好好地疼惜琴音。」
「我答應。」趙昊啟的心情還是很不好,語氣硬邦邦的。
趙昊啟點點頭。
「九公子。」
當日,尋找茅廁的竇永庭來到了後院,回去的時候剛好看到陶徐氏被倒吊放入井中,當時他大吃一驚,衝過去救陶徐氏,回身往上察看是何人所做之時,角度原因沒能看到是誰,卻瞥見轉身離去的人揮出的衣袖。他頓時驚呆了,他認得那是自己父親所穿的。待他把陶徐氏拖上來之時,她已經沒救了。九*九*藏*書父親殺人了。這個可怕的發現讓他膽戰心驚,渾渾噩噩地回到樓上,滿腦子在天人交戰。最後,對父親的敬愛佔了上風。他想出製造小偷偷盜意外殺人的假象,趁著錢袋碰落到地上的機會,偷偷拿了一些碎銀藏在衣袖裡。然後,他又借幫湯康滎找鐲子之機,將碎銀扔到堵塞的那間茅廁里。之後,唐三娘等人被殺,天真的他一直以為是他人所為,自己敬愛的父親只是誤殺了一名婦人而已。待知道所有的真相時,他滿心後悔與內疚。然而,父親已自絕謝罪,家中的擔子全然落在他的肩上,縱使愧疚,也只能背負罪孽,為了家人而活下去。
「您說的是什麼話?」元寶大聲斷喝,「那是人命!可不能因為他是您的朋友的父親就徇私。不然,那些冤死的人不就很慘?要是那樣做的話,公子您跟那些草菅人命的貪官、庸官有什麼區別?」
琴音抬起頭,平靜的眸子里隱隱泛起一波微瀾。
陸祁安不以為意地繼續說道:「唐三娘當年曾與家父相好,因母親從中作梗,使得父親未能將唐三娘收入府里。」
元寶語氣嚴厲地反問他:「可是您知道真相,不是嗎?」
「不是!」趙昊啟急忙辯解,「我是真心想與永庭兄交好,不是另有目的的!」
因為生母是丫鬟,他自小就被扔在九九藏書鄉下由祖父母帶大,一年沒幾次能見到親爹娘。但每次見到威風凜凜的父親,都讓他好生崇拜和敬仰。
聽他這麼說,元寶面露難色,「這個……」
趙昊啟猛一下子轉回身來,望著陸祁安,「你的意思是說……我當初還以為你們只是表親之類的,沒想到會是兄妹。」
門扉掩上,趙昊啟緩緩回身,斜陽柔柔地披了一層落寞在他的背影上,默默地送他坐上了轎子。山風拂來,風吹竹葉,簌簌地奏起寂寥音調。小路上,人影、轎影漸漸遠去,數片紅葉被風捲起,在空中飄舞著,最後輕輕落在清晰的車轍與鞋印上。
今宵求夢想,難道青樓上。贏得一場愁,鴛衾誰並頭?(牛嶠《菩薩蠻》)
「為什麼?」元寶大驚道。
陸祁安向端坐著的趙昊啟深深地一揖,「九公子,祁安求您一件事。」
趙昊啟一臉臭臭地背轉過身去,冷冷地哼了一聲。
九公子,小女子幸得公子垂憐,感銘五內。然,琴音乃不祥之人,今生無以報公子之恩,懇請公子忘了琴音也罷。
趙昊啟道:「我想……再勸勸……」
悠揚的樂聲飄入竹林深處,縈繞在跪坐的一身素衣的纖瘦人影周圍。
「她還是拒絕了我啊。」趙昊啟低吟,「我有負陸大人所託了。」
門扉吱的一
九*九*藏*書聲再次打開,箏兒從裏面走出來,將一個信封交給了趙昊啟。
京城近郊的一處尼姑庵前,半掩的山門外,趙昊啟一行人被拒在外。
「哼,您要是那樣做您也同樣會失去一個朋友。」元寶大聲地吼道,「那就是我!」
「可是我失去了一個朋友。」趙昊啟語氣里充滿了陰鬱。
趙昊啟一聽,頗為不快地板起臉,「陸大人,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是要在得到琴音姑娘的真心后拋棄她嗎?早知如此,你當初就不該帶她私奔!」
河面上,竇永庭的船隻剩下一個淡淡的影子,趙昊啟依然站在岸邊一動不動。
「公子要在此地奏琴?」
「我又不是官。」趙昊啟嘟起嘴反駁道。
「永庭兄,你不叫我昊啟了?」趙昊啟猶如被主人拋棄了的小狗般沮喪。
「公子,趙九公子來送你了。」僕人稟報道。
隨著兩位哥哥相繼因故夭亡,他成了家中實際的長子。今年春天,他被父親叫到京城來學習禮儀。在鄉下長大的他,淳樸有餘而機靈不足,總是被那些在京城長大的同伴捉弄嘲笑。在認識了趙昊啟的短短這幾天里,他嘗到了被人平等對待、真心相交的滋味,有種找到真正的朋友的感覺。
竇永庭抬頭,與帶著一臉「我好像做錯事了」的表情的趙昊啟的視線相碰。
「為什麼?」趙昊啟大受打擊,一臉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