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抱歉。」我口是心非地說道。

「我需要了解的一切都是從卡勒那裡學來的。」

我坐直了身子。

父親清了清嗓子。「夫人，這場聯姻從孩子們一出生就定下來了。夜影和班恩兩族在這件事上一直恪守諾言。我女兒和埃米爾的兒子也是如此。」

「嗯。」我用手按住太陽穴，想撫平那陣剛剛萌生的悸痛。

我用雙手捂住臉，臉頰又開始發燙。

母親撅起嘴唇。面露慍色，丟掉手上的T恤衫，將我的手指從扭成一團的頭髮上拉開。她嘆了口氣，坐在我身後的床上，取下了扎在我辮子尾端的發圈。

「坐吧，親愛的。」露明妮指指椅子，示意我坐下。

我舒了一口氣，之前竟對自己的緊張情緒渾然不覺。

露明妮指尖一攏，舉到臉前。

「那你對這件事沒意見咯？做瑞恩的配偶？」

她攥緊的拳頭裡握的是我最喜歡的一件復古T恤衫，是我在八十年代時去看小妖精樂隊（Pixies）巡演時買的。

「還有，卡勒？」

「埃米爾今天早些時候來過。」他愁眉苦臉。

我咽下苦水，才又開口說話。

我打開家裡房子的前門，全身僵硬。我聞到了訪客的味道。古老的羊皮紙，美酒佳釀：露明妮·夜影的氣味中散發出一種貴族的典雅。可是她的護衛卻使房子里充斥著一股難以忍受的臭味，有如沸騰的瀝青和燒焦的頭髮。

我聳了聳肩。「她來這裏做什麼呀？」

我能聽到我母親搖頭時吊墜耳環叮噹作響的聲音。「我可愛的花兒。你可不能再把自己的資本給藏起來了。你現在可是個女人了。」

「又一次感人肺腑的母女交心會么？」

我父親笑了起來。「夫人，卡勒可不像她媽媽那麼浪漫。」

我有些尷尬難堪，在一聲不吭地走進廚房之前我努力想讓自己鎮定下來，恢復理性。我可不想嘗到或聞到那些生物的味道。

「討論聯姻的事。」

我的手在剛剛抓住的T恤衫上僵住了。她一直等到我把半疊好的襯衫擱在被單上。我想開口，可母親舉起手示意我不要說話。

「有話直說吧，安。」

看到她把手上那件小精靈樂隊的T恤衫擰成一團，我倒吸了一口氣。

「這就是真正的你。」我開始察覺到她聲音中夾帶的警告意味，「別收拾了。這麼做完全沒必要。」

她離開廚房時，細跟高跟鞋一聲聲叩擊著地板上的ｈｔtｐs://rｅａd.９９cｓw.ｃoｍ瓷磚。幽魂們尾隨在她的身後，它們的悄無聲息比她噔瞪作響、令人不安的腳步聲還要更加叫人心煩。我蜷起雙膝抱在胸前，把臉擱在膝蓋上。直到聽見前門關閉的聲音我才鬆了一口氣。

「晚安。」

「那當然啦。」他咧嘴一笑。

「我們得為各種準備好好想想了。你就沒有穿什麼像樣的內衣嗎？」

「那——」安塞爾開始發問了，我轉過來望著他。弟弟臉上戲謔的笑容隨即消失了。

我張開嘴想抗議，但她一下子就把我的話給打斷了。

我咽下惡氣，四下尋找自己特別想保護的衣服，然後一屁股坐在我那印有「共和黨支持伏地魔」字樣的連帽衫上。

「這我知道。」我強忍住想朝她扔臟襪子的衝動，「我從五歲起就知道了。」

「我頭髮太多了，」我說，「披下來礙事。」

我收緊下巴，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她看。

「瑞恩尼爾需要你做出一副配偶的樣子來。只因為你是一名戰士並不意味著你就不能有迷人的魅力。」她話中帶刺，傷到了我的心。

「再等一個月左右的時間，可愛的女孩，」她輕聲細語地說，「你對自己聯姻一事充滿期待吧？」

我轉過身，看見安塞爾正倚靠著門框。他掃視著整個房間。

「媽，我也是一個阿爾法，您難道忘啦？」我說道，「瑞恩需要我成為一位族群的領袖。他希望我當一名戰士，而不是啦啦隊隊長。」

「那，晚安啦。」他輕聲地說。

「關於瑞恩……」他的聲音開始變得沉厚。

「媽！」

我用手指輕撫著過肩的髮絲，撩起發梢，放到齒間。

「我現在不想談這個。」

「哇，內奧米颶風來襲，無人生還。」

「還有，別跟任何人說起逃跑的事。安，那實在是過分了。不過，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思想自由了呢？」我眯縫起眼睛。

父親那疲憊的手掠過他的雙眼。「卡勒，你要是能不把聯姻的事當兒戲可就幫了我們大忙了。這事遠不止『你和瑞恩』那麼簡單。這幾十年來還沒有組建過新的族群。主管們都很緊張。」

「對你母親別太苛刻。」

「我很敬佩瑞恩。他是我的朋友。我們在一起會過得很好。」

他朝我露出了尖尖的犬牙。「我是你弟，對吧？」

她還在看著我，儘管我很想朝她露出狼牙，但我做不到。

read.99csw.com我拉開父親旁邊的椅子，蹲著而不是坐在椅子上。幽魂就在附近，這讓我坐立不安。

「我想你會對這場婚姻感到開心的，親愛的女孩，」她說，「你是一位美麗的阿爾法。班恩族以前還從沒有出過像瑞恩尼爾這樣的男子呢，甚至連埃米爾也坦言如此。這場聯姻對我們所有人都有好處。能有這麼一位配偶你應該心存感激才是。」

安塞爾聳聳肩。她剛一轉身，他就朝我眨了眨眼。我捂著嘴巴，遮住了笑臉。

「這麼說，你背信棄義的天性倒成了我的錯？」我拍了拍他的胸口。

「卡勒！」露明妮的聲音甜如蜜。

他爬到我身旁。

「你對自己似錦的前程只有這一個詞的評價嗎？」

她站起身，伸出手。父親親吻了一下她蒼白的手指。她轉過身面向我。我很不情願地用自己的手碰了碰她皮紙般的皮膚，極力想把咬她的念頭置之腦後。

「這樣子可絕對不行！」母親指著我譴責道。

「你知道埃米爾今天來過嗎？」她用目光打量著床上的那堆衣服。

我的臉頰又是一陣熾熱。我想知道，我會不會因為臉紅過度而造成臉部永久性變色。

「我是說真的，安塞爾。一個字都別說。」

一陣咯咯的笑聲將我的視線拉回到了主管的身上，露明妮看著我局促不安的樣子，現出了一臉居功自傲的微笑。我瞪著她，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憤怒。

「所有名門閨秀都舉止高雅，親愛的。」她撫摸著我的臉頰，指甲扎得我一陣哆嗦。

我用手臂遮擋的眼睛瞬時張開了。片刻間我無法呼吸。

「什麼叫漂亮？」我回問了一句。

「可你就是啊，卡勒。」她笑著說，「我漂亮的馬蹄蓮。」

我皺皺眉頭，繼續上樓。我走到我的卧室門外，頓時尖叫了起來。我的衣服被扔得到處都是，床上，地板上，床頭柜上，檯燈上，散落滿地。

「你怎麼緊張兮兮的。」我父親說，「巡邏時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擠出一抹笑容。「謝啦。」

「過得很好？」露明妮重複著我的話，「可是，你對這個男孩動心嗎？埃米爾一想到你可能會對他的繼承人嗤之以鼻就怒不可遏。」她用手指敲著桌面。read.99csw.com

「爸說過了。」我輕聲回答她，但此時我心裏卻在尖叫著。

「我才不是什麼花兒呢。」我把一簾頭髮撥到肩后，解開辮子后的頭髮又笨又沉。

她嘆了口氣：「卡勒，我可認真地跟你說。我在你的衣櫃里放了幾件新衣服，我希望你開始把它們穿上。」

「嗯，我知道。舉止高雅。她要的是舉止高雅。」我想作嘔。

我搖了搖頭。「你知道我對幽魂很反感。」

「斯蒂芬，你或許該教教她一些禮儀規矩了。我指望我的女阿爾法舉止高雅。內奧米向來氣質優雅。」

「你有沒有漂亮的衣服？」她朝我晃了晃那件得罪她的T恤衫。

他站起身，開始在床上蹦蹦跳跳。我被彈到了床邊，一個翻身就穩穩噹噹地腳掌著地。我一把抓住被單邊緣，狠狠地抖了一下。安塞爾大笑著摔倒在床，又在墊子上彈了一下，這才躺著一動不動。

舉止高雅，見鬼去吧，我是一名戰士，不是你的童養媳。

母親從床上拎起了我的一件文胸，純白色棉質——我只有這一種。

「對不起，爸。」我說道，把尷尬往肚子里吞，「這隻是因為瑞恩和我相處得很好。我們是朋友，算是吧。我們早就知道會有聯姻這一天。我不覺得這件事有什麼不妥的。要是瑞恩覺得不妥，那我可是頭一回聽說。不過，要是大家可以不再插手這件事情，整個過程就會簡單多了。壓力實在是不管用。」

「的確。」她轉而注視著我父親說，「儀式不得中斷或推遲舉行。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允許。」

「當然。」我回答。

「明天開始穿新衣服，否則我就把你所有的T恤衫和破破爛爛的牛仔褲全給扔了。討論到此為止。」

我無法想象埃米爾·拉洛奇和與他同為阿爾法的對手之間能有什麼平心靜氣的對話。

我猛地坐起身來。

「瑞恩想要什麼？」我問，尖銳的聲音令自己一陣哆嗦。

難道她已經知道我違反法規的事了？她來這兒是要下令處決我嗎？

「蕾絲？絲綢？羊絨？」內奧米問，「有沒有哪一件不是牛仔布或棉布的？」

「這隻是個名字罷了，媽。」我開始收拾我的衣服，「不是真正的我。」

她不理會我，一邊把我的衣服整理成堆一邊輕聲咕噥著。她不讓我疊衣服，我只能猜測她是按「合意」和「準備丟掉」的標準來堆放衣服的。

我收緊腮幫子，咬著內側的肉。reａｄ.99csw.com只有這樣我才能強忍住不向那些護衛露出牙齒。

我父親的聲音冷冰冰的。「和露明妮一樣的理由。」

「還有這頭髮。」她用手指梳理著我的捲髮，「我搞不懂你為什麼老是要把它紮起來。」

「我們所有人都對幽魂很反感。」

「什麼！」我吸了一口氣，「為什麼？」

她驚訝地眨了眨眼睫毛：「已經那麼晚了嗎？」

他點點頭。「迎接你的阿爾法生活吧。壓力向來是不管用的，而且還一直揮之不去。」

「嗯？」我走到第一級樓梯前停了下來。

「我是在生媽的氣，但媽是媽，瑞恩是瑞恩。」我用手指纏繞著散落肩頭的長長捲髮，心想該剪頭髮了。

她站起身，從我的房間里離去，她走的時候長及小腿的裙子一直在擺動。我聽到她的腳步聲已經到了樓梯，這才嘆了口氣，在床上翻了個身。那成堆的衣服正適合讓我埋頭嘆息。我很想變成狼形，把整張床撕個稀巴爛。可是，我要是那麼做肯定會被禁足。再說，我喜歡我的床，此時此刻它是少數幾樣我母親沒有威脅說要丟棄的東西之一了。

他撥弄著被單。「我想讓你開心。你好像在生媽的氣。」

「安塞爾，」母親嚷嚷著，兩手叉著腰，「請給你姐和我一點私人空間。」

我雙臂交叉護在胸前。

「你喜歡他嗎？我是說，真的喜歡他嗎？」他脫口而出。

「原來如此。」她說，眼睛上上下下地將我的身體打量了一番。

「你還好吧？」他問道。

「卡勒？」

「下個月會組建新的族群。你將成為女阿爾法。」

「真是抱歉，媽。」安塞爾繼續咧著嘴笑道，「不過，巴雷特和薩莎正在樓下等你跟他們一塊去夜間巡邏呢。」

我癱倒在床上，用手臂遮蓋眼睛，擋住燈光。

我的胃一陣翻湧。

「媽，卡勒說得對。」我弟弟插嘴了，「瑞恩可不想要啦啦隊隊長。他這四年裡已經和所有的啦啦隊隊長都約會過啦。他很可能無聊透了。至少大姐可以讓他忙個不停。」

朋友……算是吧。在瑞恩的眼中，我就像是他垂誕的餅乾罐一樣。而且，他可不會為我的偷竊而買賬。雖然我自訂婚之日起就開始被羈絆住，但我還從沒想過，經營好我們倆的關係竟然是如此之難。不過，瑞恩並非循規蹈矩之人。他的魅力足以讓我好奇，要是給他一次體驗的話，不知這樣的冒險是否值得。

「安塞爾，」我九九藏書低聲地說，「再也別說這樣的話了。你不知道會有什麼……別再提了，好嗎？」

「別擔心，姐。我沒那麼蠢。我絕不會背叛主管們的。」他說。「除非你叫我這麼做……老大。」

我盯著地板，暗暗咒罵著自己臉頰上冒起的怒火。在這件事情上我只能聽任他人安排，我想要什麼樣的生活又有什麼鬼用呢？在那一刻我極其討厭她。

「我們可以一塊逃跑。我會陪著你的。」安塞爾的聲音輕到幾乎聽不見。

他的音調依然充滿自信，但他開始注視著我。我用舌頭舔了舔嘴巴里依然鋒利的犬牙。

「現在是時候拿出個樣子來了。」她說，「露明妮很擔心。」

「不用道歉。嚴肅點。」

「嗯，我沒意見。」我伸出手，撥弄著他沙子般的棕色頭髮，「再說，你到時已經加入新的族群了。布林、梅森和費伊也一樣。有你們支持我，我們會讓瑞恩和我們保持一致立場的。」

「埃米爾很在乎瑞恩尼爾想要的是什麼。」她說。

露明妮坐在桌子旁邊，和她對桌而坐的是她所在族群的現任阿爾法，我的父親。她保持著紋絲不動的坐姿，姿態堪稱完美，巧克力色的捲髮編成髮髻垂在頸后。她穿著她那身特有的、整潔的烏黑色套裝和一件顏色明快的高領白襯衫。兩個幽魂守在她的身旁，像若隱若現的影子浮現在她纖細的肩膀之上。

「我說了，我們會過得很好。」我低聲說道，話語中透著幾分粗暴。

「那怎樣？」

「你不會也來這一套吧。」

「他是一位男阿爾法，還是你們學校最受歡迎的男生。至少我私下了解到的全部情況就是這樣子。」她的語氣中流露出幾分渴望，「我敢肯定他已經對女孩子們的關注習以為常了。等你的時機一到，可得做好準備討他歡心。」

我厭惡地哼了一聲，在床上打了個滾，躲開了她的手。

「您在開玩笑吧？」我皺起眉頭，「不就是我和瑞恩嗎？」

「我只是想說，」他講道，「如果你不想跟他在一起，就別這麼做。」

床墊在嘎吱作響。我用胳膊肘子撐起身體，望著安塞爾。他坐在床角。

「妙極了。」我哀嘆了一聲，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我還有作業要做。」

「你知道的。」我翻過身來仰面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