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嗯。」我閉上了眼睛。
我怎樣才能擺脫她呢?我邊嚼著麥片邊思忖著謝伊是否真的會在一大清早就去徒步登山。
「我想看看今天能不能跟著你們一塊去。」他竭力用漫不經心的語調說話,可他在倒咖啡時手卻一直在顫抖著。黑色的液體灑落在了櫃檯上。
「謝啦。」她開始一勺勺地往咖啡杯里加糖粒,「這什麼味的?」
前門猛地一聲打開了,布林蹦蹦跳跳進了廚房。
「不過,說真的,卡勒,」他說,「殺了那個搜尋者有沒有把你給嚇壞了?」
「我當然知道啦。我只睡了兩個小時就得起床了。梅森在巡邏時已經累壞了,脾氣很糟。暴躁得不得了。一隻兔子嚇了他一跳,他便把它乾淨利索地撕成兩半了。」
「好的。」無論我的棉料堡壘有多麼地堅固,一切依然沒有改變。再說了,我是一名戰士;是時候拿出戰士的樣子來了。
「所有人都是她教的。」布林攪拌著咖啡,「她是二年級的唯一一位英語老師。」
她不理會我的話。「你知道嗎,安,如果你在詩歌方面真的需要幫助,你得去找納威聊聊。我聽說,他的詩比我的強多了。他甚至還發表過作品呢。」
「你覺得呢?」他問。
他沒被我糊弄過去。「另一個搜尋者怎麼啦?」
「嗯。」我警覺地坐起來,意識到這才是他在門邊徘徊的原因。我抱起一個枕頭,「露明妮也在那裡。」
他打開廚房的一個抽屜,遞給她一把勺子。
布林哈哈大笑,轉身準備出門。
我搖了搖頭。「你們這些傢伙要是人類的話,早就成糖尿病患者了。」
「所以說我是你老大。」
我還是惡狠狠地瞪著她,走回餐桌繼續喝我的咖啡。
「這是我第一次很慶幸露明妮是我們的女主人。」我回答,「我希望洛根會有所不同。瑞恩說他並不像他父親,但他有些難以捉摸。」
父親對我淡定接受讚揚的表現很是高興。「我們很可能很快會加強巡邏。我想,他們會考慮在正式聯姻之前就讓你們的新族群去磨鍊一下。」
「是的,當然了。」我又縮回到了我的被單防線里。我昨晚實在是太愚蠢了;父親說得對。我想要的東西並不重要。我必須堅強。僅此而已。
一時間我腦海里湧現出了一堆可怕的想法,於是我趕緊換話題。「昨晚,搜尋者們發動了襲擊。」
「哦。」我抿著嘴唇,「實際上我正打算給布林放一天假。我一個人去巡邏就行了。」
我幾乎徹夜未眠。整晚,迷亂的夢不斷向我襲來。有時,夢中的幻象在捉九九藏書弄著我:瑞恩的手指滑過我赤|裸的皮膚,他的雙唇向我靠過來,這一次我並沒有扭頭迴避。謝伊把我拉到一條小巷裡,倚靠在一棟樓前擁抱著我,他的吻宛如烈火將我團團燃燒。而其他的影像則在毫不留情地嘲弄著我:我被壓在地上;伊弗朗伏在我身上。隨後伊弗朗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幽魂。我聽到了搜尋者的尖叫聲,可過了一會兒尖叫的人又成了我自己。
「我不太清楚。」我把他的杯子擱到他面前,「伊弗朗叫我們離開房間。不過,幽魂在審訊時似乎還真挺管用的。」
「我一整天沒見到你。」他輕輕說了一句,望著我用枕頭蓋起的角樓和被子砌成的城牆。
我看到安塞爾臉色發白。「幽魂都幹了些啥?」
「我需要一些時間好好思考一下。」我當場編了個借口,「我單獨奔跑時思考的效果最好了。」
「我感覺不太舒服。」我說著,拉過被子蓋住了鼻子和嘴巴,只剩下一雙眼睛露在被子外面盯著父親看。我的反應令他十分尷尬。他將門把手抓在手裡來回擰動。
「主管們所處圈子的等級關係不歸我們過問,」父親厲聲嚷道,「那是他們的事。我只聽從露明妮的命令,其他主管的命令不關我事。」
他看到我往回縮的動作,皺起了眉頭。「你母親正在準備午餐。你要跟我們一起吃飯嗎?」
「真的么?」布林用手指撥弄著桌子上的空糖罐,「我以為你們倆在伊甸園時相處得非常融洽呢。他的舞跳得很棒。不是么,安塞爾?」
「嗯。」在品嘗了一口咖啡之後,她皺了皺鼻子,又伸出手去拿糖罐。在匆匆瞥了一眼時鐘后,我站起身,拿起杯子往水槽走去。
「我知道。」他急忙說,「我只是覺得訓練對我有好處。我的意思是,在遇到襲擊時,等等。」
「沒有。」他一臉疑慮,我嘆了口氣,「殺死搜尋者是我的工作。他試圖襲擊謝伊。」
「可是,為他們服務是我們的職責。聖地不能被搜尋者們奪走。整個世界都要以此為重。主管賦予了我們保衛聖地的權力。」他的聲音有些低沉,「我們不能質疑主管們,卡勒。即使當我們看到主人令人反感的一面,我們也應該聽命從事。」
「嗯?」
「是的,我遇到他了。」我聽到了自已聲音中的厭惡之情。
到了早上,我已經是疲憊不堪了,渾身在顫抖。我躲在房間里,鑽進我所有的枕頭和被子底下。我藏匿在棉料築成的堡壘中,直到耳邊響起了一聲敲門聲。我從溫暖的被窩裡https://read.99csw.com探出頭瞄了一眼時鐘;這個時候已經快下午一點鐘了。
我哐的一聲把杯子扔到了不鏽鋼水盆里。「他才不是我的男朋友呢!」
「你知道博斯克·馬是誰嗎?」我皺起眉頭。
「你說的是大家都在談論的那個新來的男孩?」
布林啜了一口咖啡后擠了擠臉。「這咖啡太苦了,你要是能拿點糖給我我就幫你。」她望著我,「我真不明白你怎麼能直接喝這個。你真是太牛了。」
她驚訝地揚起了一邊的屑毛。
我慢慢掃著地,緊緊地握住掃帚。
我想所有人都希望新族群有一個好的開端。「作為繼承人,洛根·班恩已經獲得了我們族群的控制權。」
「你還好吧?」我父親突然間無法望著我。
「你遇到伊弗朗了嗎?」他眼睛周圍的皮膚一下子緊繃起來。
「還有呢?」安塞爾追問道。
「行,你說得對。」她說道。
「你現在起來幹嗎?」我瞥了瞥時鐘,突然擔心我會遲到。不過這時才早上六點半。我們的周末巡邏七點鐘開始。
「瑞恩告訴了我。」我輕聲說了一句,又接著掃起地來。
安塞爾手裡揮舞著重新裝滿糖的糖罐搖搖擺擺走回到餐桌前。
我看了看布林,又望了望我弟弟。「我不是去見瑞恩。」我沒料到她會這麼想,但我意識到這足以讓布林不去巡邏。即使這意味著我將忍受他們倆不止一個星期的捉弄。
「我很慶幸自己不用見證這一幕。」他又開始重複他的加糖程序了。
「嘿,等等。」我說著,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對不起,」他喃喃說道,用手將灑落在地的糖掃成一堆,「真的嗎?洛根?不是伊弗朗,也不是露明妮——或是他們倆輪流接管?」
安塞爾用垃圾鏟鏟起那堆糖。「梅森說瑞恩對這件事非常痛心。我的意思是,雖然這是第三手信息了,但我相信這話的真實性。他沒辦法從伊弗朗手中保護薩賓娜。我難以想象作為一位阿爾法那會是怎樣一種感覺。即使對方是主人,瑞恩無法保護自己的族群同伴,這本來就有悖於他的天性。」
「這樣的話,布林。」他拿著空糖罐又走回食品櫃前。我驚訝地發現,儘管我們已經從地面上掃掉了大量的糖,柜子里竟然還有剩下的糖,「要是你今天不去巡邏的話,能不能幫我個忙?」
「你昨天才跟梅森去巡邏過。」我看著他用紙巾擦乾灑落的咖啡。
我點點頭,又溜進了層層被窩裡。「情況一直是這樣子的嗎?」我抬頭望著天花板,「主管們可以隨心所九_九_藏_書欲地利用守護者的么?不只是把他們當戰士使用。」
布林聳聳肩。「當然可以。反正卡勒為了她的新男友已經把我給甩了,我有的是時間。」
我向山嶺的東邊斜坡跑去。結了霜的泥土噬咬著我的腳爪。我知道自己該往哪兒走,於是我一路上沒有停歇,一直往目的地跑去。當我趕到山脊時,我匍匐了下來。他正在那裡,靜靜地等待著我,而我並沒有像自己想象中的那般驚訝。我從高處的有利位置盯著他看了幾分鐘,思忖著自己的抉擇。最後,我站起身來,從山脊一躍而下,停在了離他幾英尺遠的地方。他驚叫一聲,慌忙站起身。
「什麼?」我脫口而出。
「為什麼?」安塞爾坐在桌子旁,手指輕輕敲打著咖啡杯的杯壁。
安塞爾將他喝完了的咖啡杯遞給我:「真是奇怪。搜尋者們試圖襲擊他?」
他聳聳肩。「嗯,不管怎樣洛根肯定會有所不同的。我指的是他不會想著——」
「主管們用了一個幽魂來對付他。」
「你還好吧,卡?」安塞爾一勺接一勺地往咖啡里加糖。
「他是一位主管。他昨晚也在伊甸園。」我回想著那次奇怪的邂逅,「我想是他下令讓洛根接管我們族群的。我們的女主人對他唯命是從。我可從來沒見過她那樣做。」
他察覺到了我臉上的憂鬱神情。「為什麼?」
「是哦,沒錯。」他喃喃而語,「是這樣的,我們現在上到詩歌單元,我有些內容不懂。」
我盯著深色的咖啡表面。「我有點擔心洛根。」
「沒錯。我殺死了其中一個。另一個——」我往他杯里倒咖啡時遲疑了一下,「你是不是只要半杯咖啡方便加糖?」
「好吧。」她臉上掛著微笑,眼神卻在告訴我她根本就不相信我的話,在這種情況下正合我心意,「那就好,因為嚴格地講,兩位阿爾法一起巡邏是違反規定的。你知道的,萬一發生不測你們倆都有可能遇害。」
「你怎麼喝得下這個?」我一陣哆嗦。
「嚴格地講,我們倆目前還不是新族群的阿爾法。我們依然分別是夜影族和班恩族。」我厲聲說道。
我聽到食品櫃旁嘩啦作響。地面上儘是閃閃發光的小顆粒。
我的眼睛還沒睜開,耳邊就響起了一串旋律。鈴鐺般的音符飄進了我的卧室窗戶,昨晚我並沒有關窗。隨之飄進來的還有一股寒冷刺骨的空氣。霜凍。今年第一場濃霜。我看著時鐘。布林再過半個小時就會過來找我去周末巡邏了。
「噢。對不起。」他滿懷歉意地瞥了我一眼,從我手中拿過掃帚。九_九_藏_書
她朝我弟弟眨了眨眼,我弟弟在竊笑著。
「我想自己一個人巡邏。」我邊說邊在腦海里搜尋著解釋的理由,可我腦中一片空白,啥理由也想不到。真差勁,卡勒,真是差勁透頂了。她怎麼也不會相信這話的。
「對不起。」他一臉懊悔的表情,過了一會兒他笑了,「早上好,卡勒。」
「我知道你會寫詩,」安塞爾兩眼緊盯著咖啡杯的底部,接著說道,「我想你也許可以幫幫我。」
「安塞爾說你昨晚在伊甸園跟班恩族人呆在一起。」他小心翼翼的音調使我不由得支起手肘。
我一聲不吭,只是繼續把糖掃到安塞爾的跟前。
「這麼說你就是要去見他的咯。」她綻開笑臉,都快笑得合不攏嘴了。
他在門口來回踱步。「你們的新族群成立之後,你只對洛根的命令負責。別插手主管們的事。你是一名戰士,卡勒。時刻牢記這一點。分心只會讓你受到傷害。」
我聽到他們在我身後傳來的笑聲,我變身成狼,朝我們屋后的森林飛奔而去。
我望著他,默不作聲,一動不動。他朝我眨巴著眼腈。過了一會兒他慢慢伸出手,往前走了幾步。他彎下腰。當我意識到他想幹什麼的時候,我猛然一吼,咬住了他的手指。他嚇得往後一跳,罵罵咧咧。我變回了人形。
如果我們的主人是伊弗朗而不是露明妮會怎樣?如果他想要的是我或母親而不是那些斑恩族的女孩又會怎樣?您又會怎麼做呢?
「我今天想獨自奔跑。你介意嗎?」我難以保持平和的語調。
「乖小孩。」布林一把抓過糖罐。
「是的。」我站起身,準備給杯子加咖啡,「主管們很關心他的安危。他跟他們一起生活。」
「納威告訴了梅森,梅森告訴了我。」他盯著眼前那堆糖。
「因為薩賓娜的事?」他低聲問道。
「我們今天早上接到通知了,」他說,「祝賀你第一次殲敵成功。你母親和我都為你而驕傲。」他淡淡一笑,我聳了聳肩。
我父親走進房間,關上了身後的房門。他緊握的拳頭放在身子兩側。
「我明白了。」她慢步走到餐桌前,找了張椅子坐下,「這麼說,你是要去見瑞恩?」
「別老晃來晃去的;待會兒你又會把糖全給灑出來了。」我咕咕噥噥地抱怨著。
「星期五那天我們在外面一直呆到凌晨四點。」
「好,好,」安塞爾連忙說,「我會去找他的,可是我的作業明天就得交了,你現在又剛好在這裏。」
我輪流瞪著他們倆。「我不是去見瑞恩。」我知道如果我不吭聲,她就不會對她的九_九_藏_書新陰謀論買賬。
安塞爾總算把灑掉的糖成功地倒進了垃圾桶里。
安塞爾哈哈大笑,但他的目光注視的是布林。「呃,你二年級時的英語老師是桑頓女士,對吧?」他的語氣有些慌張。
「早上好,謝伊。」
「安塞爾!」我跑去拿掃帚。
我咬了咬枕頭。我討厭男孩。
安塞爾突然一愣,盛著糖的垃圾鏟又掉落回地面。我抱怨起來。
「你今天總算做些有用的事了。我很高興。」我匆匆衝出廚房。
「嘿,姐。」安塞爾的身影出現在樓梯口。
「他將接管新族群。」
「媽說我出去巡邏時你在床上躺了半天。」他拿起糖罐又往咖啡里加了一勺糖。
布林大笑起來,走向碗櫥。「無所謂啦。」她抓起一個咖啡杯,「你想一個人去的話,我沒有意見。你想上哪兒幹什麼都行。」
「準備開始精彩的戶外活動了嗎,卡?」布林微笑著,接著看了看地面,「發生什麼事了?」
「我真希望不用見證自己的所作所為。」我說道。他一聽這話眯起了眼睛:「沒錯,這就是我昨天賴在床上的原因。」
我點了點頭。
「這得由主管決定。伊弗朗有獨特的口味。我敢肯定你昨晚已經見識過了。」他的回答雖有些生硬,但還是摻雜著幾分順從。
「回答我的問題。」他舉起杯放到嘴邊。
他眨巴著眼睛看著我。「她也在那裡?」
我愣住了。「你知道這回事?」
他在胸前叉起雙臂。「這我可沒料到。不過,我想伊弗朗的兒子也快成年了。」
安塞爾又嘗了一口咖啡;這一次,他笑了笑,一口咽下。
「我沒事。」
「什麼?」安塞爾跳了起來,又把糖給灑掉了。他罵罵咧咧,但沒有彎下腰重新打掃。
「才不是呢!」我從安塞爾手裡一把奪過舀糖的勺子朝她扔去,但她輕而易舉地躲開了。
「什麼?」
「還好不是伊弗朗。」我說著,遞給他一把垃圾鏟。
我的胃痛苦地扭成一團。我非常肯定的是,經過我們倆那天晚上在伊甸園的經歷之後,我已經成功地將班恩族的阿爾法拒之門外了。
「他怎麼啦?」他站起身,走到食品櫃前給已經倒空了的糖罐加糖。
他搖搖頭。「誰?」
「你就像行屍走肉一樣。」我一根手指指著他譴責道,「千萬、千萬別嘗試去撫摸一頭狼。這是一種侮辱性的行為。」
「安塞爾覺得喝咖啡時糖的量應該和咖啡的一樣多。」我衝著依然羞紅了臉的弟弟笑了,「糖讓他有點愛罷不能。」
「我知道。」我轉過頭看著他,很想提出我不敢啟齒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