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有規則要遵循。」

「讓他成為他們中的一員。就像把一個人類變成一名守護者那樣。」

他兩跟發亮。「聽起來挺不錯的嘛。」他放在我大腿上的手開始往上游移，但被我一手擋住。

我們走到吉普車那裡時，我幫他打開車門，再兜一圈走到駕駛座一側。我爬進車裡，坐到了方向盤後面。

他將書抱在胸前。「這本書是我了解博斯克的唯一信息來源，而你剛才說了，他實際上不可能是我的舅舅。這本書里還可能包含我所能了解到的關於你以及你族群的一切信息。我想了解你的世界。我現在已經置身其中了。」

「別想歪了，」我說，但我並沒有鬆開他的手，「我們必須確保沒有人會聽到我們所說的話。」

「要是他們知道你從熊掌下將我救出。他們也會殺了你的，就像那樣嗎？」

「不。」我緊緊地抓著方向盤，「我殺了其中一個。另一個被帶到主管面前接受審問了。」

「讀一本書怎麼就會以死論處呢？」他一邊問一邊把書塞回到背包里去。

「我很榮幸，女狼。」他趕在我打他之前爬出了吉普車。

「你已經說了你喜歡夏娃，這就意味著你不是一個非常虔誠的天主教徒。」

「好。就這麼說定了。」他的臉上綻開了一個邪邪的笑容，「應該會很有意思的。」

他默不作聲，我看著他。他也回望著我，但此時他眼睛里的恐懼已經悄然消失了。

「那你又是怎麼知道它是什麼書的呢？」他的話語中有些急切難耐。

謝伊用拇指翻閱著書頁。「真是不可思議。」

「我錯不了的，」我說，「主管們看起來就像人類。但他們不是。」

他的手靜止不動。「我們學校有沒有人會去公立圖書館？」

「我不太清楚。」

「千真萬確，」他說著，輕笑了一聲，「我們可以找出書中的信息。雖然過程會有點慢。但我們一塊努力的話還足能夠整理出一個譯文來的。」

「聽我說，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到這裏來，但很顯然，主管們想要確保你的人身安全。搜尋者們或許想抓你，不過現在守護者和主管們都在看護著你。你的人身安全不成問題，可是隨身帶著這本書卻是十分危險的做法。」

「可是，主管們所披露的信息令他驚恐萬分。他一直篤信人類自治的觀念。於是他拒絕了他們的建議，並且開始寫書來反對他們。」

「而像你一樣的守護者阻擋住搜尋者的攻擊。」他關上置物箱，一臉疲憊不堪的神色。

「你想去你的車那裡？」他的手指緊扣著我的手指。

「是的，」我說，「但是，你捲入這場戰爭的唯一原因與你所交往的人有關。」

「沒有，」我說，「我們所有人都用學校圖書館。」

「你以為這是霍布斯的書，對吧？」

「完全正確。事態就是這麼嚴重。」

「為什麼？」

我伸出手擺弄起安全帶來。「我不過是把自己一直以來聽到的故事告訴你罷了。這些故事不是一直都令人難以捉摸嗎？」

他鬆開了我的手。倚靠著hｔtｐs://ｒｅad•９9ｃｓw•cｏｍ副駕駛座旁的車窗。「他們想要的是什麼？」

「提拔他？」

我有些遲疑。在我弄清原因之前就將搜尋者想抓他的事告訴謝伊，這樣做似乎不太恰當。

謝伊握住我的一隻手，掰開我緊緊攥住的拳頭。他的手腕輕拂過我大腿上裸|露的皮膚，我不禁一陣顫慄。「卡勒，這本書裏面有一張洞穴地圖。上面的信息能夠幫助到我們。」

空地上樹影婆娑，青翠的蕨叢在陰影處呈現出了各種淺藍和淺灰的色調。

「是的。」

「好吧。」

「霍布斯為了激怒主管們，才將這一盜用而來的短語寫進了他對人類社會自然秩序的苛評之中。據我所知，你手上的這本書記錄了世界的歷史。我們的世界，而非你們的世界。一切人反對一切人的戰爭描述的是舊神的故事，巫師之戰的故事。」

「這是被禁止的。」

「我才不信這些東西呢，卡勒。」他說著，將CD撿起，「聽起來就像一塌糊塗的宗教幻想。騙人的玩意。」

「難道你不覺得么？」他說著，打開了副駕駛門，「我今晚就開始研究，或許我明天就會帶一些研究問題給你。」

我望著他輕撫著我手掌心的手指。「我們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我們正在看這本書。」

「自人類出現在這個世界之日起，舊神接到了保護人類的指示。」

「相對而言，人類是這個世界上的新居住者。有些人類保留了異教儀式，以巫師自詡，但這完全是兩碼事。」我邊說邊目不轉睛地望著他，「舊神長久以來一直主宰著這個世界。凡人終有一死，脆弱不堪。舊神則不然。在人類尚未記錄時間或書寫歷史之前，舊神就已經存在於世。他們穿行於人類世界與精靈世界。主管是世間的看守人；他們擁有保護世間的能力。巫師統治著這個世界，使其免於遭受分崩離析的命運；他們不過是讓人類自以為具有控制權罷了。舊神的利益與人類的追求是截然不同的。」

他的脖子上經脈畢現。「如果他們不是人類，那他們是什麼？」

「如此說來舊神就是天使咯？」他的語氣中充滿懷疑。

謝伊剛剛取出來的《海狼》CD砰然落地。「誰發出的指示？上帝嗎？上帝真的存在嗎？」

「我們去哪裡？」我急匆匆地拉著他穿過花園往回走時，他的腳下絆到了一塊石頭，一個踉蹌撞到了我身上。

謝伊不依不饒。「所以才有意思呀，」他戲謔道，「再說，我已經身陷在你們的世界之中了，可我還不知道原因何在。或許這本書能為我們作出解釋。」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他嘟囔道，「那後來出了什麼問題呢？為什麼事情會變糟了呢？」

「不僅僅是我。還有你舅舅。」

「那是你的規則，不是我的。」他不無嘲弄地說道，我將他的手指摁在了座位上，「圖書館從周一到周三開門，晚上八點鐘閉館。雖然我很想每天都翹課，但我很可能會在周一到周三的下午四點到晚上八點研究這本書。你能跟我九_九_藏_書碰面嗎？」

我掃視著幽暗的樹蔭，擔心可能有人在一旁埋伏。「所以你才拿起那本書。」

「來吧，我們一塊來讀讀嘛。」

「確切地說，我並不清楚。」我的手指在座位邊上徘徊，「我第一次見到你舅舅是星期五晚上在伊甸園的那次。但我可以肯定的是，他在我的世界里有著重要的地位。他是一位主管。大權在握。他的權力凌駕于那些對我發號施令的人之上。」

他俯身向前，饒有興趣地聽著。

「我們現在的成員人數並不多；主管們不需要一支守護者軍隊。然而，即使搜尋者的力量受到削弱，他們依然是一個威脅。他們採用游擊戰的方式來發動襲擊，打埋伏，邊打邊跑。」

「有些舊神不願承擔這份職責，」我說，「他們想把自己的能力用在別的事情上，照看人類對於他們並沒有多大的吸引力。」

「搜尋者就是你們的敵人？」他打開置物箱，開始搜尋起我的CD來，似乎是想在這場奇怪的對話之外找出一點正常的東西來。

「我還是能夠幫上忙的，」我說，「在你翻譯的時候，我可以做研究調查。幫你查找一些有助於你了解歷史的二手資料。你在閱讀時會遇到一些難以理解的內容，而我還可以幫你解答這些關於我們世界的問題。」

「你是說霍布斯寫了《利維坦》這本書是因為巫師的存在使得他精神崩潰？」這可不是我所希望聽到的回應。

我嘆了口氣。「我很抱歉，謝伊。你舅舅，他並不是凡人。他也不是你媽媽的弟弟。我不清楚你為什麼會跟他在一起。所有守護者都從未聽說過主管們會跟一個人類一起生活——直到你的出現為止。」

「我打算告訴你戰爭的事。」我抬起頭，透過擋風玻璃望著外面黑乎乎的停車場，「你似乎已經身陷其中了。可我並不知道確切的原因是什麼。」

「我並沒有否認人類有一些相似的想法，」我說，「但那些只是人類的猜想。我試圖告訴你真正發生的一切。另外，戰爭發生在這裏，不是在天堂。」

「我很喜歡韋爾市的圖書館，它比山嶺學校的圖書館好多了。學校圖書館里到處都是那些把口香糖嚼得啪啪響的笨女生們，比起看書來她們更喜歡說別人的閑話呢。」

「難道說這裏一切事情都很奇怪的原因就是因為這個？」坐在副駕駛座上的他向我湊了過來，「因為一場超自然戰爭正硝煙四起，而我卻一無所知？人類對此均一無所知？」

「舊神。集俗世與神聖於一身的生靈；擁有魔力。他們是巫師。」

我的眼睛一直盯著儀錶盤，凝視著那上面昏暗的光。後來我終於將目光瞥向了謝伊，此時他正顛來倒去地玩弄著大部頭，那本書在他膝上滑稽地跳動著。

「我們又繞回到主管盼話題上來了，」他說，「你現在打算告訴我他們是誰了嗎？」

「發生什麼事了，卡勒？」我聽見他拉開背包拉鏈的聲音，「這到底是什麼書呀？」

「在歷史上確實如此。不過，他們一直沒法得逞。在三九*九*藏*書百年前，戰爭發生了重大轉機。我們把這次轉折點稱為拓荒者之戰。這就是上一次主管召集守護者軍隊進行抗擊的戰爭。我們最終勉強獲勝。此後搜尋者就被逐漸捕獲，幾近殲滅。」

「我說了是他送我去天主教學校的。」謝伊繼續翻看著我的音樂收藏品，「我沒有皈依……目前還沒有。剛才說到，墮落天使，天堂之戰——我說得對嗎？」

「所以我才想給你看這本書，」他說道，「我想知道他們為什麼要用霍布斯的話作為標題。」

我一隻手抵著他的胸口，把他往副駕駛門推去。

我點了點頭。「那兩個在俱樂部外面尾隨我們的男人。他們就是搜尋者。」

「主管並非唯一的一類巫師。巫師之間爆發了戰爭，而且戰爭仍在繼續，因為早在永世之前，舊神就分裂出了不同的派別。主管和搜尋者。」

謝伊雙手抵著置物箱。「好吧。為了便於討論，我就不跟你爭了。你管他們叫舊神，或巫師，但是你說我舅舅是一位主管。這有啥區別？」

此時，凝望窗外的人換成是我了。

「那為什麼你們這些守護者現在還依然存在呢？」

我靠著頭枕。「我最近接到的一項新命令就是要多花點時間陪你。原話是說我應該成為你『實際上的護衛』。」

他點了點頭，將主管的書塞回了他的背包里。「那樣會很有幫助的。可是，你打算怎樣隱瞞這件事呢？我還以為你是不能跟人類來往的。」

「你錯了，」他說，「我從小就認識博斯克了。他也許在我成長過程中並沒有經常呆在我身邊，但他絕對是人類。」

「因為我被禁止閱讀此書。違者將以死論處。現在把它拿開吧。」我喉嚨一陣發緊。

我的耳邊又傳來他手指輕叩著皮革封面的聲音。「這不是霍布斯的書，對吧？」

「前天晚上？」我將他的手指緊緊握住，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你是指星期五那天？」

「聽我說，謝伊。在我的世界里。法規是不可違背的，否則必將遭到嚴懲。我想我已經把話講清楚了。禁令就是禁令。要是哪位主管發現我看了那本書，他們是會殺了我的。」

謝伊一陣戰粟。「那，主管們都對他做了些什麼？」

我努力地露出了一個同情的笑臉。他的世界已經土崩瓦解了。我了解他的感受。而我的世界也已經失去了意義。

我牽起他的手。「我們不能在這裏討論這個。走吧。」

「它裏面所包含的知識具有強大的力量，只有主管們才能了解。他們將它奉為聖書。」

他輕叩著車窗玻璃。「我舅舅說他們被逮捕拘留了。我還以為他打電話報警了。」

我打開車子的點火裝置，擺弄著暖氣設備。「我從來沒有問過。」

「不，不完全是。我們現在說的並不是天堂唱詩班。舊神遊走於物質空間和精神空間之中，但是他們的起源是一個謎……至少對我們大多數人來說確實如此。無論人類在歷史過程中發明出了什麼樣的宗教傳統，這些傳統無一能夠正確地體現出舊神以及他們在httｐs://reaｄ.９９ｃｓｗ•com世界上的地位。」

「這些主管聽上去就像模範公民。」他把書推到我面前。我嚇得往後退縮。

「巫師不是人類嗎？」他的目光直盯著我。「我是說，威卡教的巫師不是人類嗎？」

「什麼？」我聽出了他聲音中的懷疑。

「對的。」我在漸漸蔓延開來的暗色中微微一笑，「這絕對不是霍布斯的書。把它拿開。」

「博斯克？」他脫口而出，「一個擁有百萬資產的商業顧問和你的世界有何相干？」

「你在說些什麼呀？」我聽出他聲音中的驚恐，轉過頭來。即便他身在暗處，我還是看到他臉色發白。

他搖搖頭。他下巴上的短須蹭了蹭我的手掌，「不。我想了解這件事，可說實話，這實在是不合情理啊。我反倒希望自己能夠相信你是腦子不正常或是在撒謊。但此時我就會想起，我眼前的這個女孩能夠在任何時候搖身一變，現出狼形。」

我聳聳肩膀。「據我所聞，故事是這樣子的，在幾個世紀以前，主管們有時會將一些哲學家留在身邊作伴，以此為樂。有點像人類世界的宮廷在招賢納士一樣。霍布斯當時甚得主管們的歡心。」

「這麼說來，你是想讓我一個人完成所有工作然後再告訴你書里的內容咯？」謝伊說道，「想得美啊，你這不靠譜的傢伙。」

我面向他，喉嚨迸出了一聲冷笑。「他們並沒有這麼做。是霍布斯從巫師那裡盜用了這個標題。」

「這麼說來，一切人反對一切人的戰爭並不是什麼社會理論啦？」

我向他報以淡淡一笑。

「你難道不覺得好奇嗎？」

我瞪著他，只見他的手移到了門柄上。「我是一名戰士，謝伊。那是我的職責。」

在昏暗的車裡我觸摸著他的臉。「謝伊，你還好嗎？你想讓我停下來不再談論這件事嗎？」

我聽到謝伊的雙腳在地面上摩挲的聲音。「對的。我以為自己找到了一本從未出版的論文。」他的聲音中透著幾分哀怨之情，「事實上，我當時十分興奮。不過，我得承認我還沒看過這本書。我被那些地圖給深深吸引住了。而且，我的拉丁文也不太靈光。要把這本鬼東西給翻譯完需要一段時間。」

他眉頭一皺。「看吧，我說的正是這意思：聽上去就有聖經的意味。墮落天使，狂妄自大，嫉妒成性，報復上帝——我知道這些內容。博斯克送我去讀書的寄宿學校中有一些是天主教學校。」

「不！」我緊握雙拳放在腿上，對自己的不安情緒深惡痛絕。我很想對自己的主人有更深入的了解，但我害怕自己會因此而付出巨大的代價。

「不，不是精神失常的問題。他這麼做的原因更多是出於怨恨，或至少也是極力否定這一切。霍布斯對巫術筆誅墨伐是因為他無法接受巫師之戰的現實。舊神在世間行使著巨大權力的不爭事實也令他難以htｔｐｓ://ｒead•9９cｓｗ•coｍ接受。」

「行。我只有在星期天時才需要巡邏。」一想到自己正犯下大逆不道的罪行時，我抿了下嘴唇。

「那麼，那些不願承擔職責的舊神……他們就是搜尋者嗎？這就是戰爭的原因嗎？」

「這件事不僅僅關係到我。」他說，「你似乎對你們那些主人的了解並不全面。那些統治世間的巫師們。」

「這麼說，搜尋者正試圖染指聖地。」他將我的手從他的臉上拿開，他的手指緊緊地纏繞著我的手指。

「你們需要經常跟他們作戰嗎？」

「謝謝你，謝伊。」

在他觸摸著我的時候，開口說話來得更容易些了；我感覺更加安心了。

「你嗎？」我聽出他的回應中含著一絲苦笑。

「主管們非常喜歡霍布斯，所以他們將他們世界的事情告訴了他。還表示願意提拔他。」

「沒什麼。對他們來說，霍布斯不過是他們最喜愛的寵物罷了，不守規矩的寵物。他們對待所有的人類都是這種態度。」我說，「呃，我猜他們是做了些什麼。他最終惹怒了他們。由於他們的緣故，他在我們的族群中臭名昭著。他的書遭到取締，這你已經見識過了。主管們肯定是對他懷恨在心。」

「你殺了其中一個男人？」他身子一縮，癱靠在了副駕駛門上。

他頓時靜止不動，獃滯地凝視著放在他膝上的那本書。他的恐懼和批判刺痛了我的心。我交叉雙臂放在胸前，目光繼續注視著他，我的心情隨著消逝的每一刻越來越陰鬱。

「別跟閑話過不去，」我捏了捏他的手，「有了閑話世界才能運轉。」

「我的車。」

「不。」我鬆開緊握著方向盤的手，「你不能置身其中。你只是一個凡人。我不希望你受到傷害。」

「事實上，他們已經有差不多二十年的時間沒在這個地方發動過任何襲擊了。」我咬了咬嘴唇，迫使自己往下講，「直到前天晚上。」

「拿我們的生命作賭注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嗎？」

我向後視鏡瞥了一眼，依然很擔心我們會受到監視。「主管們看護著舊神的聖地。世間的聖地將能力賦予主管，他們用這一能力來保護人類。搜尋者們則想控制聖地，從主管身上奪走能力佔為已有。如果他們的計謀得逞，那麼人類必將忍受搜尋者的縱慾和殘暴。到了搜尋者統治世間的那一天，人類將淪為奴隸，自然世界將再也無法維持平衡。一切善心，造物的希望都將化為烏有，世界將被毀滅。聖地必須得到保護。」

「如果這一切只是歷史，那為何要禁止你們讀這本書呢？」在他開口說話時，他呼出的氣息在傍晚寒冷的空氣中凝結成了霧氣。

「我不能看這本書，」我說道，我的手指緊緊纏繞著他的手指，「我真的很害怕。而且，我的拉丁文很糟糕。」

「我不太清楚，」我皺起眉坦言道，「守護者的訓練中神學占的比重不大。也許是上帝……也許是男神或女神。我只知道，創造出人類的這股力量任命舊神為人類的保護者，引導人類，幫助人類在世間成長壯大，成為人類創造史的一個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