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安塞爾朝我咧嘴一笑,他的嘴巴上沾著口紅。
我朝布林瞥了一眼。「你有沒有什麼閃亮登場的計劃啊?」
當我說出「獻禮」一詞的時候,他一陣顫慄。
我完全瘋掉了。我極力想將這股氣味和這幕危險的幻覺從腦海中抹去。這不可能是真的。我不僅可以肯定,儀式的過程中是不會有任何機會供任何人對我和瑞恩的結合提出異議,而且我確信謝伊是不會來這裏將我從儀式中拯救出來的。這樣的事情絕不可能發生。
林子里響起了一陣新的聲音。薩賓娜的歌聲,甜蜜而憂傷,穿透長空。另一把聲音也加入了合唱,納威的歌聲。他們倆的和聲交相輝映,歌詠戰鬥與獻身的主題,又一次讓我想起了這場聯姻無關乎浪漫,而在於職責。
我們倆咯咯的笑聲在夜晚寒冷的空氣中化作了細小的雲霧。我們在黑暗中前行,布林帶著我走上了一條我從未涉足過的小徑,一直通往密林深處,一層薄薄的新雪宛如鑽石鋪成的地毯般閃閃發光,天已放睛。舞會的聲音漸漸減弱,繼而消失殆盡。我欣賞著此時潔白無瑕的寧靜雪景,心裏卻很清楚,過不了多久,我便會用某種生物的鮮血來玷污這一美景了。我舉頭仰望明月,又一次想到了接下來的殺戮,想到了我們的獵物。
「當然啦。」我扭成一團的腸子可絲毫不覺得威風,而覺得像布丁一樣軟趴趴的。
「它的意思是『祭品』。」
「行了,安塞爾。我們準備好啦。」我叫喊道。
安塞爾又一次出現在門口,晃得手裡的車鑰匙叮噹作響。「讓派對開始吧。」
瑞恩的臉上掠過一抹紅暈。他的緊張情緒令我心跳加速。
「不要眼妝,不要口紅。什麼都不要。」我指了指裙長至地板的婚紗,「這已經夠誇張的啦。再往我身上加東西的話我會自焚的。」
「太長時間了。」我習慣性伸出手想去摸自己的辮子。可當我摸不到辮子時,緊張的情緒便開始刺痛起我的皮膚來,「你還好嗎?我一直在擔心你。」
「這些就叫裝飾呀,卡勒。你母親很喜歡的。」她拿起一把眼影刷指著我,「你確定你不想化妝嗎?我至少可以幫你畫點眼妝,使你的眼睛顯得格外突出。」
「好的,」我說道,「我們一會兒見。」
謝伊被蒙住了雙眼,低著頭,雙手被人用繩子綁在身後,隻身一人跪在這棵大樹底下。我喉嚨發緊說不出話來。
我輕輕地「嗯」了一聲以示贊同,搓了搓胳膊取暖,以免打起冷顫來。
在這段尷尬的時間里,我一直在盯著自己的鞋子,隨後布林喃喃說道:「我們遲點再繼續這場對https://read.99csw.com話吧。」
布林踩著搖曳的步子向我走回來,邊走邊在手提包里翻找著口紅。她的皮膚有些泛紅,幾乎在煥發著光亮,我很想打她來出氣。我懷疑自己在儀式期間會因幸福而容光煥發。
我的手掌心裏躺著一枚精美的戒指。一顆平滑拋光的橢圓形藍寶石正朝我熠熠閃光;這顆寶石鑲嵌在了一個精緻編織成辮狀的銀色環之上。我沉默不語地凝視著這枚戒指。我的手開始顫抖起來。
「你準備好了嗎?」布林問。她向我綻開了一個燦爛的笑容,但我從她的聲音里卻聽到了一絲恐懼。
「時辰到了。」達克斯說道。瑞恩點點頭;他輕吻了一下我的額頭,然後跟在達克斯身後走下台階。
有那麼一會兒我的腦子裡浮現出了儀式上的場景。伊弗朗說道:「對於這對新人的結合,如有異議請現在提出來,或永遠保持緘默。」此時謝伊從暗處中一躍而出,將我從瑞恩的懷中拽了出來。
「我已經告訴安塞爾你們倆想錯啦。」我說道,「難道他沒跟你講嗎?」
突然,一陣氣味使我止住了腳步。我環視著四周,警惕心油然而生。這不可能。然而,這股氣味是絕對錯不了的——雨水以及渴望陽光的植物味道。謝伊。
豐收之子,塞恩。謝伊的臉龐閃現在了我的眼前。這一切講的都是我。
我無暇顧及突然間絞痛起來的腸子,走向露台邊緣與瑞恩碰面。他的晚禮服緊貼著他瘦削的身體;深色的夾克衫和褲子映襯著灰色的馬甲和領帶。見到這套著裝我露出了笑容。這些顏色恰是瑞恩變成狼形時的顏色。
「謝謝。」我用手指拂過他的領帶,「你也看起來很迷人。」
「呃。」他將手伸進口袋裡,「我有樣東西要給你。」
布林走過房間,牽起他的雙手。「謝謝你。」
「我不確定你是否問對了問題。」我說道。我再次瞥向戒指。這是我的歸屬。我一直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現在我必須啟程了。
房門一開,安塞爾走了進來。布林踩著細跟高跟鞋,向他投去了嫵媚一笑。我弟弟怔怔然停下了腳步。他先是臉色發白,不一會兒臉漲得通紅,隨後又是一陣發白。他張開嘴巴,喉嚨里卻只迸出了一陣被人扼住咽喉的聲音。他打消了開口說話的念頭,發出了一聲嘆息。
他搖搖頭;一陣低沉的咆哮聲在他的胸口響起。「算了。」他說著,伸出手似乎想將戒指從我依然張開的手掌中奪走。我驟然握緊手掌,將手縮到胸前。他朝我直眨眼睛,顯然被我這一突如其來的保護性舉動嚇了一跳。我最後總算成功https://read.99csw.com地清了清嗓子,但我卻認不出自己嘴裏發出的這把顫抖而沙啞的聲音。
戰士之歌。我還有一點點時間。於是我轉身背離了火炬之光,潛進黑暗之中,追尋著這股氣味的方向。我穿過樹叢,越往暗林深處越遠離火焰,氣味就變得越濃了。
「我很抱歉,我並沒有給你準備任何禮物。」
他抬起下巴,深深地喘著氣。「卡勒?卡勒,是你嗎?」
「我最好還是去看看我們是否還是按預定計劃來行事。」安塞爾說著,轉過臉不再看著舞會中模糊不清的色彩,「咦,瞧,瑞恩來了。」
我將視線從戒指上移開,轉而望向了他。他的目光再次與我對視,疑惑地看著我。我張開嘴巴,然而哽咽的喉嚨卻將我想要說出的任何話語都硬生生地堵了回去。我指間的顫抖開始向身體的其他部位蔓延開去。
瑞恩從口袋裡掏出手來,攥緊的拳頭裡握著某樣東西。他牽起我的手腕翻轉過來,使我的手掌向上平放。某樣清涼的東西掉落到了我的手上。他猛收回手,退開身子,彷彿他剛剛將一枚定時炸彈放到了我的手掌心裏。我低頭一看,驚訝地倒吸了口氣。
我對著布林露出笑容。她真是光彩照人。不止光彩照人。她長至下巴的小髮捲與平時相比在造型上基本沒什麼兩樣,但她那明亮的古銅發色在高腰款絲質艮袍的墨黑色調映襯之下卻熠熠閃光,長袍裹住的身體宛如從夜空中飄旋而出。真是太不公平了。布林和其他海蒂斯族的女性都會帶著含蓄的美感出席聯姻儀式,彷彿服侍黑暗女神的女祭司一樣。而我呢,看上去就像是一個結婚蛋糕,我敢肯定這是我的母親在使壞。
我看到前方有一棵巨大的橡樹,在周圍一大片松樹林中尤為顯眼,此時我才發現自己已不再是獨自一人。這棵橡樹底下顯現出了一個人影。
血月。獵人之月。今夜乃殺戮之夜。我任由月光灑落在身上,希望月光能喚起我對捕獵的渴望,可這時我的殺戮本性卻深深地埋在了我的恐懼之下。
「好了。這是最後一顆啦。」布林將我轉過身來,細細打量著我。
「沒有啦。讓他進來吧。」
「你看起來很漂亮哦。」她補充了一句。
「我已經為遲到一事道過歉了啦。」我咕噥了一句。
「那它是什麼意思呢?」我解開了綁在他手腕上的繩結,當我看到他的皮膚已經被繩子勒出一道道紅色印記時,不由得愣住了。
「為什麼要有這麼多的紐扣呢?」我問道,心裏想的是怎樣才有可能將這件婚紗給脫下來。
「我看起來像一個蛋糕。」
「她把我帶來這裏來的。九_九_藏_書我想我知道原因何在。」他面無血色,「我只是難以相信。」
卡勒,你知道你必須這麼做。這是你的宿命。這是你的本性。
「我愛你,卡。」她親吻我的臉頰之後,便朝著火炬圍成的圈子走了過去。我望著她離去,竭力想平撫自己的心跳,拚命想讓自己的呼吸平緩下來。我並不相信自己的四肢;我的身體有一種異樣的感覺,搖搖晃晃,就像一頭正在學走路的小馬駒一樣。
「不。我不想化妝。」我心裏納悶著為什麼要讓自己的眼睛「凸出」呢;光是聽起來就覺得可笑,「我只同意讓你幫我弄頭髮。可是,我才不要化妝呢。」我極力抑制住自己的噁心感覺;要是真有什麼部位凸出的話,那肯定會是我的肚子。
空氣重新涌回到我的肺部。他也了解我的氣味。
一張裝飾富麗的桌子沿著牆邊擺放,桌上擱著一口大鍋,散發出宛如乾冰升華時的煙霧,桌上還有數不盡的美味冷盤和甜點。主管、守護者和人類全都穿上了最華麗的衣裳,隨著音樂旋轉舞動。透過玻璃門一眼望去的模糊影像就如同看著一串串色彩鮮艷的廉價珠寶從眼前供忽而過一樣。
她的雙唇輕拂過他的臉頰之後,準備扭頭朝我的方向往回走。但是,安塞爾一把將她抓住,對準她的嘴唇深情一吻,她靠在了他的臂彎里。我扭開頭,每次見到安塞爾和布林在一起的時候,一股強烈的嫉妒感便會在我心裏油然而生,這種感覺實在是太傻了。他們倆找到了彼此,而且他們很幸福。要是我已經找到了幸福卻不得不將其忍痛拋棄又該如何呢?
瑞恩輕觸著我的手臂,將我從自己的思緒中拉了回來。「我知道這不是你的風格,但你看起來真的很迷人。」他說道,「只要你能頂著這些裙子層走路。」
「什麼東西?」我完全被弄了個措手不及。為什麼他要帶一份禮物給我呢?我不是原本應該給他準備一份禮物嗎?
「你竟然在自己聯姻儀式的晚上還給別人輔導功課,真是難以置信。」她邊說著,邊用犀利的目光盯著我,將我從安塞爾身旁一把拉開,然後輕聲問道,「你和謝伊肯定是太喜歡上課了。跟我說說吧。你有沒有什麼建議要給我和安塞爾的呀?」
「好吧。」她將自己的美容用品放進了一個類似工具箱的盒子里。
「謝謝啦。」
「難以相信什麼?是誰這樣對你的?」
「這隻是……」他開始說話,但不一會兒就停頓不語了。他先是踱步走開了幾英尺遠,然後又回到了我的身邊。最後他與我四目對接,眼神溫柔而脆弱。見到這些情感在這位阿爾法臉上複雜交錯的陌生一幕https://read.99csw.com時,我不禁有些透不過氣來。安塞爾的話在我的腦海中迴響:他並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麼自信——尤其是在與你相關的事情上。
我用兩隻手捂住臉,努力想讓自己冷靜下來。前方的圓圈裡響起了一陣沉穩的鼓聲,召喚著各路精靈出席儀式。我雙手拎起厚重的裙擺,開始朝空地走去,希望能先窺視一下自己即將步入的場景。
「你得去洗把臉啦。」我哈哈大笑。
那麼,為什麼我想逃離呢?我不是應該跟隨自己的命運嗎?
布林的身影再次出現在露台上,這一次達克斯站在她的身旁。
「那個指環是白金製成的,」他喃喃說道,「它讓我想起了你的秀髮。」
「啊!」布林匆忙跟在安塞爾身後,「那,我跟你一塊去吧。」
「你覺得要是你遇到麻煩的話他們能阻止我們嗎?」她用手肘捅了我一下,我露出了一抹微笑。
「你們到底弄好了沒有呀?梅森已經打了兩次電話了。其他的族人還以為我們掉進溝里了呢。」
「我什麼也沒聽到,我現在可要轉過身來了。」我說。
「這裏雖不是伊甸園,但看起來還是挺不錯的。」布林沖我眨了一下眼睛,「可惜我們沒辦法參加舞會啦。」
「別再說了。」一提到謝伊,我便想拔腿就跑。聯姻儀式意味著我會失去他,而失去他感覺就像是失去一切。我實在是沒心情開玩笑。
「沒錯,就是那個詞。」他的臉色發青,我擔心他會嘔吐出來,「它的意思並不是『獻禮』,卡勒。」
「我覺得你或許會給我一個不同的回答,」她說,「你知道的——閨蜜私語嘛。你要是想在結婚之前吐露心聲的話,現在就是時候啦。」
瑞恩還是和我保持著一段距離。
「要知道我會一直在你身後的。」布林挽起我的手,「所有族人都不會讓厄運發生的。」
「謝伊,你在這裏做什麼呀?」我扯下他眼睛上矇著的眼罩,雙手捧起他的臉,「發生什麼事了?」
然而,當我再次吸了一口氣之後,我依然聞到了這股氣味,它將我的注意力從眼前的小樹林帶離到了漆黑的森林中。我徘徊不定,猶豫著到底是要強迫自己去參加儀式,還是需要去尋找氣味的源頭,弄清楚這股氣味到底是不是幻覺。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拖延多長時間入場。
他並不領情的目光刺痛了我的雙眼,於是我低下了眼睛。我慢慢地鬆開了緊握的拳頭,將戒指套到了手指上。
「它很漂亮。謝謝你。」他的確很在乎我。在乎我們。我懷疑我到底能不能熬過今晚。
「我得先過去了。」她給了我一個擁抱,把我留在了圓圈外面,「內奧米說你會知道什麼時候可以過九_九_藏_書去的。一切都會很順利的。你真的很威風,記得嗎?」
我連忙趕上前,差點被裙擺給絆倒,跌跌撞撞地摔在他旁邊的地上。
「啊,對哦。順便說一句,你看起來很漂亮。」他說完后便向浴室走去。
「你是不許參加儀式的。」我說道,任由她領著我走下台階,步入森林。
「還有多遠呢?」我問道,不過,她還沒來得及開口時我便看到了前方的火炬之光。一簇簇火焰在高聳的松樹間攢動著,如同囚籠的欄杆般將林中的空地圍成了一個圓圈。
他漆黑如炭的眼瞳里閃爍著失望的神色。「如果你不喜歡的話,就不必戴上它了。我只是想著在聯姻儀式之前送你點禮物。我父親說通常儀式上是沒有用到戒指的,但我想讓你知道,我……」
「但是,你可是一個漂亮的蛋糕哦。」
「這套婚紗本身就是一場儀式,莉莉。你花了多長時間才把它給穿上的呀?」
「嗯。」他發出了一陣低沉而尖厲的笑聲,「儘管我永遠也不會對那個小子有好感,但是達克斯將謝伊挺身擋住洛根質問的做法告訴我了。這一招真絕了。我欠他一次人情;他的洞察力超乎了我的想象。」
「你會毀了這髮型的。」她將一綹綹捲髮精心別住,熟練地盤到我頭頂上,我一伸出手想去觸摸即刻被她一巴掌給拍了下來,「別摸啦。你確定不畫眼妝嗎?」
「我聽說新娘在這些場合上可以擺擺明星天後的架子,」她說著,咧嘴而笑。「所以呢,如果你想這麼做的話,可以讓瑞恩再等久一會兒;這對他會有好處的。」
「預言中的那個詞。」他的聲音瑟瑟顫抖,「那個讓我難以理解的詞。」
一陣輕輕的敲門聲響起。安塞爾陰沉的聲音從門的另一側傳了過來。聽上去有些焦急。
他向我靠近,牽起我的手,用指尖拂過戒指。「你有的。」
我們三個人站在花園露台上,隔著落地玻璃門注視著另一側舞廳里旋轉起舞的人群。血月舞會的主辦者是伊弗朗·班恩,地點選在了他的一家五星級酒店裡。這是一處富麗堂皇,維多利亞風格的度假勝地,坐落於韋爾市郊,與一片茂密森林相毗鄰。在舞廳的遠處,室內樂團演奏著一首首華爾茲舞曲,悠揚的樂曲在空中漂浮瀰漫。黑色緞料的帷幕,落地式的彩繪玻璃窗,外加數百盞的枝狀大燭台,將整個萬聖節似的氛圍點綴得恰如其分。一個幾近半透明的紙球被染成了紅色,裹在舞廳里的枝形吊燈上,為整個房間揮灑下了赭色的色調。這就是我們自己獨一無二的血月舞會。
「你是指『獻禮』嗎?那個詞跟這個有什麼關係呢?」為什麼他被人綁在森林里了還要談論那本書呢?